自序 下不為例
關於《大宅門》
人物一覽表
第一章 景琦出世
第二章 兩府恩仇
第三章 禍起蕭牆
第四章 穎園入獄
第五章 禍不單行
第六章 偷樑換柱
第七章 明爭暗鬥
第八章 萌堂去世
第九章 重振基業
第十章 步步為營
第十一章 景琦拜師
第十二章 東山再起
第十三章 長大成人
第十四章 闖蕩世界
第十五章 在劫難逃
第十六章 國難當頭
第十七章 患難鴛鴦
第十八章 再起禍端
第十九章 趕出家門
第二十章 濟南創業
第二十一章 花樓艷遇
第二十二章 亂世英雄
第二十三章 苦命姻緣
第二十四章 重蹈覆轍
第二十五章 義貫長虹
第二十六章 情斷義絕
第二十七章 新仇舊怨
第二十八章 逃荒進京
第二十九章 喬遷風波
第三十章 叭狗緣分
第三十一章 痴情女子
第三十二章 內外交困
第三十三章 年關難過
第三十四章 窮途末路
第三十五章 大廈將傾
第三十六章 臨終遺囑
第三十七章 怨怨相報
第三十八章 痴情不改
第三十九章 鋌而走險
第四十章 顧此失彼
第四十一章 造孽婚姻
第四十二章 人命官司
第四十三章 風雲突變
第四十四章 暗無天日
第四十五章 智鬥七爺
第四十六章 再娶佳人
第四十七章 大義凜然
第四十八章 衝出樊籠
第四十九章 生死攸關
第五十章 斬斷後患
第五十一章 再入囹圄
第五十二章 白家新人

《大宅門》

郭寶昌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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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下不為例

　　郭寶昌這小子本不姓郭，姓李，叫李保常。出生在北京最底層的貧困工人之家，父因凍餓死於街頭，兩歲被母以八十塊大洋賣到沙城，此子終日嚎啕被買家所厭棄，其三姨借錢將其贖回，轉手以二百大洋賣與郭家。

　　郭家曾以五百大洋將女兒賣與京城首富『同仁堂』樂家做丫頭，二十六歲被樂四老爺續弦為二太太，時四老爺已七十歲，太太無子，買李保常為嗣，改名郭寶昌，一下子成了少爺。

　　這小子自幼聰慧，五歲能唱戲，八歲寫文章，被小學老師侯遠帆培養為幼兒大腕兒。十二歲進北京五中，十六歲寫小說《大宅門》，十九歲在恩師田風的賞識下進入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

　　此子學了很多樂四老爺的壞毛病，一身反骨，終在六五年被送去勞改，所寫手稿均被查沒，罪名是為反動資本家樹碑立傳。勞改四年又下幹校監督勞動，此子賊心不死，又偷偷的變本加厲地為反動資本家樹碑立傳，這一晃又是四年，帶帽兒分到廣西電影製片廠，七九年平反始做電影導演。八四年轉到深圳影業公司，拍攝影片七部。

　　改革開放，又大張旗鼓寫起《大宅門》，由於婚變惹怒老婆，幾十萬字的手稿又被付之一炬，自此心灰意冷。後介入電視劇，拍攝電視劇三十餘部。

　　九十年代，樹碑立傳之死灰復燃，窺測方向以求一逞，最終在九六年完成了電視劇《大宅門》的劇本創作，於世紀之交拍攝完成。

　　雖說《大宅門》不僅是一部磨難甚多，就是郭寶昌的母親和族中都反對他寫的作品，家醜不可外揚，可他反骨依舊，寫了，也拍了！

　　拿他沒辦法，且記這混小了一頓打，下不為例！

　　郭寶昌

關於《大宅門》

　　我的職業本是文學、電影、話劇。九十年代初，工作變動一頭扎入影視，後又專事電視劇了。做過文學，又偏好文章，總覺得文學根基深廣、厚重、精深、博大，在精神領域，不大瞧得起其他門類，對電視劇更是有一種下意識的俯視感。加之這些年，電視劇領域又是濫竽充數者眾多，劇本品位過低，每天要審讀大量的劇本，實在是件痛苦又無奈的事情。我曾跟文友講過，總看電視劇本，我的審美視角都鈍了，我再累，每天睡覺之前，總要捧本文學雜誌讀上幾頁，以磨我的『審美之刀』。所以說，我對電視劇本總有一種下意識的俯視感。

　　一九九九年十月中旬，當我接到《大宅門》的劇本並且一口氣讀完後，這種俯視感受到了強而有力的衝擊。

　　這是一個非常好看的故事，在讀它的全過程中，有兩次我去單位開會，開完會後，就急匆匆地往家裏趕，腦海裏總想著後面的故事該是怎麼樣了，心裏急。這種狀態在我二十多年的編輯生涯中不多見，我預感到一部難得的好作品將要誕生。全劇讀完後，掩卷沉思，反覆體味，倍感劇作之深厚，遠非通俗之作可比。這裏面寫了世道變遷，寫了人生磨難，張揚了人性，高揚著人道主義的大旗和不盡的人民關懷。作者悲天憫人，愛憎分明。他以獨到的筆力展示了善與惡、美與醜、情與仇、愛與恨、磊落與卑微、陽剛與陰柔。劇作縱橫捭闔，洋洋七十萬言，橫跨幾個朝代，人物之眾多，事件之龐雜，均不多見。有些情節堪稱經典絕唱。

　　近幾日，總有記者或朋友問我：「有人說這又是一部《紅樓夢》，你怎麼看？」要我回答這個問題我很為難，我倍感精神壓力之大，《紅樓夢》畢竟是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學皇冠上的一顆明珠哇。依我的膽識、學養均不能將兩者拿來作比的，但片面、單一地將幾個人物橫向比較一番，卻又覺得並非無比之處。比如，《大宅門》裏的白文氏與《紅樓夢》裏的王熙鳳，兩人同樣是女人，拯救的同樣是一個行將敗落的大家族，兩人在為人治家的膽識、韜略、手段等方面都有過人之處，可謂異曲同工。但是作者為白文氏增加的摧殘楊九紅的故事線，卻是相當厲害：白文氏不認妓女出身的楊九紅為兒媳，她把楊九紅的女兒搶過來自己撫養而不讓她認楊九紅為娘；她能當著眾多奴僕的面，讓兒子白景琦打自己的女人楊九紅；她甚至在臨死咽最後一口氣時也要留下遺囑：楊九紅不得參加她的葬禮，並不許楊九紅戴孝，而整個白府主僕百多人，甚至連貓狗也要穿上孝衣的。這一故事線是通過幾個事件、情節，逐步推上高潮。這一筆對楊九紅精神摧殘的描寫可謂觸目驚心、力透紙背，極具震撼力和思想衝擊力，比之王熙鳳，或許更具批判的鋒芒。

　　再比如：妓女出身的楊九紅，不受白府待見，與林黛玉有近似的命運，她美麗、聰明、柔弱，是那種被污辱與損害卻又是可人疼的下層女子，婆婆對她精神上的摧殘，在她尋短未果後，卻把仇恨的種子深埋在心裏……女兒長大了，生了孩子，她照著婆婆的樣子，將女兒的孩子騙走，用同樣的手法在精神上折磨摧殘自己的女兒。她既是受害者，又是害人者，彷彿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撥弄著一個不人道的輪迴。這個人物雖然不比林黛玉豐富，卻自有其深刻之處。

　　而《紅樓夢》裏的賈寶玉是含玉而來，《大宅門》裏的白景琦是生來不哭只會笑。都是一個奇字，都是從小頑劣、聰明絕頂、不聽管教的富家公子哥兒。賈寶玉是個世俗的叛逆者，白景琦也是處處不依人情、世理，不按常規做事，他先娶了仇家的女兒後又收了妓女楊九紅，最後又轟轟烈烈娶回小他幾十歲的抱狗丫頭……李香秀，他無羈無絆，放蕩任性，敢用一泡屎在當舖騙得兩千兩銀子。

　　賈寶玉多情，屬陰柔之美，卻柔得多少有些委頓，白景琦也多情，卻一身陽剛之氣，且豪氣得有些無法無天。兩人都是受時代局限有缺點的好人，都是叛逆者，卻是兩個性格走向。在整個國民精神呈陰柔委頓的今天，白景琦的敢作敢為、光明磊落、剛正不阿的性格，或許更具現實意義。

　　此外，故事結構之精妙，矛盾衝突之激烈，人物性格之多釆、奇特，故事表層懸念與人物心理懸念的高明運用，都使故事光彩絢麗、氣勢恢弘，加之豐富的內涵、精深的思想，使人讀來愛不釋手，欲罷不能。

　　就浩瀚的小說海洋而言，我囿於視野和學養所限，不好作比，但就影視劇作而言，我想，這該是部黃鐘大呂吧。

　　俞勝利 二零零一年四月十七日

人物一覽表

　　白府

　　白萌堂　　百草廳東家，老太爺

　　白周氏　　白萌堂之妻

　　大房

　　白穎園　　白萌堂長子

　　白殷氏　　白穎園之妻

　　白景怡　　白穎園長子

　　烏翠姑　　白景怡之妻

　　白敬生　　白穎園之孫

　　于海琴　　白敬生之妻

　　白占明　　白穎園之曾孫，過繼白玉婷為子

　　白景泗　　白穎園次子

　　白敬賓　　白景泗之子

　　白占喬　　白敬賓之子

　　白景陸　　白穎園三子

　　白敬誼　　白景陸之子

　　白占青　　白敬誼之子

　　白玉芬　　白穎園之女

　　二房

　　白穎軒　　白萌堂次子

　　白文氏　　白穎軒之妻

　　白景琦　　白穎軒長子

　　黃春　　　白景琦之妻（貴武私生女）

　　白敬業　　白景琦長子

　　唐幼瓊　　白敬業之妻

　　劉麗華　　白敬業妾

　　白占元　　白敬業之子（唐生）

　　白美　　　白敬業之女（唐生）

　　白占先　　白敬業之子（劉生）

　　白占光　　白敬業之子（劉生）

　　白敬功　　白景琦次子

　　高月玲　　白敬功之妻

　　白占安　　白敬功之子

　　白占平　　白敬功次子

　　白慧　　　白敬功之女

　　楊九紅　　白景琦妾

　　白佳莉　　白景琦之女

　　何洛甫　　白佳莉夫婿

　　何祺　　　白佳莉之女

　　槐花　　　白景琦妾　（自縊死）

　　李香秀　　白景琦填房

　　李天意　　李香秀養子

　　白玉婷　　白穎軒之女

　　萬占明　　大房過繼之子，即白占明

　　三房

　　白穎宇　　白萌堂三子

　　白方氏　　白穎宇之妻

　　白景雙　　白穎宇長子

　　白敬堂　　白景雙之子

　　袁芳　　　白敬堂之妻

　　白占杰　　白敬堂之子

　　白景武　　白穎宇次子

　　法國女人　白景武之妻

　　白瑞嫻　　白景武之女

　　姚瑪莉　　白瑞嫻之女

　　玉紅　　　白穎宇之妾

　　白雅萍　　白萌堂之女

　　關香伶　　白雅萍之女

　　詹立志　　關香伶之子

　　關小寶　　白雅萍之子（早夭折）

　　白府三代各房丫頭

　　金花　　　白周氏丫頭

　　銀花　　　白文氏丫頭

　　槐花　　　白文氏丫頭，後為白景琦妾

　　蓮心　　　白景琦丫頭

　　苦杏　　　白雅萍丫頭

　　紅花　　　楊九紅丫頭

　　烏梅　　　槐花丫頭

　　水蔥　　　白敬功丫頭

　　苦菊　　　白玉婷丫頭

　　冰片　　　白佳莉丫頭

　　芍藥　　　白美丫頭

　　紫蘇　　　李天意丫頭

　　萍兒　　　新宅丫頭

　　佩蘭　　　二房丫頭

　　霍香　　　抱狗丫頭

　　奴奴　　　抱狗丫頭

　　香秀　　　抱狗丫頭，後為白景琦填房

　　白府、百草廳有關人眾

　　季宗布　　軍機章京，白景琦老師

　　黃立　　　黃春兄長，新宅護院（貴武私生子）

　　胡加力　　老宅總管

　　胡玉銘　　胡加力之子，新宅總管

　　王喜光　　太監，曾為新宅總管，後為漢奸

　　趙顯庭　　百草廳大查櫃（即趙五爺）

　　趙大水　　趙顯庭之子，第二代大查櫃

　　皮雲良　　百草廳二查櫃，共產黨地下黨員

　　大頭兒　　百草廳賬房先生

　　二頭兒　　白宅內賬房先生

　　朱先生　　百草廳賬房先生

　　畢先生　　百草廳坐堂

　　許先生　　百草廳採辦

　　涂二爺　　百草廳採辦

　　大眼賊　　百草廳夥計

　　小涂　　　百草廳夥計，涂二爺之孫

　　秉寬　　　老宅聽差，後為新宅門房

　　羅頭兒　　老宅門房

　　陳皮　　　老宅聽差

　　傻二　　　老宅聽差

　　小福子　　新宅聽差

　　黃三　　　新宅門房，黃立之孫

　　陳三兒　　老宅車夫

　　牛黃　　　老宅車夫

　　狗寶　　　老宅車夫

　　鄭老屁　　新宅車夫

　　大寶　　　新宅汽車司機

　　廚子王　　老宅廚子

　　馮六　　　新宅廚子

　　金二　　　老宅花匠

　　小金二　　新宅花匠，金二之子

　　申小青　　小金二之妻

　　金梅　　　小金二之長女

　　金葵　　　小金二之幼女

　　石頭　　　新宅花匠

　　劉媽　　　新宅老媽子

　　奶媽　　　白佳莉奶媽

　　槐媽　　　槐花之母

　　何蕓　　　何洛甫姑媽

　　向雲川　　何洛甫表弟

　　孟太太　　白文氏牌友

　　李頭兒　　海淀花園子包工頭

　　德先生　　老宅學館教書先生

　　韋先生　　老宅學館教書先生

　　單先生　　教古琴先生

　　董大興　　百草廳承辦人

　　沈樹仁　　白家世交，陝西大夫

　　烏寶生　　陝西戶縣農民，烏翠姑之父

　　楊亦增　　楊九紅兄長

　　陳玉芝　　楊亦增之妻

　　小護士　　白佳莉診所護士

　　常玉　　　常公公外宅丫頭（白文氏買）

　　常環　　　常公公外宅丫頭（白文氏買）

　　詹王府

　　老褔晉　　詹王爺之母

　　詹王爺　　老褔晉之子

　　大格格　　詹王爺長女

　　武貝勒　　貴武，神機營武師，大格格情夫

　　黃立　　　大格格之子（私生雙胞胎）

　　黃春　　　大格格之女（私生雙胞胎）

　　詹瑜　　　詹王爺之子

　　詹奎禧　　詹瑜之子

　　關香伶　　詹奎禧之妻

　　詹立志　　詹奎禧之子

　　車老四　　詹府總管

　　安褔　　　詹府管家

　　索大車　　詹府車夫

　　英子　　　老褔晉丫頭

　　關府

　　關稀海　　翰林院編修

　　關少沂　　關稀海之子

　　白雅萍　　關少沂之妻

　　關香伶　　關少沂之女

　　關小寶　　關少沂之子（早夭折）

　　肖月蘭　　關少沂之妾

　　關靜山　　關少沂之子（肖生）軍閥旅長

　　盧芬　　　關靜山之妻

　　關佑年　　關靜山之子，漢奸，市參議會參議

　　李家

　　李滿褔　　木匠

　　馬立秋　　李滿褔之妻

　　李香秀　　李滿褔之女，白景琦填房

　　李天意　　李香秀養子，崔益貴之子

　　路家

　　路大人　　濟南提督

　　路廣義　　路大人之子

　　白玉芬　　路廣義之妻

　　路小培　　路廣義之子

　　毛總管　　路大人家總管

　　冬生　　　路廣義家總管

　　崔家

　　崔益貴　　泥瓦匠

　　段二蘭　　崔益貴之妻

　　崔順喜　　崔益貴之子

　　崔小英　　崔益貴之女

　　崔天成　　崔益貴之子（即李天意）

　　朱家

　　朱馬氏　　市民

　　朱伏　　　朱馬氏之子，人販子

　　段大蘭　　朱伏之妻

　　朱德行　　朱伏之子

　　孫家

　　孫萬田　　濟南孫記瀧膠莊東家

　　孫繼田　　孫萬田之子，豐泰錢莊東家

　　田木家

　　田木　　　日本兵

　　田木青一　日本醫生，田木之子

　　美智子　　田木青一之妻

　　田玉蘭　　田木青一之女

　　寺廟

　　慧能　　　東北靈仁寺主持

　　戲班

　　常班主　　戲班班主

　　萬筱菊　　男旦

　　萬太太　　萬筱菊之妻

　　齊褔田　　花臉

　　陳月升　　老生

　　郝爺　　　後台管事

　　朝廷

　　慈禧　　　滿清太后

　　李蓮英　　太監

　　常公公　　太監，壽藥房領班

　　王喜光　　太監，曾為白家新宅總管（漢奸）

　　魏鶴卿　　太醫院御醫

　　申大人　　太醫院御醫

　　宮大人　　濟南知府

　　千總　　　九門提督府

　　方大人　　浙江候補道

　　張大人　　陝西候補道

　　貝師爺　　大理寺籤押房師爺

　　嚴順吉　　刑部大獄牢頭

　　朱順　　　兵馬司戈什哈

　　于頭　　　京城都院兵頭兒

　　老吳　　　京城都院內管事

　　拐子　　　神機營武師

　　流子　　　神機營武師

　　唐爺　　　北京道台衙門書辦

　　陳鵬　　　北京道台劉大人小舅子

　　政府官員

　　譚處長　　北平執政府官員

　　賈隊長　　北平高廟消防隊中隊長

　　譚副官　　軍閥段祺瑞軍需處副官

　　瘦條兒兵　北平市立第四監獄看守士兵

　　崗兵　　　北平市立第四監獄看守士兵

　　年輕人甲　北平市法院人員

　　年輕人乙　北平市法院人員

　　民眾

　　范八爺　　范記茶館掌櫃

　　呂掌櫃　　濟南呂記瀧膠莊掌櫃

　　石元祥　　濟南黑七瀧膠莊掌櫃

　　吳掌櫃　　濟南裕恆當舖掌櫃

　　米掌櫃　　隆盛藥棧掌櫃

　　蘭掌櫃　　匯豐錢舖掌櫃

　　郝掌櫃　　便宜坊飯館掌櫃

　　史掌櫃　　利民理髮館掌櫃

　　雷掌櫃　　裁縫店掌櫃

　　馬掌櫃　　成衣舖掌櫃

　　岳老闆　　祥雲紙店老闆

　　車老闆　　運木材車隊老闆

　　大管事　　安國藥王廟管事

　　掌櫃乙　　安國瑞記藥棧掌櫃

　　尹先生　　安國吉順號參茸棧掌櫃

　　杜先生　　豐泰錢莊掌櫃

　　皮頭兒　　濟南裕恆當舖夥計

　　容華史　　德國神父

　　校長　　　藥行公益小學校長

　　肖炳南　　律師

　　言記者　　報紙記者

　　童越　　　白占元同學

　　王明　　　白占元同學

　　吳瞎子　　算命先生

　　姚瞎子　　算命先生

　　江四　　　季宗布家夫

　　黃老漢　　黃春養父

　　韓張氏　　朱順乾媽

　　于老頭　　濟南五里巷小院屋主

　　姚先生　　京城大夫

　　古先生　　北平大夫，馬文秋鄰居

　　申媽　　　申小青之母

　　申兄　　　申小青兄長

　　劉奶奶　　接生婆

　　崔媒婆　　媒婆

　　韓榮發　　混混兒

　　杜二　　　天橋惡霸，人販子

　　頭兒　　　天津寶勝賭局打手頭兒

　　老球　　　天津寶勝賭局打手

　　大漢　　　安國聚源賭局打手

　　主持和尚　白文氏七十大壽主持僧人

　　賣茶湯的　永定門小吃攤販子

　　賣包子的　永定門小吃攤販子

　　妓院

　　金蓮　　　濟南暢春園老鴇

　　棍子　　　濟南暢春園大茶壺

　　珍兒　　　北京雲香閣老鴇

　　雜毛　　　北京雲香閣大茶壺

　　花兒　　　北京春香院窯姐兒

　　日軍

　　宮本少將　北平日本軍隊將領

　　河野大佐　山海關日軍隊長

　　漢奸

　　關佑年　　日本偽政府軍官

　　王喜光　　日本偽政府特務頭子

　　胖子　　　日本偽政府特務頭子

　　動物

　　大頂子　　白文氏的小叭狗

　　大狼狗　　新宅看門狗

　　波斯貓　　楊九紅的貓

　　大青兒　　新宅拉車騾子

第一章 景琦出世

　　西元一八八零年（清光緒六年）的春天降臨皇城北京。

　　久經歷史滄桑的這條胡同，還是老模樣兒。

　　進胡同不遠，就是白氏老宅了……黑漆的大門上是副對聯：『忠厚傳家，詩書繼世』。

　　大門內，迎面是高大的影壁，中嵌『迎祥』二字，左行向裏是一大四合院。

　　北房是一敞廳，繞過活屏便是一條又寬又長的甬道，甬道兩旁各有兩個黑漆小門，甬道盡頭是一個垂花門，門內是一個大三院。

　　北屋，正廳牆上掛著白氏先人的遺像，前清平民打扮，身背藥箱，手執串鈴，面帶嘲弄的微笑，似乎能讓人聽到笑聲。

　　白宅二房院北堂屋。

　　此刻，站在堂屋裏的兩名白家的媳婦兒：大房的白殷氏和三房的白方氏正焦急地望著裏屋，全不理會丫頭們提水端盆的進進出出。

　　從掛著厚厚門簾的裏屋，傳出二房的媳婦兒白文氏的喊叫聲。

　　白文氏婚後十年，二十六歲才懷上孕，遇到難產。

　　白家愛管閒事的小姑奶奶白雅萍和接生婆劉奶奶在裏屋伺候。

　　白殷氏焦急地衝著裏屋大聲問道：「怎麼啦？生不下來？」

　　白雅萍在屋裏語無倫次地道：「費了勁兒了！使勁！使勁呀！劉奶奶，你扶住那邊兒，按住嘍！」話音未落，又傳出白文氏的喊叫聲。

　　大房六歲的次子白景泗和弟弟白景陸莽莽撞撞跑進來，被白殷氏一把揪住：「你們倆來起什麼哄？滾！」不由分說將二人搡了出去。

　　隨著白文氏的一聲慘叫，裏屋的白雅萍大喊一聲：「生下來了！」

　　頓時一切都靜了下來。

　　白殷氏和白方氏鬆了一口氣，坐到椅子上。

　　白雅萍在裏屋接著喊道：「是個小子！」

　　裏屋、堂屋一片寂靜。

　　沉寂中，白方氏奇怪：「怎麼沒動靜了？生下來不哭啊？」

　　裏間，劉奶奶抱著已擦乾淨了的孩子：「這孩子怎麼不哭呀？」

　　白雅萍正給白文氏蓋被子：「不哭不行！他不喘氣，打！打屁股！」

　　劉奶奶拍了孩子兩下屁股，孩子沒反應。

　　白雅萍急道：「使勁兒拍！」

　　劉奶奶用力又拍，仍無反應。

　　「我來！」白雅萍從劉奶奶手中抱過孩子，狠狠拍了兩下。

　　孩子突然『呵呵』地似乎笑了兩聲。

　　白雅萍一驚，望著劉奶奶，以為聽錯了。

　　劉奶奶也奇怪地東西張望，不知哪裏出的聲兒。

　　白雅萍又用力拍了一下，孩子果然又『呵呵』笑了兩聲。

　　白雅萍大驚，與劉奶奶面面相覷。

　　白雅萍驚恐地看了孩子一眼，突然將孩子丟在炕上，轉身就往外屋跑。

　　白文氏不解：「怎麼了？」

　　「他……他……」劉奶奶不知所措。

　　堂屋裏。

　　跑出來的白雅萍還在發愣。

　　白殷氏、白方氏忙站起問道：「怎麼了？」

　　白雅萍兩眼發直：「這孩子不哭，他……他笑！」

　　「胡說！」白方氏道。

　　三人一起進了裏屋，走到抱著孩子的劉奶奶前，劉奶奶惶惑地望著三人。

　　白殷氏：「怎麼會不哭呢？打！」

　　白文氏：「輕著點兒……」

　　白方氏：「不要緊！使勁打！」

　　劉奶奶狠狠在孩子屁股上打了個巴掌。

　　孩子大聲地『呵呵』笑了兩聲。

　　四個人都驚呆了。

　　躺在炕上筋疲力盡的白文氏長嘆一聲：「唉！我這是生了個什麼東西？」

　　白宅花房。

　　一面大斜坡的玻璃窗，陽光燦爛，花匠金二正在澆花。

　　花房靠裏放著一個大書案，兩個聽差正伺候老爺白萌堂作畫。

　　案首放著一盆盛開的含笑，紙上畫的含笑盛開。

　　白萌堂將毛筆含在口中咬了咬，持筆伸向畫紙，筆落畫紙，蒼勁有力。

　　花房外。

　　白雅萍風風火火進了月亮門來到花房門前。

　　把門的聽差秉寬將她攔住：「萍姑奶奶，您不能進去，老爺作畫，誰都不能進！」

　　白雅萍：「我有急事！」

　　秉寬：「那也不行……攪了老爺作畫，我們得挨板子！」

　　「挨板子我替你！」白雅萍推開秉寬，一掀草簾進了花房。

　　白雅萍走進花房站定：「爸，給您道喜，您又得了個孫子！」

　　白萌堂仍在作畫，似無所聞。

　　白雅萍：「爸，二奶奶生了，是個小子！」

　　白萌堂突然回身將筆狠狠地擲向白雅萍。

　　白雅萍嚇了一跳，忙向後躲，筆打在裙子上，染了一塊墨漬。

　　白萌堂滿嘴是墨，氣呼呼地：「誰叫你進來的？出去！」

　　白雅萍：「二奶奶生了個小子……」

　　白萌堂：「生就生了吧！」

　　白雅萍：「聽我把話說完了成不成……」

　　白萌堂接過聽差秉寬遞上的一支筆，回身衝著畫紙發愣。

　　白雅萍：「……這孩子生下來不會哭，光笑！」

　　白萌堂一愣，回頭疑惑地望著白雅萍。

　　白雅萍：「真的！」

　　白萌堂：「打呀！照屁股上使勁打！」

　　白雅萍：「越打笑得越厲害！」

　　白萌堂認真了，緩緩走到白雅萍面前：「有這事？奇了！穎軒呢？」

　　秉寬在旁應道：「二爺在櫃上支應著呢。」

　　白萌堂：「穎園呢？」

　　秉寬：「大爺去宮裏太醫院還沒回來。」

　　白萌堂：「一個都不在家？」

　　秉寬：「三爺去了安國辦藥，喜子昨兒先回來了，說三爺今兒一準兒到家。」

　　白萌堂自言自語道：「生下來就笑，有點意思！奇了！」

　　白萌堂走到書案前，順手拉過一張宣紙，提筆飽蘸濃墨，在紙上寫了三個大字：『白景琦』。

　　白雅萍：「行了，我去告訴二奶奶，孩子有了名兒了。」

　　白萌堂：「去櫃上把穎軒叫回來，看看他的兒子。」

　　秉寬答應道：「是！」

　　百草廳。

　　前門外一條喧鬧的商業街，路兩邊挨排著一間間舖面。

　　百草廳三開間的門臉兒，『百草廳白家老號』牌匾高懸正中，門前不時有人進出。

　　前堂裏。

　　抓藥的、等藥的、買丸藥的，忙而不亂十分肅靜，敲戥子聲和用銅杵砸藥聲有節奏地響著，靠窗的坐堂畢先生正給一位老者診脈，說話聲音都很低。

　　抓藥的夥計正看著一個方子，對櫃檯外等候的中年人道：「先生，您這方子裏有十八反，我不敢抓，請過這邊兒來。」

　　夥計走出櫃檯與中年人來到畢先生前，將方子交給畢先生。

　　畢先生看了看笑道：「這種方子敢下十八反的藥，京城裏只有兩位敢開，一位是太醫院的魏大人、一位是我們櫃上的白大爺。」

　　中年人笑了：「您聖明！正是魏大人開的方子。」

　　畢先生對夥計道：「抓吧！沒錯。」

　　門外。

　　一輛馬車停在百草廳門前，詹王府管家安福下車走進前堂。

　　大查櫃趙顯庭忙迎了上來：「安爺，府上要用點兒什麼藥？」

　　安福：「老福晉欠安，請大爺過去看看。」

　　趙顯庭：「大爺進宮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二爺在。」

　　安福一愣：「二爺也行！大格格近些日子也鬧病，順便請二爺也給看看。」

　　趙顯庭：「我去回一聲。」

　　百草廳後場刀房中，七八個夥計正在切藥。

　　二爺白穎軒一身夥計打扮，紮著圍裙，正在教兩個小青年切片，一抬頭，看見了進來的趙顯庭：「有事麼？」

　　趙顯庭：「二爺，詹王府派人來請您過去一趟，說老福晉欠安。」

　　白穎軒：「行！叫他們先回去吧，我隨後就到！哎？為什麼不請大爺去？老福晉只信大爺呀！」

　　趙顯庭：「您忘了，大爺去宮裏了。」

　　紫禁城，神武門口。

　　侍衛把守，門禁森嚴。

　　大爺白穎園從裏面遠遠走出，只見他掏出腰牌，門衛看過後又遞回，白穎園出了門洞走向自家的馬車。

　　趕車的陳三兒吆喝著，白穎園坐在車前，馬車一路小跑。

　　白穎園隨意地四下張望，忽然發現一位老太太倒在路邊，旁邊圍著三四個行人。

　　白穎園忙叫陳三兒勒住馬：「你瞧瞧去，那老太太怎麼了？」

　　陳三兒：「嗨！不是餓的就是急病啦，甭管他啦，走咱們的吧。」

　　白穎園沒理陳三兒，自己跳下車向老太太走去。

　　陳三兒在後面喊道：「大爺，這事兒多了，您管不過來。」

　　白穎園走到老太太跟前蹲下身，把手指搭在老太太手腕上，為她號起脈來。

　　陳三兒也跟著走了過來。

　　只聽一行人道：「怕是不行了，有出的氣兒沒進的氣兒哪！」

　　另一行人慷慨地：「也不知是哪家的老太太！」

　　言語間，白穎園回身命令陳三兒：「抬車上去！」

　　陳三兒皺著眉：「我說大爺，管這閒事幹什麼？又不是咱們……」

　　白穎園厲聲地：「快點！」

　　陳三兒忙彎腰抱起老太太，把老太太抱到車上。

　　馬車急趕慢趕，回到百草廳。

　　百草廳前堂。

　　老太太被安置在靠窗的椅子上，過了一會兒，老太太醒轉，身旁的小桌上擺著三包草藥。

　　老太太：「不行！這藥我不能拿，我這窮老婆子吃不起藥。」

　　趙顯庭：「老太太放心，我們東家有規矩，凡是看不起病的窮人，一律不許收錢，這藥您拿著。」

　　老太太惶恐地望著：「這……行嗎？」

　　畢先生：「先吃這三劑，見好不見好十天以後您再來一趟，可千萬別再一個人兒出門兒了。」

　　老太太：「叫我說什麼好哇！」

　　門口分，白穎園將一錠銀子交給陳三兒：「用我的車把老太太送回家去，把這五兩銀子給他家裏人，一定得送到家，千萬別再出事。」

　　這時，秉寬跑進門問：「二爺呢？」

　　白穎園抬頭道：「什麼事兒？」

　　秉寬興奮地：「二奶奶生了，是個小子，請二爺回去看看。」

　　趙顯庭走過來：「剛才詹王府來人請二爺過去了。」

　　詹王府。

　　門口一側，停著白穎軒的馬車。

　　老福晉臥室裏。

　　白穎軒為老福晉診完脈站起身。

　　老福晉微笑著：「辛苦二爺了。」

　　管家安福忙向外屋禮讓，與白穎軒二人先後到了外屋。

　　白穎軒：「不礙事，沒什麼大病，吃點兒清心就行了，千萬少吃油膩，別再著涼。」

　　安福客氣地：「請二爺再去看看大格格，她這些日子身子骨著實不太好。」

　　白穎軒一愣停了步：「貴府格格不是同治爺的嬪妃麼？在宮裏呀。」

　　安福道：「那是二格格，這位大格格從蒙古老家來京剛一年多，您沒見過。」

　　白穎軒隨安福來到大格格臥室。

　　大丫頭將臥室門簾打起，安福對白穎軒道：「您先請，我去看看王爺回來了沒有。」說罷自管自離去。

　　白穎軒進臥室後來到床前，坐到春凳上，大格格從帳中伸出了右臂，白穎軒一言不發地號脈。

　　堂屋裏，大丫頭打起門簾，四個小丫頭端著果碟魚貫而入，在圓几上擺好了四乾四鮮八個果碟。

　　大丫頭又將筆墨紙硯在書案上放好。

　　白穎軒聚精會神地號脈，忽然驚訝地望了一眼帳中，又回過頭認真地把脈，面露微笑。

　　白宅上房院。

　　大爺白穎園提著一盒點心進了院子，走向北屋。

　　堂屋裏，太夫人白周氏，正坐在椅子上聽算命的吳瞎子為白景琦批八字。

　　白穎園走進屋，將點心盒子放桌上，叫了聲：「媽。」

　　吳瞎子欠身道：「大爺。」

　　白周氏：「老大，我正叫吳先生給老二那小子批八字呢，你也聽聽。」

　　白穎園：「是、是！您先吃塊點心，我今兒特意到蘭馨齋給您買的。」

　　白周氏瞥了一眼：「不吃！吳先生你接著說。」

　　白穎園不知所以地望著白周氏，忙打開了點心盒子。

　　只聽吳瞎子道：「這位小少爺生下來不會哭，無淚則無水；生下來就笑，主心火旺；火克金，遇金必剛；遇水則興……」

　　白穎園拿出一塊點心遞到白周氏面前：「媽，您嚐一口。」

　　白周氏不耐煩地道：「哎呀……不吃、不吃！」

　　白穎園為難地舉著點心僵在了那裏，木木地聽到吳瞎子還在說：「……要火克水澆、逢煞星才能夠發達……」

　　這時三爺白穎宇掀簾走了進來：「媽！我回來了！大哥。」

　　白穎宇手中也提了一盒點心走到桌前。

　　吳瞎子欠身招呼：「三爺！」

　　白周氏：「你從安國回來？」

　　「是！」白穎宇順手拉過方凳坐到白周氏身旁，將點心盒放到桌上，順眼看到了大爺白穎園的那盒點心，便不客氣地推到一旁，打開了自己的點心盒。

　　白周氏：「快聽聽，老二生的那小子命不錯。」

　　白穎宇故意拿起一塊點心嚐了一口：「嗯？什麼味兒？加桂花了？有這麼做點心的麼？媽，您嚐嚐……」

　　白周氏接過點心咬了一口：「傻小子！哪是桂花！這餡裏加了蜂蜜，你就不懂了，這是按宮裏的做法做的。」

　　白穎宇恭維著：「自然老太太見的多！這是蘭馨齋的點心，花樣忒多！您嚐嚐這塊，我是不懂。」

　　白穎園在一旁看了個乾瞪眼，從自己盒中也拿出了一塊。

　　白周氏又吃了一口：「這是雞油做的，拌的是砂糖……」

　　白穎園忍不住地遞上自己帶來的點心：「媽，您嚐嚐我這塊……」

　　白周氏突然臉一變：「不吃、不吃！我最不愛吃點心！拿走！」

　　白穎宇幸災樂禍地望著。

　　白穎園一轉身氣哼哼地拿起點心盒子向門外走去。

　　白周氏：「吳先生你接著說。」

　　白穎宇插話道：「我聽說那孩子生下來不哭光笑，這可奇了，恐怕不是好兆頭！」

　　白周氏：「難道還是什麼不祥之兆麼？」

　　吳瞎子：「不能這麼說，此乃一生衣食無虧，逢凶化吉之兆。」

　　白周氏：「老三！聽見了嗎？吉兆！」

　　白穎宇：「是、是！吉兆！」

　　白穎園抱著點心盒子站在院裏發愣時，一聽差走來：「大爺，櫃上請您過去一趟。」

　　「嗯！」白穎園順手將點心盒子塞到聽差手中。

　　聽差一愣：「這……給誰呀？」

　　白穎園一瞪眼氣呼呼地：「扔嘍！倒嘍！餵狗去！」轉身走了出去。

　　聽差一時不知所措，惶恐地：「是、是！餵狗、餵狗！」

　　詹王府門口。

　　詹王爺下了馬車，向門口走去，總管車老四忙下階迎接。

　　詹王爺看了看門前停放的另一輛馬車：「白家大爺來了？」

　　車老四：「大爺進宮了，是二爺來了。」

　　詹王爺和車老四二人說著話，一前一後走進門去。

　　白府的車把式狗寶抱著鞭杆兒坐在車上望著詹王府大門。

　　大格格房，外廳。

　　白穎軒開好方子，放下筆，聽見簾子響，回頭見是詹王爺大步走進，四個丫頭跟進來後一順邊侍立，便也忙站起來。

　　詹王爺：「您就是白二爺麼？」

　　白穎軒忙上前兩步請安：「不敢，白穎軒，王爺吉祥！」

　　詹王爺上前扶了一下：「坐、坐。」

　　二人剛落座，詹王爺便問道：「我們老福晉的病……」

　　白穎軒：「王爺放心，不過偶感風寒，吃了藥發發汗就好了。」

　　詹王爺：「每次都是大爺來……今天頭一次見您……」低頭看著白穎軒開的方子：「……瞧您用藥，果然醫道精明！」說著轉身命車老四去取謝儀：「車老四，二爺初次來，要給雙份兒。」

　　車總管應聲離去。

　　白穎軒忙起身：「不敢、不敢！吃了藥見好才算數。」

　　詹王爺：「大格格的情形，您看……」

　　白穎軒：「提起大格格的病，我這兒得給您道喜了。」

　　詹王爺：「噢？這話從何說起？」

　　白穎軒：「大格格是喜脈。」

　　「喜脈？」詹王爺驚訝地望著白穎軒。

　　「不錯，恭喜王爺要抱孫子了。」白穎軒沒有注意詹王爺表情已起變化，仍微笑著。

　　不料詹王爺慢慢站起，審視地望著白穎軒。

　　白穎軒有些不知所措。

　　良久，詹王爺突然『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白穎軒不解地望著，只見詹王爺出屋後，僕人丫頭們也相繼跟出了屋。

　　白穎軒莫名其妙地望著，感覺不對，也忙著向外走。

　　白穎軒走到門口，忽見四個丫頭進門將果碟盡皆撤去，又魚貫而出。

　　白穎軒大驚，忙走到屋外，見院內已空無一人，更感驚慌地望著四周。

　　白宅三房院北屋。

　　白穎宇和白方氏正在收拾行李。

　　白穎宇壞笑著道：「……你還不知道老太太那脾氣，越叫她吃她越不吃，得哄她才行，結果把大哥氣得說『扔嘍！餵狗去』！」

　　白方氏：「要不怎麼叫傻大爺呢！你還不知道吧？……昨兒晚上，大爺不知道抽什麼瘋，給老太太買了個夜壺。」

　　白穎宇：「瞎說八道吧？」

　　白方氏：「蒙你幹什麼？他專門定做的，大長口的夜壺，把老太太氣得給摔了個粉粉碎。」

　　「這孝順得可過了頭了。」白穎宇說著將一把銀票交給白方氏：「收起來。」

　　白方氏：「你發橫財了？」

　　白穎宇：「每回去安國辦藥都是二哥，誰知道他私吞了多少！誰也不是傻子，反正都是公中的銀子。」

　　白方氏：「萬一叫老爺子查出來……」

　　白穎宇：「沒事兒！」

　　白方氏：「小心點兒好！別看大爺傻，賬上的事兒、櫃上的事兒，他可一點兒也不傻。」

　　白穎宇：「沒錢窮嘰咕，有了錢又害怕！告訴你，能摟就摟點兒吧，今年家裏淨出邪性事兒……看見沒有？二哥的兒子生下來就笑，老太太還高興呢，這就是不祥之兆，不定出什麼事兒呢！」

　　詹王府院內。

　　白穎軒站在廊子上仍東張西望，見安福走過，忙攔住：「安爺，剛才王爺是怎麼了？」

　　安福一甩手：「您還不快走！」

　　白穎軒：「我怎麼得罪王爺了？」

　　安福：「別問了，快走吧您！」

　　白穎軒：「這車馬費還沒給我哪！」

　　「您還要車馬費？等著吧您！」安福又匆匆離去。

　　白穎軒茫然地望著空空的院落。

　　白府上房院。

　　白萌堂正在吩咐總管胡加力：「今兒大喜，添人進口，叫各房不論大小全到廳上來吃飯。」

　　胡加力站在台階下：「是，我這就去吩咐。」

　　敞廳中。

　　兩個丫頭端著涼菜，繞過活屏，將菜分放在兩個大圓桌上。

　　白家一家大小紛紛來到，老太爺白萌堂、老太太白周氏、大房頭的白穎園、白殷氏、三房頭的白穎宇、白方氏、抱著一歲兒子關小寶的白雅萍以及孩子們：大房的女兒白玉芬，兒子白景怡、白景泗、白景陸，三房的兒子白景雙、白景武等等正在入座。

　　白萌堂：「怎麼老二還沒回來？」

　　胡加力：「有時辰了，按說早該回來了。」

　　白穎宇：「別是出什麼事兒了吧？」

　　白萌堂：「又胡說！去看個病能出什麼事兒？」

　　白穎宇：「我是說怕是車壞到半路了，或許叫王爺留下吃飯了什麼的。」

　　白萌堂：「胡總管！派個人去接接。」

　　「是！」胡加力答應著急忙出了敞廳。

　　白萌堂：「先坐下吧，等會兒老二。」

　　詹王府院內。

　　白穎軒仍傻乎乎地站在院內張望，見一丫頭端飯菜走向北屋，忙迎上前攔住：「請問車總管上哪兒去了？」

　　丫頭不理，繞過他進了北屋。

　　白穎軒：「嘿……怎麼沒人理我這茬兒了？」

　　這時，詹王府門口，帶著七八個兵丁從大門走出的車總管四下一看，往前一指：「那兒！」

　　狗寶抱著鞭杆子正坐在車轅子上打瞌睡。

　　車老四等人走到車前，一兵丁猛地將狗寶從車上拉下。

　　狗寶一驚：「幹什麼這是？」

　　「砸！」隨著車老四一聲吼，兵丁們一擁而上。

　　一兵丁用利斧砍向車圍子，木框應聲斷裂。

　　狗寶大叫：「誰招你們了？怎麼砸車呀？」

　　拽他的兵丁一把奪過狗寶手中鞭子，反手向狗寶臉上抽了一鞭杆，狗寶疼得捂著臉跑到牆根兒。

　　大錘砸在車輪子上，利斧砍在車身上，轅馬驚恐地嘶叫揚蹄……

　　狗寶縮在牆根兒驚恐地望著，臉上的一溜傷痕慢慢調出血跡。

　　兩個兵丁拉住轅馬，一兵丁將鋒利的匕首向馬刺去，隨著轅馬的尖聲嘶叫，匕首扎進馬身，四五個兵丁也同時將匕首扎向馬身。

　　狗寶嚇得直發抖，目瞪口呆，順著牆根兒往下溜。

　　『鏗噹』、『哢嚓』……車已散架、馬已倒地，兵丁們仍在發洩似的砸著，車老四兩手叉腰冷漠地望著一切。

　　這時仍在詹王府院內的白穎軒，四顧無人，嘆了口氣，只好離去。

　　白穎軒從裏面剛走出門道，膽怯地停住了，只見七八個兵丁怒目而視。

　　他低下頭往外走，出了大門，又見車老四站在台階上冷眼望著他。

　　白穎軒情知不妙，忙低下頭，從車老四面前下了台階，走向自家馬車。

　　白穎軒一抬頭驚呆了，只見馬已死，車已毀。

　　白穎軒驚愕地回頭望著王府門口，滿臉殺氣的車老四正冷笑著。

　　白穎軒驚恐地回過頭去找狗寶，只見狗寶蹲在牆角餘悸猶存。

　　白穎軒忙走到狗寶跟前：「出什麼事兒了？」

　　「孫子王八蛋才知道出什麼事了！您瞧！」狗寶指著臉上一道青紫傷痕。

　　白穎軒憤怒地回頭望向詹王府門口，只見膀大腰圓的車老四和兵丁們虎視眈眈。

　　白穎軒硬著頭皮向門口走去。

　　兵丁們又要向前擁，被車老四抬手止住，車老四緩緩地下了兩層台階。

　　白穎軒害怕地停住了：「車總管，我怎麼你們了？」

　　車老四沒有回答，藐視地望著白穎軒，悠閒地聞起了鼻煙。

　　正當白穎軒委屈地不知如何是好時，秉寬急急忙忙趕到了。

　　眼前的一切，使秉寬也驚呆了！

　　愣怔片刻，秉寬忙走到狗寶前悄聲詢問，狗寶比比劃劃地說著。

　　白穎軒仍在與車老四等對峙，秉寬走到白穎軒面前：「走吧！二爺，家裏等著您哪！走吧！」

　　白穎軒悲憤地望著這一切。

　　白宅敞廳，晚上。

　　丫頭點上燈，廳裏頓時明亮了。

　　等著吃飯的兩桌人都默默地坐著，不時看著廳外的白萌堂。

　　白萌堂背著手在廊子上十分不安地走來走去，不時望著大門口。

　　白周氏坐在一桌的首座：「老爺，甭等了，先吃吧！」

　　白萌堂沒有回頭：「再等會兒，今兒是他大喜的日子，一定得等他回來。」

　　另一桌，奶媽抱著白雅萍的兒子關小寶突然哭了起來，奶媽忙起身：「姑奶奶，該餵奶了。」

　　白雅萍接過孩子背身走到活屏前餵奶。

　　孩子們已等得不耐煩，三房的倆孩子白景雙、白景武在偷偷吃菜。

　　白周氏道：「要不叫孩子們先吃吧，都餓了。」

　　「也好！」白萌堂話音剛落，見秉寬小跑著進了院子，立刻鬆了口氣：「回來了，吃吧！」

　　「老爺！」秉寬邊叫邊走上台階，到白萌堂跟前低聲嘀咕了幾句。

　　白萌堂抬頭一驚，只見白穎軒與狗寶匆匆過了院子，走到台階下垂頭喪氣地站住了。

　　白萌堂忙走下台階，白穎宇也忙湊了過來。

　　白萌堂：「出了什麼事兒？」

　　狗寶：「馬殺了、車也砸了，您瞧把我打的！」

　　白萌堂：「到底是為了什麼？」

　　白穎軒低著頭：「不知道！」

　　白萌堂：「糊塗！殺了馬砸了車，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兒？」

　　廳裏的人都站了起來。

　　白穎宇突然大叫：「沒了王法了，倚仗著是皇親國戚，就敢這麼欺負人！秉寬！帶上人，我去把詹王府砸嘍！」

　　白萌堂喝道：「老三！」

　　白穎宇不言聲兒了。

　　白萌堂轉向白穎軒：「先去看看你媳婦兒子去，等你吃飯。」

　　「是！」白穎軒答應了一聲向廳後走去。

　　白宅二房院北屋臥室。

　　大丫頭銀花一掀簾子，白穎軒進了屋。

　　躺在炕上的二奶奶白文氏忙掙扎坐起，正和她說著話兒的胡加力忙站起退到一邊。

　　白文氏道：「回來啦！快看看你兒子，老爺給起名兒叫景琦。」

　　白穎軒俯身看熟睡的兒子，看著看著，忽然回身坐到炕沿兒上掩面而泣。

　　白文氏忙道：「我都知道了，哭有什麼用？到底怎麼得罪他們了？不能無緣無故地殺你的馬砸你的車呀！」

　　白穎軒抽著鼻子只是搖頭，銀花遞上一塊濕手巾。

　　「行了！先去吃飯吧……」白文氏勸慰道：「大喜的日子別哭喪著臉，裝著高興點兒會不會？」

　　「會！」白穎軒擦著眼淚轉身向外走。

　　胡加力趕忙也跟著要走，卻被白文氏叫了回去：「這事兒一定要查明白嘍，不能糊裏糊塗受這個氣，以後二爺在街面兒上還怎麼做人？」

　　胡加力：「是、是！詹王府雖是皇親國戚，素來與咱們府上不錯，二爺又是頭一回去，怎麼會這麼不給面子呢？會不會是二爺觸犯了他們王府的什麼規矩了？」

　　白文氏：「那也不該下這麼狠的手，明兒一早北京城就得傳遍了。」

　　胡加力：「是、是！我和詹王府的車總管還有一面之交，我去打聽打聽。」

　　白宅敞廳。

　　飯已吃完，大家正亂哄哄起身，只有白穎宇仍在喝酒，白雅萍在吃飯。

　　白萌堂：「老二，你來一下。」白穎軒跟著白萌堂轉過活屏。

　　白穎宇看看人們已走，對白雅萍道：「姐，我就知道這孩子生下來就笑，不是好兆頭，出事了吧？」

　　白雅萍：「喝你的酒吧！少胡說八道！笑不比哭吉利？」

　　白穎宇：「行了吧！姑奶奶，你見誰家的孩子生下來不會哭光笑？」

　　白雅萍：「吳瞎子都說了，是吉兆！」

　　白穎宇：「吉兆、吉兆！吳瞎子的話你也信？揀好聽的說唄！走著瞧！往後還不定出什麼事兒呢。」

　　白雅萍：「你再胡說八道，我老大耳刮子抽你！」

　　白宅上房院北屋堂屋。

　　白萌堂：「既是喜脈，王爺應該高興才是，怎麼會拂袖而去呢？」白萌堂聽罷白穎軒的述說，百思不得其解。

　　白穎軒委屈地：「我也鬧不清楚。」

　　白萌堂：「是不是你看錯了脈？」

　　白穎軒：「那不會，詹王爺看了我給老福晉用的藥，還直誇獎我，說要給我雙份兒的車馬費。」

　　白萌堂：「這就怪了！你沒壞他們的什麼規矩吧？」

　　白穎軒：「我連宮裏都常出常進，規矩我是全懂的。」

　　正說著，胡加力掀簾進來，問道：「老爺找我？」

　　白萌堂：「看來這事兒有點麻煩，你能不能想個法兒打聽一下？」

　　胡加力：「二奶奶已經吩咐過了，我明兒一早約了詹王府的總管車老四。」

　　白萌堂：「嗯！這事兒非同小可，他們府上的二格格是同治爺的嬪妃，雖說同治爺不在了，可他們勢力還在，務必要打聽明白。」

　　范記茶館。

　　范記茶館地處平安路口，是一個二葷舖，有茶，也有鼓書，也賣些家常飯菜，是賣苦力的人吃飯歇腳之地。

　　因為離白府很近，這兒的掌櫃就專門在茶館裏闢了一個單間，供白府的人臨時有事兒與人說話用。

　　此時正值上午，人還不多，門前顯得冷清。

　　胡加力站在門口，見車老四帶個跟班兒的走來，忙向前迎，寒暄一番後，二人走進茶館。

　　剛進茶館前堂，就見中間桌旁坐著武貝勒貴武，後面坐著四個打手拐子等人。

　　貴武斜靠在椅子上，一條腿放在桌上。

　　車老四：「喲！武貝勒，早您哪，怎麼上這兒來了？」

　　貴武一動沒動：「等個人兒。」

　　車老四忙向胡加力介紹：「武貝勒，我們王爺的外甥。」

　　胡加力打了個千兒：「武貝勒！」

　　貴武愛答不理地『嗯』了一聲。

　　「白府的總管，我們說點事兒。」車老四說罷和胡加力向靠裏的一個單間走去。

　　忽然，前堂門口簾子一掀，走進一人，雖是一身當差的打扮，一雙眼卻炯炯有神，透著一股精神，是神機營的季宗布。

　　一進屋，季宗布便死死盯住貴武。

　　貴武板起臉也一動不動地盯住季宗布。

　　片刻後，季宗布走到貴武桌前拉了把椅子坐下，二人依舊鬥雞般相互對視著。

　　終於，貴武先開了口：「昨兒你打了我的人！」

　　季宗布道：「他幹嗎要欺負人家孤兒寡母？」

　　貴武：「礙著你什麼了？」

　　季宗布：「你知道我就好個打抱不平！」

　　貴武指了指身後站的人：「今兒我帶人來了，你說怎麼辦吧？」

　　茶館單間裏。

　　車老四：「胡爺，您府上這位二爺，我說句不好聽的話，整個兒一半吊子！」

　　胡加力：「您這話我不太明白。」

　　車老四接道：「您知道我們王爺的二格格是同治十年進的宮，做了嬪妃……我們王爺帶著一家子進了京，只在蒙古老家留下大格格一個人兒料理家務……」

　　胡加力：「喲！這可頭一回聽說，一直以為王爺就一位千金。」

　　「直到去年才把大格格接到京裏來，這一耽誤錯過了親事，成了二十九歲的老姑娘，她還沒成親呢！怎麼會有喜脈？」車老四說到這裏，停住話頭，望著胡加力。

　　胡加力著實吃了一驚，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茶館前堂。

　　貴武伸手指著季宗布，頭一歪、嘴一咧：「季宗布，今兒個給哥兒幾個賠個禮、道個歉，咱們各走各的路！你今兒要是不賠禮……」

　　季宗布不動聲色地打斷了貴武的話：「我今兒不賠禮！」

　　貴武一下兒坐直了身子：「那我可不客氣了！」

　　說話間，和夥計一道前來上茶水點心的范掌櫃見勢不妙，忙上前勸道：「武貝勒、武貝勒！別傷了和氣，都是朋友，有話好說！」

　　貴武：「范掌櫃，不就怕砸了你的破桌子板凳、茶壺茶碗麼……」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包銀子扔到桌上，銀子包落到桌上，碎銀子散落了出來：「……我賠！」

　　季宗布不屑地望著。

　　「不是這個意思……」范掌櫃話未說完，被貴武一把推開。

　　貴武扭臉兒叫道：「拐子！」

　　打手拐子從後面躥上前來。

　　范掌櫃又攔道：「諸位都是神機營當差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拐子兇狠地將范掌櫃推開，跨步上前、出手便抓。

　　季宗布一把抓住拐子的手腕，突然站起身左手抄住拐子的腰，用力一提。

　　拐子被騰空抓起，重重落在桌子上，『哢嚓』一聲桌子砸塌了，碟碗亂飛，滾了一地。

　　貴武大驚，後面的三個打手也不敢上前了。

　　季宗布又平靜地坐回椅子上端起了蓋碗茶。

　　聽到外間的鬧騰，車老四一掀簾探出了身：「幹什麼？打架上外頭去！」

　　拐子趴在地下捂著腰。

　　貴武看著拐子：「真他媽屌！」

　　季宗布：「怎麼著！武貝勒試試？」

　　「我不試，我打不過你！季宗布！有人能收拾你！」貴武等邊說邊匆匆走出了茶館，拐子爬起來也溜了出去……

　　茶館單間裏。

　　胡加力和車老四二人繼續說著話。

　　胡加力誠懇地：「明白了！怪不得王爺生氣，二爺實在荒唐！」

　　車老四得理地：「您想想，王爺不動點兒厲害的，萬一這話傳出去，我們王爺的臉往哪兒擱？沒出閣的姑娘懷了孕，這不是往我們王爺臉上抹黑麼？」

　　胡加力站起來向車老四深深一揖，車老四也忙站起。

　　胡加力：「我這兒先賠罪了，我立馬兒回去回我家老爺的話，您看這事兒怎麼圓個場？」

　　車老四：「不必了！事兒都過去了，看來二爺的醫術實在差得遠！倒是以後要小心點兒！」

　　胡加力：「恐怕二爺也不敢再行醫了！車爺回府務必在王爺面前多多美言。」

　　車老四：「胡爺您太客氣了！」

　　白宅上房院西客廳。

　　白萌堂臉色沉重，背手看著窗外，聽著胡加力的陳述。

　　胡加力：「我覺得二爺的醫術雖不及大爺精，可也錯不到這個份兒上。」

　　白萌堂：「那是哪兒出了錯兒呢？」

　　「甭管他了！」胡加力接著道：「您親自去趟王府陪個禮，這事兒就算圓上了。」

　　白萌堂轉過身來瞪著胡加力：「就這麼圓上了？我死不瞑目！我白萌堂一輩子不做糊塗事！他砸的不光是車和馬，砸的是咱們白家上百年的老牌子！北京城裏已經沒有不知道的了，白家栽給了詹王府！不光老二以後無法露面，祖上的臉面也丟盡了！宮裏、櫃上怎麼交代？」

　　胡加力：「我看還是以息事寧人為好！」

　　白萌堂：「先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說。」

　　胡加力：「查清楚了又能怎麼樣？詹王府咱們惹不起！」

　　白萌堂大怒：「我偏要惹！你別說了！」

　　胡加力嘆了口氣低聲道：「老爺……退一步海闊天空！」

　　白萌堂：「退一步？為什麼要退一步？白家老號每進一步有多難？我憑什麼要退一步？他就砸碎了我這把老骨頭，我也不能退！」

第二章 兩府恩仇

　　白宅大房院。

　　白穎軒趕回家，下了馬車，一進大門，直奔大房院正廳，見了白穎園。

　　白穎軒：「大哥！這事你不能不管！管庫的跟賬房先生打起來了，他們對不上賬啊！」

　　白穎園：「我都知道了。」

　　白穎軒：「知道了你不管？三弟這次去安國辦藥，弄成了爛攤子！」

　　白穎園：「這事你別插手，叫大頭兒、二頭兒來找我，你往我身上推。」

　　白穎軒：「兩萬多兩銀子對不上賬，明明是三弟他……」

　　白穎園：「我兜著就是了。」

　　白殷氏一撩裏屋門簾走了出來：「你能回回兒都兜著麼？這事不說清楚了，趕明兒就是你背黑鍋！……」

　　「你知道什麼？少插嘴！」白穎園不待白殷氏說完，便訓斥道。

　　「咱們大房替三房往裏墊了多少銀子了……」白殷氏管自說下去。

　　白穎園大聲呵斥：「住嘴！我們哥兒倆說話你瞎摻和什麼？」

　　白殷氏憤憤不平地一甩簾子又回了裏屋。

　　「大嫂說得對，你不能老兜著，你把老三給慣壞了！」白穎軒誠懇道。

　　白穎園面露無奈：「我還不是顧全大局！這事叫爸爸知道就麻煩了，心裏明白就行了，別往外說，跟誰都別說。」

　　兄弟倆正說著，胡加力在院裏道：「二爺，老爺叫您去一趟。」

　　「去吧，別跟爸說這事兒。」白穎園拍了拍白穎軒肩頭。

　　上房院西客廳。

　　白穎軒剛邁進門兒，白萌堂劈頭一句：「你知道不知道？人家是個沒出閣的大姑娘！」

　　白穎軒一臉苦相，低著頭嘟囔：「她沒出閣的大姑娘懷了孕，礙著我什麼了？又不是我弄的！喜脈就是喜脈。」

　　白萌堂：「你說是喜脈，可萬一……」

　　白穎軒猛地抬起頭：「沒什麼萬一！要說什麼不常見的疑難病症，沒準兒出個錯兒什麼的！喜脈我都號錯了，還能吃這碗飯麼？」

　　白萌堂：「嘿！……那就是說這位大格格不規矩，王爺一點兒不知道，反倒砸咱家的牌子！……老二！這事兒不管跟誰都不准再提，跟家裏的人也不准再提！懂不懂？」

　　白穎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白萌堂：「你先受點兒委屈吧，我自有道理。」

　　詹王府。

　　白萌堂下了馬車，與捧著禮物的兩個聽差剛過大門，便與正走出的姚大夫相遇。

　　姚大夫忙施禮：「白爺！」

　　白萌堂：「姚大夫，這是給哪位看病？」

　　「給大格格，您這是……」姚大夫指了指聽差捧著的禮物。

　　白萌堂：「二小子出了錯兒，我來賠禮！您看大格格得的是什麼病？」

　　姚大夫十分為難地應付著：「好像是……大概……也沒什麼病！我醫道太淺，說不準、說不準！您請、您請！」慌忙走了。

　　白萌堂望著姚大夫的背影微微一笑，似乎明白了什麼，轉身大步直奔客廳。

　　客廳內。

　　詹王爺與白萌堂對坐，王爺之子詹瑜在一旁侍立，禮物放在桌上。

　　白萌堂：「……請王爺看在我的份兒上就饒他這一回。」

　　詹王爺：「事情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這麼重的禮，我可不能收。」

　　白萌堂：「承蒙王爺寬宏大量，已經是感激不盡！這不是禮，是孝敬老福晉的！給老福晉請安。」

　　詹王爺：「那就多謝了！老福晉吃了二爺的藥已經大大見好，不過你們二爺……」

　　白萌堂：「犬子初出茅廬，醫道上還沒入門！功力尚淺，竟敢到王爺府上來獻醜，實在是不自量力！我想親自給大格格把把脈。」

　　「那就有勞了！我宮裏還有事，就不陪了。」詹王爺說著便站起身，白萌堂亦隨著站起。

　　「詹瑜！你陪陪白爺。」詹王爺對兒子吩咐罷，管自離去。

　　詹瑜應聲後，引領著白萌堂去見大格格。

　　大格格臥室。

　　大格格將手伸出帳子外，放在小枕頭上。

　　白萌堂急忙把手指按了上去，神情興奮而緊張，他微微閉上了眼，蹙起了眉頭。

　　詹瑜正在向大丫頭低聲吩咐著什麼，大丫頭走了出去。

　　白萌堂號著脈，嘴角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外廳。

　　四個丫頭端著四乾四鮮八個果盤魚貫而入，將果盤放到圓几上。

　　白萌堂與詹瑜從內室走出。

　　白萌堂：「沒什麼大病，不過是腹中長了痞塊兒，吃幾服化解的藥自然就好了。」

　　白萌堂坐到桌前，桌上早已擺好了文房四寶。

　　白萌堂拿起了筆：「大格格來北京有多少日子了？」

　　詹瑜：「我姐姐來了有一年多了。」

　　白萌堂：「嗯，還是水土不服！怎麼會你二姐先出了閣，大姐反而落在了後面？」

　　詹瑜：「我二姐送進宮去的時候還小，既是進宮就顧不得大小先後了。」

　　白萌堂點了點頭：「按這個方子先吃五劑，一個月以後我再來。」

　　神機營客房。

　　貴武趴在臥榻上，白穎園正在給他按摩治腰傷。

　　貴武：「季宗布這小子手真黑，茶館裏摔了拐子，校場上練跤又追著我，這下子真把我摔著了！」

　　白穎園：「不礙的！有個十天八天就好了。」

　　貴武：「哎！我問問你，你們怎麼得罪了詹王爺了？」

　　白穎園：「您也聽說了？」

　　貴武：「北京城沒有不知道的了。」

　　白穎園：「不提也罷！」

　　貴武：「我舅舅那人是個帶兵打仗的，性子忒野！到底是為了什麼？」

　　白穎園：「我二弟也夠嗆！他哪兒知道大格格是大姑娘，愣給號出一個喜脈來！」

　　貴武一驚，『噌』的一下翻身坐起又閃了腰：「哎喲！我這腰！」

　　白穎園嚇了一跳：「怎麼了？怎麼了？嚇我一跳！趴下、趴下！」

　　貴武緩緩躺下：「喜脈！真的假的？」

　　白穎園：「你著什麼急呀？這事說不清！按說不是，人家是個大姑娘！」

　　貴武十分關注地：「這事兒怎麼著了？」

　　白穎園：「還能怎麼著？我們認倒楣吧！……您怎麼了？出一腦袋汗。」

　　貴武：「沒怎麼！腰痛，痛得我！」

　　白宅上房院西客廳。

　　從詹王府回來後，白萌堂也不多說什麼，將寫好的一個方子交給白穎軒。

　　白穎軒接過一看愣了：「怎麼？您……您用的都是安胎的藥？」

　　白萌堂：「不錯！明明是喜脈，自家的閨女做了醜事，反倒砸咱們白家的牌子！醫不可欺！白家的牌子是祖宗傳下來，濟世的根本！一個人栽了跟頭無所謂，可白家老號栽不起這跟頭！半年之內見分曉！老二！你長點心眼兒好不好？」

　　白穎軒惶惑地：「啊？」

　　白萌堂：「這方子的事，絕不能傳出去！」

　　白穎軒：「沒事兒我跟人說這個幹什麼？」

　　「跟你說話真費勁！整個兒一個書呆子！」白萌堂怨氣道。

　　范記茶館單間。

　　五六個人等在單間門口，不時向裏張望。

　　胡加力正與戲班的常班主定戲碼兒。

　　常班主接過戲單子看了看問：「戲碼兒就這麼定了？」

　　胡加力：「定了！包銀還按老例兒；常班主，滿月那天大概要請詹王爺過來，千萬別出錯！」

　　常班主：「錯不了！怎麼著？跟王爺那邊講和了？」

　　胡加力：「本來就是一場誤會嘛！早沒事兒了。」

　　常班主：「那好！我告退了，外邊兒好些人等著呢。」說罷走了出去。

　　常班主剛出屋子，外面的人就擁進來：「胡總管！小號剛從南邊進的鮮貨……」、「胡總管！這回這點心我可包下了……」

　　胡加力高聲道：「一個一個地說！別亂……」

　　白宅敞廳前院。

　　影壁前搭起了戲台，台上正演《跳加官》，院裏坐滿了賀喜的賓客。

　　敞廳外。

　　二奶奶白文氏抱著滿月的白景琦走到活屏後，將孩子交給奶媽。

　　奶媽繞過活屏，又將白景琦遞給白萌堂。

　　客人們圍了上來，反把白穎軒擠到了一邊兒。

　　客人甲：「開開眼！叫我看看這不會哭的孩子。」

　　客人乙：「笑一個、笑一個！聽說一生下來就會笑。」

　　身上穿水衣、臉上化了妝的三爺白穎宇擠了進來：「大侄子！今兒三叔給你唱一齣《鴻鸞禧》！」

　　賓客們起了哄來。

　　白萌堂十分高興：「等這孩子周歲的時候，大夥兒還得來啊！」

　　這時一個丫頭走到白穎軒前低聲說了句什麼。

　　白穎軒來到活屏後，問等在那裏的白文氏：「什麼事兒？」

　　白文氏：「詹王爺來了麼？」

　　白穎軒：「沒有。」

　　白文氏：「請了沒有？」

　　白穎軒：「請了。」

　　白文氏：「那怎麼沒來？」

　　白穎軒：「八成有事兒吧！」

　　白文氏：「不對！咱們家的堂會，王爺從來沒漏過！你去賠禮了麼？」

　　白穎軒：「沒有，爸爸去了，他不叫我去！還送了重禮。」

　　白文氏：「去了就行了。」

　　白穎軒：「禮是賠了，事兒可沒完……」

　　白文氏一驚：「什麼意思？」

　　白穎軒神秘地笑而不答。

　　白文氏逼問道：「為什麼？」

　　白穎軒：「別問！爸不叫說。」

　　白文氏：「跟我也不能說？」

　　白穎軒：「跟你……也不能說！」

　　白文氏凝重地：「不能再惹事了！爸爸那人瞧著明白，其實糊塗得很……」

　　白雅萍一手抱著一個孩子轉過活屏走來，奶媽在後面跟著。

　　白文氏忙過去接過白景琦：「哎喲！姑奶奶，別把孩子閃著！」

　　白雅萍：「宮裏昇平署的王公公來了，他要跟三爺唱一齣《鴻鸞禧》！」

　　敞廳院南客房裏。

　　客房被改成了臨時化妝間，掛滿了行頭。

　　藝人們在化妝、穿衣。

　　太監王喜光正在勾臉。

　　白穎宇走來：「怎麼著？王公公，串串詞兒？」

　　王喜光：「三爺，台上見吧！您多替我兜著點兒就行了。」

　　白穎宇：「說什麼哪？誰不知道你是老佛爺跟前兒的紅人兒啊！」

　　貴武走進屋，一眼看見了王喜光，忙走過來：「王喜光，小兔崽子！跑這兒串戲來了？」

　　王喜光：「貴武！你這個小王八蛋！老沒見你了。」

　　「貝勒爺串一齣？」白穎宇在旁道。

　　貴武：「我歇了吧，這腰還沒好利索呢。」

　　王喜光：「你們神機營這些日子有點兒鬧得不像話，聽說把人家茶館砸了？」

　　貴武：「這點兒屁事兒也傳到宮裏去了？」

　　王喜光：「為了一個娘兒們你們犯得上麼？」

　　貴武：「王公公，一提女人，你可就不頂（釘）勁了！你哪知道這裏頭的樂呀！」

　　白穎宇在旁忙打斷道：「嘿！這是怎麼說話呢？」

　　王喜光也有些慍怒：「你小子！跟我吊猴兒？」

　　貴武：「得、得！我這兒滿嘴跑舌頭胡嚼呢！二爺呢？」

　　白穎宇：「在前邊兒聽戲來吧！」

　　白宅二房院。

　　貴武沒去聽戲，溜到北屋廳，向白穎軒問起詹王爺家的事。

　　貴武死死盯著白穎軒，白穎軒卻只顧低頭抽著旱煙袋。

　　貴武：「怎麼了你？跟霜打了似的！我問你話哪！」

　　白穎軒還是低頭不語，不停地抽煙。

　　貴武：「看這意思，你真是號錯了脈！」

　　「唉……」白穎軒一聲長嘆。

　　貴武懷疑地：「二爺，這事兒我可覺著不對！憑你的醫術，喜脈能號錯了？你跟我說實話……」

　　裏屋。

　　白文氏和白雅萍正哄著孩子睡覺。

　　二人悄聲嘀咕，白文氏卻注意地聽著外邊兒兩人的說話。

　　「我現在說話還有誰能信，我都糗了大街了我！」白穎軒悲憤的聲音傳進裏屋。

　　「我信！王爺雖然是我舅，也得講個理兒，跟我說實話，兄弟給你出氣！」貴武忙不迭地接道。

　　白穎軒：「我爸爸不叫我亂說……」

　　「穎軒！前院那麼忙，你不去看著！」白文氏聽話知道不妙，趕緊在裏間搭話兒。

　　外屋的白穎軒並未領會：「我這就去，這兒說話呢！」

　　貴武：「你爸爸去王府賠禮，怕不是真心實意吧？」

　　白穎軒一愣：「這叫什麼話？」

　　貴武：「二爺，你信不過我？」

　　白穎軒：「跟你說句心裏話吧！我不是信不過你……王爺有權有勢，我們惹不起，我認栽了！可早晚有一天……」

　　「穎軒！」白文氏一撩門簾走出裏屋，厲聲道：「大喜的日子，來了那麼多客人，你不在前邊兒照應，在這兒沒完沒了地瞎扯什麼？」

　　白穎軒猛醒：「這就去、這就去！」起身向屋外走。

　　貴武橫了白文氏一眼，也忙跟著走了出去。

　　白文氏走到窗前向外擔心地望著。

　　貴武追到院子裏，仍不甘心：「怎麼了？二奶奶這不明擺著轟我麼？」

　　白穎軒：「她轟你幹什麼？」

　　貴武：「我舅舅得罪了你們，我又沒得罪！」

　　白穎軒：「走吧，聽戲去！」

　　貴武攔住了白穎軒去路：「你到這兒也沒把話說完哪！」

　　白穎軒：「你管這閒事幹什麼？」

　　貴武：「你橫豎叫我弄明白了啊！」

　　「我……我都弄不明白，你還想明白……」白穎軒頓了一下，不再說話，快步走出院門。

　　「哎！我說二爺，你別跟我……」貴武聽罷先是一愣，更覺話裏有話，急忙追了出去。

　　趴在窗前向外看的白文氏和白雅萍，都不禁搖搖頭。

　　白文氏無可奈何地道：「你說我們這口子是不是缺了心眼兒？什麼話跟我都不說，倒去跟外人說！」

　　白雅萍：「這位貝勒爺不是個好東西，留點兒神！」

　　白文氏：「唉……」

　　「姑老爺來了，請姑奶奶過去呢！」聽差的在院裏喊。

　　白文氏捶了白雅萍一拳：「你看！三天摸不著你，他就五饑六瘦的了，快去吧！」

　　白雅萍：「我就不愛回家！我們那口子，整個兒一個泥蘿蔔辣蔥，渾身上下沒一點熱乎氣兒！還有那位老爺子，當了翰林院的編修，出來進去沒個笑臉，你說我回去幹什麼？」

　　白文氏同情地望著她沒言聲兒。

　　沉靜中，不時傳來聽戲的叫好聲，大概前院戲台上的《鴻鸞禧》已快收場了。

　　詹王府後花園。

　　轉眼兒夏天到了，荷花池裏綠荷飄浮，花苞欲放。

　　從牆外傳來賣水車的吱扭聲和賣冰盞兒的敲著銅盅的吆喝聲。

　　迴廊上，貴武與大格格在悄聲低語。

　　突然大格格站起身急步向前走去，貴武忙起身趕上攔住大格格，兩人充滿敵意地對視著。

　　良久，貴武眼神有些慌亂，大格格也扭頭不再看貴武。

　　「你說這事兒怎麼辦吧？」貴武有些心虛地試探著問。

　　大格格猛回頭咄咄逼人：「你問誰呢？」

　　兩人又互相對視著。

　　就在大格格和貴武較勁時，一輛馬車停在了大門口。

　　白萌堂下了車，安福下階相迎，二人進了大門……

　　這時，大丫頭沿迴廊朝大格格走來。

　　貴武急促地：「萬一要不是呢？」

　　大格格：「萬一要是呢？」

　　貴武：「好幾個大夫都看過了，不都說不是麼？」

　　大格格：「那是他們嚇怕了！」

　　「大格格！」大丫頭走過來叫道：「大爺請您過去看病。」

　　大格格：「不去！」

　　大丫頭：「都等了半天了。」

　　大格格：「不去！告訴他我沒病！」

　　大丫頭站著沒動。

　　大格格沒好氣兒地：「站著等什麼？等著領賞哪？」

　　貴武忙搭言：「你跟她撒什麼氣！」轉頭對丫頭：「你先去吧，說大格格這就到。」

　　大格格轉身又坐下了。

　　貴武低聲下氣地：「去吧！啊？去看看，只有好處沒壞處。」

　　大格格房堂屋。

　　白萌堂和詹瑜正在賞玩一個哥窯筆洗。

　　白萌堂道：「這是南宋哥窯所出，小開片，稀世珍品啊！」

　　忽然門簾一響，二人回過頭去，只見大格格走進門來，注視著白萌堂。

　　詹瑜隨著白萌堂站起：「姐，白先生等了半天了。」

　　白萌堂：「不客氣！」

　　大格格並不招呼，兩眼死盯著白萌堂。

　　白萌堂似乎不經意地打量了一下大格格，迅速地看了一眼她的腹部。

　　大格格像是敏感覺察到了這一切，轉身向裏屋走去。

　　詹瑜：「白爺請！」

　　白萌堂向裏屋走去，詹瑜說著將筆洗放回原處。

　　裏屋。

　　大丫頭將小枕頭放在茶几上退出。

　　白萌堂伸了伸手示意大格格把手放上來。

　　大格格一動未動，兩眼死盯著白萌堂。

　　白萌堂臉上那一絲幾乎很難察覺的冷笑，慢慢收起，也死盯著大格格。

　　大格格眼中顯出了一絲哀怨和乞求的神色。

　　白萌堂似乎不忍再看，掩飾地低頭咳了兩聲。

　　大格格緩緩將手放在了枕上。

　　白萌堂沒有抬頭，也緩緩將手放了上去。

　　大格格兩眼毫不放鬆地捕捉著白萌堂臉上的變化。

　　白萌堂號脈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他仍低著頭。

　　大格格忽然扭過頭去閉上了眼。

　　白萌堂迅速抬眼望著大格格，嘴角又泛起一絲冷笑。

　　大格格睜開眼緩緩回過頭，兩眼失神地望著白萌堂。

　　白宅外，街道。

　　轉眼間秋風瑟瑟，路上翻滾著落葉。

　　白宅二房院北屋廳，夜。

　　白穎軒鋪好了紙，正在磨墨準備寫字。

　　白文氏抱著孩子站在他身邊：「你跟我說實話。」

　　白穎軒：「不都說了麼！」

　　白文氏：「沒有！爸爸每次去王府看病回來，都跟你怎麼說的？」

　　白穎軒看了一眼白文氏，不耐煩地低下頭磨墨。

　　白文氏拉了拉白穎軒的胳膊。

　　白穎軒心煩地：「幹什麼？」

　　白文氏：「爸是怎麼打算的？」

　　白穎軒不語，拿起筆準備寫字，筆剛一落，白文氏又拉他一把，毛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墨道子。

　　白穎軒不悅：「你看、你看……」

　　白文氏把孩子往白穎軒懷中一塞，白穎軒忙抱住。

　　白文氏：「我去找爸去！」

　　白穎軒：「你別去，好像我跟你說了什麼似的。」

　　白文氏：「那你說！」

　　白穎軒：「哎呀……爸不叫對外人說！」

　　白文氏：「我是外人麼？真沒見過你這麼死性的人！」

　　白穎軒：「爸爸說……早晚叫詹王府陪咱們的車和馬！」

　　白文氏：「這麼說大格格懷孕是真的了？」

　　白穎軒：「當然是真的，爸爸一直給她下的安胎的藥！」說著又把孩子塞給白文氏。

　　白文氏：「我怕的就是這個！你想想，北京城沒有不知道你號錯了脈栽給了詹王府，詹王府要是賠了車和馬，那不跟把大格格的醜事全抖落出來一樣麼？」

　　白穎軒：「爸爸就是要爭這口氣！」

　　白文氏：「這不是爭氣，這是結仇！」

　　白穎軒：「爸的脾氣你也知道，誰的話他也聽不進去！」

　　白文氏：「這個仇結不得，我得跟他說！」

　　白宅甬道。

　　大魚缸裏游著七八條大金魚，白萌堂正用藥箅子撈魚蟲餵魚。

　　「我覺得居家過日子，總該以息事寧人為好。」白文氏勸說道。

　　白萌堂：「這不是居家過日子！這是我祖上的名聲！藥舖的信譽！」

　　白文氏：「王府的勢力咱們怎麼鬥得過？這會兒詹家已經亂了，何必再難為他們呢？」

　　白萌堂：「晚了！這孩子她想生也得生，不想生也得生，由不得她了！」

　　白文氏：「她生她的，咱們假裝不知道不就結了，何必要賠車賠馬？」

　　白萌堂：「這口氣我憋了半年多了，就等這一天呢！怎麼著？我假裝不知道？沒那麼便宜！」

　　白文氏：「老爺子，小不忍則亂大謀。」

　　白萌堂急了，大叫：「我最討厭這個『忍』字！遇事都要忍，什麼大事也做不成！」

　　白文氏：「那也得看什麼事，放他們這一次，他們就老欠著咱們的人情，可真要結下了仇，今後……」

　　胡加力走來，見白萌堂發脾氣便遠遠地站住了。

　　白萌堂大怒：「你怎麼敢教訓我？」

　　白文氏低下了頭：「我怎麼敢教訓您呢？我是想……」

　　白萌堂氣得用力撩著魚缸裏的水：「你想？且輪不到你想呢！你個女人家懂什麼？」

　　白萌堂突然抓起一條金魚摔到地上，金魚在地上亂蹦。

　　胡加力嚇得直往後退。

　　白萌堂：「人家都騎到我脖子上拉屎了，我還得下跪不成？你是哪家的媳婦？啊？替人家說話……」

　　白萌堂見胡加力來了，口氣放緩和了些：「行了，你去吧！」

　　白文氏彎腰撿起了地上的金魚放到缸裏，低頭看著魚缸沒有動。

　　白萌堂喘著粗氣不知說什麼好，抬頭問胡加力：「有事兒麼？」

　　胡加力答道：「詹王府的瑜爺來了，在公事房候著呢。」

　　白萌堂：「要看病叫他找大爺。」

　　胡加力：「不是看病，說有事要找您。」

　　白萌堂與白文氏都是一愣。

　　白萌堂立即兩眼放光，猜出了八九：「詹王府的日子怕是不太好過了吧？我這就去！去把二爺叫來！」

　　白萌堂興奮地快步走去。

　　白文氏擔心地望著遠去的白萌堂。

　　魚缸內，白文氏放回的金魚已死，漂在水面。

　　公事房內。

　　詹瑜一臉的懼色：「我就是想請教一下，白爺給我姐姐的脈是怎麼號的？」

　　白萌堂兩眼咄咄逼人，白穎軒站在一旁。

　　白萌堂：「怎麼了？錯了麼？」

　　詹瑜：「錯了！」

　　白萌堂：「既然是我錯了，那麼，我們老二給令姐號的脈就是對的了？」

　　詹瑜一愣，呆呆地望著白萌堂，無言以對。

　　白萌堂得意地望了一眼白穎軒，白穎軒有些緊張地來回望著二人，白萌堂又挑釁地望著詹瑜。

　　詹瑜洩氣地慢慢低下頭。

　　白萌堂：「怎麼不說話？我們父子二人總該有一個是對的？」

　　詹瑜仍低著頭：「看來，二爺是對的。」

　　白萌堂：「既然老二是對的，何以要砸他的車？殺他的馬？」

　　詹瑜慢慢站了起來，直望著白萌堂：「白爺，您這是有意設的陷阱？」

　　白萌堂：「打住、打住！令姐六個多月的身孕怕是瞞不住了吧？肚子越來越大，這種陷阱我們是設不來的。」

　　詹瑜：「可您當時為什麼不說實話？」

　　白萌堂揶揄地：「哎呀！詹大爺，我們白家有多少車夠你們砸？有多少馬夠你們殺的？」

　　詹瑜自知理虧地低下了頭，又慢慢地坐了下去：「我只求您一件事，有什麼辦法能把這胎打下來？」

　　白穎軒充滿了同情地望著詹瑜。

　　白萌堂：「晚了，現在打胎不光孩子完了，大人也保不住。」

　　詹瑜急了：「您這叫我姐姐今後有什麼臉見人？」

　　白萌堂針鋒相對：「你砸我們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們怎麼做人？」

　　詹瑜完全絕望了：「我求求您了，別把這事兒說出去，更不能叫王爺知道！」

　　白萌堂：「那就看你們自己瞞得住瞞不住了。」

　　詹瑜：「好在王爺帶兵去了新疆，只要您不往外說就行了。」

　　白穎軒忙接上：「放心，我們不會……」

　　白萌堂瞪了白穎軒一眼，白穎軒不敢往下說了。

　　白萌堂：「可以！可有個條件。」

　　詹瑜：「您說吧。」

　　白萌堂：「賠我家老二的車和馬！」

　　詹瑜又急了：「這不等於告訴人家我姐姐出事兒了嗎？」

　　白萌堂：「既然這樣，就沒什麼可商量的了。」

　　詹瑜困惑地望著白萌堂。

　　白萌堂得意地望著詹瑜：「詹大爺，請吧！」

　　詹瑜緩緩起身快步出了屋。

　　白穎軒心事重重地低下了頭。

　　望著詹瑜的背影，白萌堂高聲道：「等孩子滿月的時候，我一定去討杯喜酒！」

　　大雪覆蓋北京城。

　　詹王府大門緊閉，一片白皚皚。

　　詹王府大格格臥室。

　　詹瑜站在床前焦急地望著。

　　大格格滿頭是汗，挺著大肚子，忍著劇痛咬著嘴唇不敢叫出聲，嘴角滴出了血。

　　大格格兩手死死抓住丫頭的胳膊，全身扭動著。

　　丫頭驚慌地把小枕頭塞到大格格臉前：「咬枕頭、咬枕頭！」

　　大格格張嘴把枕頭咬住。

　　詹瑜：「我去叫產婆子來吧，瞞不住了！」

　　大格格把小枕頭扔到了一邊，張著嘴大喘粗氣：「那個……沒良心的……到底上哪兒去了？」

　　詹瑜：「我都找遍了，我快把北京城翻個底兒朝天了！」

　　大格格：「神機營呢？」

　　詹瑜：「那兒我能不去麼！」

　　大格格：「你再去找！他不能不管我！」

　　詹瑜：「姐，你死了心吧！他明明是有意躲起來了。」

　　大格格：「他……他不是那種人！他不會不管我！噢！痛死我了！」

　　詹瑜：「你以為男人都是什麼好東西？你怎麼會看上他？」

　　大格格：「我夠難受的了，你別站在這兒……噁心我！出去！」

　　詹瑜沒有動，充滿同情地望著大格格。

　　大格格突然抓起小枕頭奮力扔向詹瑜，大喊：「出去！」

　　「喊什麼？」詹瑜向後退了一步：「王爺從新疆就要回來了，怎麼交代？能瞞過去麼？」

　　大格格發洩地叫道：「回來就回來……我誰也不想瞞……本來是該我進宮的，我額娘死得早，他就拿我不當人，是他把我耽擱了，我就生給他看！」

　　詹瑜驚慌地望著丫頭和院外：「你胡說什麼？叫人家聽見像什麼話！」

　　院子裏。

　　五六個丫頭僕役已在指指劃劃地說著悄悄話。

　　屋裏隱隱約約地傳出吵架聲，突然傳出大格格的喊聲：「誰愛聽誰聽，我用不著瞞！」

　　臥房內。

　　大格格痛苦地呻吟著：「我受夠了！……弟弟……你要是我的親弟弟，你去找他來，叫他帶我走，我永遠不回這個家，我求求你了！」

　　詹瑜百感交集地望著大格格。

　　「噢！……」大格格又一次痛苦地喊叫著。

　　院子裏。

　　丫頭、僕役們仍在偷偷議論。

　　詹瑜突然開門走出，眾人一愣呆在那裏。

　　詹瑜見狀大怒：「都站在這兒幹什麼？滾！」

　　眾人忙四散而去。

　　詹瑜：「站住！王爺回來誰也不許說，誰說出去，我就拔了他的舌頭！」

　　白宅大門口。

　　大門側靠牆停著一輛賣豆汁兒的車子。

　　賣豆汁兒的忙著給孩子們盛豆汁兒。

　　三奶奶白方氏也幫著忙活，白景泗、白景陸、白景雙、白景武坐在長條凳上津津有味兒地喝著。

　　白萌堂抱著白景琦站在車旁，正用小勺餵白景琦喝，白穎軒站在一旁端著碗樂。

　　白萌堂：「豆汁兒敞開喝，一人再給倆焦圈兒。」

　　賣豆汁的：「好咧！嘿喲！……豆汁兒！」

　　白萌堂高興地：「叫你們一人喝一肚歪！」

　　門口台階上站著白文氏、白雅萍、大房五歲的白玉芬、聽差秉寬和丫頭們。

　　白雅萍抱著兒子關小寶，都像看熱鬧似的說著、笑著。

　　白文氏和白雅萍倆頭靠得很近，說著悄悄話。

　　白萌堂邊餵著白景琦邊道：「嘿！你們瞧，嘿！這小子真喝，還喝得挺香！雅萍，過來，給我那外孫子喝點兒！」

　　白雅萍笑著：「我兒子不喝，又酸又臭！」

　　白文氏推著白玉芬：「你去喝！」

　　白玉芬往後一躲：「我也不喝，又酸又臭！」

　　白萌堂見狀：「哼，沒口福！瞧我這孫子，這才是地道的北京人，還不懂事呢，就愛喝豆汁兒！孫子！多喝點兒！氣死他們。」

　　白景琦抿著小嘴，喝得有滋有味兒。

　　白雅萍和白文氏仍在悄聲談著。

　　白文氏：「你剛才說的是真的麼？」

　　白雅萍：「大奶奶親口對我說的還有錯？」

　　白文氏：「這麼大的事兒，她怎麼也不告訴老爺？」

　　白雅萍：「她說大爺不叫她說。」

　　白文氏：「大爺太憨！越這樣，三爺越沒了忌怕……一個家，外邊多難都不怕，怕就怕家裏人自己拆！這事兒我得跟老爺說！」

　　「哎哎哎！你可別說是我說的啊，老三我倒不怕，可那位……」白雅萍說著回頭衝身後一呶嘴。

　　三奶奶白方氏在忙著照顧孩子們喝豆汁兒。

　　白雅萍：「那位三奶奶，出了名的小辣椒，你們家的事兒我不摻和。」

　　白文氏：「行了吧，姑奶奶！哪件事兒你不摻和，家裏的人就數你能！」

　　白雅萍：「老三確實鬧得不像話，這一趟他至少私吞了一萬多銀子！」

　　二人說著話，只見胡加力匆忙走到白萌堂跟前低聲說了些什麼。

　　白萌堂猛抬頭望著胡加力：「真的麼？」

　　胡加力：「真的！」

　　「哼！」白萌堂兩眼放出異樣的光：「詹王爺回來了麼？」

　　胡加力：「回來了！」

　　白萌堂：「回來的真是時候！」

　　白文氏望著白萌堂這邊，感覺氣氛不對，看了一眼白雅萍。

　　「出什麼事了？」白雅萍也疑惑地望著。

　　白萌堂：「二奶奶來抱抱孩子！老二！跟我去詹王府！」

　　白穎軒：「我去備車。」

　　白萌堂：「不用！今兒咱們爺兒倆蹓躂著去，可要坐著車回來！走！」

　　看著他們離去，白文氏焦慮地想叫又沒敢叫。

　　白萌堂和白穎軒低聲嘀咕著漸漸遠去。

　　詹王府老福晉房。

　　詹王爺正把帶回來的東西給老福晉看，詹瑜站在一旁。

　　桌上擺著玉器、毯子、羔皮。

　　詹王爺：「這個羔皮給額娘做件新皮襖，這件給大格格……」

　　詹王爺環顧不見大格格：「怎麼不見大格格？等會兒叫她一塊兒來吃飯。」

　　詹瑜強作鎮靜地：「是！她這些日子身子不太好。」

　　老福晉：「這孩子從小身子骨挺好的，怎麼一到京城，成了這樣兒？我也好些日子沒見她了，去叫她來！」

　　詹瑜站著沒動，神情緊張。

　　詹王爺：「你聽見沒有？」

　　「是！」詹瑜面顯難色，勉強應道。

　　詹王爺看出不對：「怎麼了，她怎麼了？」

　　老福晉：「算了，她有病，別折騰她了，咱們過去看看她。」

　　詹瑜忙攔道：「用不著、用不著，她挺好的！」

　　詹王爺更加疑心：「剛才說有病，怎麼這麼一會兒又挺好的了？」

　　詹瑜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詹王爺感覺到有事兒，便道：「額娘歇著吧，我去看看。」

　　詹瑜：「您先吃飯吧，還是我去叫。」

　　詹王爺愈發疑惑地望著詹瑜。

　　「王爺！」安福跑來報：「白府的老爺來給您請安。」

　　詹王爺一時沒反應過來：「哪個白府？」

　　安福道：「百草廳的白爺。」

　　詹瑜一驚。

　　詹王爺奇怪地道：「他來幹什麼？請到西客廳吧。」

　　詹王府西客廳。

　　白萌堂望見王爺，一步上前，雙手一拱：「王爺遠赴新疆剿回回，一去半年，辛苦了。」

　　詹王爺回禮道：「給皇上效力，說不上什麼辛苦；沒想到我這兒剛進門兒您就來了，一定有什麼事吧？」

　　白萌堂：「特來給王爺道喜。」

　　白穎軒坐在下首侷促地低著頭。

　　詹王爺奇怪地：「道喜？有什麼喜事麼？」

　　坐在下首的詹瑜已十分不安地望著詹王爺。

　　白萌堂：「府上大格格生了一對雙伴兒，您是又得外孫子又得外孫女，這不是大喜麼？」

　　詹王爺莫名其妙地望著白萌堂，又轉頭望詹瑜。

　　詹瑜大驚站起。

　　詹瑜：「白爺，您這是幹什麼？」

　　白萌堂：「道喜！去年春天我們老二給大格格號過脈，已經給您道過喜了！」

　　詹王爺站起：「簡直是無理取鬧！你們二位敢是到我這兒來訛詐麼？……豈有此理！」說畢欲走。

　　詹瑜忙上前：「您到後面歇著吧，不要聽他胡說，我來處置。」

　　白萌堂起身攔住：「慢！」

　　詹王爺不情願地站住了，氣咻咻地望著白萌堂。

　　白萌堂接著道：「我明白了，大概王爺剛回府，還一點兒消息不知道，請王爺到大格格房中看一看，就知道了。」

　　詹王爺詢問地回頭望詹瑜。

　　詹瑜大窘：「沒有的事！你們二位不要再胡鬧了！」接著回頭大聲道：「送客！」

　　白萌堂沒有動：「這事恐怕瞞不住了吧？」

　　詹王爺知道事態嚴重了，轉頭又望著詹瑜，目光銳利。

　　詹瑜躲避著父親的目光，不敢正視。

　　白萌堂笑嘻嘻地坐回椅子上：「王爺請吧，我們爺兒倆在這兒恭候。」

　　詹王爺來回地看著白萌堂和詹瑜，終於轉身大步走出客廳，詹瑜慌忙跟上。

　　白萌堂招呼白穎軒：「老二，坐下！咱們喝茶。」

　　白穎軒不安地坐下，白萌堂悠閒地端起茶碗。

　　詹王府大格格房院。

　　詹王爺大步走來，後面緊跟著詹瑜。

　　忽然，院裏面傳來嬰兒的哭聲，詹王爺猛地停住了腳步，他驚愕地望著北屋的門窗，又慢慢轉頭掃視。

　　站在院內的丫頭、差役們都惶恐地低下了頭。

　　詹王爺回頭望著詹瑜，詹瑜低著頭，下頦低到了前胸。

　　詹王爺茫然地回頭望向裏院門窗，仿佛是在回應他，從屋裏又傳出了嬰兒頑強的哭聲。

　　詹王爺邁著沉重的步子緩緩前行，站到門前，他又回頭望了一眼，只見院中的僕人們仍低著頭，詹瑜仍低著頭站在原地沒動。

　　詹王爺回身猛地一腳踢開了房門，嬰兒哭聲大作。

　　他慢慢走向裏屋，猛力一把拽掉門簾，憤怒地望著，只見大格格的床上放著帳子，嬰兒的哭聲從裏面傳出。

　　他急步走到床前，猛地拉下了帳子……兩個嬰兒並排躺著。

　　大格格靠在床頭驚訝卻毫不懼怕地望著詹王爺。

　　詹王爺怒不可遏地望著大格格。

　　大格格反而平靜地望著詹王爺。

　　詹王爺探身伸手抓住大格格前胸衣襟，猛地將大格格拽下床來，用力一甩，大格格應聲倒地。

　　見詹王爺眼露凶光，伸手要去抓啼哭的嬰兒，倒在地上的大格格突然翻身躍起猛地一撲，抱住詹王爺向旁邊死命一推，詹王爺毫無防備，倒退幾步仰面摔倒在地。

　　詹瑜衝到門口驚呆了，只見大格格兩眼放出凶光，一副拚命的架勢。

　　詹瑜忙扶起詹王爺，尚未站穩，大格格又撲了上來，又撞又打。

　　詹王爺狼狽地跑出了屋，詹瑜死死攔住大格格不讓追出。

　　詹王爺大叫：「來人！把她綑上！瘋了！簡直瘋了！」

　　僕人們忙跑進來七手八腳拉住仍在掙扎的大格格。

　　大格格哭叫著：「你敢動我孩子一下，我就跟你拚了！」

　　詹王爺站在門外，驚愕地望著室內。

　　安福匆匆跑來，為難地望著詹王爺。

　　屋內不斷傳出嬰兒的啼哭聲，詹王爺心不在焉地望了一眼安福。

　　安福：「王爺，白家那爺兒倆死賴著不走，說叫王爺……賠……叫王爺……」

　　詹王爺不耐煩地：「啊？」

　　安福：「叫王爺賠他的……」

　　詹王爺狠狠地：「賠他的車和馬！」

第三章 禍起蕭牆

　　詹王府大門口。

　　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門口，大雪鋪地。

　　白萌堂與白穎軒昂首闊步走出大門定睛欣賞著，白萌堂笑著走向馬車。

　　車老四、安福等兵丁、僕役跟了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白家爺兒倆。

　　白萌堂走到馬車前，不料那匹黑色的轅馬突然嘶鳴著昂首捯蹄。

　　白萌堂大叫：「老二，去拉住馬嚼子！」

　　白穎軒奔到馬前抓住馬嚼子，黑馬昂首嘶鳴。

　　白萌堂突然抄起鞭子狠抽黑馬：「你還不服氣？你神氣什麼？」

　　黑馬又一次發出高昂的嘶鳴。

　　台階上的車老四怒目而視。

　　白穎軒奮力拉住馬嚼子，黑馬一陣亂晃。

　　白萌堂還在狠抽著黑馬：「你服不服？你服不服？」

　　車老四憤怒地下了兩層台階，僕役們跟隨擁下，車老四停住了腳步，人們也都停住。

　　這時，馬不動了，車也停住了震盪。

　　白萌堂大聲呵斥：「不知好歹的畜牲！」

　　車老四再次被激怒了，把辮子用力一甩纏到脖子上，兵丁、僕役們也都將辮子纏起。

　　白萌堂衝著白穎軒：「上車。」

　　白穎軒走過來：「我來趕吧！」

　　白萌堂命令著：「上車！今兒老爺我心裏痛快，要親自趕車！」一躍上了車。

　　車老四等人無奈地望著。

　　白萌堂甩了兩個響鞭，馬車揚長而去，他突然回頭狂笑兩聲：「哈哈！……」

　　車老四等人垂頭喪氣地望著，雪地上留下兩條深深的轍印。

　　白宅門口。

　　新馬車停在門口。

　　白萌堂、白周氏；白穎園、白殷氏；白穎軒、白文氏抱著孩子；白穎宇、白方氏；白雅萍抱著孩子；胡加力、秉寬、陳三兒、狗寶，和各房的丫頭站在門口，圍著馬車興高采烈，議論紛紛，孩子們亂跑。

　　白穎宇舉著一掛長鞭炮，白萌堂手持香火點鞭炮。

　　白穎軒大叫：「把孩子抱過去，別嚇著他們！」

　　白雅萍抱孩子跑進門裏，白文氏抱著白景琦剛一轉身，正要點鞭炮的白萌堂大叫：「幹嘛？叫他聽聽嚇不死！」

　　白文氏只好轉回身，白景泗、白景陸、白景雙、白景武等幾個孩子都捂住了耳朵。

　　鞭炮點燃，火花飛舞，白萌堂興奮不已地望著。

　　白文氏緊抱著白景琦，用一隻手蓋住白景琦的小耳朵，擔心地望著懷裏的孩子，發現白景琦竟熟睡不醒。

　　白文氏對站身邊兒的白殷氏說：「瞧這孩子！邪了門兒了，這麼大聲還睡得挺香。」

　　白殷氏湊近看著：「這孩子沒一樣不個別！」

　　寧靜的街道迴響著鞭炮聲，硝煙瀰漫。

　　白萌堂大叫：「這車甭往馬號裏趕，在這兒擺他一天一夜！」

　　詹王府內客廳，夜。

　　詹王爺在燈下心煩意亂地翻看著手中的五六張藥方子，突然抬頭看著車老四。

　　車老四不解地望著詹王爺。

　　詹王爺：「看見了麼？這些方子用的全是安胎補氣的藥！」

　　車老四：「白家這一手太陰了，這是存心出咱們王府的醜！」

　　詹王爺：「我倒佩服白爺的勇敢和心計，只是太不光明正大！」

　　車老四：「王爺！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您沒見白萌堂那得意的樣兒！」

　　王爺衝著桌燈發呆，突然轉過頭：「把那兩個孩子立即送到鄉下去，隨便送給個什麼人，多給點銀子。」

　　車老四：「明白！總不能讓他們來找後賬。」

　　詹王爺：「事情要做得機密，你還是親自跑一趟吧！」

　　車老四：「自然是我親自去。」

　　詹王爺：「還有，大格格不能再留在京城，你回來以後還得辛苦一趟，把她送回蒙古老家去。」

　　車老四：「是！王爺放心吧！」

　　詹王爺：「去吧！雪大，路上小心。」

　　車老四走了，詹王爺回過頭又衝著桌燈發起呆來。

　　詹王府門口，夜。

　　車老四抱著兩個孩子走出大門，身後的大門立即關上了，他走到車前，趕車的索大車立即接過一個孩子，車老四忙上了車，退坐到車裏，索大車將另一個孩子遞過去後跳上車。

　　車老四：「老索，這趟差使跟誰都不能說。」

　　索大車：「知道。」

　　車老四：「等回來，王爺重重地賞你。」

　　索大車揚鞭，車一走動立即傳出了嬰兒的啼哭聲，越來越響亮，伴著馬車遠去。

　　詹王府一間偏房，夜。

　　屋內空空，沒有點燈。

　　詹王爺坐在一張凳子上，腳下有個炭火盆。

　　詹王爺怒視著火苗，詹瑜站在一旁膽戰心驚地望著。

　　大格格被綑著，斜倚在牆角地上，衣著單薄，頭髮散亂，臉上身上到處傷痕，凍得渾身發抖。

　　詹王爺凶狠地：「說不說？那個壞雜種是誰？」

　　大格格無力地靠著牆，目光堅定，沒有回答。

　　詹王爺又拿起馬鞭站起身：「說不說？」

　　大格格只是發抖：「我冷。」

　　詹王爺沒有聽清：「什麼？」

　　詹瑜：「您剛回來，先回去歇著吧，以後再問。」

　　詹王爺突然回頭大喝一聲：「你跪下！」

　　詹瑜嚇得忙跪到地下。

　　詹王爺吼道：「她不說你說！你是知道的！」

　　詹瑜低頭不語，詹王爺突然沒頭沒腦地用鞭子狠抽詹瑜。

　　大格格大叫：「別、別打他！別打他！」

　　詹王爺住了手：「你不說，我就打他！」

　　大格格：「他、他不知道！」

　　詹王爺又死命打詹瑜。

　　大格格：「別打了、別打了！……」

　　詹王爺又住了手：「說！」

　　大格格兩眼無神地望著地下：「是……是……貴武。」

　　「是他？……這個畜牲！」詹王爺頗為吃驚，狠狠地扔下馬鞭，大步走了出屋。

　　詹瑜忙起身衝到大格格前，幫她解開身上的繩子，將她扶到炭火盆前，脫下自己的皮袍圍在大格格身上：「快烤烤火。」

　　大格格：「我的孩子呢？」

　　詹瑜：「送走了，王爺叫人送走了。」

　　大格格一驚：「送哪兒去了？啊？」

　　詹瑜：「是悄悄送走的，誰也不知道送去了哪兒。」

　　大格格掙扎著要站起身，詹瑜忙扶住她站起。

　　大格格：「我要去找我的孩子，我得去……」

　　詹瑜：「姐，沒用，你上哪兒找去呀！你連大門都出不去。」

　　大格格：「你得幫我、你得幫我逃出去！」

　　詹瑜：「逃出去也沒用，冰天雪地的你一個人兒怎麼活？」

　　大格格：「你甭管！我得找我的孩子。」

　　詹瑜：「姐，過些日子再說吧，等天暖和了……」

　　大格格：「這個家我一天也不想呆！沒有孩子，我活著幹什麼……」

　　大格格突然跪下了：「弟弟，我求求你……」

　　詹瑜忙拉起大格格：「起來、快起來！我幫你，你就穿我這身衣服先混出大門去再說。」

　　街道，夜。

　　街上空無一人，北風呼嘯著，一輛馬車駛來。

　　趕車的是詹瑜，警惕地前後張望著；車裏坐著扮成了男裝的大格格，兩眼無神地望著車簾子。

　　馬車剛要拐彎，突然牆角後躥出一個人攔住了車，詹瑜一驚忙勒住馬看。

　　原來是貴武攔住了車，愣楞地望著他。

　　詹瑜忙跳下車一把揪住貴武：「好小子！這麼多日子，你跑哪兒去了？啊？」

　　貴武：「我躲了，你想想，王爺要知道是我，還不把我宰啦？」

　　詹瑜：「你害怕，就把我姐姐一個人兒扔下不管？」

　　貴武：「原來不是說不是喜脈麼？」

　　詹瑜：「那是白家玩兒的障眼法，暗裏下了安胎藥！」

　　馬車內。

　　大格格傷心至極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貴武：「這麼說白家把咱們坑慘了！」

　　詹瑜：「你不能老躲著，叫我姐一個人兒背黑鍋！」

　　貴武：「我連自己都保不住，哪兒還顧得了她呀？」

　　大格格抄起一根木棍，強抑住悲憤。

　　詹瑜：「你也不問問大格格怎麼著了？」

　　貴武：「我只能對不起她了，還能怎麼著？」

　　詹瑜：「你是人還是畜牲？」

　　貴武：「我是畜牲！」

　　詹瑜氣得說不出話來，用力推開貴武準備上車，卻被貴武攔住：「我的兒子呢？」

　　詹瑜一愣：「你還想要兒子？」

　　貴武：「你知道我兩房妻妾都不生養，我不能不要兒子。」

　　詹瑜憤憤地：「呸！滾滾滾！你找王爺要兒子去吧！」

　　貴武仍糾纏：「你告訴大格格，把兒子給我！」

　　突然從車裏伸出一根木棍，在馬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棍，馬一驚忙往前跑。

　　車輪滾動，貴武險些被車撞倒，忙向一旁躲去。

　　詹瑜趕兩步跳上車，扭臉大叫：「以後不准你這畜性再登我們家的門！」

　　馬車遠去。

　　貴武跑了兩步停住了，呆呆地望著。

　　春暖花開。

　　街道河邊，綠柳成蔭，有人在釣魚、遛鳥。

　　不遠處傳來了賣杏兒的喊聲：「水哎呀……杏兒來喂！」

　　百草廳藥場公事房。

　　白萌堂指著桌上的賬本大發脾氣：「這是怎麼回事兒？」

　　百草廳賬房先生大頭兒、白府賬房先生二頭兒、大查櫃趙顯庭都不動聲色地低著頭兩眼望著地。

　　大爺白穎園也低著頭。

　　三爺白穎宇不住地用眼瞟大爺。

　　二爺白穎軒拿起賬本翻看，不時抬眼疑惑地望著大家。

　　白穎軒：「這賬上沒什麼錯兒。」

　　「沒什麼錯兒？那這一千多斤的草藥哪兒去了？啊？」白萌堂威嚴地掃視眾人：「你們誰能給我說清楚了？老三！」

　　白穎宇嚇得一激靈：「我、我挺清楚的！」

　　白萌堂：「這兩年都是你去安國辦藥，你說！」

　　白穎宇：「我說！我……我說什麼呀！每趟回來不都跟大哥和大頭兒交代得明明白白的麼？」

　　白萌堂：「大頭兒，都明白麼？」

　　大頭兒：「去年春天回來的時候，我就跟管庫的……」

　　白穎園忙截住話茬兒：「去年春天回來的時候是我結的賬，賬目上是都對的，大概是我弄錯了；去年不是……柴胡、益母草、菌陳都漲了價麼……」

　　白穎宇大大鬆了一口氣，用眼瞟著白萌堂。

　　白穎園：「那一千多斤草藥就沒收上來，還賠了一萬多銀子。」

　　白萌堂：「去！把涂二爺和許先生叫來，是他們跟老三去的吧？」

　　白穎宇一驚。

　　白穎園忙攔住：「算了，甭叫了！是我出的錯兒，我查清楚就是了。」

　　白萌堂站起道：「查不清楚，哥兒仨三一三十一把銀子掏出來交到公中櫃上，查清楚是誰的錯，誰往出賠！」

　　白萌堂氣哼哼地走了，人們呆立著。

　　白穎園埋怨地望著白穎宇。

　　白穎宇卻道：「嘿……這藥材漲了價，又不是咱們的事兒，憑什麼叫咱們賠？」

　　白宅大房院北屋臥室。

　　白穎園跪在炕上在大敞蓋的躺箱裏亂翻著，白殷氏使勁地拉他：「你別翻了成不成？你找不著！」

　　白穎園回頭：「你把銀票藏到哪兒了？」

　　白殷氏：「你甭管，反正你甭想拿走！」

　　白穎園：「老爺子發脾氣了你知道不知道？差著一萬多銀子！」

　　白殷氏：「叫老三賠！憑什麼老叫咱們背黑鍋？」

　　白穎園：「我是大哥，出了事兒我不頂著誰頂著？」

　　白殷氏：「我不拿！你知道老三這兩年黑了多少銀子？」

　　白穎園：「你嚷什麼？生怕人家聽不見！」

　　白殷氏嗓門仍很大：「做賊的不怕人聽見，叫人家偷了的倒怕人聽見？」

　　白穎園抓起笤帚疙瘩：「我抽你！」

　　「你打、你打！這日子沒法兒過了！」白殷氏大哭大叫，說著便側著頭往白穎園懷裏撞：「你打死我吧！家裏這點銀子全叫你踢蹬光了，沒法活啦！」

　　白穎園舉著笤帚嚇得直往後退，頂了牆根。

　　白文氏和白雅萍推門急忙走了進來，白雅萍懷中仍抱著孩子關小寶。

　　白文氏：「怎麼了這是？嚷嚷的我隔著牆都聽見了。」說著話二人走進了裏屋。

　　白殷氏忙止了哭：「弟妹呀，我活不了啦！這日子沒法兒過了，他打我！」

　　白雅萍：「老大，咱們家可不興打媳婦兒啊！」

　　白穎園舉著笤帚的手仍沒放下來：「誰打她了？」

　　白文氏：「你自己瞧瞧！」

　　白穎園看著自己的手，忙放下胳膊，嘆了口氣，白雅萍一把將笤帚搶了過來。

　　白文氏坐到炕沿上：「吵什麼啊？」

　　白殷氏：「弟妹，你評評理，老三他黑了銀子憑什麼……」

　　白穎園：「閉嘴！不許胡說！」

　　白文氏：「哎呀……除了老爺子不知道，全家上下誰不知道？」

　　白殷氏：「瞧瞧我們家過的這日子，孩子連件新衣裳都做不起。」

　　白文氏：「大哥，不能這麼慣著老三！不是長久之計，得跟老爺子說。」

　　白雅萍：「對！上老爺子那兒告他去。」

　　白穎園：「姐，你別在這兒挑了行不行？你嫁出去就不是白家的人了，家裏的事你少插嘴！」

　　白雅萍：「我就是要主持個公道！」

　　白穎園：「回你婆家主持公道去，整天泡在娘家算怎麼回事！」

　　白雅萍：「你嫌我啦？」

　　白穎園：「做兒女的能給老人兒添堵麼？」

　　白殷氏：「老三拿著銀子去辦藥，一到安國先放一盤短印子，等賺了銀子收回來，藥材全漲了價，他自己肥了，公中能不賠麼？我們大房不能老往出墊！」

　　白穎園：「別說了行不行？」

　　白文氏：「這個惡人我來做，我去跟老爺子說！」

　　白穎園：「說不得！老爺子這些天身子骨一直不太好。」

　　「你甭管了。」白文氏說罷起身，白雅萍則推著她：「走，說去！」

　　「得、得！這下捅婁子了。」白穎園邊說邊急著下炕穿鞋。

　　白文氏和白雅萍出了大房院往上房院走。

　　白雅萍道：「我聽說老三在安國還倒騰大煙土！」

　　白文氏：「不會吧？」

　　白雅萍：「櫃上的人說的還有錯？」

　　白宅三房院裏。

　　白方氏走到門口，剛要開門，聽到外面說話聲忙停住了。

　　「老三鬧得也太不像話了。」是白雅萍的聲音。

　　白文氏聲音很低，斷斷續續傳進來：「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大哥心太軟……老爺子再不管管非出事不可！」

　　白方氏手扶著門，緊張地偷聽著……

　　白宅甬道。

　　白文氏停住了腳步：「你就別進去了！又不是打群架！」

　　白雅萍：「我到你屋裏等你，你狠著點兒！」說罷，二人分頭走去。

　　白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文氏走進屋站在了一旁，這時白萌堂正在喝藥，喝完忙接過丫頭手中的清水碗漱口，吐在白周氏拿著的小痰盂裏，然後痛苦地低下頭閉著眼喘粗氣，竭力抑制著自己的咳嗽。

　　白文氏皺著眉頭看著沒說話，知道不是告狀的時候。

　　白萌堂終於抬起頭看著白文氏，喘著粗氣說不出話。

　　白文氏：「爸！您這病好像又重了？」

　　白萌堂：「胸口憋得……喘不上氣來；有事兒麼？」

　　「啊……也沒什麼事兒，這不是……過幾天景琦要過周歲了，想問問您怎麼過。」白文氏忙改了口。

　　白萌堂：「還是按老例兒吧……」忽聽到推門的聲音，抬頭一看，只見白穎園慌慌張張闖了進來，一臉不安的神色，來回看著白萌堂和白文氏。

　　「怎麼了？」白萌堂問道。

　　白穎園感到似乎沒出什麼事，忙道：「沒什麼。」便侍立在一旁。

　　白萌堂接著剛才的話：「叫內賬房還按單子發帖兒，請個堂會，在藥行會館唱吧。」

　　白文氏答道：「是。」

　　白萌堂又問白穎園：「你有什麼事兒？」

　　白穎園忙答：「沒事兒、沒事兒。」

　　白萌堂：「沒事兒你慌慌張張的幹什麼？像是著了火似的！」

　　白穎園：「聽說您身子不太好……」

　　白萌堂：「還死不了呢。」

　　白宅三房院北屋臥室。

　　白方氏向白穎宇講述偷聽來白文氏和白雅萍的話兒。

　　在抽大煙的白穎宇一骨碌從炕上坐起來：「她到老爺子那兒告我？」

　　白方氏：「已經去了。」

　　白穎宇：「就她事多，我大哥和二哥都沒說什麼，她倒來勁兒了。」

　　白方氏：「老爺子要知道了可就麻煩了。」

　　白穎宇：「不認賬！說出大天來也不認賬！我非治治這臭娘兒們不可。」

　　白方氏：「不把她氣焰壓下去，往後這日子可沒法兒過！」

　　白穎宇：「不是魚死就是網破，圓乎臉兒一拉長乎臉兒，我跟她沒完！」

　　白宅甬道中。

　　白文氏和白穎園從上房院走出。

　　白穎園道：「剛才你沒說？」

　　白文氏：「你看爸病得那樣！」

　　白穎園點頭道：「沒說好、沒說好！」說完忙過了自己的大房院。

　　白宅二房院北屋。

　　白雅萍舉著關小寶往高扔，再急忙接住，逗著白景琦玩兒。

　　丫頭抱著白景琦，白雅萍每一扔關小寶，白景琦便『咯咯』地樂。

　　白雅萍高興地：「瞧把這小東西樂的，噢！……」

　　白雅萍又將關小寶扔起。

　　白文氏推門走進，見狀嚇了一跳：「嘿嘿嘿！幹什麼呢？別把孩子摔著。」

　　白雅萍還在扔：「瞧把你們景琦樂的，快瞧！」

　　白文氏走向裏屋：「人來瘋！別扔了，摔一下子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三房院。

　　院門猛地打開，白穎宇走出狠狠地用力推門。

　　到了二房院門口，白穎宇抬腳用力一踹，門『喀啷』一聲撞了出去，院門撞到門牆上又彈回，白穎宇又踹上一腳，衝向北屋。

　　二房院北屋。

　　到門口，白穎宇又再抬腳猛地一踹，隨著一聲爆響衝入。

　　白雅萍剛扔起關小寶，聞聲回頭一驚，關小寶落下，白雅萍急回頭抱，卻沒接住，關小寶直落地下，白雅萍大叫一聲：「啊……」

　　孩子一聲慘叫，立即沒了聲。

　　白穎宇看了一眼，沒有理會，轉身衝向裏屋。

　　白文氏聽到聲音不對：「怎麼了？」

　　白穎宇一撩門簾衝進來大叫：「白文氏！」

　　白文氏吃驚地站住。

　　白穎宇：「你學會告狀了？今兒咱們得把話說清楚！」

　　白文氏：「誰告狀了？」

　　白穎宇：「你當我怕你是怎麼的，你算老幾呀你？」

　　白文氏：「老三，你別犯混！甭說沒告你，就告了你又怎麼樣？你幹的那些破事兒還有理了？」

　　白穎宇擺開架勢：「我怎麼沒理……」

　　屋外突然傳來白雅萍的慘叫聲：「小寶……小寶……」

　　白文氏和白穎宇正驚訝時，又傳來白雅萍變了聲的狂叫：「來人呀……快來呀！」

　　白文氏衝了出去，只見白雅萍抱著關小寶拼命搖晃著，丫頭抱著白景琦驚慌地不知所措。

　　白雅萍已滿臉是淚：「小寶……睜眼哪，小寶……」

　　白文氏跑來忙蹲下身看：「怎麼了？怎麼了？」

　　白雅萍的聲音已變了音兒：「摔……啦、摔……啦！」

　　白文氏：「快叫我看看……」

　　白雅萍死死抱住孩子不放。

　　白文氏：「老三，快叫大夫來！」

　　白穎宇忙跑過來蹲下身子，摸了摸關小寶的鼻孔：「叫什麼大夫？死了！」

　　「小寶呀……」白雅萍撕心裂肺地放聲痛嚎。

　　白文氏氣急敗壞地：「告訴你別扔，你就不聽！你怎麼就摔啦？」

　　白雅萍一屁股坐在地下手指著白穎宇：「他……他……他踹門！」

　　白穎宇後退：「嗨、嗨！你指我幹什麼？你自己摔死的別瞎賴好人啊！」

　　白雅萍呆呆地坐在地上兩眼發直。

　　白文氏一籌莫展地望著：「這可怎麼好哇！」

　　白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萌堂躺在躺椅上。

　　白穎園、白殷氏，白穎軒、白文氏，白穎宇、白方氏坐了一圈兒。

　　白萌堂有氣無力地：「這怎麼向人家關家交代呀？」

　　白文氏：「雅萍都傻了，一句話也不說，光坐那兒發呆。」

　　白穎宇：「這事賴不著咱們，雅萍嫁出去了，是他們關家的人，跟咱們沒關係，是她自己摔死的。」

　　白萌堂瞪了白穎宇一眼：「可是死在咱們家了。」

　　白穎園：「先去送個信兒吧。」

　　白殷氏：「這信兒怎麼送？怎麼跟人家說？」

　　白方氏：「怎麼說？實話實說唄！」

　　白穎軒皺著眉：「不能說是摔死的，人家能饒了雅萍嗎？」

　　白方氏：「那叫二爺去送信兒吧，二爺會編瞎話兒。」

　　白文氏：「這不是商量嗎！誰也沒說一定怎麼著。」

　　白萌堂來了氣：「出了事兒不說想主意，還有心思鬥嘴！」

　　大家都不說話了。

　　白穎宇忽然說：「我去！我去送信兒。」

　　大家驚訝地望著他。

　　白穎宇：「孩子已經死了，還能怎麼著？醜媳婦總得見公婆！」

　　白方氏捅了一下白穎宇：「有你什麼事兒！」

　　白穎宇管自說下去：「遇到難事兒我不出頭誰出頭？以後都想著點兒我的好處就行了。」

　　白萌堂：「老三你去！跟人家好好說，人家要怎麼辦，咱們都依著人家就是了；派人到太醫院請魏大人來給雅萍看看病。」

　　關家。

　　白穎宇進了門：「關大爺在嗎？」

　　「在、在！三爺老沒來了。」僕人迎上來，陪白穎宇向客廳走去。

　　客廳裏。

　　聽罷白穎宇所述，關少沂幾乎不敢相信：「這……這是真的麼？」

　　白穎宇：「這事兒能隨便胡說麼！」

　　關少沂忽然站起身向外走，白穎宇忙攔住：「別急、別急！我爸爸說了，你想怎麼辦儘管說，我們全照辦。」

　　關少沂痛苦地低下頭跌坐在椅子上：「怎麼會摔死了，這不絕了我的後麼？」

　　白穎宇忙道：「別這麼說，以後再生嘛！」

　　關少沂滿面淚痕地抬起頭憤憤道：「有這麼哄孩子的麼？啊？扔著玩？」

　　白穎宇：「是啊！這又不是耍罈子，把孩子當罈子耍還行啦？」

　　關少沂：「你說你們這位姑奶奶，自打進了門兒，他在家裏才呆過幾天？見天兒往娘家跑，瘋瘋癲癲的，我跟沒娶這媳婦差不多！」

　　白穎宇：「我們也常說，按說她心不壞，沒心沒肺！壞就壞在我們家二奶奶身上，整個一事兒媽！雅萍是為了逗他那孩子樂才把小寶摔了。」

　　關少沂一聽大怒：「為了逗她的孩子，要了我的孩子的命？」

　　白穎宇：「可不是，二奶奶那孩子生下來不會哭光樂，活脫脫一個怪物，我早說過這是不祥之兆！」

　　關少沂猛地站起：「不行！一命抵一命！叫二奶奶的兒子償命，我找她去！」

　　白穎宇上前攔住：「算了吧，二奶奶也挺難受的，我們家的人……」

　　關少沂打斷白穎宇的話：「你們家的人沒一個好東西！」

　　白穎宇：「別這麼說呀！這不是連我也罵進去了嗎？」

　　關少沂推開白穎宇衝出屋門，直奔了出去。

　　白宅敞廳。

　　白萌堂疲憊地坐在扶手椅子上，關少沂坐在下首，白雅萍靠門坐著，完全呆傻了，白穎宇遠遠地坐在牆邊。

　　白萌堂：「我是你的岳父，我能不疼外孫麼，這種事兒誰也想不到的嘛！」

　　關少沂：「這孩子是怎麼摔死的？是為了逗你們家的孩子玩兒！這也是想不到的嗎？」

　　白萌堂一愣，扭頭看白穎宇，白穎宇連忙避開了他的目光。

　　活屏後面白文氏正抱著白景琦站在那兒聽。

　　白萌堂又道：「你心裏難受，我心裏也不好受！好好的孩子弄成這樣，你叫我怎麼辦？」

　　關少沂咬牙切齒地道：「一命抵一命！」

　　白文氏大驚，白萌堂也很是意外，驚愕地望著關少沂：「難道你還要把我們家的景琦也摔死麼？」

　　關少沂：「欠債的還錢，殺人的償命！」

　　白萌堂：「咱們兩家還是親家吧？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

　　關少沂：「什麼親家！打今兒起我不再認你這門親家！」

　　白雅萍忽然站起來喃喃地：「一命抵一命！一命抵一命……」

　　白萌堂：「快把她攙出去！」

　　白穎宇忙起身將白雅萍扶出了敞廳。

　　白萌堂來了氣：「關少沂！認不認親家隨你！這事你想怎麼了結，我都依著你！」

　　關少沂：「我剛才不是說了？」

　　白萌堂：「你剛才……那叫什麼話？豈有此理！……你不能……」

　　「關少沂！」一聲厲喝，使白萌堂和關少沂不禁回過頭來，只見白文氏從活屏後抱著白景琦走出，後面跟著奶媽。

　　白文氏：「既然你說一命抵一命，那好，我把孩子抱來了，隨你怎麼處置！」

　　白萌堂簡直懵了：「你來幹什麼！懂不懂規矩，回去！」

　　白文氏沒有動，卻將白景琦遞給了奶媽，奶媽抱著孩子走到關少沂面前，往他懷裏送去。

　　白文氏：「你忍心把這孩子也摔死，你就當我的面兒摔吧！」

　　關少沂一下子僵住了，看了看孩子，又驚愕地抬起頭望著白文氏。

　　白文氏出奇地平靜。

　　白萌堂緊張地看著他們，只見奶媽將白景琦塞到關少沂懷裏，關少沂趕忙接住。

　　廳裏所有的人都看著關少沂和他手中的白景琦，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關少沂低頭看白景琦，兩臂有些發顫。

　　白景琦也仰臉兒望著他，突然『呵呵』地笑出聲來，煞是可愛。

　　看著看著，關少沂兩眼不禁湧出淚水，淚水掉在孩子的臉上。

　　突然，關少沂把孩子塞到奶媽手裏，轉身向敞廳外走去。

　　早在白文氏眼中滾動的淚水，一下子湧流出來，接著像洩了氣一樣，渾身癱軟坐到了椅子上。

　　白萌堂也向後一仰，無力地躺在椅上閉上了眼。

　　白宅大門口。

　　關少沂的馬車停在門口，白雅萍跨坐在車邊上，白穎宇在白雅萍耳旁低聲說著什麼。

　　關少沂怒沖沖地走出大門，一見白雅萍忙停住了步。

　　白雅萍呆滯地坐在車上，兩眼望著地，白穎宇不安地望著關少沂。

　　關少沂怒火中燒，衝下台階，走到車前一把抓住白雅萍，狠狠地將她拉下車甩出去，白雅萍踉踉蹌蹌摔倒在台階上。

　　白文氏、白穎宇、白方氏、秉寬和胡加力等人急忙跑出圍住白雅萍。

　　轉眼間，關少沂的馬車急駛而去。

　　白文氏抱著白雅萍大叫：「雅萍！雅萍……」

　　幾度春秋，盛夏又來。

　　這年的皇城格外燥熱，蟬聲更是讓人心煩。

　　白宅，中午。

　　送西瓜的把兩筐西瓜抬進大門，秉寬在指揮。

　　甬道上，已經五歲的白景琦和白景怡、白景泗、白景陸、白景雙、白景武、白玉芬等一幫孩子擠在金魚缸周圍，趴在缸沿兒上看金魚，一個個撅著屁股。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叫著：「我來、我來！」、「別瞎動！」、「給我！」、「你把魚都撐死了，別餵了！」、「瞧它往上漂嘿！」……

　　遠遠的傳來白文氏叫聲：「景琦……景琦……」

　　白景怡：「景琦，你媽叫你呢！」

　　白景琦回頭大叫：「聽見了！」

　　白景怡：「你還不快回家？」

　　白景琦說了句：「沒事兒！」回頭繼續餵金魚。

　　白萌堂繞過活屏走進甬道，詫異地望著孩子們。

　　孩子們沒有發覺有人來了，仍在吵吵著。

　　白萌堂悄悄走到孩子們身後探身往魚缸裏看，孩子們仍未發覺。

　　幾尾死金魚翻著白肚漂在水面。

　　白萌堂大喝一聲：「幹什麼呢？」

　　孩子們大驚，四散奔逃，只有白景琦未動。

　　白萌堂看了看白景琦又看魚缸，只見死魚漂在水面，一條條全翻著白肚，還有兩條金魚在游，便問道：「怎麼回事？你們幹什麼了？」

　　白景琦舉了舉手，左手握成拳：「餵魚。」

　　白萌堂：「給我看看，你餵什麼呢？」

　　白景琦張開手，手裏是兩丸安宮牛黃和碎了的臘渣兒。

　　「你怎麼拿藥餵魚呀！是哪位大夫給魚看的病啊？」白萌堂拿起藥看了看，一把揪住白景琦的小辮兒大叫：「二奶奶、二奶奶！」

　　「來了、來了！」白文氏急忙跑出二房院門：「爸回來了？」

　　白萌堂一手揪著白景琦的小辮兒一手指著魚缸：「瞧瞧你兒子幹的好事！」

　　白文氏到缸前一看，魚已全死，她驚訝地：「這是怎麼弄的？」

　　白萌堂：「怎麼弄的？問他！你瞧瞧這個……」

　　白文氏接過白萌堂遞過來的藥看了看，抬起兩眼瞪著白景琦，訓斥道：「你閒得難受是不是？這丸藥從哪兒來的？」

　　白景琦：「就在條案上的藥罐子裏拿的。」

　　白文氏拉住白景琦的胳膊往屁股上狠狠地打，直打得白景琦轉圈兒。

　　「叫你淘氣、叫你淘氣！」白景琦疼得直咧嘴，卻不哭也不叫。

　　白穎園轉過活屏走來：「怎麼又打上了？爸！」

　　白萌堂：「這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瞧瞧！」

　　白穎園走到魚缸邊看：「喲，怎麼全死了？」

　　白萌堂：「拿兩丸安宮牛黃餵魚，那還有不死的？」

　　白穎園：「你沒一天不惹事，你這是動了哪根兒筋了，怎麼想起餵魚來了？」

　　白景琦：「爺爺一天沒回來，我怕把魚餓著。」

　　白萌堂：「這倒沒餓著，全撐死了！」

　　白文氏又打了白景琦一巴掌：「你長點兒記性好不好？怎麼記吃不記打？」

　　白萌堂：「別打了！你打他他也不知道痛、也不知道哭！有什麼用？玩兒去吧！」

　　白景琦如得了特赦令一樣，把白文氏的手一甩，一溜煙兒地跑了。

　　白萌堂轉向白穎園：「宮裏邊兒誰病了？」

　　白穎園：「後宮的一位嬪主子病了。」

　　白萌堂：「哪位嬪主子？」

　　白穎園：「詹王府的二格格。」

　　白萌堂：「要緊麼？」

　　白穎園：「沒什麼大病，肝鬱不舒，純粹是氣的，不就是老佛爺不待見她麼！」

　　白萌堂：「嘿嘿！宮裏的日子，還不如咱家裏舒坦呢。」

　　白方氏拉著哭哭咧咧的白景武繞過活屏走來，一手拉著白景琦。

　　白文氏忙上前問：「喲，哭什麼呀？」

　　白方氏：「還問呢？還不是你那寶貝兒子。」

　　白景武：「景琦他打我！」

　　白萌堂不屑地：「景琦才五歲，你這麼大個兒，他打得了你？」

　　白方氏指著白景武脖子上的青紫傷痕：「您瞧瞧打的！二嫂，你兒子忒野，得管管！」

　　白文氏：「你說我少打他了麼？沒用啊！景琦！你過來。」

　　白景琦順從地走到白文氏前，毫無懼色地抬頭望著她。

　　白文氏氣道：「你今兒這一齣兒一齣兒的想氣死我是不是？」

　　白萌堂趕緊過來：「小孩子打個架值得這麼大驚小怪的？誰小時候不淘啊！我小時候比他還淘！」走到白景琦前蹲下身：「來！跟爺爺掰腕子。」

　　白景琦高興地用小手握住白萌堂的手。

　　白萌堂：「倆手！」

　　白景琦又搭上了一隻手用力掰，幾乎全身都壓上了。

　　白文氏充滿溫情地望著爺孫倆。

　　白景琦用盡全身之力掰著，白萌堂忽然一翻腕將白景琦掰倒，大笑道：「不行吧你？」

　　白景琦大叫：「再來！」

　　白萌堂一把抱起白景琦站起身，向上房院走去，邊走邊說：「什麼時候掰得過我，你就是小夥子嘍……」

　　白文氏、白方氏、白穎園面面相覷。

　　白方氏拉著白景武憤憤地走向三房院。

　　二房院北屋臥室，夜。

　　炕邊兒上，白景琦已熟睡。

　　白文氏趴在被窩兒裏兩手支著頭凝神地望著白景琦。

　　白文氏：「你小時候是不是也特別淘？」

　　「去你的吧！我小時候可不淘。」趴在被窩兒裏抽旱煙袋的白穎軒說。

　　「那你說這小子像誰？」白文氏問。

　　白穎軒：「你小時候準特淘！」

　　白文氏仍盯著熟睡的白景琦道：「我一個女孩子能淘到哪兒去？你說這孩子剛五歲，怎麼就淘出了圈兒？」

　　白穎軒：「明兒該請個先生教他認字了。」

　　「早點兒吧？太小了。」白文氏翻過身看著白穎軒。

　　白穎軒：「我五歲能背三十多個秘方兒了。」

　　白文氏：「有個先生管著，興許能好點兒。」

　　白穎軒：「誰知道！景武比他高半頭，愣讓景琦打得滿院子亂跑，這傢伙可不好管！」

　　白文氏：「睡吧！明兒一早家裏的女人們都得去藥房包藥，宮裏訂了一批烏雞白鳳丸，催得挺緊的。」

　　北屋的燈滅了，院內一片寂靜。

　　白宅大門道，深夜。

　　黑黑的大門道裏，傳來一陣緊似一陣的敲門聲。

　　門房裏的燈亮了。

　　「聽見了、聽見了！來啦、來……啦！」秉寬拖拉著鞋走出門房，手裏提著燈籠。

　　秉寬：「誰呀？」說著將手中的燈籠插在門框上。

　　魏鶴卿：「我，魏鶴卿！」

　　「喲，魏大人！」秉寬忙下閂開門：「您怎麼這麼晚來呀？」

　　「宮裏出事兒了！我要見白老爺。」門還未打開，魏鶴卿即道出來意。

　　秉寬：「太晚了，八成早睡了。」

　　魏鶴卿：「你去叫一聲，有急事兒！」

　　秉寬：「哎呀！有什麼急事兒明兒不行？我可不敢去叫！」

　　「人命關天，你少囉嗦吧！」魏鶴卿焦急地逕自向裏走。

　　秉寬忙趕上：「哎哎！我去回稟一聲。」

　　魏鶴卿不理，大步走去，秉寬小跑著抄到前面。

　　二人匆匆來到上房院門口，秉寬用力拍門。

　　「叫啊！」魏鶴卿心急火燎。

　　秉寬大叫：「老爺、老爺！魏大人來了，有急事兒！金花！快開門！」

　　「來了、來了！老爺早歇著了！」金花在裏頭應著。

　　白宅二房院北屋臥室。

　　白穎軒、白文氏聽到拍門聲都醒了。

　　白文氏：「喲，這麼晚了，誰呀？」

　　白穎軒：「是敲上房院的門。」

　　白文氏：「半夜三更的，什麼事啊？起來看看去！」

　　白穎軒：「管他呢，又不是找咱們。」

　　白文氏：「你呀！就是懶！」起身穿衣下地。

　　白穎軒：「你呀！就操心的命！」

　　白宅上房院西客廳。

　　白萌堂和魏鶴卿都在屋中間站著。

　　白萌堂問：「什麼時候死的？」

　　魏鶴卿：「酉時三刻。」

　　白萌堂：「今兒穎園還說她沒有什麼大病。」

　　魏鶴卿：「就是吃了大爺的藥以後死的！」

　　白萌堂一下子感到嚴重了：「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是穎園下錯了藥，把她害死了？」

　　魏鶴卿：「我當然沒這意思，可你想想，宮裏的嬪主子出了這事兒，你們家老大逃得了關係麼？趕快想想轍吧！明兒一早肯定要傳老大進宮，攤上這種事兒，沒罪也得問死罪！」

　　白萌堂傻了：「秉寬，叫大爺來！」

第四章 穎園入獄

　　白宅上房院門口，深夜。

　　白文氏、白方氏和丫頭金花不明究竟，正好奇地向裏張望時，秉寬匆匆走了出來，白文氏攔住他問道：「出什麼事兒了？」

　　「不知道，叫大爺呢！」秉寬急急忙忙地出了門。

　　上房院西客廳。

　　白萌堂正在會見不速之客，燭光中，氣氛顯出幾分詭譎。

　　白萌堂：「你看見穎園開的方子沒有？」

　　魏鶴卿：「沒有，方子和藥渣子都封起來了！明兒一早，太醫院的東堂官要驗方子驗藥。」

　　白萌堂心緒煩亂地走到桌旁跌坐在椅子上：「這下兒可是說不清楚了！」

　　這時，白穎園匆匆走了進來：「爸，出什麼事兒了？喲，魏大人！」

　　白萌堂：「老大，你還記得你白天在宮裏給嬪主子開的方子嗎？」

　　白穎園：「記得。」

　　白萌堂：「快快快！快寫出來！」

　　白穎園：「到底出什麼事兒了？我的方子怎麼了？」

　　白萌堂不耐煩地：「你快寫吧！嬪主子死了！」

　　白穎園走到桌前拿起筆，驚恐地看著魏鶴卿：「總不會是我的藥把嬪主子毒死了吧？」

　　白萌堂：「正是你的藥把嬪主子毒死了！」

　　白穎園瞪起了眼：「開玩笑！」

　　白萌堂大喝一聲：「快寫！」

　　白穎園拿筆的手在抖著，趕快在紙箋上寫起來。

　　上房院門口。

　　白殷氏、白文氏、白方氏、金花正交頭接耳地嘰咕著。

　　白文氏問金花：「你聽見什麼了？」

　　金花：「我就聽見說宮裏死了人。」

　　白殷氏：「誰呀？」

　　金花：「沒聽清。」

　　白殷氏：「不會是宮裏那位詹王府的二格格吧，今兒白天我們大爺剛給她看過病。」

　　白文氏：「不會，哪兒那麼巧呀！」

　　上房院西客廳。

　　白穎園寫完方子，白萌堂慌忙拿起方子湊到燈下與魏鶴卿一起看。

　　白穎園擔心地望著。

　　白萌堂看完方子抬頭看著魏鶴卿，魏鶴卿也抬起頭詫異地望著白萌堂。

　　魏鶴卿：「這方子……純屬發散的藥，連一味虎狼之藥都沒用嘛！」

　　「這方子要能吃死人，除非這人是紙糊的！」白萌堂說著扭頭問白穎園：「沒記錯吧？」

　　白穎園：「決不會錯，後半晌兒的事兒還能忘！」

　　白萌堂：「是不是嬪主子有什麼絕症？」

　　白穎園：「沒有！身子骨甭提多好了！」

　　白萌堂：「這可是怪了。」

　　白穎園：「這屎盆子扣不到我腦袋上！查方子驗藥好了，我不怕！」

　　白萌堂：「你還不明白？這下子又犯到詹王爺的手上了，他能饒得了咱們？」

　　白穎園：「那也不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魏鶴卿一直沉思著：「但願明兒早上驗不出什麼事兒來，大家都平平安安！我得走了，我是偷著出來送信兒的。」

　　白萌堂：「魏大人，多謝了，明天宮裏的事兒還請多多周全。」

　　走到門口，魏鶴卿又站住了：「那是一定！不過，白爺，你也要有個準備呀！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宮裏的事太複雜，大意不得！嬪主子當年是同治爺的寵妃，同治爺駕崩以後，西太后就一直容不下她……哎呀！不說、不說了！亂得很，有備無患，多保重吧。」

　　白萌堂和白穎園把魏鶴卿送到院裏，魏鶴卿返身攔住道：「留步。」

　　白萌堂連聲：「請、請！」堅持往出送客，一直走過了活屏。

　　白文氏等人，早在白萌堂他們出來時就散去了。

　　白宅二房院北屋臥室。

　　白文氏憂心忡忡地坐到炕沿上：「這下又犯到詹王爺的手裏了。」

　　白穎軒趴在被窩兒裏：「沒事兒，我大哥的醫術決不至於出錯。」說著又點上了煙。

　　白文氏：「可人死了，宮裏邊出了事，向來要找替罪羊，大夫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白穎軒：「少說這不吉利的話。」

　　白文氏：「吉利不吉利不在我說不說，瞧著吧，可是要出大事兒了！」

　　太醫院藥房。

　　太醫院東堂官和四位御醫在驗藥方和藥渣子。

　　魏鶴卿站在一旁頗為緊張地看著。

　　太醫院藥房外廊子上。

　　白穎園焦急地踱著步，抬頭見魏鶴卿匆匆走來，趕忙迎了上去。

　　不待白穎園張嘴，魏鶴卿急道：「怎麼回事兒？我看了方子，跟你昨兒夜裏開的不一樣，多出了一味甘遂！」

　　白穎園急了：「不、不！這決不會的，我去看看。」

　　魏鶴卿攔住：「你不能看！已經封存要送刑部備案了。」

　　白穎園：「沒這個道理，總得讓我過過目吧！」

　　魏鶴卿：「哪兒有你看的份兒，你多的這一味甘遂正好和甘草是十八反啊！」

　　白穎園：「魏大人，您想想，我再糊塗，能這麼開方子嗎？」

　　魏鶴卿：「可方子上明明是這麼開的，又是在你們百草廳抓的藥，無論如何你脫不了關係了。」

　　白穎園真急了：「魏大人，你叫我去和東堂官說。」

　　魏鶴卿搖搖頭：「他才不會跟你說呢！只有到刑部大堂去分辨了。」

　　白穎園震驚，失口一聲：「啊！」

　　魏鶴卿：「白大爺，趕快回家去商量商量，凶多吉少啊！別硬頂，能弄個是非不分，不予追究就是萬幸！」

　　白穎園憤怒地：「這是栽贓陷害！栽贓陷害！」

　　白宅敞廳。

　　爺兒幾個正在商量對策。

　　白萌堂躺在躺椅上閉目思考，白穎軒坐在一旁。

　　白穎宇心思活泛，早捺不住性子了：「你說是栽贓陷害？可證據呢？是誰栽的贓？又為什麼要陷害？」

　　白穎園：「我說不清楚。」

　　白穎宇：「捉賊要贓、抓姦要雙！到了刑部大堂你得有人證物證，說不清楚還行？」

　　白穎園看了一眼門外，忽然站起：「來了、來了！」

　　秉寬帶著兩個夥計匆匆走進敞廳。

　　白穎園忙道：「不信問問他倆都抓的什麼藥。」

　　夥計站立在門邊：「老爺。」

　　白萌堂：「昨兒宮裏的藥是誰抓的？」

　　夥計甲：「我們倆，因為是宮裏的藥，所以不敢大意，我抓一味，他對一味，先後對了三遍，趙五爺又過了目，是不會錯的。」

　　白萌堂坐了起來：「你們記不記得藥方上有沒有一味甘草，一昧甘遂？」

　　夥計乙：「有甘草、無甘遂！這兩味藥應了十八反，我們不會給抓的，除非坐堂的畢先生叫抓，才敢抓。」

　　白穎園大聲道：「怎麼樣？這不是證據麼？這就是人證！」

　　白穎軒慢悠悠地：「我看有多少證據也沒用，這是跟宮裏打官司，有理也講不清。」

　　白萌堂：「老二說得對！」

　　白穎軒：「這不是我說的，是我媳婦說的。」

　　白萌堂驚訝地望了一眼白穎軒，白穎宇噗哧一聲樂了。

　　白萌堂：「我看辦法只有一個，上下打點，求上邊兒把這事兒壓下來，魏大人說得對，能弄個是非不分，不予追究，就算萬幸！」

　　詹王府正廳。

　　詹王爺在廳中來回走著，詹瑜在書案前寫著奏摺，安福、車老四站在門邊。

　　詹王爺：「他們想上下打點弄一個不予追究？休想！奏摺兒寫好了沒有？磨磨蹭蹭的！」

　　詹瑜忙站起來送上摺子：「寫好了。」

　　詹王爺：「我這回要不把白家的人置於死地，我誓不為人！車老四，備車！我要進宮！」

　　「是！」車老四忙轉身向外跑去。

　　詹王爺走到安福前：「老福晉從小最疼二格格，死得這麼不明不白，千萬不能叫老福晉知道。」

　　安福：「一直瞞著呢。」

　　詹王爺『唉』了一聲，大步向門外走去。

　　白宅內賬房。

　　白萌堂和賬房總管大頭兒謀劃需要打點的用項。

　　白穎宇打聽到了一些風聲，忙著稟告：「爸，詹天府也在上下打點，非置咱們於死地不可呀！」

　　白萌堂：「事到如今還有什麼法子？我已經跑了十幾家兒了。」

　　大頭兒拿出銀票：「老爺，照這個花法兒，咱們內賬房可沒多少銀子了。」

　　白萌堂長嘆一聲：「唉！救人要緊哪！顧不了那麼多了，實在不行，先從外賬房支銀子。」

　　白穎宇：「咱們也得先把底弄明白了，這官司到底跟誰打呢？要不這銀子也都跟白扔一樣。」

　　白萌堂：「老三，你能不能找找宮裏的太監王喜光，跟你一塊兒唱戲的那個！」

　　白穎宇：「我知道，老佛爺跟前兒的紅人兒。」

　　白萌堂：「打聽打聽這位嬪主子是怎麼死的，請他幫咱們一把。」

　　白穎宇：「行，可我不能空著手去呀！」

　　白萌堂：「大頭兒，給他支銀子！」

　　范記茶館單間。

　　白穎宇、太監王喜光對坐著，桌上放著一包銀子。

　　王喜光：「三爺，說句實話吧，這官司你們打不贏。」

　　白穎宇：「我大哥是冤枉的！」

　　王喜光：「這年頭有幾樁案子是不冤枉的？啊？你說！」

　　白穎宇：「那倒是！」

　　「所以了，宮裏的事瓜瓜葛葛粘粘連連……」王喜光說著壓低了聲音：「嬪主子得罪了太后老佛爺，她還想活命嗎？」

　　白穎宇喊冤：「那也別把我大哥整進去啊！」

　　王喜光：「誰讓他趕上這寸勁兒了呢！不把他整進去，怎麼向詹王爺交代？你是明白人，怎麼犯起糊塗來了？」

　　白穎宇義憤之至：「這玩的是釜底抽薪，偷天換日！」

　　王喜光：「對嘍！別跟老佛爺較勁兒，沒你們的好兒！只要詹王爺不死乞白賴地咬你們，老佛爺樂得睜一眼兒閉一眼兒……」又推心置腹地：「反正心腹之患已經除了，跟你們白家有什麼仇啊？」

　　白穎宇：「可我爸爸跟王府結了仇了，他能不咬我們嗎？」

　　王喜光：「那就看你們的道行了，說實在的話吧，你們是跟詹王府打官司呢……」起身準備走：「宮裏的事兒有我呢，怎麼都好說。」

　　白穎宇也站起身來：「明白了、明白了。」

　　王喜光：「別滿世界胡唚去，我今兒可跟你什麼都沒說！」

　　白穎宇：「我今兒也什麼都沒聽見。」

　　王喜光收起銀子包：「行了，謝謝你的銀子！」

　　白宅花房。

　　白萌堂坐在畫案前，衝著案子上擺著的一張空白的六尺夾宣發呆。

　　白穎宇站在白萌堂的後側勸說著：「爸，向詹王爺低個頭就算完了。」

　　白萌堂陰沉著臉：「低頭？怎麼低頭？把車和馬給他送回去？跪地下求他？」

　　白穎宇：「那倒不一定，反正您得……您得……」

　　白萌堂猛地回頭雙眼一瞪：「我得怎麼著？」

　　白穎宇嚇得退了一步：「您瞧，您一瞪眼，我……我什麼也甭說了。」

　　白萌堂回頭衝著白紙狠狠地：「爛、髒、臭！臭、爛、髒！」

　　白穎宇委屈地：「爸，您這罵得我太冤了，我是好意！」

　　白萌堂沒好氣兒地：「沒罵你！」

　　白文氏一撩草簾子走了進來：「爸，叫我？」

　　白萌堂：「嗨，老三，你去吧！」

　　白穎宇向外走去。

　　白萌堂仍兩眼盯著白紙，瞥見白文氏已來到案前，便道：「坐吧。」

　　白文氏坐到一張小凳上。

　　白萌堂：「你說過這官司有理也說不清，那你說該怎麼辦？」

　　白文氏：「找詹王府講和。」

　　白萌堂猛抬頭望著白文氏，白文氏平靜地望著白萌堂。

　　白萌堂：「這麼說你全對了，當初你勸我居家過日子以息事寧人為好……」

　　白文氏：「我今兒還是這句話。」

　　白萌堂又回頭望著白紙，忽然拿起筆在紙上寫起來。

　　白文氏注視著，候白萌堂收筆，紙上竟出現了一個大大的『忍』字。

　　寫罷，白萌堂把筆一扔，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白文氏點了點頭：「老爺子，忍了吧！」

　　白萌堂仍閉著眼說：「向詹王府低這個頭，我死不瞑目。」

　　白文氏：「講和之事叫您去辦，當然不合適，我去！我們小輩兒的無所謂臉面不臉面！詹王爺是個大孝子，我去求求老福晉，也許還有緩。」

　　白萌堂：「他要是不依不饒呢？」

　　白文氏：「那也無所謂，還有關家！關老爺子和刑部的譚大人是同榜同年。」

　　白萌堂傷心地搖了搖頭：「咱們怎麼走到這麼一條絕路上來了，是我把這仇結得太深了！我料你一件也辦不成。」

　　白文氏：「一次辦不成，兩次！仇是結的，也就能解得開。」

　　白萌堂：「這哥兒倆是沒一個能辦事的，事到臨頭倒要你去拋頭露面，要不是為了老大，我寧可上刀山、下油鍋！」

　　白萌堂突然拿起筆在紙上亂塗亂畫，『忍』字被塗得一塌糊塗。

　　白文氏充滿同情地望著白萌堂，卻說不出安慰的話來。

　　詹王府。

　　狗寶趕著詹王爺賠的那輛華麗馬車在門口停下，白文氏下了車。

　　白文氏走進門，安福一見大吃一驚：「這不是白家二奶奶嗎？」

　　白文氏：「安總管，我要見老福晉。」

　　安福警惕地望著白文氏：「這……可不行。」

　　白文氏：「安爺！揚手不打笑臉兒人，我是來給老福晉請安的，千萬別多心！」

　　安福：「哪裏、哪裏！不過，您找老福晉沒用，那事兒她老人家根本不知道。」

　　「誤會了不是？我不是為那事兒來的，一是請安，二是……您看……」白文氏指了指門外停的馬車：「我把你們的馬車，給王爺還回來了，哪兒有叫王爺賠車的道理。」

　　安福忙向外看，只見馬車停在門外，大喜過望，滿臉堆笑：「好好好！您跟我來。」

　　安福轉身帶路，白文氏忙跟著走了進去。

　　詹王府老福晉房偏廳。

　　老福晉歪在臥榻上，白文氏站在榻前行了個蹲兒安。

　　老福晉：「免了、免了！快坐下，好些日子不見你來了。」

　　白文氏：「可不是，一晃兒七八年了，還是在藥行會館唱堂戲的時候您去過一趟，我還給您捶腿呢。」

　　老福晉：「記得、記得！你來有什麼事兒吧？說！我給你辦。」

　　安福仍有些不安地望著白文氏。

　　白文氏：「喲，沒事就不許來看看您？想您啦！您氣色真好。」

　　安福鬆了口氣退了下去。

　　老福晉十分高興：「好好好，你坐近點兒，我好好看看你。」

　　白文氏坐到臥榻旁。

　　老福晉：「家裏人都好？」

　　白文氏：「好，都問您好呢！」

　　老福晉：「你們大爺好嗎？」

　　白文氏：「好，他還特意問您好哪。」

　　老福晉：「我就信得過你們大爺，醫術好，人也好！我的病經他一看，不出三天準好，他怎麼老不來了？」

　　「瞎忙，家裏、櫃上、宮裏的，瞎忙。」白文氏從袖口裏拿出一長條錦緞盒子：「老福晉您看，前兒個我得了一個好物件兒，自己不敢用，想來想去這個只有老福晉才配用。」說著將盒子遞過去：「還是孝敬了您吧。」

　　老福晉接過盒子打開：「瞧瞧是什麼稀罕物。」

　　盒子裏一對簪子、一支翡翠、一支白玉。

　　老福晉：「這可不敢當，太貴重了。」

　　白文氏：「您這貴重的人兒才配這貴重的物兒。」

　　老福晉笑了：「真會說話，收下了、收下了！今兒在我這兒吃飯；英子，快去把哈密瓜拿來，叫二奶奶嚐嚐。」

　　英子忙往出走。

　　詹王府大門口。

　　詹王爺下了朝回來，下車走上台階，車老四忙迎出接過馬鞭子。

　　詹王爺忽然發現了停在門口一側的馬車，奇怪道：「那不是咱們賠給白家的那輛車麼？」

　　車老四：「是白家二奶奶來了。」

　　詹王爺把眼一瞪：「她來幹什麼？」

　　車老四：「說是來給老福晉請安。」

　　詹王爺：「人呢？」

　　車老四：「在老福晉那兒聊天兒呢。」

　　詹王爺突然掄圓了胳膊扇了車老四一個耳光，五大三粗的車老四一動沒敢動。

　　詹王爺大怒：「混帳、混帳！你這個吃貨！吃得像豬！腦子也像豬！」大步向屋裏走去。

　　車老四：「不是我叫進去的……」

　　望著詹王爺的背影，車老四摸著臉：「這一巴掌挨得真叫冤！」

　　詹王府老福晉房偏廳。

　　白文氏正在吃哈密瓜。

　　老福晉：「這是新疆給老佛爺進貢的，別人來了，我還捨不得叫他們吃！」

　　白文氏：「您也吃一塊。」

　　老福晉：「我吃得夠不夠的了，走的時候帶倆回去。」

　　白文氏：「哪兒有連吃帶拿的！」

　　詹王爺大步走進屋，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下屋裏，發現了白文氏。

　　白文氏忙站起請了個蹲兒安：「王爺吉祥。」

　　詹王爺沒有理睬，叫了聲『額娘』，注意地看了一眼老福晉，奇怪地沒有發現什麼異樣。

　　老福晉：「回來了？今兒我把二奶奶留下吃晚飯，你去吩咐一聲，叫新來的廚子做個手抓羊肉。」

　　詹王爺沒有回答，卻疑惑地望著白文氏。

　　白文氏客氣地：「別太麻煩了。」

　　詹王爺：「額娘，今兒不行了，白宅來了人，說有急事請二奶奶回去呢。」

　　「你瞧，這麼不巧。」老福晉非常遺憾。

　　「那我就回去了，改日再來吃您府上的手抓羊肉。」白文氏心領神會地一笑，請了個安後往外走。

　　老福晉：「那我就不留你了，帶上兩個哈密瓜。」

　　屋門口，詹王爺往旁邊一讓，白文氏先出了門，詹王爺忙跟了出去。

　　他們走向垂花門，一個丫頭抱著倆哈密瓜緊跟著。

　　詹王爺回頭一見大怒，連聲喝道：「去去去！」丫頭嚇得忙抱著瓜跑了。

　　白文氏站住微笑地看著詹王爺。

　　「你都跟老福晉說了些什麼？」詹王爺問。

　　白文氏：「給老福晉請安！」

　　詹王爺：「你知道不知道她年紀大了，不能叫她知道……」

　　白文氏打斷詹王爺的話：「王爺！這點兒道理我能不懂麼？您去問問，我什麼都沒說。」

　　詹王爺：「你打的什麼主意？」

　　白文氏：「王爺，您心裏最清楚嬪主子歸天，跟我們家大爺沒關係。」

　　詹王爺：「那又怎麼樣？」

　　白文氏：「咱們兩家本無仇怨，老福晉至今還念著我們大爺的好處。」

　　詹王爺：「是你們白家不仁不義。」

　　「王爺，我把馬車給您送回來了，請您收下，您不要傷了老福晉的心！」說完，白文氏轉身出了垂花門。

　　詹王爺不解地望著白文氏，跟著也追了出去。

　　詹王府大門口。

　　車老四與七八個兵丁圍在門口。

　　白文氏走了過來，車老四等讓了一條路，白文氏出了門口，剛要下台階，往前一望霎時驚住了。

　　送回來的車已被砸爛，馬也被殺了。

　　白文氏慢慢轉回頭看車老四，狗寶慌忙跑了過來，車老四等氣勢洶洶地望著。

　　詹王爺走來，人們靠邊站去，詹王爺看了看馬車，扭頭不滿地看著車老四，車老四一下子惶恐不安了。

　　白文氏慢慢走下台階，又轉回身看著詹王爺，詹王爺似乎有些慌亂了。

　　白文氏平靜地道：「王爺，這馬車，您就算是收下了！」

　　白文氏微微向詹王爺鞠了一躬，轉身而走，狗寶追了上去。

　　詹王爺心緒複雜地望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

　　大街上。

　　白文氏走得很快，狗寶緊跟在後面。

　　狗寶懇求道：「二奶奶，您歇歇腿兒，我去給您要輛車。」

　　白文氏沒有理睬，依然快步向前走去。

　　關府門口。

　　關少沂正在上馬車，白文氏走過去，狗寶遠遠地站住了。

　　白文氏誠懇地叫道：「關大爺！」

　　「幹什麼？」剛坐上馬車的關少沂，頗覺意外地望著白文氏。

　　白文氏：「我們家老大的事兒想必你都知道了。」

　　關少沂：「知道了又怎麼樣？」

　　白文氏：「我特意來求你，令尊大人是翰林院的編修，與刑部的譚大人是同榜同年，能不能幫忙疏通一下？」

　　「笑話！你還有臉來求我爸爸？明人不做暗事，看見了嗎？」關少沂冷笑著掏出來一個奏摺：「這道摺子就是我爸爸寫的，告的就是你們白家！告訴你，殺子之仇，不共戴天！」

　　白文氏急了：「關大爺，你不能是非不分、下井投石；孩子的事，誰心裏也不好受，過去這麼多年了，這事兒也跟大爺無關，為什麼要把大爺往死路上推呢？」

　　關少沂狠狠道：「我就是要他死！走！」

　　趕車的一揚鞭，馬車突然啟動，白文氏忙閃到一邊，車子遠去了。

　　白文氏灰心喪氣地望著。

　　白宅花房。

　　白萌堂正與白景琦掰腕子，白景琦渾身扭來扭去地用力，白文氏站在一旁笑看著。

　　「怎麼樣？碰釘子了吧？忍、忍！你忍他不忍！」白萌堂邊對白文氏說著話，邊把白景琦摟在懷裏。

　　白景琦不服輸：「接著掰！」

　　白文氏：「別鬧，大人說話呢！」對白萌堂：「這只能怪我無能。」

　　白萌堂：「不是你無能，世態炎涼，真出了事兒，雪中送炭的少，下井投石的可有的是！」

　　白文氏：「心誠感動神與佛，我還要去。」

　　白萌堂：「你不許再去了，他們這是欺負我朝中無人，我就不服這口氣，跟他們打，我倒要看看他們怎麼把這黑的說成白的！」

　　突然，胡加力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老爺，他們去查封百草廳老號了！」

　　白萌堂一把推開白景琦站了起來：「是哪兒的人？」

　　胡加力：「九門提督府的人，有榮大人的手諭！」

　　白萌堂、白文氏相顧大驚。

　　百草廳門口。

　　門外，趙顯庭、二頭兒、畢大夫和夥計們站了一片，兵勇們在七手八腳地貼封條。

　　白萌堂、白穎軒、胡加力等趕過來，眼睜睜地望著。

　　白宅門口。

　　十二名兵勇挎著刀跑進大門。

　　白景琦好奇地跑了出來，一進門道被秉寬一把拉住，拖進了門房。

　　戈什哈朱順走進了大門。

　　秉寬、白景琦趴在門窗上向外張望著。

　　朱順從門道向敞廳走去，甬道中，兵勇站立兩旁。

　　朱順從活屏後繞過，白穎園忙迎上去拱手施禮：「請問差官貴姓？」

　　朱順：「朱、朱順，你是白穎園？」

　　白穎園：「是！」

　　朱順：「你們家老爺子呢？」

　　白穎園：「百草廳查封了，老爺子去櫃上了。」

　　朱順：「派個人去叫一下。」

　　白穎園：「是！」

　　這時，秉寬大叫道：「老爺回來了！」

　　白穎軒、白文氏；白穎宇、白方氏都開門出來看。

　　「都回屋裏去，誰也不許出來！」朱順吆喝。

　　驚慌的人們都各回各屋掩上了門。

　　白萌堂、胡加力轉過活屏走來。

　　白穎園迎上前道：「這是兵馬司的朱大人。」

　　朱順：「不敢、不敢！朱順。」

　　「辛苦、辛苦！請到客廳。」白萌堂說著示意胡加力引路，眾人跟上。

　　白宅上房院西客廳。

　　朱順和白萌堂對坐下，丫頭金花遞上了茶。

　　白萌堂：「請問朱爺……」

　　朱順忙抬手止住了，回頭看了看站在一邊的白穎園、胡加力、丫頭等人，道：「我有話要和白老爺私下談談。」

　　「你們都出去。」白萌堂揮了揮手，見白穎園等退出，轉臉緊張地望著朱順。

　　朱順起身走到門口輕輕把門帶上，又靠近門窗向外張望，此時，院裏已無閒人，只有兩個兵勇把守住門口。

　　白萌堂疑惑地向前走了兩步：「請問朱爺……」

　　朱順忽然轉過身跪倒在地，給白萌堂磕了一個頭。

　　白萌堂大驚，忙上前欲將他拉起，朱順跪在地上沒動。

　　白萌堂：「這是怎麼話兒說的！快起來、起來！」

　　朱順：「白老爺……」

　　「不行、不行！起來說話！」白萌堂用力將朱順拉起。

　　朱順道：「白老爺，您別跟我客氣，我不過是兵馬司一個小小的戈什哈，五年前貴府的大爺白穎園在大街上救過我媽一命。」

　　白萌堂慌亂地：「這種事情太多了，我一點兒也記不起來了。」

　　朱順：「您可以記不住，您一輩子不知救過多少人，我可是一輩子不能忘，我就一個媽！我媽在大街上背（閉氣）過去了，要不是大爺……就死在街上了！」

　　白萌堂：「這事兒老大從來沒跟我說過。」

　　朱順：「大爺不但給治了病，抓了藥，分文未取，倒送了我媽不少銀子。」

　　白萌堂：「這是應當的，誰也不能見死不救。」

　　朱順：「怎麼就是應當的？這年頭只要你窮，親的熱的都躲你遠遠地的！見死不救那不是平常事兒麼？更何況素不相識的呢。」

　　白萌堂：「老大是大夫，治病救人是他的根本。」

　　朱順：「白老爺，常言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可大爺對我是湧泉之恩，我也只能滴水相報！我今天不能不把大爺帶走，可到了大獄裏我決不能叫大爺受委屈。」

　　白萌堂：「那就拜託了、拜託了。」

　　朱順：「白老爺，這個案子鬧大了，可事在人為，一定得想辦法把大爺救出來。」

　　白萌堂：「談何容易呀，這不正在到處托人嗎，有你照應，我就放心了。」

　　朱順：「那我把大爺帶走了。」

　　白宅上房院門口。

　　朱順站在台階上大喊一聲：「帶白穎園！」

　　兵勇們大喝：「啊！帶白穎園！」

　　大房院中，站了一院子人：白穎園、白殷氏；白穎軒、白文氏；白穎宇、白方氏；胡加力、白雅萍，孩子們站在台階上。

　　兵勇們高叫：「帶白穎園……」

　　白穎園垂下了頭跟著向外走。

　　忽然白殷氏大叫一聲：「穎園……」要撲過去，眾人死死攔住。

　　白穎園沒有回頭，出了院門。

　　白殷氏在他後面發瘋似的要衝出眾人的攔阻。

　　白穎宇見狀道：「拉屋裏去！」眾人將白殷氏拉進北屋。

　　白穎宇走到門口向外望去，只見白穎園已被兵勇擁進敞廳。

　　被拉進屋裏的白殷氏昏厥過去，引起眾人紛亂的呼叫：「大嫂……大嫂！」、「大奶奶……」

　　白穎宇忙回頭看北屋，見白雅萍呆呆滯滯地走過來：「出什麼事兒了啊？」

　　白穎宇嘆了口氣：「唉！說你也不明白。」

　　「水、水！快去拿藥去呀！」屋裏又傳出呼叫，丫頭們匆匆跑進去。

　　白宅門口。

　　兵勇們押白穎園走來，白萌堂、朱順在後緊跟著。

　　白景琦突然從門房中跑出，抱住白穎園兩腿，白穎園不知所措地停住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大爺！大爺你上哪兒去呀？」

　　「景琦，快回去！」白穎園揮著手，但白景琦死抱住他不放。

　　白萌堂大叫：「秉寬！把景琦抱出去！」

　　秉寬衝出門房把白景琦拎起往腋下一夾，跑出大門口。

　　這時兵勇押著白穎園出了門，後邊的朱順回頭道：「白老爺留步！」

　　白萌堂滿面悲傷地望著。

　　白宅外街道。

　　秉寬拉著白景琦的小手向胡同口走來。

　　「他們把我大爺帶哪兒去呀？」白景琦問。

　　「你少問！走，咱倆逛廟會去，我背著你。」秉寬站住蹲下身。

　　白景琦：「不背！嘿嘍兒著。」

　　秉寬：「好好！嘿嘍兒著！」

　　秉寬把白景琦從胸前高高舉起，一低頭，讓白景琦跨到了脖梗子上，向胡同口走去。

　　廟會。

　　秉寬馱著白景琦串來串去，白景琦居高臨下東張西望，看見個玩具攤兒，伸手一指：「我要買刀。」

　　秉寬：「好，買刀。」

　　白景琦又一指：「我要吃扒糕！」

　　秉寬：「好好，吃扒糕。」

　　走到扒糕攤兒前，秉寬將白景琦放到長條凳子上：「掌櫃的，給我們小爺來碗扒糕，多放蒜，小爺愛吃辣！」

　　賣扒糕的應道：「好咧，扒糕一碗，多放蒜汁兒咧您哪！」

　　秉寬：「你吃！我去給你買把九連環大刀。」向玩具攤走去。

　　賣扒糕的遞過扒糕，白景琦接過碗大口大口吃起來。

　　不遠處，一個風箏攤兒前，拐子正悄悄地窺視著他們。

　　白景琦在吃扒糕，秉寬在和賣玩具的攤主討價還價。

　　拐子悄悄溜到白景琦身邊，見賣扒糕的扭臉兒招呼別的客人，他上前一步，拍著白景琦的頭：「想不想看摔跤的？」

　　白景琦抬頭看著拐子：「想！」

　　拐子：「跟我走，我帶你去看。」

　　白景琦：「你是誰呀？」

　　拐子：「我是你二大爺，走吧！」

　　白景琦扔下扒糕，起身跟拐子走進了人群。

　　秉寬拿著木頭刀興沖沖走回來，只見白景琦扔下的沒吃完的扒糕碗，卻不見了白景琦，忙問：「掌櫃的，那孩子呢？」

　　賣扒糕的正忙：「喲，沒留神，好像跟一個什麼人看摔跤去了。」

　　秉寬一驚：「跟誰呀？」

　　「那我哪兒認識啊！」賣扒糕的說罷又補上一句：「哦，好像那人說是他二大爺……」

　　秉寬顧不上再聽什麼，慌亂四顧，向前走去。

　　摔跤的圈子圍了不少人，秉寬在人叢中鑽來鑽去。

　　圈子中兩個穿褡褳的小夥子在摔跤，人們興奮地叫著好。

　　秉寬站住了，沒找到白景琦，急得滿頭大汗，神情越來越焦急慌亂。

　　人來人往，擠擠挨挨，就是不見白景琦的蹤影。

　　「景琦……景琦……」秉寬變了聲兒地喊著，他懵了。

　　百草廳藥場公事房。

　　白萌堂正在看去安國買藥的採購單子，大查櫃趙顯庭、採辦涂二爺和許先生、大頭兒、二頭兒坐了一圈兒。

　　涂二爺：「您看要是行，我明兒就和許先生去安國了。」

　　白萌堂：「我看行，就這樣兒吧！」

　　趙顯庭：「老爺，還是再商量商量吧！百草廳櫃上已經查封了，還進這麼大宗的藥合適麼？」

　　白萌堂：「他能封我一輩子？他又能封我的藥場？萬一官司沒事兒了，一開張，藥接不上了，那不抓瞎了？」

　　趙顯庭：「話是這麼說，可外賬房能周轉的銀子已經不多了，為大爺的事又墊了好幾萬，這十幾萬兩一拿出去，可一時半會兒就拿不回來啦！」

　　二頭兒：「趙五爺說的是，這官司恐怕還要花大筆銀子，萬一有個急用，怕沒迴旋的餘地了。」

　　白萌堂沉吟不語。

　　許先生：「能不能少進點兒貨，要不然到了安國先賒賬，咱們是有信譽的。」

　　白萌堂：「不能賒賬，白家不幹這事兒，那就少進點兒，揀今年急用的進。」

　　兩個聽差把飯送了進來。

　　白萌堂：「吃飯、吃飯！我今兒也在這兒吃！哎，趙五爺的菜呢？」

　　聽差打開一個小砂鍋：「這兒呢，今兒是砂鍋魚頭。」

　　趙顯庭感激地：「謝謝白老爺，老惦記著我。」

　　白萌堂：「吃著不順口就說話，這菜是每頓專門給您加的菜，叫他們勤換著點兒花樣！來來，吃吧！」

　　白宅敞廳，夜。

　　丫頭們點亮了廳裏的燈，全家圍坐著一起吃飯，大人一桌，孩子們坐一桌。

　　白周氏看了看孩子的一桌，問道：「景琦呢？」

　　白文氏：「對了！景琦，怎麼一直沒見他？」

　　胡加力站在一邊：「好像跟秉寬出去玩兒去了。」

　　白文氏有些生氣：「什麼工夫了，還不回來？」

　　白穎宇：「我剛才在大門口看見秉寬了。」

　　白文氏：「叫景琦來！」

　　聽差：「就秉寬一人兒回來的，沒見景琦。」

　　白文氏：「怎麼回事？叫秉寬來我問問。」

　　聽差：「叫了，他在門口街上蹲著，就是不進來。」

　　白文氏覺得不對了，忙站起：「你們先吃。」向院子走去。

　　白宅大門口。

　　白文氏走出大門，一眼看見了秉寬，叫道：「秉寬！」

　　秉寬蹲在街對面牆根下，懷裏抱著玩具木刀，兩手捂著頭，沒答應。

　　白文氏下了台階，快步走到秉寬跟前又叫：「秉寬！」

　　秉寬一動不動，白文氏彎腰用手扒拉他一下：「怎麼了你？說話呀！」

　　秉寬突然用拳頭狠狠打自己的腦袋，兩手輪流著打個不停。

　　白文氏忙拉住他：「幹什麼？幹什麼？有話好說嘛，景琦呢？」

　　秉寬哭哭咧咧地：「我該死！我把景琦少爺丟了，我該死！」邊說邊又打自己的頭。

　　白文氏使勁將他拉了起來：「怎麼會把他丟了？」

　　秉寬：「我去給少爺買刀，少爺在那兒吃扒糕，一轉眼的工夫就沒影兒了。」

　　白文氏疑惑地：「還不是在集上轉，還能跑哪兒去？」

　　秉寬：「賣扒糕的說，看見他跟一個人看摔跤去了，我在集上找，一直到散了集一個人兒沒有了我才回來。」

　　「那是讓人拐跑了！家裏事兒夠糟心的了，這不添亂麼？先別告訴老爺子。」白文氏說罷茫然地望著街道：「看摔跤去了！這個人是誰呀？」

第五章 禍不單行

　　白宅二房院，夜。

　　白穎軒一人站在北屋台階上，背著手一動不動地抬頭看天，滿天星斗，忽而顯遠，忽而顯近。　　

　　跪在炕上鋪被的白文氏湊到窗前向外看：「你想在院兒裏站一宿是怎麼的？」

　　白穎軒沒有理睬。

　　白文氏下了炕，來到院子裏，拍了一下白穎軒的肩：「別發愣了啊，睡覺。」

　　白穎軒似乎沒聽見。

　　白文氏：「我已經叫底下人明兒一早都出去找，誰找著了有重賞！」

　　白穎軒仍不動。

　　白文氏：「祖宗！別這麼傻不傻癡不癡的，你這個樣兒，弄得我心裏直毛咕，別再急出個好歹來！快進屋。」

　　白文氏把白穎軒強拉進屋裏。

　　白穎軒坐到炕沿兒上，白文氏忙給他裝煙袋點火。

　　白穎軒舉著煙袋，沒抽：「咱們這是得罪誰了？這孩子就這麼丟了？」

　　白文氏：「要說得罪，就是詹王府和關家，可他們還不至於下作到這個地步。」

　　白穎軒：「那還有誰？」

　　白文氏：「我也想不出來了，這孩子丟得真邪性，就出在那個帶他看摔跤的人身上。」

　　白穎軒：「會不會是碰上拍花子的了？」

　　白文氏：「那可就難往回找了！」

　　白穎軒：「別看這孩子淘，在眼前兒老嫌他亂，這一不在眼前兒，心裏跟掏空了似的……」

　　白穎軒抽抽搭搭地掉了眼淚。

　　白文氏：「你別招我啊！哭管什麼用……遇見事就知道哭……」

　　白文氏也抽抽搭搭地哭了，兩口子忍不住各自在那兒哭了起來。

　　北屋的燈光映在窗戶上，院子裏一片寧靜。

　　白宅大門道，清晨。

　　門道裏光線很暗，大門緊閉。

　　從門房出來下閂開門的秉寬，見白穎宇架著鳥籠子走來，問候道：「三爺早，遛鳥您哪！」

　　白穎宇：「哎，這兩天這只畫眉有點兒打蔫兒。」

　　秉寬低頭發現一張帖子扔在地上：「一大早哪位下了個帖子。」伸手撿起，對剛走出門的白穎宇道：「三爺看看寫給誰的？」

　　白穎宇接過一看大驚失色：「得咧！我也甭遛鳥兒了。」拿著帖子就奔了上房院。

　　白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萌堂剛剛起床，披著衣服連忙打開了帖子。

　　白穎宇站在一旁：「您瞧，也沒抬頭也沒落款兒。」

　　只見那帖子上寫著：『初八卯時，攜銀一萬兩到南窯台贖白景琦』。

　　白萌堂大驚抬頭：「景琦怎麼了？」

　　白穎宇：「昨兒逛廟會丟了，這不是叫人綁了票兒了麼？」

　　白萌堂：「我怎麼一點兒都不知道？」

　　白穎宇：「怕您著急沒敢說。」

　　白萌堂：「趕緊籌銀子，把人都叫到內賬房去。」

　　白宅內賬房。

　　不一會兒，白殷氏、白雅萍、白穎軒、白文氏、白穎宇、白方氏、胡加力都到齊了，有站有坐圍了一圈兒。

　　白萌堂：「這筆銀子不能從公中出，我拿一半兒，剩下的大伙兒湊。」

　　白文氏：「我不能叫大伙兒出銀子，還是我自己想法子吧！我老覺著這綁票兒的不是衝著銀子來的，他是趁咱們之危，給咱們點兒顏色看看，就算把銀子送去，孩子也未必領得回來。」

　　白萌堂：「可這一步不能不做，能綁票兒就能撕票兒，萬一出了事兒，孩子就完了！」

　　白文氏突然捂著臉哭起來：「可真是禍不單行啊……」

　　白殷氏將二百兩銀票放到桌上，白雅萍將一包碎銀子也放到桌上。

　　「行了吧，姑奶奶……」白穎宇見雅萍的碎銀譏諷道：「您這點兒銀子還不夠塞牙縫兒的呢，起什麼哄啊你？」

　　白萌堂不悅道：「你拿多少？」

　　白穎宇滿臉愁苦：「這您知道，咱家裏最窮的就是我們三房。」

　　白萌堂：「明兒我把你們家景武綁了票兒，看你拿得出拿不出銀子！」

　　白穎宇卻道：「那我也拿不出，可我也不拿這點碎銀子來蒙事。」說得白雅萍低下了頭。

　　白萌堂瞪著白穎宇：「銀子雖少，卻是雅萍的一片心！這是她每月省下的份例銀！你窮？你小子黑了多少銀子別當我不知道！」

　　白穎宇一下子蹦了起來：「這是誰說的？這是誰說的？」目光立即轉向了白文氏：「二奶奶，你不是說沒告狀麼？跟我玩陰兒的是不是？」

　　白文氏抬起淚眼驚訝地望著。

　　白萌堂猛一拍桌子：「你少在這兒攀扯好人！你那點小心眼兒，還想瞞過我？」

　　白穎宇低下頭不說話了。

　　白穎軒賭氣地大叫：「別再鬧事兒了行不行！這孩子我不要了！」

　　白文氏也急了：「你說得輕巧，孩子找不回來，我就不活著了！」

　　白穎宇：「怎麼衝著我來了，好像我是綁票兒的。」

　　「這不是賭氣的事兒，我看，你們誰我也指望不上！」白萌堂感慨地說罷，慢慢走出了屋子。

　　所有的人都呆呆地站著、坐著、沉默著。

　　白宅祖先堂，早晨。

　　祖先堂的大門緩緩地打開了。

　　白氏祖先遺像安置在高台上，那個背著藥箱，手拿串鈴的先祖，似乎帶著嘲弄的微笑。

　　香案上擺著一溜打開的裝元寶的匣子。

　　祖先遺像前，白萌堂雙手將香插在爐內，他站在中央，身後兩排站著全家老小。

　　白萌堂跪下，後面的人全跟著跪下，白萌堂磕頭，全體跟著磕頭。

　　白萌堂伏地久久才抬起了頭，眼望祖先像：「列祖列宗在上，家門不幸，連遭橫禍，兒子穎園入了大獄，孫子景琦又被綁了票兒……白萌堂一生謹遵祖訓，從未做過一件傷天害理的事情……祖上有靈於冥冥中保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本擬今年重修祖墳，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今遭劫難，只有先動用修墳之資以救子孫，今特開堂祭祖，以曉喻全家老小，望列祖列宗體諒萌堂之苦衷，待渡過難關，再修墳塋。」

　　白萌堂磕頭在地，眾人隨著磕頭。

　　一排木雕祖先像和畫像上的祖先臉上似都浮著嘲弄的微笑。

　　神機營院。

　　拐子和流子兩人架著白景琦從廊上走來，白景琦不時拉腿猛踢拐子的腿。

　　拐子：「嘿，這小子真刺兒頭！」

　　貴武從廊子另一面走來：「拉東屋裏去！」

　　二人將白景琦架著，拐彎來到東屋門口。

　　貴武走過來，斜著肩看著白景琦，白景琦滿臉倔強地回望著他。

　　貴武踢了白景琦一腳：「你還瞪我？」

　　白景琦也豪不客氣地踢了貴武一腳。

　　貴武：「呵！敢踢我？我把你小雞巴拉下來，送宮裏去當太監！」

　　白景琦：「我要回家！」

　　貴武戲弄道：「小子！這兒就是你的家，明兒把你送到宮裏，你就享福了！白公公！」

　　白景琦大叫：「我不去宮裏，我哪兒也不去……」

　　拐子和流子不由分說將白景琦凌空架進了東屋裏。

　　貴武得意地：「白公公！哈哈！」扭頭欲走，卻發現了季宗布。

　　廊子一頭站著季宗布，正向這邊望著，一臉嘲弄的神態。

　　貴武向季宗布走來：「你在這兒照什麼影子？」

　　季宗布：「你又缺什麼德呢？」

　　貴武站到季宗布面前：「你少瞎摻和啊！」

　　季宗布：「誰家的孩子？一個孩子怎麼招著你了？」

　　貴武：「他就招著我了！他們家就招著我了！弄得我妻離子散。」

　　季宗布：「找他們家算賬去，跟小孩子較什麼勁兒？」

　　貴武：「姓季的！你少管我的閒事！」貴武越過季宗布向前走了過去。

　　季宗布沒動，抬眼望著東屋，他慢慢走著，路過東屋門口不經意地向裏一瞥，大步向前走去。

　　大獄囚室。

　　白穎園站在囚牢裏，衣服整潔，面色也好，牢頭嚴爺嚴順吉站在一旁。

　　白文氏將一包衣物遞給白穎園，只見白穎園的頭髮已經白了很多。

　　白文氏：「大奶奶給你打點的衣裳、用的，我沒叫她來。」

　　白穎園：「她挺好的？」

　　白文氏：「不好，打你一走就躺倒了，一直沒起來。」

　　白穎園頓了一下：「叫她甭惦記著，我沒事兒，孩子們呢？」

　　白文氏：「都好，非要來看你，我想小孩子到這種地方來沒好處。」

　　嚴順吉在一旁道：「放心吧，不會委屈了大爺。」

　　白穎園：「全虧嚴爺照應了。」

　　白文氏拿出一張銀票給嚴順吉：「嚴爺，您辛苦！」

　　嚴順吉忙推拒道：「別、別介！您把這銀子用到該用的地方去，我和朱順一家是三代人的交情，有朱爺一句話，我就不敢不盡力。」

　　白文氏：「這太過意不去了。」

　　「我外邊看看，你們聊。」說罷嚴順吉走了出去。

　　白文氏問道：「過了堂了？」

　　白穎園道：「就過了一堂。」

　　白文氏：「怎麼樣？」

　　白穎園：「倒沒動刑，可譚大人話裏話外都是向著詹王府的。」

　　白文氏：「詹家上下都使了銀子，照這樣，這案子還有指望嗎？」

　　白穎園：「唉！天知道，在劫難逃，我該著有這一難！」白穎園兩眼茫然地望著牢頂的空中。

　　白文氏：「千萬想開點兒，老爺子也在上下使銀子，說就是傾家蕩產也要把你救出去！」

　　白穎園：「我對不起爸爸，對不起一家老小……」說著白穎園不禁落下淚來。

　　白文氏：「快別這麼說了，誰不知道你是冤枉的。」

　　詹王府外客廳。

　　關少沂將一張銀票交給詹瑜：「我爸爸和刑部的譚大人都打了招呼，一定問他個死罪。」

　　詹瑜：「他們白家也沒閒著，看這架勢非打個傾家蕩產啊！」

　　關少沂：「銀子不夠你說話，我寧可傾家蕩產，也得報這殺子之仇！」

　　詹瑜：「這打的叫什麼官司，已經死了倆，非再死一個，大夥兒心裏就全踏實了？其實兩家都無利可爭，可銀子全揣到別人兜裏了，無非白家再添一堆孤兒寡母。」

　　關少沂：「聽你這話怎麼要撤火呀？」

　　詹瑜：「不是我撤火，自打上次白家二奶奶送馬車來過以後，王爺再也提不起精神來，對這事兒也不那麼熱心了，說掐得死去活來也不知圖什麼？」

　　關少沂：「圖的這口氣！」

　　詹瑜：「這口氣爭回來又怎麼樣？你的兒子也活不了，我的姐姐也回不來了！」

　　關少沂：「人活著的不就是為這口氣嗎？千萬別聽白家二奶奶的，白家門兒裏最壞的就是她！告訴王爺萬萬不能心慈手軟，宮裏的事兒只有王爺使得上勁兒，拜託了，瑜兄。」

　　詹瑜：「這點兒破事兒弄得人人心力交瘁！還有糟心的呢，老福晉一直胸悶，非點著名兒的叫白家大爺來看病。」

　　關少沂：「老福晉不知道他進了大獄？」

　　詹瑜：「哪兒敢跟她說呀，我編了一大套瞎話才遮過去。」

　　關少沂：「請個別的大夫不就成了麼？」

　　詹瑜：「請了，不行！老福晉一見……這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愣把大夫給撅了出去，病反而更加重了。」

　　關少沂：「總不能從大獄裏把白穎園接出來看病吧！」

　　詹瑜：「說的就是！哎，聽說白家的孩子丟了，是不是你弄的？」

　　關少沂：「誰的孩子丟了？我不知道啊！」

　　詹瑜：「二奶奶的孩子丟了，大夥兒都說是你為了報仇……」

　　關少沂：「什麼話！要報仇我當年在白家就把他摔死了，等到現在？」

　　詹瑜：「我說你也不至於這麼下作，可這是誰幹的？」

　　關少沂：「這下白家可真亂了營了。」

　　白宅上房院東書房。

　　白文氏、白穎軒、白穎宇、胡加力都坐著，看著白萌堂在屋中走來走去。

　　白萌堂停住腳步：「官官相衛，刑部歷來黑暗！」

　　白穎宇：「你說關家這小子起什麼哄？又不是大爺把他孩子摔死的。」

　　胡加力低著頭似是自言自語：「依我看，嬪主子是怎麼死的，只有太后老佛爺心裏最清楚……」

　　大家驚訝地望著胡加力。

　　胡加力：「詹王爺一個勁兒地上摺子，就是逼著老佛爺找替罪羊。」

　　白萌堂站定望著門外：「魏大人也是這麼說的，可老佛爺會聽他的麼？」

　　白文氏：「我想明天再去趟詹王府。」

　　白萌堂回頭瞪眼：「幹什麼？不許去！好像咱們怕了他們了！他們會上摺子我就不會上？」大步走到書桌前，抽出一個摺子：「我也上摺子！我不信老佛爺只聽他一面之詞！老三！」

　　白穎宇忙站了起來。

　　白萌堂：「明兒再托托宮裏的王太監，無論如何把這摺子遞上去！只要遞上去，我情願給王公公一筆銀子……咱們拚到底了！」

　　白文氏忙走上前：「老爺子，使不得，小不忍則亂大謀！」

　　白萌堂突然發作了：「去你的小不忍則亂大謀吧！你倒是忍了，馬車不照樣叫他們砸了！」

　　白文氏還想解釋：「事情得兩說著……」

　　白萌堂粗暴地打斷白文氏：「我不聽！我的事不用你管！」

　　大家都沉默了。

　　白萌堂坐到桌前拿起筆，忽然回頭問：「景琦的事怎麼著了？」

　　白穎軒：「明兒一早我帶著銀子去窯台兒。」

　　白萌堂冷笑一聲：「哼！你？別連你一塊兒讓人綁了票兒！」

　　胡加力：「我去、我去！秉寬跟我一塊兒去。」

　　白萌堂：「都去吧，我要寫奏摺了。」

　　大家都往外走，白文氏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想了想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出了屋。

　　白萌堂開始寫奏摺。

　　神機營東屋，夜。

　　拐子、流子和兩個武師在賭牌九，拐子正在開牌，流子望了一下裏屋。

　　「裏邊怎麼沒聲兒了？這小子真夠皮實的。」流子走到裏屋門口向裏望了望，只見白景琦已躺在光板蓆子的炕上睡著了。

　　流子又走回來：「你瞧嘿，這小子愣睡著了，他倒大鬆心。」

　　拐子：「小孩子嘛！」

　　流子：「大哥，明兒把他送刀房騸了吧，往宮裏一送沒咱們事兒了。」

　　拐子：「貝勒爺得拿他先賺夠了再賣，明兒早上一萬兩就到手了，出牌！」

　　武師：「這孩子不給人家送回去？」

　　拐子：「先詐他個三五萬再說，白家有的是銀子！詐完了轉手一賣又一筆銀子，人不知鬼不覺！」

　　季宗布一推門走了進來，拐子等四人同時回頭一驚。

　　拐子：「喲！季爺，什麼事？」

　　季宗布也不答話逕自走進了裏屋。

　　拐子等面面相覷，不知怎麼回事。

　　一進裏屋，季宗布便將白景琦一把抱起，白景琦驚醒了，迷迷糊糊望著季宗布。

　　季宗布：「下地跟我走！」

　　季宗布拉著白景琦走出裏屋，拐子等人忙上前攔住，拐子手指上還捏著一張牌九：「幹什麼？幹什麼？誰叫你來的？」

　　季宗布：「拐子，有好處別獨悶兒！你要人家事主一萬銀子，這裏頭有我多少？」

　　拐子：「什麼話，這裏有你什麼事兒？」

　　季宗布：「見面兒分一半兒。」

　　拐子：「門兒都沒有！有本事自己去綁一票兒。」

　　季宗布：「我就要你這一票兒！」

　　季宗布拉著白景琦就走，拐子等人急忙又上前攔住。

　　「季爺，沒這規矩吧？再說這事兒您跟我說不著，您找武貝勒去！」拐子道。

　　季宗布：「叫武貝勒來找我！」

　　季宗布拉著白景琦又走，拐子一手抓住季宗布肩頭。

　　季宗布不動聲色地：「把手拿下去！」

　　拐子知趣地放下了手。

　　拐子換了口氣：「季爺，您是我大爺，別難為我了。」

　　季宗布：「我能叫事主出兩萬，也不分給你們，你信不信？」

　　「說好話你不聽是不是？哥兒幾個，上！」拐子又變了臉兒，用夾著牌子的手指著季宗布：「我就不信我們四個打不過你一個！」

　　幾個人撤凳子、捂袖子欲上。

　　只見季宗布一瞬間出手摘下了拐子手中的那張牌子，只用三個手指一碾，牌九登時被碾成粉末撤落地下。

　　拐子、流子和武師都驚呆了。

　　白景琦抬頭好奇地問：「你是怎麼弄的？」

　　流子：「哎喲媽啊！這叫什麼功夫？這叫……」

　　季宗布拉著白景琦悠閒地走出屋門。

　　拐子：「他奶奶的！快去告訴武貝勒去。」

　　眾人擁向門外。

　　白宅門口，夜。

　　大門口對面的照壁前。

　　季宗布蹲在地下看著白景琦，指著對面：「小子，認識麼？這是哪兒？」

　　白景琦：「認識，這是我家。」

　　季宗布：「去！叫門兒去！」

　　白景琦不動：「你怎麼一下兒就把那牌捏成末兒了？」

　　季宗布：「這是功夫，快回家去吧。」

　　白景琦忽然舉起一張牌：「你再捏一個。」

　　季宗布：「嗯？你哪兒來的牌？」

　　白景琦：「你們打架的時候我偷的。」

　　季宗布：「你有兩下子，快回家！」

　　季宗布輕輕一推，白景琦向門口走去。

　　白景琦忽然停住回頭：「待會兒你教我？」

　　季宗布笑了：「快叫門兒去吧！」

　　白景琦跑到門口用力拍門：「開門！開門！」

　　裏面傳來秉寬的聲音：「誰呀？」

　　白景琦：「我！是我！」

　　裏面傳出秉寬驚喜的喊聲和慌亂的開門聲：「是景琦？我怎麼聽著像景琦啊！」

　　門開了，秉寬一見白景琦，驚喜萬狀，一把將他抱起，語無論次地叫了起來：「哎呀！小祖宗、小祖宗！你個小兔崽子，小祖宗！瘋了、瘋了！急瘋了，你他媽的！上哪兒了你？一萬銀子！小祖宗，明兒去贖你……」

　　白景琦不住地叫道：「放下我！放下、放下！人家把我送回來的。」

　　秉寬從狂喜中醒過來：「啊？誰送你回來的？」放下白景琦。

　　白景琦：「不認識，在外邊兒呢！」

　　說著白景琦在先，秉寬在後跑到門外四下察看，街上空空的，一個人也沒有。

　　秉寬：「哪兒呢？啊？小祖宗！」

　　白景琦納悶：「怎麼走了？」

　　秉寬不由分說，又抱起白景琦衝進了大門，衝著大宅院吼了起來：「快來人哪！景琦回來啦！快來看哪……」

　　他向敞廳跑去，四下傳來了各院的叫聲和開門聲，大宅門裏喧鬧起來了。

　　范記茶館單間。

　　朱順一身平民打扮，戴個大草帽與胡加力站在門裏悄聲地說話。

　　朱順：「趕快準備準備吧，我不能去見白老爺，我得趕緊走。」

　　胡加力忙拉住他：「朱爺、朱……爺！還有什麼法子沒有啊？」

　　朱順低下頭十分懊惱地：「山窮水盡了！」說畢轉身匆匆走出。

　　胡加力呆呆地愣了一會兒，忽然也急步跑了出去。

　　白宅上房院西客廳。

　　白萌堂焦急萬分地：「你聽明白了嗎？啊？」

　　胡加力仍氣喘吁吁地：「沒錯，大爺已經問了『斬監候』，秋後問斬！」

　　白萌堂端著蓋碗的手發抖了，碗蓋碰得茶碗直響，胡加力忙上前接過蓋碗放到桌上。

　　白萌堂：「不能夠、不能夠！那是太后老佛爺沒看見我的奏摺，去、去叫老三來，我問問他，奏摺遞上去了沒有。」

　　胡加力：「老爺，是朱順送的信兒，還能有錯兒麼？」

　　白萌堂大叫，聲音變得尖細：「快去呀！」

　　「是、是！」胡加力忙向外走。

　　白穎軒、白穎宇帶著魏鶴卿從院中奔來，直進西屋。

　　白萌堂忙迎了上去：「魏大人！快說，到底怎麼著了？」

　　魏鶴卿氣喘吁吁地問道：「是誰？是誰給老佛爺遞的奏摺？」

　　白萌堂驚詫地：「怎麼了？我、是我！老佛爺看過了嗎？啊？」

　　魏鶴卿氣急敗壞地：「哎呀！看過了，把送摺子的小太監王喜光抽了兩三百個嘴巴，打了個半死！」

　　白萌堂已知不妙：「這是……為什麼？啊？」

　　魏鶴卿：「白爺，你真糊塗啊！我早就說過，落個不予追究已是萬幸了，你較的什麼勁兒啊？你惹老佛爺幹什麼？」

　　白萌堂完全傻了：「怎麼了？我寫的是……詹王爺，不是衝著老佛爺。」

　　魏鶴卿氣急敗壞地道：「那是一回事兒嘛！老佛爺正找不著替罪羊呢，你這不是送上門兒去嗎！」

　　白萌堂兩眼發直，下意識地向桌旁走，又回身蹣跚地向門口走，慢慢又轉過身，似乎求助似的望著眾人。

　　白穎軒、白穎宇、胡加力和魏鶴卿都無可奈何地低下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白萌堂聲音顫抖地：「這麼說……老大他……真的是判了……判了……」

　　「判了斬監候了！」魏大人無可奈何地接道。

　　白萌堂晃了晃終於不支，倒了下去，白穎軒、白穎宇和胡加力忙上前抱住。

　　白宅上房院北屋臥室。

　　丫頭金花端著湯藥掀簾走進，白周氏忙接過來走到床前，遞給斜倚在床上的白萌堂。

　　白周氏：「吃藥吧，溫乎了。」

　　白萌堂輕輕推開了藥碗：「二奶奶怎麼還不來？」

　　金花：「胡總管叫去了。」

　　白萌堂吩咐白周氏：「開開抽屜，把鑰匙遞給我。」

　　白周氏：「哎呀，好好躺著吧，又瞎操什麼心！」

　　白萌堂不耐煩地喝斥道：「快拿來！」

　　白周氏走到紅木櫃前拉開抽屜，拿出鑰匙，回身交給了白萌堂。

　　這時，隨著胡加力進屋的白文氏，看了看屋裏的人，很是疑惑：「爸！媽！」

　　「你坐。」白萌堂看著白文氏說道，又轉頭看其他人：「你們都出去、出去！」

　　金花和胡加力忙出去了，白周氏卻站著沒動。

　　白萌堂斜了白周氏一眼，煩躁地：「聽見沒有？出去！」

　　白周氏委委屈屈地走了。

　　白文氏目送她出了門，回頭更加不安地看著白萌堂。

　　白萌堂看著白文氏，慢慢地一滴眼淚從眼角流了下來。

　　白文氏忙走到白萌堂床前，坐到了方凳上：「爸，別傷心了，大夥兒還在想轍呢。」

　　白萌堂無力地：「沒轍了！是我把老大害了。」

　　白文氏：「怎麼能這麼說呢！」

　　白萌堂十分感嘆地：「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白文氏：「爸，人活一口氣，不能事事都忍，您能支撐著這麼大的家業，是爭氣爭來的！當忍則忍……不過是為了將來爭回這口氣。」

　　白萌堂用異樣的眼光看著白文氏：「我知道你精明，可沒想到你城府這麼深，這個家裏只有你這麼一個明白人，連我都是老糊塗！」

　　白文氏：「爸，這我可實在不敢當！」

　　「二奶奶！我叫你一聲二奶奶！」白萌堂說著拿起鑰匙：「我要是早聽你的，不至於弄到這個地步！拿著，今後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您這是幹什麼？」白文氏慌忙地站起來，大驚道：「自然是爸您當家！」

　　白萌堂：「我不行了，你坐呀！」

　　白文氏慢慢坐下：「快別這麼說，您的病養一養……」

　　白萌堂急了，吃力地大聲道：「你聽我說！……」

　　白文氏不說話了。

　　白萌堂吃力地喘息著，白文氏忙遞上藥碗，又被白萌堂推開：「我知道我不行了，這我比你內行，不行了就是不行了，我死了以後不管多難，你都得把這個家撐著，頭一件就是不許分家！」

　　白文氏：「爸，這個擔子太重了，我挑不起，也不合規矩……甭說您還健在，退一萬步說，就算您有個好歹，也該是二爺當家！」

　　「二爺？你說他成麼？」白萌堂笑了，故意調皮地問。

　　白文氏也笑了：「二爺是不成，那也該是三爺當家！」

　　白萌堂正色道：「二奶奶！你要是想把這個家毀了，那就交給老三！」

　　白文氏堅決地：「爸，這說什麼也不行，叫二爺當家，我幫著料理還不行？」

　　白萌堂生氣了，狠狠地：「不行！不行！」

　　兩人鬥氣似的凝視著對方，白萌堂突然掙扎著要下床，兩腿往下出溜。

　　白萌堂：「二奶奶，你想叫我給你跪下是不是？」

　　白萌堂哆哆嗦嗦地要下地，白文氏忙用力地擋住，把白萌堂的腿往床上抬，嚇得手忙腳亂。

　　「老爺子，您這叫我折壽啊！」白文氏大叫著一下子跪到了床前。

　　白萌堂用手捶著床沿兒：「起來！起來！快起來！」

　　白文氏慢慢站了起來：「爸，那我就先管著，等您病好了，還是您管。」

　　白萌堂臉色恢復了，拿起鑰匙遞給白文氏：「這個爛攤子，就交給你了。」

　　白文氏滿面愁容地看著手中的鑰匙。

　　白宅三房院北屋臥室。

　　白穎宇和白方氏正躺在炕上抽大煙。

　　白穎宇吐了口煙道：「我看老爺子是不靈了，他要是死了，咱們頭一件事兒就是分家。」

　　白方氏：「你有六兒沒六兒？盼著老爺子死啊？」

　　「我盼他死幹什麼？你看他那架勢，活不了幾天兒了……」白穎宇抬起頭：「這一大家子怎麼弄？大房成了一群叫化子，二房是又奸又賊。」

　　白方氏：「分了家也好……可老太太還活著，能叫分嗎？」

　　白穎宇：「嗨！老太太知道什麼？一輩子活了個稀里糊塗。」

　　白方氏：「分了家咱們出去單過，省得跟他們糗到一塊兒。」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丫頭凄厲的喊聲：「來人哪！快來人哪……」

　　二人忙側耳聽，幾乎嚇得同時坐了起來。

　　白方氏慌道：「媽呀！……誰喊得這麼慘、這麼慌？」

　　「來人哪……」丫頭凄厲的喊聲愈來愈響。

　　白穎宇：「這喊聲不對了！」

　　白方氏怯怯地：「我這陣子一聽見這聲，心裏就撲通撲通地跳，出事出怕了。」

　　白穎宇忙穿衣下地：「這是大房院，又出什麼事兒了？」

　　丫頭變了聲兒的哭音：「快來人哪……」

　　白穎宇兩口子前後腳跑出來，甬道上已然有聞聲跑出的白穎軒、白文氏、胡加力，還有孩子們，大家混亂不堪地衝進大房院向北屋跑去。

　　白雅萍從北屋跑出，一把拉住了白文氏，兩眼發直地：「大奶奶她……她自盡了。」

　　「怎麼就沒看住她呀！」白文氏懊悔地一跺腳，旋即向大房院跑去。

　　一見白文氏擠進來，十四歲的白玉芬立刻撲到白文氏懷裏：「二嬸兒……」十一歲的白景怡、九歲的白景泗、八歲的白景陸同時哭了起來。　　

　　「不哭不哭，有二嬸兒呢，啊！好孩子，有二嬸兒啊！」白文氏拍著白玉芬的後背安慰道。

　　大房院北屋裏屋。

　　白方氏抱著白殷氏的屍體大哭：「大嫂啊……你怎麼就想不開啊……你怎麼就走了啊……」

　　金花攙著舉步艱難的白萌堂走進了屋，白萌堂跺著腳：「這是何苦啊！何苦啊！啊？」

　　白穎宇從裏屋出來道：「不行了，已經沒氣兒了。」

　　白玉芬等幾個大房的孩子抱著白文氏又失聲痛哭起來。

　　白文氏對剛進屋的白萌堂道：「爸，您快回去歇著吧，身子骨不好，別再添堵了。」

　　白萌堂傷心地掃視著大家：「這一檔子接一檔子，怎麼了這是？千萬別叫老大知道，快準備後事吧。」

　　「快扶老爺子回屋去，這兒有我呢。」白文氏招呼著丫頭。

　　白萌堂剛要走，突然轉過身對著眾人道：「都聽著！我說一聲，我身子骨不行，不再管事兒了，今後家裏的事兒都聽二奶奶的。」

　　白穎軒大驚：「這……她哪兒行啊？」

　　白萌堂沒好氣地把眼一瞪：「你行？」

　　白穎軒低頭不語了。

　　白穎宇驚愕萬狀地張著嘴，來回望著白萌堂和白文氏。

　　詹王府正廳。

　　丫頭們正伺候詹王爺穿朝服。

　　詹瑜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說道：「老福晉這幾天老吵吵著要看大格格，說這些日子怎麼也……」話到半截兒，偷眼見詹王爺臉色陰沉，便不敢再說下去了。

　　詹王爺冷冷道：「就說大格格回老家了。」

　　詹瑜：「這些天她光發脾氣，說請的大夫都是治牲口的蒙古大夫。」

　　詹王爺：「又是大夫！我有什麼轍？我總不能把白家大爺從大獄裏請出來吧？」

　　這時，車老四興高采烈地從院裏跑進來：「王爺，這下可好了！白家大爺問了斬監候，白家大奶奶一聽見信兒就自盡了。」

　　詹王爺見狀怒聲喝道：「滾出去！」

　　車老四被嚇得莫名其妙，不覺直往後退。

　　詹王爺盯著懵了的車老四：「這是什麼喜事兒？你屁顛兒屁顛兒跑進來告訴我？」

　　車老四忙退步走了出去。

　　詹王爺心煩意亂地轟開丫頭：「去、去！我自己來！」

　　丫頭退後。

　　詹王爺繫著扣子自言自語：「兩敗俱傷……兩敗俱傷！」

　　「你去白家，送份奠儀過去，再叫文書房的先生寫副輓聯。」詹王爺整好衣，想了想對兒子詹瑜道。

　　詹瑜：「這怕不合適吧，白家還當著是咱們幸災樂禍，存心要噁心人家呢。」

　　詹王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唉！兩敗俱傷。」

　　安福走到門口：「王爺，您來看看吧，老福晉那兒發脾氣呢，說什麼也不吃藥，把藥罐子藥碗全摔了。」

　　爺兒倆忙向屋外跑去。

　　詹王府老福晉臥室。

　　地上掉了一地瓷器和陶器碎片，丫頭們正在收拾。

　　詹王爺和詹瑜神色驚慌地站在床前，老福晉餘怒未消地坐在床沿兒上發脾氣：「我不要這些蒙古大夫給我看！」

　　詹王爺小心地：「這都是名醫，也都在太醫院當差哪。」

　　老福晉：「叫他們治牲口去吧！去把白家大爺給我請來！」

　　詹王爺萬分為難地，看著老福晉，又轉過頭去看詹瑜，詹瑜只是低著頭。

　　老福晉不高興地：「快去呀！」

　　「其實……白家大爺也不見得怎麼樣……」詹王爺小心試探著：「我再給您換個別的大夫，新近湖南來了一位……」

　　老福晉大為不悅地打斷了他：「我不要！哎，我叫你們請個白家大爺怎麼就這麼難？」

　　詹王爺：「不是難，我是想換個大夫也許……」

　　老福晉：「你這是想要我的老命是不是？」

　　詹王爺驚恐地抬起頭，急得無言以對。

　　老福晉站起身：「我知道你們是嫌著我……安福！」

　　安福忙趨前一步：「老福晉……」

　　「收拾東西，咱們回蒙古老家去！省得咱們……」說著，老福晉突然捂住胸口，閉上眼睛。

　　詹王爺三步兩步跑上前急忙攙扶老福晉：「快、快！快躺下。」

　　躺下的老福晉瞪著詹王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詹王爺見勢不好，忙道：「額娘，千萬別生氣，我這就去請，我這就去！」

　　詹王府正廳。

　　詹王爺、詹瑜、安福正在商量著。

　　詹王爺惱喪地：「這可是要了我的命。」

　　詹瑜：「乾脆說實話吧，白家大爺在大獄裏，無論如何是請不出來的。」

　　詹王爺：「荒唐！那不是把大格格、二格格的事兒全抖落出來了，那才真是要了她老人家的命呢！」

　　詹瑜：「編個瞎話麼，就說他治死了別人進了大獄。」

　　「說得容易！那她準找白家的人來問，那就更麻煩了。」詹王爺說著扭臉兒看安福。

　　詹瑜道：「沒別的辦法，能瞞一天是一天。」

　　安福開口道：「現在就看能不能把白大爺從大獄裏弄出來。」

　　詹王爺：「弄出來又怎麼樣？」

　　安福：「弄出來再說，下一步再找白家就好辦多了。」

　　詹王爺：「這個我可以找刑部去疏通，上邊兒的事怎麼也好說，有銀子就能辦事。」

　　詹瑜卻道：「怕沒那麼容易吧？他是死囚，判了斬監候的！」

　　「看個病兩個時辰就夠了，再把他送回去嘛！」詹王爺不以為然。

　　「他秋後就要問斬了，這麼深仇大恨的，他能給咱家的人看病？」詹瑜又提出新難處。

　　安福：「你看老福晉氣得那樣兒！非請白家大爺不可了，去求求白大爺吧。」

　　「怎麼就走到這絕路上來了？」詹王爺歎道。

　　「就算白大爺願意，那白家別的人願不願意，怕是還得兩說著。」詹瑜又想到一層難處。

　　詹王爺急得來回轉磨：「說的是嘛！怎麼和人家白家開這個口？人家的人要死了，反而叫人家來救咱們的人？還是因為咱們判的死刑。」

　　安福：「這個口是挺難開的，我去吧！王爺，上回二奶奶來，明擺著是來講和的。」

　　詹王爺：「那我能看不出來？我也心動了，可車老四那混帳東西把人家的車又給砸了！」

　　安福：「我去說吧，沒工夫再商量了，可有一條，萬一白家要提出他們大爺案子的事怎麼辦？」

　　詹王爺：「那可就沒什麼可商量的了！死罪已定，萬難更改！那就只好委屈老福晉了……我這會兒也鬧不明白，這事兒究竟七錯八錯的錯到哪兒了？」

第六章 偷樑換柱

　　白宅敞廳。

　　安福與白文氏正在談話。

　　安福：「王爺實實在在挺後悔的，特別是您上回親自送去馬車，叫那個不懂事的車老四給砸了，根本不是王爺的意思。」

　　白文氏：「所以我並沒有怨王爺。」

　　安福：「王爺說，這事兒他也鬧不明白了，究竟七錯八錯，錯到哪兒了？」

　　白文氏：「要說錯，先得說你們王爺的不是。」

　　安福順從地應著：「是、是！」

　　白文氏：「二爺號出了喜脈，可他並不知道你們大格格的底細，何至於就殺了馬，砸了車？」

　　安福：「是、是，太莽撞了！」

　　白文氏：「要說我們老爺子也有不是，把事情講明白就行了，結果弄得你們家破人走，擱著誰也忍不下這口氣。」

　　安福：「二奶奶說的是，要都這麼想，就沒這些爛事兒了。」

　　白文氏：「我總覺得一個人一個家立在這世上，誰也離不開誰，這不？你們府上又用得著我們大爺了。」

　　安福聽著，不住地點頭。

　　白文氏：「大爺一輩子是個與世無爭的人，倒落了個秋後問斬……即便這樣，我去求大爺，大爺也不會不答應。」

　　安福忙站了起來：「那我這先謝謝您了，老福晉病得不輕，她就認準了大爺了……」

　　「安福！」猛然間從外面傳來一聲大吼。

　　白文氏和安福扭臉兒一看，都情不自禁站了起來。

　　影壁前面站著秉寬、狗寶、陳三兒、胡加力、四五個僕人和白景怡、白景琦等孩子們。

　　白穎宇怒氣沖沖地走了過來，衝進敞廳指著安福大罵：「安福，你個狗娘養的，你們害得我們家破人亡，還腆著臉來求我們大爺看病？」

　　安福嚇傻了：「三爺！三爺……」

　　白文氏忙上前攔住：「老三，有話好好說。」

　　白穎宇更火了：「我沒你那麼好說話！安福！你給我滾出去！」

　　安福可憐巴巴地：「二奶奶您瞧……」

　　「老三，不許這麼無禮，這事兒我知道該怎麼辦！」白文氏正色道。

　　白穎宇根本不理睬，看都不看一眼白文氏，管自大叫：「安福！你滾不滾？」

　　白文氏急了：「老三！回屋裏去，這兒沒你說話的份兒！」

　　白穎宇大怒，聲嘶力竭地吼叫著：「白文氏！你少來這一套！少跟我擺你那副當家的樣兒！實話告訴你吧，你當不了我三爺的家！」

　　白文氏一愣，沒想到他會當著外人犯混。

　　白穎宇蹦著腳大吼道：「安福！你們王府倚仗著是皇親國戚就敢這麼欺負人？我和你們詹王府的仇不共戴天！你滾！」

　　白文氏也急了：「老三！你有完沒完？」

　　安福哀求地：「三爺，我這不是賠禮來了麼……」

　　白穎宇不由分說，上前一把抓住安福的胳膊：「你還叫我動手啊你？」說著猛地一拉：「滾！」

　　安福踉踉蹌蹌地被拉出了敞廳。

　　白文氏怒聲大叫道：「不許動手兒！」

　　安福回過頭委曲求全地說道：「三爺，聽我說，我們是有不對的地方……」

　　白穎宇不容安福說話，上前又推，惡狠狠地道：「少囉唆吧你！」

　　安福死賴著不走：「三爺！三爺……」

　　白文氏忙上前把白穎宇拉開：「老三，把話說明白了，再叫安總管走也不遲！」

　　白穎宇：「不聽！一句也不聽！你走不走？啊？！」

　　安福求助地望著白文氏，三個人僵持著。

　　白文氏忽然道：「安總管，走，到我院裏去。」

　　見安福要跟著白文氏走，白穎宇急了，大聲招呼秉寬。

　　秉寬和影壁前一大堆人一直在注意著敞廳裏的動靜，聽到叫他，答應著跑出來：「在這兒哪！」

　　白穎宇渾身顫抖地怒吼道：「去！把他的馬車砸嘍！把他的馬給我宰嘍！」

　　秉寬等人大吼一聲：「好！」

　　白文氏、安福一驚，安福大聲叫道：「二奶奶……」

　　白文氏高喊一聲：「老三！使不得……」

　　二人拔腳奔向門外……

　　秉寬等人興奮不已，各自尋找砸車的工具，門閂、斧頭、鐵棍、菜刀……個個大叫著：「砸王八蛋！」、「今兒個大報仇哇！」……

　　白景琦也抄起一根木棍，興奮地轉來轉去：「砸車了嘿！砸車了哩！」

　　白宅大門口。

　　門口對面的牆壁前停著安福的馬車，趕車的索大車坐在車上，手裏拿個香瓜悠閒地吃著，聽到喊聲忙向大門方向看，只見秉寬舉著菜刀，帶著手持各種傢伙的人們衝了出來：「宰了狗日的！」、「砸呀！」……嚇得索大車把香瓜一扔，跳下馬車就跑。

　　秉寬等人衝出了門口，白景琦、白景怡也舉著棍子跑了出來。

　　索大車躲得遠遠的，心驚膽顫地回頭看。

　　「站住！站住！」跑出來的白文氏不顧一切地衝到秉寬前面護住了車。

　　秉寬等人不敢動了。

　　白文氏嗔怒地望著眾人，秉寬等懼怕地回望著二奶奶。

　　白穎宇跑出站在台階上怒目而視。

　　白文氏威嚴地道：「幹什麼？都給我回去！」

　　白穎宇站在台階上大叫：「甭聽她的！砸！」

　　白文氏厲聲：「誰敢砸？」

　　秉寬等人膽怯地放下了手。

　　安福跑到白文氏面前，滿面歉意道：「二奶奶，真對不起，給您惹事兒了。」

　　白穎宇衝下台階，從一僕人手中奪過斧頭，衝向馬車：「我就敢砸！我他媽就敢砸！」

　　白文氏上前一步擋住：「老三！你今兒要想砸車，你先砸我！」

　　白穎宇愣住了，安福為之一震，秉寬等人擔心地望著。

　　白景琦傻傻呵呵地舉著棍子，神情莊重地抬頭道：「媽，砸不砸？」

　　白文氏突然揚手狠狠地打了白景琦一個耳刮子：「滾回去！」

　　白景琦被打得摔了個跟頭，狼狽爬起連躥帶蹦地跑到大門口台階上，心有餘悸地回過頭，愣愣地看著，不知道為什麼挨打。

　　白穎宇萬分不解地望著白文氏。

　　眾人僵持著，在二奶奶的威嚴下，終於有人向後退卻了。

　　白穎宇痛心疾首地道：「二嫂，大哥秋後就要問斬了，你知道不知道？我大嫂自盡了，你知道不知道？這都是誰弄的？都是他媽的詹王府！二嫂……這深仇大恨你就全不放在心上麼？他們害死了咱們的親人，你怎麼還護著他們呀！」

　　白穎宇掩臉痛哭失聲。

　　白文氏痛苦地望著，又見人們在慢慢向前移動。

　　白文氏回頭對安福道：「安總管，你還不快走！」

　　「是、是！」安福慌忙轉身拉馬。

　　白文氏痛苦地看著正在哭泣的白穎宇。

　　當傳來馬的嘶鳴聲時，人們才扭頭看到馬車遠去。

　　眾人眼睜睜地呆望著，沒有一個人動，只有白景琦跑下台階，撿起一塊小磚頭用力向馬車駛去的方向擲出去。

　　詹王府正廳。

　　詹王爺低頭沉思著。

　　安福心有餘悸：「您沒瞧那陣勢，我今兒差點兒回不來了。」

　　詹天爺：「沒想到白家出了這麼個女人！」

　　安福：「現在白家就是二奶奶當家，他們老爺子身子骨不行了。」

　　詹王爺喃喃自語：「通情達理，以德報怨，可敬啊！有這麼個人，白家就不會完。」

　　詹瑜：「老福晉剛剛醒過來，得趕快請大夫來。」

　　安福：「您看這事兒怎麼辦呢？」

　　詹王爺站起身：「再去！」邊說邊指著詹瑜：「你去！再去白家！不管人家說什麼，你全聽著，告訴二奶奶，就說宮裏邊兒我都疏通好了，刑部大獄也打了招呼，今兒天一黑，就可以把大爺從獄裏接出來。」

　　「可萬一，他們家的老爺子要不答應呢？」詹瑜面有難色。

　　詹王爺充滿敬意地道：「有了這位二奶奶，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白宅上房院北屋臥室。

　　白萌堂靠在床頭的枕頭上，白文氏、白穎軒、白穎宇站在床前。

　　白萌堂：「那你說怎麼好？」

　　白文氏：「只要他們有辦法把大爺接出大獄，就給他們看病。」

　　白穎宇：「憑什麼？除非他們想法兒把我大哥的斬監候給赦了。」

　　白萌堂微微一笑：「大白天說夢話，赦不了嘍！」

　　白穎宇理直氣壯地道：「那他們老福晉也甭想活，病死了活該！」

　　白文氏：「一碼是一碼！乘人之危的事不能做！」

　　「二奶奶說得對！治病救人是咱們這行兒的根本！不管有什麼冤仇，也不能見死不救。」白萌堂正氣凜然地道：「告訴老大答應他們，就說是我說的！」

　　白穎宇不服氣地哀求道：「爸，這事兒就這麼完了？我大哥大嫂死的冤哪！這仇就這麼了了？」

　　白萌堂沉著臉：「先給他們治病！等把她的病治好，再報仇也不晚！」

　　白穎宇、白文氏、白穎軒聞言一驚。

　　三人面面相覷之際，胡加力跑了進來說：「二奶奶，詹王府又來人了！」

　　白萌堂：「去吧！按剛才說的辦。」

　　白文氏、白穎軒忙退出。

　　白穎宇剛要走，白萌堂把他叫住：「老三，你別去！」

　　白穎宇回頭站住。

　　「給我站這兒！我有話說……」白萌堂坐直了身子：「你敢不聽二奶奶的？當著外人的面兒給她下不了台？她連我的家都能當，怎麼當不了你的家！狂得你！」……

　　白宅敞廳。

　　詹瑜坐在白文氏對面執禮甚恭。

　　詹瑜：「……王爺還一個勁兒地誇獎您。」

　　白文氏道：「這倒不必，王爺以後再遇到什麼事兒，先設身處地的替對家想想就行了；我們老爺子發了話了，只要你們能把大爺從獄裏接出來，大爺一定過去給老福晉看病。」

　　詹瑜忙站起拱手致意：「謝謝白老爺和二奶奶！獄裏的事，上下都疏通好了，天一黑就可以接出來，天亮以前送回大獄就成。」

　　白文氏：「詹大爺，人心換人心、八兩換半斤！我只求你一件事兒……」

　　「您說、您說……」詹瑜擔心地望著。

　　白文氏：「秋後問斬已經無可更改了，我也不難為你們，我只想叫大爺臨死之前再見見家裏的人，今兒夜裏，我要把全家大小帶到你們王府門口，跟我們大爺見上最後一面，請跟押車的打個招呼。」

　　「行！這事兒包在我身上了。」詹瑜終於鬆了一口氣。

　　大獄囚室。

　　白穎園和白文氏隔著柵欄站著。

　　白文氏道：「這是老爺子的意思。」

　　白穎園低著頭木然地道：「那就去吧！咱們就是幹這個的，治病救人嘛！」

　　白文氏：「我知道這事挺難為大哥的，給仇家治病……」

　　「別說這個，多積點兒德，到了陰間我少受點兒罪。」白穎園打斷了白文氏的話。

　　白文氏無奈地嘆了口氣：「唉！大哥，我和詹家說好了，今兒夜裏，我帶著一家老小到詹王府門口，等你看病出來都見上一面。」

　　白穎園抬起無神的雙眼看著白文氏，神情淡漠：「不必了吧！何必呢？弄得怪難受的。」

　　「見個面兒吧！怕以後……」白文氏低下頭說不下去了。

　　白穎園：「就叫我們大房頭兒的來吧，看看老婆孩兒就行了，別驚動別的房頭兒了。」

　　「大哥……我今兒個……不得不跟你說……」白文氏有些不敢抬頭，吞吞吐吐：「本來想瞞著你，可事到如今……大哥，自從你問了『斬監候』那天……大嫂她……」

　　白穎園驚慌了：「怎麼了？」

　　白文氏：「她……她自盡了……」

　　白穎園兩眼望著牢頂的空中，目光更呆滯了，似乎沒聽明白，竟慢慢地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兒，不知在找什麼，他慢慢走到牆根兒坐到了地下，兩手抱住頭，一動不動了。

　　「大哥、大哥！」白文氏焦急地連連呼喚。

　　白穎園仍一動不動。

　　白文氏正不知如何是好，牢頭嚴順吉走了過來，輕輕拉了白文氏一下：「二奶奶！您來！」

　　白文氏知道有事，也不細問，忙跟著嚴順吉離開，回望見白穎園仍抱著頭一動不動。

　　大獄牢頭房。

　　嚴順吉、白文氏和朱順三人坐得很近。

　　朱順的聲音極低：「二奶奶，我有個主意，今兒夜裏大爺一出了大獄，就不能再讓他回來了。」

　　白文氏一愣：「那怎麼辦得到？」

　　朱順：「我跟嚴爺商量好了，兵馬司獄裏剛死了一個姓韓的死囚，驗過屍拉出來還沒埋呢，我給壓下了沒往上報……」

　　白文氏驚奇而緊張地聽著。

　　朱順：「大爺只要從王府一出來，咱們就偷樑換柱把姓韓的屍首弄到這兒來！」

　　嚴順吉：「驗屍的是我的徒弟，決不會出錯兒。」

　　朱順：「趕明兒一早人不知鬼不覺地一埋就完了。」

　　白文氏擔心地道：「那韓家的人會不會找來？」

　　朱順：「韓家就剩一老太太，兒子犯的殺人罪，把縣太爺的兒子捅死了，老太太連問都不敢問。」

　　白文氏：「這保險麼？」

　　嚴順吉：「保險不保險的就是個路兒啊！」

　　朱順：「總比在大獄裏等死強吧！」

　　嚴順吉：「就算抓住了，也是個死！反正是死，萬一跑出去了，不就是撿條命嗎？」

　　白文氏：「可真要是出了事兒……不行，我得跟老爺子商量一下。」

　　朱順：「跟誰都不能商量，府裏不就是您當家麼？您就做主吧！」

　　嚴順吉：「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份兒險，天知、地知、咱們三人知，走了風聲我們哥兒倆都得滿門抄斬！」

　　白文氏不知說什麼好：「你們擔這麼大的風險，可太叫我……」

　　朱順：「您甭說客氣話，大爺救過我媽一命，這回我總算能把這條命還給他了，我就圖個心裏踏實。」

　　白文氏：「說實在的，我害怕，大爺反正是個死了，可你們二位……」

　　嚴順吉：「沒工夫扯了，還有好些事兒要辦呢！您得給我一套大爺的衣裳帽子，多預備點兒銀子給大爺帶上，使的用的東西越少越好。」

　　朱順：「大爺只能隱姓埋名遠走高飛了，好人到哪兒也有人幫！千萬不能走露了消息。」

　　白文氏：「除了我決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嚴順吉：「今兒晚上不是你們家裏的人都來看大爺嗎？那更好了，趁亂把東西給他，底下就是我們哥兒倆的事兒了。」

　　白文氏滿心感激：「不管這事兒辦得成辦不成，二位這份兒情意，白家永遠不忘！」

　　朱順：「老說這個就沒勁了，我們是粗人兒，知恩不報那是畜牲，我得趕緊給大爺先找個落腳兒的地方去。」

　　白宅內賬房。

　　從大獄回來，白文氏拿著自己的首飾盒見大頭兒。

　　白文氏把首飾盒交給大頭兒：「你去把這首飾都當了，給我開一千兩銀票。」

　　大頭兒把首飾盒推回：「我給開就是了，這是何必呢？」

　　白文氏：「這是我私房用，不能從公中提。」

　　大頭兒：「先記上賬不一樣麼？」

　　白文氏：「不一樣，你這兒還能有多少銀子？有得出沒得進。」

　　大頭兒：「二奶奶說得是，不光沒得進，開銷也太大了，您就說……」

　　大頭兒話未說完，胡加力拿著銀票走進來道：「二奶奶，照您的吩咐，從匯豐取了一千，是您這些日子給大房存的銀子。」

　　白文氏接過銀票，大頭兒也遞上銀票：「二奶奶，一千銀票。」

　　白文氏：「好，當了首飾，多出來還給我，不夠再找我要。」

　　胡加力驚訝地：「您一下提這麼多銀子幹什麼？」

　　白文氏掩飾地：「噢，是老爺子要的。」

　　「二奶奶，得想法子減開支了，您看……」大頭兒翻開賬本兒，指點著：「就這一筆，白養了七八個閒人，原來刀房的馬六、碾房的傻張、涂二爺、趙五爺，這些人都沒事兒幹了，百草廳早就封了，還養著這些人幹什麼？把他們都撤了吧！」

　　白文氏笑了：「銀子沒了還能掙，人沒了可沒地兒再找去。」

　　胡加力：「百草廳查封了，留著這些人也沒用啊！」

　　白文氏：「百草廳就沒有盤回來的那一天？」

　　大頭兒：「那得哪年哪月呀！養個三年、五年，咱們受得了麼？」

　　「三年、五年我要是還盤不回百草廳，那我這個當家的就不必當了！」白文氏笑著轉身出了屋。

　　大頭兒目瞪口呆注視她背影遠去，轉臉兒見胡加力也頗驚詫，便說：「嘿……她怎麼這麼牛呀！」

　　白宅大房院北屋。

　　白文氏來到臥室裏。

　　兩個大敞箱放在炕的一頭，白文氏正在翻箱子。

　　白玉芬、白景怡、白景泗、白景陸擠站在門口，默默地望著，白景琦也站在一旁。

　　白文氏又打開了另一個箱子，只見箱子底有兩三件舊衣服和日常用的東西。

　　白文氏喘了口氣坐到自己腿上，衝著箱子發愣，自言自語道：「怎麼窮成這個樣兒了。」

　　白文氏回頭看著孩子們，孩子們仍默默地望著她。

　　「過來，到跟前兒來！」白文氏把著手，幾個孩子走過來。

　　白文氏感慨地道：「我這些日子才知道你們家過得有多苦。」

　　白玉芬：「媽說都把錢墊給三叔了。」

　　白文氏：「你們爸爸是個大好人，進了大獄，可沒犯法！他是冤枉的。」

　　白景怡：「我爸什麼時候回來呀？」

　　白文氏：「景怡，你是白家的長房長孫，日後白家就要靠你撐起來，你可千萬要爭氣呀！」

　　白景怡：「二嬸，我想去看我爸。」

　　白文氏：「今兒夜裏你們都能看見，我帶你們去，記住不許哭，別惹你爸爸傷心，聽見了沒有？」

　　白景怡等幾個孩子都趕快說：「聽見了。」

　　白景琦：「媽，我也去。」

　　白文氏：「你當然得去，你大爺可想你了。」

　　白景怡：「二嬸，我能把我寫的大字給我爸爸看看麼？」

　　白文氏：「行，把你們這幾個月寫的字，揀好的都帶上。」

　　說罷，白文氏繫好了一個包袱。

　　白宅大門口，夜。

　　三輛馬車停在門口，僕人們打著燈籠跑來跑去扶著大人、孩子上車。

　　白穎軒、胡加力、秉寬上了第二輛；白穎宇、白方氏、白景武等人上了第三輛。

　　第一輛車，二奶奶正扶白玉芬上車：「玉芬往裏坐，擠著點兒坐。」

　　白景怡手裏抱著一摞大字紙，從另一側上了車。

　　白文氏正要上車，白景琦跑了過來：「媽，抱我上去。」

　　白文氏：「這兒坐不下了，上你爸爸後邊兒那輛車去！」

　　白景琦一抹身，趕快向後面跑去。

　　三輛馬車啟動了……

　　詹王府大門口，夜。

　　大門緊閉，幾個兵勇在門口走來走去。

　　門開了，詹王爺、詹瑜、車老四、安福走了出來，幾個兵勇立時站好了。

　　詹王爺等人向遠處張望。

　　安福指了指：「他們白家的人來了！」

　　遠遠的白家的三輛馬車駛來。

　　詹王爺沒有動，面無表情地望著，安福偷看了一眼王爺也沒敢動。

　　只見三輛馬車靠邊兒停在街對面，白文氏、白穎軒、白穎宇等鴉雀無聲地紛紛下了車。

　　片刻間白家的人站了一片，遙遙望著詹王府大門。

　　詹王爺有些不安地望著白家的人。

　　街對面，白穎宇咬著牙狠狠地：「我真想宰了這幫王八蛋！」

　　人們有些騷動。

　　白文氏低聲喝道：「老三！」

　　人們又平靜下來，仇視地望著。

　　詹王爺等也都默默地望著。

　　白文氏拉著白玉芬、白景怡等幾個大房的孩子：「你們幾個到前邊兒來。」

　　遠處傳來了馬蹄聲。

　　胡加力道：「來了！」

　　眾人扭頭望去，只見嚴順吉趕著馬車駛來，車轎封得嚴嚴實實。

　　「來了、來了！」詹瑜說著。

　　嚴順吉把馬車停在王府門口。

　　詹王爺等人忙下了台階，走到馬車前。

　　嚴順吉下了車凶巴巴地掀開轎簾：「下來吧！」

　　白穎園跨下車。

　　詹王爺走上一步：「白大爺，請、請、請！」

　　白穎園拱了拱手：「王爺請！」

　　二人走向門口時，突然傳來白穎宇的大叫聲：「大哥！」

　　白穎園聞聲猛然回頭。

　　白穎宇又叫了聲：「大哥！」

　　倆人四目相視，百感交集，一時都再說不出話來。

　　白家的人紛紛向前擁動，白文氏忙阻止：「別動！」

　　大家站住腳，無不揪心地望著呆立的白穎園。

　　詹王爺擔心地看著嚴順吉。

　　嚴順吉不客氣地吆喝：「快走！快走！」

　　詹王爺伸手一讓：「請、請！」

　　白穎園毅然轉身向門口走去，走上台階，跨進大門前，不由自主又回頭望了一眼。

　　白玉芬、白景怡、白景琦等幾個孩子焦急地望著，白景怡帶著哭腔厲聲喊著：「爸爸！爸爸！」

　　白文氏對幾個孩子說：「別急，等爸爸出來再說，啊？」

　　詹王府大門已緊閉，門外只剩幾個兵勇守著。

　　詹王府老福晉臥室。

　　老福晉躺在床上，詹王爺走到床前，俯身在老福晉身邊輕聲道：「額娘，白家大爺來了。」

　　「是嗎？白大爺來了？」老福晉伸出了手。

　　詹王爺忙閃到了一邊，白穎園湊上前握住老福晉的手放在脈枕上，坐了下來。

　　「老太太，我來了。」白穎園開始側起頭號脈。

　　老福晉：「怎麼老也不見你來了？」

　　「啊，我……」白穎園竭力抑制著情緒：「我太忙了。」

　　詹王爺和詹瑜緊張得額頭都滲出了汗。

　　老福晉：「別累著，身子還好？」

　　白穎園應付著：「好、好。」

　　老福晉：「你看我，不行了！老了，人一老就不行了！年輕的時候，人找毛病，人一老，毛病找人了！」

　　白穎園：「您硬硬朗朗的能活一百歲。」

　　詹王爺仍很緊張地望著。

　　老福晉：「你多大歲數了？有四十了吧？」

　　白穎園：「奔五十的人了。」

　　老福晉：「我怎麼看你都有白頭髮了，是不是？」

　　白穎園：「一腦袋白頭髮了。」

　　老福晉：「操心累的、累的！家裏人都好？」

　　白穎園：「……好。」

　　老福晉：「二奶奶好？」

　　白穎園：「……好。」

　　老福晉：「告訴她，我想她了，上回還送我一對簪子，飯也沒吃成，叫她來玩兒。」

　　白穎園：「……是！」

　　老福晉：「大奶奶好？」

　　白穎園突然哽住了：「大奶奶……大奶奶……」

　　詹王爺頓時又緊張了，死盯著白穎園。

　　詹瑜看了眼詹王爺，又注視著白穎園。

　　白穎園眼裏湧出的淚水在打轉，他極力抑制著：「哦，大奶奶……挺好的。」

　　詹王爺忙接上話：「額娘還是少說幾句吧，話說多了傷神，您閉上眼睛歇會兒養養神。」

　　老福晉：「沒事兒！白大爺一來，我這病就好了一半兒，是不是白大爺？」

　　白穎園胡亂應著：「是、是！」

　　老福晉：「白大爺，我就信得過你，咱們有緣，看病講究的是個醫緣！」

　　「是、是！有緣、有緣！」白穎園號完脈忙站了起來。

　　詹瑜忙不迭地讓著：「請白大爺到外邊用茶。」

　　「您老請歇著吧。」白穎園向老福晉躬了躬身。

　　老福晉問道：「你看怎麼樣啊？」

　　白穎園一副輕鬆的樣子：「挺好的，沒事兒、沒事兒。」

　　詹王爺長長鬆了一口氣。

　　老福晉：「你說沒事兒，我心裏就踏實了。」

　　「您歇著吧。」白穎園客氣著。

　　老福晉：「快去把那玫瑰白糖雪梨膏拿來，請大爺嚐嚐。」

　　詹王爺忙往外讓：「請、請！」

　　詹瑜打開簾子，白穎園和詹王爺前後走了出來。

　　詹王府老福晉房外廳。

　　書案上擺好了紙筆。

　　詹王爺讓坐：「白大爺喝口茶歇歇再開方子。」

　　丫頭將雪梨膏放在桌上。

　　白穎園沒有坐：「不必了。」

　　詹王爺一愣，不知是不必喝茶還是不必開方，便試探著問：「那就……先開方子？」

　　白穎園低下頭：「不必了。」

　　詹王爺感到不妙，驚愕地：「您的意思是……」

　　白穎園走到書案前拿起筆寫字。

　　詹王爺快步湊過來，只見紙上寫著四個字：『帶病延年』。

　　詹王爺不禁大驚失色，抬頭盯著白穎園：「這是什麼意思？」

　　白穎園：「老福晉的病，無藥可治。」

　　詹王爺急了：「那也總得治啊！」

　　白穎園平靜地：「說句不該說的話，老太太熬得過今年冬天，也熬不過明年春天。」

　　詹王爺震驚道：「請您來就是為了想想辦法嘛！」

　　「無能為力……」白穎園說罷即轉向門口：「嚴爺！」

　　嚴順吉站在門外：「怎麼了？」

　　白穎園：「送我回大獄。」

　　詹王爺登時拉下了臉：「白大爺，您這不是有意推托吧？我們可是誠心誠意請您來的！」

　　「我也是誠心誠意來看病的！我已經是要死的人了，若不誠心誠意，何必從大獄裏出來惹這個事兒呢？」白穎園說著走向門口。

　　詹王爺怒沖沖：「白爺！」

　　白穎園轉身看著詹王爺。

　　詹王爺急步走到白穎園面前：「咱們兩家積怨已深，可這裏沒老福晉什麼事兒！您不能衝著老福晉來呀！」

　　白穎園也拉下了臉：「王爺！您這叫什麼話！我不是關少沂！他老婆摔死了孩子，倒衝著我來！治病救人是我的根本，也是我們白家的祖訓！您要不信，可以把京城的名醫全都請來，要是我的脈號錯了，您再斬我三回，我都沒二話！」

　　嚴順吉站在門口聽著，臉上流露出一絲欽佩之意。

　　詹王爺怒氣沖沖地望著白穎園，白穎園則平靜地望著詹王爺。

　　詹王爺剛要發作，忽然一個丫頭走到跟前道：「王爺，老福晉問，外邊吵吵什麼呢？」

　　詹王爺猛醒，氣哼哼地道：「送客！」

　　嚴順吉裝作不耐煩地：「行了、行了！走吧！」

　　「告辭了，王爺，千萬別惹老太太生氣，老太太想吃點兒什麼就讓她吃，不必再忌口了！」白穎園轉身而去。

　　嚴順吉押著白穎園向院外走去。

　　詹王爺呆望著二人的背影，突然像想起什麼，走到書案前注視著白穎園所寫的字，猛地抓起，大聲叫道：「豈有此理！」三把兩把扯碎扔到地上。

　　詹王府大門口。

　　大門開啟，兵勇們站好。

　　嚴順吉押白穎園出來，後面跟著詹瑜、車老四、安福等人。

　　街對面白家的人都緊張地望著，只聽白玉芬叫道：「爸出來了！」

　　嚴順吉帶著白穎園來到門口前的車旁，白穎園眼巴巴地望著街對面。

　　嚴順吉衝對街招了招手，白文氏忙帶著孩子們圍上，大人們也跟了上來。

　　嚴順吉忙制止：「行了、行了！別往前來了！有話快說，該走了啊！」

　　大人們聞聲站住了。

　　詹瑜、車老四、安福等人站在台階上看著。

　　只見白文氏將一個包袱遞給白穎園，又招呼白景怡上前。

　　白穎園正暗自奇怪為何給他這麼大包袱東西，白景怡已將大字紙送過來：「爸，看我寫的大字……」

　　白穎園兩手哆哆嗦嗦接過時，白玉芬放聲哭了，頓時孩子們全都哭了起來。

　　白文氏厲聲制止：「不許哭！」

　　白玉芬們忍住哭聲，眼淚汪汪地望著白穎園。

　　白景琦擠到了前面，叫著：「大爺、大爺！我在這兒哪！」

　　白穎園眼淚花花地：「好孩子、好孩子！」

　　嚴順吉機警地注意著詹瑜等人的神色和反應，又觀察著白文氏這邊，喝著：「快點！快點！有要緊的話趕快說！別扯閒兒！」

　　詹瑜等人頗不忍心地看著這生離死別場面。

　　白穎軒、白穎宇傷心地叫著：「大哥……」

　　白穎園抬頭看了看他們點點頭，又忙低下頭，兩手哆哆嗦嗦地借著王府門口照過來的一點光亮看白景怡寫的大字。

　　白穎園帶著哭音：「寫得好……有長進。」

　　白文氏看了一眼嚴順吉，嚴順吉心領神會，大喝一聲：「該走了啊！」

　　嚴順吉轉身走到王府門口台階下，對詹瑜等人說：「諸位請回吧，我這就帶他回去了！請回稟王爺一聲，以後有什麼事要我效力，儘管吩咐……」

　　白文氏趁嚴順吉正與詹府的人周旋，突然湊近白穎園耳邊，低聲而快速地道：「嚴爺和朱順要救你出去，你聽他們的！」

　　白穎園驚愕而又茫然地望著白文氏，白文氏更不容問話，忙打岔兒地回頭叫孩子：「快給爸爸磕個頭，咱們回去了。」

　　詹王府門口台階上，嚴順吉還在和詹瑜他們對著話。

　　詹瑜：「嚴爺辛苦！」

　　嚴順吉：「給王爺效力是應當的！」

　　孩子們跪地給白穎園磕頭時，嚴順吉回來了：「行了、行了！不早了，看兩眼就行了！退後、退後！」

　　孩子們起身，白文氏忙拉孩子向後，白穎軒、白穎宇等也向後退。

　　只有白穎園不動，困惑地望著白文氏和嚴順吉。

　　嚴順吉把包袱往車裏一扔，厲聲地對白穎園喝：「磨蹭什麼？上車！」

　　白穎園望著凶巴巴的嚴順吉，滿臉疑惑地忙上了車。

　　白文氏等已靠住路邊，哀傷地望著馬車啟動。

　　當馬車跑起來時，孩子們又哭了起來，白文氏上前緊追幾步，人們跟著往前一擁，馬車遠去了。

　　「大哥！」白穎宇悲愴的喊聲，在空曠的街上迴響著。

　　詹王府大門緊閉，空無一人。

　　街道，胡同口。

　　嚴順吉趕車駛來，警惕地四下張望，街上空空，無一行人。

　　嚴順吉趕車到一胡同口，車拐進胡同不見了。

　　同時，一輛一模一樣的馬車從胡同裏駛出，拐彎而去。

　　趕車的是朱順，他用力甩了兩個響鞭，馬車飛馳遠去。

　　白宅敞廳。

　　在白宅大門口，搭起了喪事牌樓，敞廳已改作靈堂。

　　靈堂正中案上，供著白穎園的靈位牌。

　　白玉芬、白景怡、白景泗、白景陸身穿重孝跪在地上，白文氏和丫頭挽著白萌堂站在廳中，白穎軒、白穎宇和白方氏站在一邊。

　　隨著弔唁的人出出進進，靈堂裏哭聲陣陣。

　　詹王府後花園。

　　關少沂將報喪的帖子交給詹瑜，二人沿迴廊走來。

　　詹瑜看了看，順手扔在拐角處小石桌上：「我也接到了。」

　　關少沂：「我聽說昨兒晚上他還來給老福晉看病呢？」

　　詹瑜：「是啊！可弄得王爺大發了一頓脾氣。」

　　關少沂詫異地：「那為什麼？」

　　詹瑜：「白大爺叫我們老福晉『帶病延年』，連個方子都沒開就走了。」

　　關少沂站住了：「這不是咒老福晉麼？」

　　詹瑜坐到護欄上：「唉！誰知道？本以為這個疙瘩這回解開了，沒想到繞得更死了。」

　　關少沂：「你昨天見白家大爺，他精神氣色怎麼樣？」

　　詹瑜：「挺好的，就是白頭髮多了。」

　　關少沂：「沒有病病歪歪的？」

　　詹瑜：「沒有，看著身子骨還算結實。」

　　關少沂：「他在獄裏受過刑麼？」

　　詹瑜：「沒……有，白家也上下使了銀子。」

　　關少沂來回走了兩步突然轉身：「這就不對了！」

　　詹瑜：「怎麼？」

　　關少沂：「他一沒災兒二沒病，怎麼會一夜之間就死了？」

　　詹瑜抬頭愣愣地看著關少沂：「我們家的人也都納悶兒呢！」

　　關少沂：「這其中一定有詐！」

　　詹瑜：「能怎麼樣呢？」

　　關少沂：「會不會昨天晚上，趁著來你們府上看病，他們白家悄悄兒地把他們大爺救走了……使了個調包兒計？」

　　詹瑜：「不會、不會！你想到哪兒去了！我親眼看見他下的車，上的車，刑部的人把他押走的，白家的人一個沒去。」

　　「反正我是不信！」關少沂拉詹瑜起身：「走！咱們一塊兒去看看他們有什麼動靜。」

　　詹瑜：「我不去了，王爺不叫我去！」

　　關少沂：「去弔個喪怕什麼的？走、走！好好一個人怎麼會說死就死了呢？」

　　二人離去。

第七章 明爭暗鬥

　　白宅。

　　關少沂拉著女兒關香伶與詹瑜走進大門，胡加力忙迎上……

　　敞廳前院。

　　白雅萍正送一位女客人出來，下了台階一下子愣住了。

　　關少沂拉著關香伶和詹瑜一起走進院子，雙方一照面，關少沂也愣住了。

　　關香伶驚喜地望著白雅萍叫道：「媽……」用力甩開關少沂的手撲到白雅萍懷裏。

　　白雅萍緊緊地摟住女兒，喜出望外。

　　關少沂剛要上前，被詹瑜一把拖住進了敞廳。

　　敞廳裏擺放著白穎園的靈柩，親屬們跪了一地。

　　關少沂和詹瑜來到白穎園靈位前肅立、跪拜。

　　白玉芬、白景怡等孩子還拜時，關少沂抬頭迅速地審視，只見孩子們眼淚汪汪地哭得傷心。

　　關少沂、詹瑜起身，這時胡加力走了過來，請他倆去外客廳用茶。

　　外客廳裏。

　　丫頭把茶碗放到關少沂和詹瑜旁邊的茶几上，白文氏揚了揚手，請他們用茶。

　　「真是想不到……」關少沂欠了欠身子：「聽說，昨兒晚上大爺還好好兒的。」

　　白文氏淡淡地：「好好兒的！」

　　關少沂：「突然間就死了？」

　　白文氏仍淡淡地：「就死了！」

　　關少沂：「到底是什麼病？」

　　白文氏抬眼警惕地望了一眼關少沂：「不知道。」

　　詹瑜：「大獄的人也沒跟您說是怎麼死的？」

　　白文氏繃著臉有意頂撞二人：「不知道！」

　　關少沂：「這，您怎麼會不知道呢？」

　　詹瑜：「昨兒晚上見他還滿面紅光的，精神也好嘛！」

　　關少沂：「一乍聽說大爺死了，就跟是假的似的！」

　　白文氏突然站起：「你們二位今天是來弔喪的麼？」

　　關少沂：「那當然。」

　　白文氏：「聽你的口氣好像是仵作來驗屍的！什麼叫假的？」

　　站在門外的胡加力焦急不安地聽著裏面的談話。

　　白文氏：「來！當著我們全家人的面兒，當著所有客人的面兒，請二位開棺驗屍！」

　　關少沂、詹瑜二人大窘，連忙站了起來。

　　詹瑜：「二奶奶何必呢？事情來得突然，他不過是隨便問問。」

　　白文氏：「哼！我倒想問問你呢？昨天晚上我們大爺去王府看病，你們給他吃了什麼了？下了什麼藥了？怎麼回到大獄就死了？」

　　詹瑜驚慌地：「怎麼賴上我們了？他連口水都沒喝……」

　　胡加力急忙推門而進：「二奶奶、二奶奶！宮裏的王公公、太醫院的魏大人都來了。」

　　白文氏應道：「嗯！」

　　胡加力：「關大爺，您的閨女香伶說她要跟她媽在這兒住幾天，先不回去了。」

　　關少沂：「那就……住吧！」

　　「少陪了，胡總管，陪陪二位！」白文氏說罷滿面怒氣地出了屋。

　　關少沂、詹瑜尷尬地互相望著。

　　胡加力：「二位好坐。」

　　敞廳前院西邊廊子裏。

　　白穎宇正和武貝勒貴武悄悄說話。

　　貴武：「大爺這死得有點兒不明不白的。」

　　白穎宇：「說的是！昨兒我站得遠沒看太清楚，可瞧那樣兒，不像有病。」

　　貴武：「入殮的時候你沒瞧瞧？」

　　白穎宇：「從大獄拉到家已經棺殮好了。」

　　貴武：「你們家真夠倒楣的啊！」

　　二人正說著話，只見白景琦舉著九連環木刀從通藥場的月亮門兒喊叫著跑出來，白景武在後面追。

　　秉寬一把拉住白景琦拽到牆根兒，白景琦渾身不自在地掙扎著。

　　秉寬央求道：「小祖宗，今兒消停點兒行不行？你今兒要敢胡鬧，你媽能把你綑上吊起來！你信不信？」

　　白景琦拼命掙扎，忽然停住發愣，雙眼直直地望著對面，他看見了不遠處仍在與白穎宇悄悄說著話的貴武。

　　白景琦用手一指貴武：「那人就是上回把我綁去了的那個人！」

　　秉寬抬頭一看大驚：「他？武貝勒？你胡說什麼？」

　　白景琦：「就是他！還踢了我一腳，說要拉了我的小雞雞！」

　　秉寬望著白貴武，忙拉白景琦走向了東廊子，說道：「別老往那邊看，來來來！」

　　廊子裏，貴武和白穎宇還在說著話。

　　貴武：「怎麼聽說老爺子身子骨也不行了？」

　　白穎宇：「多好的身子骨也經不住這麼多的揪心事！」

　　貴武忽然感覺到了什麼，扭頭一看，立時兩眼發直，一下子慌了神了……他看到了東廊子上的白景琦正朝他指點著，白文氏、秉寬都在打量著他。

　　貴武驚慌地：「三爺，我得走了，改日再聊。」

　　白穎宇：「吃了飯走……」

　　白穎宇話音未落，貴武已匆忙跳下廊子向大門急步走去。

　　白文氏用目光追蹤著貴武出了門，心裏已跟明鏡似的了。

　　白文氏轉頭對秉寬和白景琦道：「這事兒知道就行了，不許向外說！景琦，聽懂了沒有？」

　　白景琦似懂非懂地：「懂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忽然胡加力、趙顯庭和二頭兒從月亮門兒跑來，向白文氏報急：「二奶奶，提督府來人查封藥場了。」

　　白文氏：「哼！人剛死，喪事沒辦完就來了。」

　　統領的千總帶著四個兵丁走到白文氏面前：「奉九門提督榮大人之命查封藥場！」

　　白文氏十分平靜地：「趙五爺、二頭兒，幫著清點，開門去！」

　　十幾個兵丁排著隊跑進了通藥場的月亮門兒。

　　院裏。

　　白家的人和弔喪的客人們鴉雀無聲，肅立而望。

　　百草廳門口。

　　門口貼出告示，人們圍觀著。

　　只見告示上寫道：『奉諭：即日起查封百草廳及藥場，由都院監辦招商，凡欲承辦百草廳白家老號，請到都院面議』。

　　轉眼深秋了，北風呼號，落葉滿地，敗枝枯草，寒鴉哀鳴。

　　白宅敞廳前院的月亮門兒，早已被砌起的磚牆堵死。

　　大門緊閉，積滿落葉，一片冷清。

　　白宅花房。

　　依然鮮花滿室，菊花盛開。

　　書案上，宣紙上寫著一個大大的『忍』字。

　　白萌堂躺在躺椅上，腿上蓋著夾被，白文氏坐在斜對面兒。

　　白萌堂：「倆個多月了吧？都院監辦招商，還沒人承辦？」

　　白文氏：「沒有！」

　　白萌堂：「哼！誰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承辦我白家的百草廳！」

　　白文氏：「宮裏要的兩批益仙救苦金丹和安宮牛黃都還扔在那兒沒做，內務府派了好幾回人催都察院了。」

　　白萌堂：「二奶奶，記住我的話，除了咱們白家，誰也撐不起這百草廳，就是有人承辦，他也嘀咕不了幾天！」

　　白文氏：「您這話我不懂。」

　　白萌堂：「咱家制的藥是祖傳上百年的秘制藥，不是天橋兒打把式賣的大力丸！不管誰承辦也只能是有名無實，宮裏就不會答應！」

　　白文氏：「可這是老佛爺叫查封的。」

　　白萌堂：「老佛爺離了咱家的藥她也活不成，不信走著瞧！」

　　白文氏：「我明白了，平時不理會兒，要不每回秘方配藥，您都一個人兒鎖屋裏自己配最後一味藥呢！」

　　白萌堂笑了：「對嘍，你是聰明人，一點就透！怎麼著？家裏的日子不太好過了吧？」

　　白文氏：「還能湊合，我把家裏的銀子三萬二千多兩都交到廣亨錢舖入了股，吃息分紅，這筆銀子與家產分開，不管多難都不能動；公中的銀子存到了匯豐，省著花還能維持個兩三年，所以我自作主張……」

　　白萌堂注視著白文氏，聽得入了神。

　　白文氏滔滔不絕：「把傭人都辭了，每房只留一個，各房的份例也都減了一半兒，熬金湯的金子和細料庫的藥，都是各房私產，也沒查封，各房也都不能動；百草廳總有盤回的那一天，還會有大用場……」

　　白文氏逐漸發現白萌堂在死盯著自己，心裏有點發毛：「爸，您幹嘛這麼死盯著看我？」

　　白萌堂向後一仰躺下了，微微地一笑：「二奶奶，有你管家，我可以踏踏實實地進棺材了。」

　　白文氏：「瞧您又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白萌堂正色道：「二奶奶，我只有一句話，今後辦事你盡可以自作主張，用不著和我商量，家大業大，人多嘴雜……」

　　白文氏十分感動地聽著。

　　白萌堂：「……你只要管事，就有人說閒話，就有人挑毛病裹亂；記住，我不是軟耳根子。」

　　白文氏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老爺子，有您這句話，我受多少委屈都認了。」

　　白宅二房院。

　　得到老爺子的支持，白文氏心裏踏實了。

　　白文氏輕鬆地回到自己的院子裏，丫頭正出來倒水。

　　白文氏問丫頭：「二爺呢？」

　　丫頭回過：「還沒起呢。」

　　白文氏不覺自言自語道：「好傢伙，都什麼時候了！」

　　白文氏一撩簾子進了屋，只見白穎軒趴在被窩兒裏叼著煙袋，白景琦正吹著紙媒子給他點煙。

　　白文氏皺了皺眉頭，脫鞋爬上炕：「你怎麼了？快吃晌午飯了還不起？」

　　白穎軒：「起來幹什麼？大眼兒瞪小眼兒，不夠懊頭的？是不是兒子？」

　　白景琦應著聲：「沒錯兒！」

　　白文氏打開大敞箱回頭瞥了白景琦一眼，又從箱中拉出兩塊料子：「你趴在炕上就不懊頭了？這兩塊料子今年給大哥那幾個孩子做幾件新衣裳吧？」

　　白穎軒：「我不管，愛給誰做就給誰做。」

　　白景琦：「那我呢？」

　　白文氏：「你今年不做了，先給你哥哥姐姐做。」

　　白文氏蓋上箱蓋拿者料子下了地：「還不起？這麼多事兒你一樣兒也不管！」

　　白穎軒：「不管，男主外、女主內，家裏的事兒本來就屬女人管。」

　　白文氏：「喲，可找著主外的了，你是不是把老舖盤回來？」

　　白穎軒：「沒那本事，兒子，裝煙！」

　　白文氏一把奪過煙袋扔到地上，伸手掀起白穎軒的被窩兒：「起來！」

　　剛掀一半就被白穎軒死命把被子拉住了。

　　白景琦笑著大叫：「哈哈！爸爸光著屁股哪！」

　　「去！出去！你歡喜不了幾天了。」白文氏推著白景琦出去：「明年開了春兒進私塾上學，就天天有人管著你了，去！」

　　白穎軒：「兒子，回來，把煙袋遞給我。」

　　白景琦又往回走，撿起煙袋遞給白穎軒。

　　白文氏嘆了口氣：「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白穎軒：「這日子本來就沒法兒過了！兒子，裝煙！」

　　白景琦壞笑著給白穎軒裝煙。

　　白文氏板著臉：「景琦，你就跟著你爸爸胡鬧！」說著轉身出了門，丟下一句：「快起來吧！吃飯啦！」

　　白宅敞廳。

　　白家正在吃飯。

　　白景怡、白景泗、白景陸、白景雙、白景武、白景琦、白玉芬、關香伶等孩子在一桌。

　　圓桌上一葷一素兩個菜，所有的筷子都在一個盤裏搶著肉吃。

　　白景琦個兒小夠不著，白玉芬搶得最厲害，拚命往白景琦的碗裏夾，關香伶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白玉芬：「別搶！別搶了好不好？」

　　另一桌坐著白穎軒、白文氏、白方氏、白穎宇、白雅萍。

　　白文氏聽到喊聲忙回頭站起來，只見白景琦將自己碗中的肉又夾到白玉芬的碗中。

　　白文氏喝道：「有這麼吃菜的麼！先把一盤肉搶光了，素菜誰吃？」

　　白玉芬又把肉倒回給白景琦：「你吃吧，我不愛吃肉。」

　　白玉芬、白景琦互相推讓。

　　白文氏皺著眉，咬了一下嘴唇，眼淚差點掉下來，忙轉身往回走。

　　白穎宇大叫：「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今兒怎麼就一個菜了？」

　　白文氏走回桌前坐下：「湊合點兒吃吧，隔一天吃一回肉！」

　　白穎宇：「罐兒裏養王八，越養越抽抽！你這家是怎麼當的？」

　　白文氏不計較地：「半年多了，一點進項都沒有，你不知道？」端碗吃起來。

　　白穎宇看著另一桌：「咱們不至於這樣吧？那他們怎麼有肉？」

　　白文氏：「他們是孩子，正長身體的時候，你跟孩子比，要不你上那桌吃去！」說完『咯咯』笑了，白雅萍、白方氏也笑了。

　　白穎宇：「噢，我成孩子了！」

　　白雅萍：「少吃兩口又怎麼了？」

　　白穎宇：「你少廢話，吃閒飯你還說便宜話！」

　　白穎軒抬頭怒喝：「老三！」

　　白穎宇忽然把一碗飯往桌上一扣，站了起來：「我不吃了行不行？」

　　白穎宇憤憤走去，全桌人都驚訝地望著。

　　白方氏：「真是的，咱們家怎麼混到這份兒上了？」

　　白文氏默默地把白穎宇扣到桌上的飯又盛回碗裏，自己吃起來。

　　白方氏忙搶碗：「二嫂，我吃、我吃！」

　　白文氏沒有理會，默默地吃著。

　　白方氏又道：「二嫂，甭理他，他就那狗屎脾氣！」

　　白穎軒滿臉不快地望著。

　　白宅二房院臥室，夜。

　　操勞了一天的白文氏換上睡衣準備鑽被窩兒，回過頭見白穎軒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低頭抽悶煙，便道：「耗什麼？還不睡？」

　　白穎軒：「你先睡吧。」

　　白文氏轉身坐到炕上：「你怎麼了？耷拉個腦袋，一天都提不起精神？」

　　白穎軒忽然抬起頭激動地：「我說，這個家你別當了行不行？你一天累個賊死！你看有一個人心疼你麼？」

　　白文氏：「我用不著他們心疼！」

　　白穎軒憤怒地敲著煙袋大叫：「我心疼！」

　　白文氏被深深感動了，這句話衝散了她一肚子的委屈。

　　她起身走到白穎軒身邊，拿過他手中的煙袋，默默地給他裝煙。

　　白穎軒接過煙袋，白文氏吹燃了紙媒子給他點上，白穎軒低頭默默地抽著。

　　白文氏：「就衝你這句話，我就非把這個家管好不可！」

　　白穎軒：「我算看透了，什麼親的熱的，一有了難處，誰顧誰呀？可我就看不下去你受他們欺負！」

　　白文氏：「放心吧，我也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白穎軒：「心灰意冷！你的忙我是一點兒也幫不上啊！」

　　白文氏回身看著躺在炕上已睡熟的白景琦道：「我就盼著兒子快長大了，給我爭臉，給我撐腰……有個大小夥子站在我旁邊兒，看他們誰還敢欺負我！」

　　太醫院西堂裏。

　　太醫院的魏鶴卿魏大人見到白文氏來訪，有些驚訝。

　　白家現在是二奶奶主事，二奶奶的精明能幹魏鶴卿是知根知底的，只不知二奶奶這回的來意是什麼。

　　一個女人家，拋頭露面的不容易，魏鶴卿盡心盡意地陪著白文氏說話。

　　魏鶴卿和白文氏對坐著。

　　魏鶴卿感嘆著：「是啊！半年多了，百草廳沒有一家願意承辦的，內務府都急了。」

　　白文氏：「就算有人承辦，那也是有名無實，做不出我們上百年的秘制藥，老佛爺也不會答應！」

　　魏鶴卿：「你也別繞圈子了，你到底想叫我給你辦什麼事兒吧？」

　　白文氏：「魏大人，我拿您不當外人，這百草廳還得我們白家接手。」

　　魏鶴卿苦笑了一下：「二奶奶，說句不愛聽的話，你可太外行了！查封百草廳是太后老佛爺的懿旨，你們白家呀，休想了！」

　　白文氏堅持：「那也不一定！只要宮裏有人就好辦，您想法兒叫我見見王公公，以前都是三爺和他接頭。」

　　魏鶴卿：「王喜光？自打給你們老爺子遞過摺子，挨了打以後就失寵了！」

　　白文氏：「跟您交情深的有誰？」

　　魏鶴卿：「那就是壽藥房帶班兒的太監常公公了。」

　　白文氏：「他跟老佛爺說得上話兒嗎？」

　　魏鶴卿：「他當然說得上話兒了，這陣兒他可正當紅呢！」

　　白文氏：「那就叫我見見常公公。」

　　魏鶴卿：「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白文氏：「宮裏沒人不成，多個人不多條路麼？」

　　魏鶴卿：「哎呀！你這是有病亂投醫呀！」

　　白文氏懇求：「您就幫個忙吧！」

　　魏鶴卿沉吟：「他在梅子街有個外宅，我帶你去看看。」

　　白文氏：「什麼外宅？」

　　魏鶴卿：「他娶了個姨太太。」

　　白文氏疑惑：「他不是太監麼？」

　　魏鶴卿：「嗨！這有什麼新鮮，哄著自己玩兒唄！我可告訴你，常公公可黑著哪！求他辦事可得花大筆銀子！」

　　白文氏：「先看看，探探虛實再說吧！」

　　梅子街常公公外宅。

　　這是一個只有三間北屋的小院子，有些破敗。

　　十分簡陋的屋內，常公公躺在臥榻上抽著大煙，一個長得並不好看的女人給他燒著煙泡兒。

　　常公公足足吸了幾口，抬起眼皮看了看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的魏鶴卿和白文氏：「說吧！」

　　「我是想，半年多了，百草廳也沒人承辦……」白文氏剛開口，魏鶴卿一聽忙使眼色搖頭，白文氏只裝看不見：「宮裏總得用藥啊！耽誤了太后、皇上用藥，那可不是小事兒！」

　　常公公陰沉著臉：「已經都查封了，你們還操這份兒心幹嗎？」

　　白文氏笑臉道：「我們白家世世代代給皇上效力，哪能眼看著宮裏缺醫少藥的？能盡一份兒心，我們還是願意盡一份兒心的。」

　　魏鶴卿低頭皺眉急得不住地搖頭。

　　常公公：「這份兒心就用不著你們盡了，缺了雞蛋還做不了槽子糕了？承辦的事兒自有都院去管，我不便插手，你還是操操自己的心吧……」

　　白文氏一愣，常公公話頭一轉：「聽說你們白家大爺沒死？」

　　白文氏著實吃了一驚，眼神慌亂地望著常公公。

　　魏鶴卿也嚇了一跳，忙轉頭看白文氏，眼裏盡是疑問。

　　白文氏馬上鎮定下來：「這是……哪個嚼舌頭的胡說？」

　　常公公：「是叫個什麼人給救走了？我也沒聽清楚！」

　　白文氏：「這可沒有的事兒，屍也驗過了，喪事也辦了，怎麼會沒死呢？」

　　常公公：「我也是聽詹王府的人說的，前兒老佛爺還問起來了，是我幫你們擋回去了！我知道這案子你們白家有點兒冤。」

　　白文氏忙站了起來：「常公公這麼幫忙，我一定要重謝您，這個案子，我們本來就是冤枉的……」

　　常公公打斷了她的話，不耐煩地道：「行啦……就這樣吧……我得睡一覺，老佛爺晚上還找我有事兒呢！」

　　魏鶴卿忙站起：「公公歇著吧，我們告退了。」

　　常公公淡淡地：「不送了啊！」

　　白文氏還想說什麼，被魏鶴卿用力拉了一下，兩人出門。

　　常公公外宅門口。

　　白文氏、魏鶴卿二人走出門，白文氏站住回頭看著門口不走了，魏鶴卿奇怪地望著她。

　　白文氏：「您看，宮裏沒人是不行吧！」

　　魏鶴卿：「我直不叫你說，你不聽，這事兒辦不成！」

　　白文氏根本沒聽他說話，卻不停地打量著小門口，只見兩扇門斑斑駁駁，十分破舊。

　　白文氏問道：「他怎麼住這麼個破地方兒？」

　　魏鶴卿不解其意：「走吧、走吧！他還沒到大總管李蓮英那份兒上呢！剛剛紅起來嘛。」

　　白文氏輕輕地點著頭：「這趟可沒白來。」

　　魏鶴卿奇怪地：「你得著什麼了？」

　　白文氏詭秘地笑著：「別著急呀！」

　　二人不再說話，匆匆離去。

　　詹王府門道。

　　一聽差將武貝勒貴武攔在門外：「王爺有話，你不能進去！」

　　貴武：「我不找王爺，我找詹大爺！」

　　聽差：「不是給你進去回話去了嗎？」

　　貴武：「我怎麼就不能進去？王爺是我舅舅！」

　　聽差：「是你親爸爸也沒用！」

　　貴武一揚手：「我他媽抽你！」

　　幾個兵勇從門房走出，挑釁地望著他。

　　貴武立即軟了，卻仍強作鎮定道：「我今兒先饒了你，你記住這次打，以後不許跟貝勒爺這麼說話！」

　　詹瑜和車老四走了出來，站在門口，厭惡地望著貴武。

　　貴武不理會，忙叫一聲：「大哥！」

　　詹瑜不耐煩地：「什麼事兒？」

　　貴武：「別站這兒說呀！走走，裏邊兒說、裏邊兒說……」

　　詹瑜站著沒動：「就站這兒說吧！」

　　貴武看看車老四和周圍的人，忙走到詹瑜跟前，顯得十分親熱：「你看，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有事兒沒事兒？沒事兒我回去了。」詹瑜向後退了一步，扭頭就走。

　　貴武趕忙上前拉住：「得、得！就站這兒說。」又看看車老四，終於拉著詹瑜向門外走去：「不叫進去，還不如上大街上說呢！」

　　貴武把詹瑜拉到牆根兒，詭秘地道：「聽到了麼？白家二奶奶滿世界活動，想把百草廳弄回去。」

　　詹瑜疑惑地：「她有什麼辦法？」

　　貴武：「她找了宮裏的常公公！」

　　詹瑜冷笑了一下：「常公公？才不會管她那破事兒呢！」

　　貴武：「不能大意……你還不知道吧？二奶奶那人陰著呢！不能叫他們再起來！」

　　詹瑜：「我有什麼轍？」

　　貴武：「我有轍！咱們合夥兒把百草廳承辦過來，這可是塊肥肉！」

　　詹瑜：「要那麼容易，別人不早承辦了。」

　　貴武：「他們宮裏沒人，請王爺在宮裏活動一下，只要把宮廷供奉拿下來，就能預支好幾萬兩官銀！」

　　詹瑜不屑地望著貴武：「你少來這套吧！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信不過你！」說罷轉身往門口走，貴武忙上前攔住。

　　貴武：「我早知道你信不過我，我還約了一個人兒，天成藥棧的董大興董掌櫃，你總是知道吧！你還信不過他？」

　　詹瑜：「他我當然信得過！」

　　貴武：「咱們約上他，一塊兒合計、合計！」

　　飯館單間，中午。

　　詹瑜、貴武、董掌櫃董大興圍坐著邊吃邊說。

　　董大興：「這事兒自然是由我董大興出面來辦。」

　　貴武興高采烈：「怎麼樣，大哥？我沒蒙你吧！」

　　詹瑜：「那宮裏的事兒，我來辦。」

　　董大興：「有幾件扎手的事兒最難辦；頭件是百草廳雖然查封了，可秘方仍在白家人手裏；二是百草廳原來的老人兒有七八個，全都叫二奶奶給養起來了，這是一批必不可少的幹將！」

　　詹瑜：「這麼說，即使咱們把百草廳盤過來，也是一個空城計！」

　　董大興：「沒錯兒！」

　　貴武：「咱把這幫人弄過來不就行了？」

　　董大興：「這幫人是二奶奶的死黨，月月兒不幹活，白拿著二奶奶的薪俸，咱們哪兒弄得過來？」

　　貴武：「去他媽的，幹嗎那麼死心眼子！誰也不求，咱們也弄一些人，什麼秘方不秘方，制出藥來能賣就行！」

　　董大興不客氣地：「貝勒爺，你這叫找死！我幹藥行二十年，沒你懂？宮廷供奉不是那麼好當的！錯了一味藥就得掉腦袋，白家大爺就是個先例！」

　　貴武發慌地道：「你別嚇唬我，我膽兒小！」

　　董大興：「說實在的，這事兒辦不好，我寧可不承辦！我決不能跟著蹚渾水兒。」

　　詹瑜：「痛快！是個幹事業的人，您越這樣，我越信得過！」

　　貴武：「你這是踩乎我呢！好像我不是幹事業的？這樣吧，我去請白家老三，他跟我交情不錯，他跟二奶奶又是死對頭，給他一大股，秘方和人的事兒都交他去辦。」

　　董大興：「有他這事兒當然好辦多了，我還可以再找幾個合夥兒人。」

　　貴武：「就這麼定了，我去找白三爺。」

　　范記茶館單間。

　　貴武約了白穎宇，兩人對坐著。

　　貴武：「二奶奶的氣你還沒受夠？到嘴的肥肉還往外扔？」

　　白穎宇：「我到底有什麼好處？」

　　貴武：「這剛說到正題兒，事成了你算一大股！」

　　白穎宇：「我可只能算一個暗股，賬面兒上不許寫我的真名兒，更不能叫二奶奶知道。」

　　貴武：「你這麼怕二奶奶？」

　　白穎宇：「不是怕！我這叫吃裏扒外，你懂不懂？說出去名聲不好。」

　　貴武：「名聲值幾個錢？」

　　白穎宇：「我沒你那麼不要臉！這事兒只得慢慢來，我爸爸還活著呢！如今二奶奶當家，我說話不算數……」

　　貴武：「只要你爸爸一咽氣，你就鬧分家！」

　　白穎宇：「你爸爸才咽氣呢！」

　　貴武：「喲！說溜了嘴了！」

　　白穎宇：「你告訴董大興，先承辦過來開業，只要一開業，二奶奶養的那幫人就沒指望了，我才好下手！」

　　貴武：「嘿！真是好主意！這回咱們唱齣《群英會》！」

　　梅子街常公公外宅。

　　兩輛馬車停在常公公外宅門口，白文氏使勁往門裏推魏鶴卿。

　　白文氏：「快進去呀！」

　　魏鶴卿十分為難：「怎麼說呀？」

　　白文氏：「就說宮裏來人找他，有急事，快去呀！」又推了一把魏鶴卿。

　　魏鶴卿急了：「你……你這不是往火炕裏推我嗎？」

　　白文氏正色：「我什麼時候辦過沒譜兒的事？魏大人，您還信不過我？」

　　魏鶴卿：「信得過，可總得跟我交個底呀！」

　　白文氏：「不能說！成不成就看這一錘子買賣了，快去呀！」

　　魏鶴卿猶猶豫豫地向門口走去，終於進了門兒。

　　屋裏常公公一聽魏鶴卿說宮裏來人找他，忙從臥榻上坐起：「宮裏誰來了？」

　　魏鶴卿心虛地：「不認識。」

　　常公公忙下地，接過姨太太雲秋遞過來的帽子就往外走：「一定是老佛爺有急事，不然不會找到這兒來。」

　　魏鶴卿扶著常公公出了門，常公公東張西望地找宮裏的人。

　　白文氏迎上去：「常公公，是我！」

　　常公公驚訝：「這是怎麼回事？」

　　白文氏：「我今兒想請您吃個便飯！」

　　常公公不滿地看著魏鶴卿：「吃飯？跟我這兒打什麼哈哈兒你？有什麼事說吧！」

　　魏鶴卿十分惶恐。

　　白文氏不由分說上前拉常公公，魏鶴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白文氏：「走吧、走吧！常公公，您老人家怎麼也得給我這面子！」拉著常公公向馬車走去。

　　常公公掙扎著：「嘿嘿！別這麼拉拉扯扯的，我自己走。」

　　常公公被架了上車，急赤白面地：「這是上哪兒啊這是！」

　　梅子後街小四合院。

　　馬車停在一處十分講究的小院門前，兩個丫頭出來扶著常公公，一行人進了院子。

　　一進院子，常公公睜大了眼，只見這是一套十分精緻的小四合院，一色的新油漆，花木扶疏，不禁讚道：「好精緻個小院兒！」

　　一行人進了北屋，又見屋內一色新傢俱，擺設齊全，臥榻上還放著大煙燈和煙槍。

　　常公公禁不住問：「二奶奶，你這是唱的哪齣戲呀？」

　　白文氏笑道：「您到家了！我上回去看您，瞧您住的那麼窄巴，回到家我一宿都沒睡好！心想，常公公這麼大的人物，老佛爺眼前兒的大紅人兒，怎麼受得了這個委屈？說什麼我也得盡盡孝心……」

　　常公公驚愕地：「哎喲，不敢當、不敢當！」

　　白文氏：「這個小院兒是我孝敬您的。」

　　常公公：「什麼？這宅子，你是給我……」

　　白文氏：「您覺乎著還行麼？」

　　常公公：「看怎麼行了！」

　　魏鶴卿完全傻了。

　　白文氏指著桌上的契約：「這是房契、倆丫頭的賣身契，我給改了姓兒，姓常……常玉、常環，快給常老爺磕頭！」

　　兩個丫頭忙跪地磕頭。

　　常公公樂得不知如何是好，俯身拉住丫頭：「快起來，好俊的丫頭！二奶奶，叫我怎麼謝你？」

　　白文氏扶常公公坐下，常公公望著白文氏：「有什麼事兒求我辦？說！」

　　白文氏：「非要求您辦事才孝敬您？我只為表表我的孝心。」

　　說話間，院裏傳來夥計的喊聲：「送到哪屋裏去？」

　　常玉忙開了屋門：「這屋、這屋！」

　　夥計提了兩個大食盒走進屋，丫頭忙打開將菜擺在桌上。

　　白文氏：「我從會賢堂叫的菜，今兒我得陪您喝兩盅。」

　　常公公來了精神：「喝兩盅！」

　　「常玉，給老爺倒酒。」白文氏吩咐著。

　　常玉忙拿起酒壺，常公公讓道：「別、別，先給二奶奶倒！」

　　白文氏又招呼著：「魏大人過來坐。」

　　還沒鬧明白是怎麼回事的魏鶴卿傻呆呆地走了過來。

　　白文氏：「常公公，我可知道您是海量，今兒我捨命陪君子，非喝倒了不可！」

　　常公公樂得手舞足蹈：「對、對！沒錯兒，喝倒了、喝倒了！」

　　兩個丫頭在常公公的身邊一左一右，一個夾菜，一個拿酒壺，常公公一口乾了杯中酒。

　　魏大人端著酒杯還在發愣，白文氏隱隱地笑了，也乾了杯中酒。

　　百草廳門口。

　　大木板上紅紙鋪底，上面四個燙金大字：『開業大吉』。

　　鞭炮齊鳴，董大興正向賀客們拱手致意，門前柱子上掛的長匾：『百草廳白家老號』。

　　白宅敞廳。

　　白家大小正在吃飯，孩子們的一桌坐著白景怡、白景泗、白景陸、白景雙、白景武、白玉芬、白景琦、關香伶。

　　白玉芬正在分菜：「不許搶，大夥兒分著吃！」

　　白景武指著白景琦的碗：「他比我多！」

　　白玉芬：「他最小，你們得讓著他！」

　　另一桌坐著白文氏、白穎軒、白穎宇、白方氏、白雅萍。

　　白穎宇在菜盤子裏用筷子亂挑著：「這是什麼？這是……又是蘿蔔，天天吃蘿蔔，我都快變成蘿蔔了！」

　　白文氏：「一到吃飯你就鬧，有完沒完？」

　　白穎宇：「沒完！這錢都上哪兒去了？啊？」

　　白文氏半開玩笑地：「沒錢、沒錢、沒錢！」

　　白穎宇：「沒錢你養那麼多閒人？櫃上七八個人不幹活，你月月兒還給他們發薪俸？你不會把他們都打發了？」

　　「那都是老人兒，櫃上查封了，叫他們怎麼活？」白文氏端碗吃飯。

　　白穎宇：「我這兒都天天吃蘿蔔了，我還管他們怎麼活？」

　　白文氏：「留著他們，等百草廳盤回來還用得著他們呢。」

　　白穎宇冷笑道：「盤回來？說胡話了吧你？人家董大興承辦了百草廳，今天開業了。」

　　白穎軒、白雅萍只顧低頭吃飯。

　　白穎宇嘲諷地：「你要能把百草廳盤回來，我就吃一輩子蘿蔔！」

　　白文氏不高興了：「你吃不吃？」

　　白穎宇突然將碗又往桌上一扣：「我不吃！」站起身要走。

　　白文氏：「站住！你把飯盛起來給我吃了！」

　　白穎宇：「這頓飯我不吃了還不許？」

　　白文氏：「你糟蹋東西就不成！」

　　白穎宇：「我糟蹋的是我自己那一份兒！」

　　白文氏站起來，一把拉住白穎宇：「走！見老爺子去，老爺子說你把飯扣得對，我回來把這飯吃了！走！」

　　白穎宇甩開她的手：「幹什麼、幹什麼？」

　　白文氏：「走啊！」

　　白穎宇又坐下了：「我不去。」

　　白文氏也坐下了，又端碗吃飯：「你不敢去，你沒理！」

　　白穎軒、白方氏、白雅萍又都低頭吃飯，全裝作沒看見。

　　白文氏：「給孩子們做個樣兒好不好？」

　　孩子們都向這邊張望。

　　白文氏：「你怎麼不說話了？」

　　「說什麼？」白穎宇突然惡狠狠地：「別叫我把你的老底兒都說出來！」

　　白文氏不屑地望著白穎宇：「喲！我有什麼老底兒怕你說的？說出來聽聽。」

　　白穎宇：「天天吃這個，真沒錢嗎？你把家裏銀子都弄哪兒去了？」

　　白文氏坦然道：「全都有數的，你去大頭兒那兒查賬，賬上都有！」

　　白穎宇：「不見得都有吧？你手裏攥著全家的鑰匙，銀子還不是你隨便拿！」

　　白文氏平靜地道：「我沒往自己屋裏多拿過一兩銀子！」

　　白穎宇拍案而起：「你拿了一萬多銀子給宮裏的常太監買了一所外宅，外加兩個姨太太，你敢說沒有？」

　　白文氏一下子懵了，一口飯含在嘴裏嚥不下去。

　　白穎軒、白方氏、白雅萍驚訝地抬頭，似信非信地望著。

　　白穎軒道：「老三！胡說什麼？」

　　白穎宇咄咄逼人：「你怎麼不說話了？二嫂，二奶奶！有沒有這回事兒？」

　　白文氏強作鎮定地低頭吃飯，竟想不出一點兒主意。

　　一桌人都停了手在緊張地注視白文氏，等著她的回答。

　　白文氏仍低頭吃著飯：「有！」

　　白穎宇大為振奮：「聽見了沒有！你們聽見了嗎？啊？我不是瞎說吧！」

　　眾人大為驚詫。

　　白文氏平靜下來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白穎宇得理不饒人：「甭管我是怎麼知道的，你拿的是哪筆銀子？」

　　白文氏又不說話了，兩眼望著桌面出神。

　　白穎宇：「怎麼又不說話了？你拿的是祖先堂修祖墳的銀子，你敢說不是？」

　　隨著白文氏一聲：「是！」白穎軒、白雅萍、白方氏都驚愕地站了起來。

　　白穎宇大叫：「好你個白文氏！那筆銀子只有開堂祭祖，老爺子點了頭兒，向全家人交代明白了才能動！你竟敢拿修祖墳的銀子，偷偷兒地給一個太監買姨太太！按祖例家規，你這是死罪！」

　　白穎軒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兩眼發直。

　　白文氏喃喃地：「我有我的難處。」

　　白穎宇張牙舞爪：「那好，你跟老爺子去說，你不是拉我去見老爺子麼？走！咱們走！」

　　白文氏：「老三，你聽我說，這事兒我得慢慢兒……」

　　「怎麼了？你不敢去？你沒理！今兒非去說清楚不可！走！」白穎宇將白文氏從座位上拉起。

　　白文氏：「老三，老爺子身子骨不好，萬一氣出個好歹來……」

　　「剛才你怎麼不怕老爺子生氣啊？有個好歹也是你氣的，走！」白穎宇又要拉白文氏。

　　大家紛紛上前阻攔：「老三，有話在這兒說。」、「聽聽二奶奶還有什麼話要說。」

　　白穎宇火冒三丈：「別勸，今兒誰勸我，我大嘴巴抽他！我說到做到！」

　　大家都退了後。

　　白文氏被強拉著不得不跟著。

　　白穎宇叫著：「你當家？我就是信不過！這個家叫誰當也不能叫你當！」

第八章 萌堂去世

　　白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萌堂和白周氏正在吃飯，桌上放著四菜一湯。

　　屋中站著白文氏和白穎宇，靠門擠站著白穎軒、白方氏、白雅萍、胡加力，都默默等待白萌堂吃罷飯審案。

　　白萌堂吃完最後一口放下碗筷，抬頭看著屋裏的人：「二奶奶說，怎麼回事兒？」

　　白穎宇瞪著眼睛看著白文氏，白文氏低頭不語，白萌堂不解地望著。

　　白穎宇跳出來叫道：「爸，她不敢說！」

　　「住嘴，叫二奶奶說！」白萌堂呵斥道。

　　白文氏依舊低頭不語，白萌堂感到奇怪了，不禁轉眼看白穎宇。

　　「她不敢說！怎麼著二奶奶？我替你說？」白穎宇挑動著。

　　白萌堂見白文氏還是低頭不語，也有些迷惑了，冷冷對白穎宇道：「那你說！」

　　「二奶奶私自拿祖先堂修墳的銀子一萬多兩，給宮裏的常太監買了一所外宅，外加兩個姨太太！」白穎宇一口氣很快地說了出來。

　　白萌堂懷疑地愣了一會兒神，終於不信：「胡……說、胡說！二奶奶決不會幹這種事兒；二奶奶！是真的麼？」

　　白文氏艱難地：「是真的。」

　　白萌堂瞪著眼慢慢站起，無力地晃著身子，終於不支地癱坐在椅子上。

　　白穎軒等衝上來，忙將白萌堂往裏屋抱。

　　白文氏嚇壞了，剛要進屋，被白穎宇一把拉住：「白文氏！爸爸有個好歹，我跟你沒完！」

　　白文氏也急了：「我告訴你不要跟爸爸說，你偏不聽！」

　　白穎宇：「你自己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你還賴我？」

　　白文氏：「這事兒我早晚能說清楚，用不著你管！」

　　白穎軒一撩簾探出了身：「別吵了！爸爸叫你們呢！」

　　白文氏和白穎宇互相瞪著走向裏屋。

　　白萌堂躺在床上，二目無神地望著大家。

　　白文氏、白穎宇站在門口，白文氏慢慢從兜裏掏出一大串鑰匙，走到白萌堂床前，將鑰匙放在床頭的茶几上，白文氏又慢慢返回來。

　　眾人都緊張地望著，白穎軒不住地搖頭。

　　白萌堂似乎沒有看見這一切，吃力地往上挪了挪身子道：「什麼都別說了，二奶奶既然已經這麼做了，就一定有她這麼做的道理，她沒什麼不對！」

　　眾人大驚，白文氏猛抬頭，白穎宇以為聽錯了。

　　白萌堂又道：「她要做的事，也不必告訴我，誰當家誰說了算！行了，都回去吃飯吧。」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地走出裏屋，只有白穎宇沒動。

　　白文氏隨眾人剛走兩步，被白萌堂叫住了：「二奶奶，你的鑰匙拉落這兒了！」

　　白文氏猛回頭，只見白萌堂舉著鑰匙。

　　白文氏由驚愕而感動，差點兒沒掉下淚來，忙走過去，低頭接過鑰匙。

　　白萌堂似乎在責備：「這麼大人了還丟三落四的。」

　　白文氏轉身快步走出屋，白穎宇呆呆地望著。

　　白萌堂轉過頭：「老三，你坐！」

　　白穎宇呆若木雞地坐到了白萌堂的對面。

　　白宅敞廳。

　　白穎軒、白方氏、白雅萍和白文氏繼續在吃飯，大家都低著頭，沒一個人說話。

　　白穎軒忍不住抬頭看白文氏，白文氏管自低頭吃著。

　　白方氏借夾菜偷看一眼白文氏，白文氏依然低頭吃著飯。

　　白雅萍夾了兩塊蘿蔔放到白文氏碗中：「別光吃乾飯！」

　　白文氏的眼淚掉在碗裏，她的頭更低了。

　　眾人正不知說什麼才好時，白穎宇回來了，他轉過活屏走向飯桌，坐下，看了看大家，居然把扣掉的飯扒拉回碗裏，低頭兒吃起來。

　　大家驚訝地望著，白文氏意識到了什麼，也慢慢抬起頭來，只見白穎宇似乎吃得挺香。

　　白文氏夾了兩塊蘿蔔放到白穎宇碗中，白穎宇賭氣似的把嘴塞得滿滿的……

　　白宅花房，夜。

　　白萌堂躺在躺椅上，白文氏坐在斜對面。

　　白萌堂：「二奶奶，你今天是給我出了個難題呀！」

　　白文氏：「我知道我今天把您氣著了，這事兒我也猶豫了好幾天，還是沒敢告訴您，事兒太大，怕您攔著，我就辦不成了。」

　　白萌堂：「我既把家交給你了，我為什麼要攔著？」

　　白文氏：「我真沒想到，您今兒太給我留面子了。」

　　白萌堂：「行了，這兒沒別的人，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白文氏：「宮裏沒有人不行，王太監已經失寵，我就看中了常公公，他是老佛爺眼前兒剛紅起來的，咱們得找個靠山。」

　　白萌堂：「靠得住嗎？」

　　白文氏：「要說十分的把握，我也沒有，我這叫押寶，我就把這一寶押到常公公身上了。」

　　白萌堂閉上了眼：「百草廳都開業了，他還能使上什麼勁兒？」

　　白文氏：「這種事兒不能急功近利，要放長線釣大魚，真到了要勁兒的時候，臨急抱佛腳可就來不及了，我就盼著百草廳有人承辦，早點兒開業呢！」

　　白萌堂睜開了眼：「這是為什麼？」

　　白文氏：「它一天不開業，咱們就得乾等一天，下不了手！只要開了業，一沒能幹的人，二沒上等的細料，三沒有秘方，這全都在咱們手裏！出了婁子，宮裏就得過問，那就有熱鬧看了！咱們哪，先忍著。」

　　「這就是你的小不忍則亂大謀？」白萌堂笑了笑又閉上了眼：「這就是你的當忍則忍！」

　　白文氏：「對！等我忍過這口氣來，我就一個一個地把他們咬死！」

　　白萌堂猛地睜開雙眼，神采奕奕，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兩手不停地拍扶手：「好、好、好……好！二奶奶，今後你要是放把火把咱們家燒了，我也認定你一定又有宏圖大志要施展，我也會說你燒得好！」白萌堂說罷大笑。

　　白文氏也開心地笑了：「瞧您說的！」

　　隆冬來了，乾枯的樹枝在風中搖搖欲墜，滿街黃沙翻滾，讓人睜不開眼睛。

　　白宅二房院。

　　白文氏冒著凜冽寒風回到家，剛進院，就見白景琦抱著大小硯台、筆、墨出了東屋書房往北屋跑，忙問：「景琦！幹什麼呢？」

　　白景琦停住回過頭：」爸爸說這文房四寶得借點兒人氣兒！」說罷回頭跑進北屋。

　　白文氏疑惑地也進了北屋，只見白景琦把硯、筆、墨放到炕沿兒上，白穎軒正一件一件往被窩裏放，詫異地問道：「你這是幹什麼？」

　　白穎軒一本正經：「借點兒人氣，碼到被窩裏陪著人睡，死物件借了人氣兒，寫出的字不生分！」

　　白文氏生氣地：「你幹點兒正經事兒行不行？」

　　「有什麼正經事兒？」白穎軒管自和白景琦忙活著把文房四寶鋪進被窩兒。

　　白文氏嘆了口氣，開了櫃頂的門兒，取出首飾盒：「我可告訴你，老爺子可真是不行了，這又到了年關……」

　　白穎軒仍忙著與白景琦擺文房四寶鋪被窩：「我也無回天之力，這事兒甭跟我說。」

　　白文氏回身指著硯台生氣地大叫：「我都給你扔出去，你信不信？」

　　白穎軒忙坐到炕邊擋住：「信信信！我信！好商量嘛，發什麼火兒？」

　　白文氏：「弄這麼些亂七八糟的放被窩兒裏，睡得舒坦嗎？啊？」

　　白穎軒應付著：「各有所好、各有所好！景琦，脫衣裳鑽被窩兒。」

　　白景琦興高采烈脫了個精光，鑽進被窩兒。

　　白文氏無奈地拿著首飾盒往出走。

　　白景琦在被窩兒裏亂踢：「哎呀媽呀，真涼啊！」

　　白文氏回頭：「你要把孩子激出病來！」

　　白穎軒：「沒事兒，我這也進去，這就來了。」

　　爺兒倆嘻嘻笑著，白文氏無可奈何，轉身走去。

　　白文氏來到白宅賬房，把手飾盒交給了大頭兒。

　　白文氏：「整個家底都交給你了，先把這年關過了再說。」

　　胡加力：「總叫您一個兒這麼墊不合適呀！」

　　大頭兒：「濟南來人放了大定，過了年要娶玉芬姑娘了。」

　　白文氏：「是啊，又是一大筆陪嫁，我最擔心的還不是這個，大夫說老爺子熬不過冬天，萬一出了事，這筆開銷可不得了！」

　　大頭兒：「把養著的那七八個閒人辭了吧！」

　　白文氏：「不行，咬了這麼些日子的牙，不能因小失大，有人就等著咱們這一手呢！有多少銀子過多少年！」

　　白文氏從賬房出來，天已經大黑。

　　回到自家臥室，看見白穎軒和白景琦擠在一個被窩裏說話兒。

　　白文氏：「景琦，不是叫你一人兒睡東裏間麼？回自己屋去！」

　　白景琦：「爸爸叫我幫他焐文房四寶。」

　　白文氏整理自己的被窩，手上覺得不對，忙抽回手一看，一手的黑墨。

　　白文氏發怒：「怎麼帶著墨汁放到我被窩裏了？」

　　白穎軒忙起身：「哎呀！沒留神，踢你那邊兒了！嗨，串了門兒了！」

　　白文氏氣急：「這還怎麼睡呀？」

　　白穎軒：「景琦，怎麼不看清楚了，帶著墨汁往裏放！」

　　白景琦開心大笑。

　　白文氏忍無可忍，一把掀開被子，將白景琦光著屁股拉下地。

　　白穎軒：「怎麼真急了？幹什麼？幹什麼？」

　　白文氏將文房四寶一件件扔出屋外。

　　白穎軒：「好商量、好商量！瞧孩子凍著！」

　　白文氏一把將白穎軒也拉下炕。

　　白穎軒光著腳，穿著大褲衩：「這是幹什麼？這是幹什麼？」

　　白文氏不由分說，連推帶踹把爺兒倆趕出臥室，推到院兒裏。

　　白穎軒狼狽地站在屋門口，白景琦光著屁股也逃了出來。

　　白穎軒：「衣裳！衣裳！」

　　一堆衣服被扔了出來，爺兒倆忙穿衣服。

　　白穎軒吸著氣：「哎呀，凍死！凍死！」

　　白景琦格格笑著穿衣服：「真冷、真冷！」

　　白穎軒：「得！這下熱鬧了，這一宿不把咱爺兒倆凍死？」

　　白景琦仰著頭：「那咱們怎麼辦呢？」

　　白穎軒：「兒子，有齣戲叫《拾柴砸澗》，聽過麼？」

　　白景琦：「不知道。」

　　白穎軒：「咱爺兒倆今兒唱齣《拾柴》吧！」

　　白文氏滿臉愁雲披著被子坐在床上的時候，白穎軒正帶著兒子來到甬道那邊兒，扒拉了一堆柴禾點著了，白景琦趴在地上用力地吹火。

　　白穎軒：「兒子，冷麼？」

　　白景琦：「這會兒不冷了。」

　　白穎軒：「火烤胸前暖……」

　　白景琦：「風吹背後寒。」

　　白穎軒讚賞地看著兒子：「大漠孤煙直……」

　　白景琦：「長河落日圓。」

　　白穎軒：「大漠風尖日色昏……」

　　白景琦：「紅旗半卷出轅門。」

　　白穎軒：「行啊，能背幾句了！勸君更進一杯酒……」

　　白景琦：「西出陽關無故人！」

　　白穎軒：「羌笛何須怨楊柳……」

　　白景琦：「春風不度玉門關！」

　　白穎軒：「我再說一句，你要接得上來，過節我給你買炮仗！」

　　白景琦：「您說呀！」

　　白穎軒：「虛負凌雲萬丈才……」

　　白景琦愣了愣，笑了：「不知道了。」

　　白穎軒：「哈哈，一生襟抱未曾開！兒子，好好唸書吧，長大了幹什麼也別幹醫藥行，懂不懂？」

　　白景琦：「懂！」

　　白穎軒：「懂個屁！」

　　白景琦笑了：「不懂。」

　　白穎軒：「幹這行固然是積德行善，治病救人，可稍一疏忽就要出人命！幹這行，是把人命拿在手裏玩兒啊！……你這小子長大了能幹點兒什麼呢？」

　　過年了。

　　白宅顯眼的牆上、門上，都貼上了倒貼的『福』字；此外，金魚缸上貼『年年有餘』，櫃門上貼『日進斗金』、『招財進寶』，門框上貼『一元複始，萬象更新』，影壁後面貼了個大大的『春』字。

　　天剛擦黑，在敞廳前院，大人孩子就各顯神通，炮仗、起火、麻雷子，競相點放開了。

　　白景琦居然用棍兒挑著一掛鞭炮燃放著亂掄亂甩，劈哩啪啦嚇得孩子們亂跑……

　　白宅祖先堂，夜。

　　全家老小都在。

　　白穎軒、白穎宇和秉寬、胡加力等人用躺椅把白萌堂抬到了門口。

　　白萌堂掙扎著要起來，白穎軒忙道：「爸，您別起來了，我們代祭吧。」

　　「扶我起來！」白萌堂不肯，掙扎著。

　　白穎軒等只好扶起白萌堂，幾乎是把他架到了案前。

　　白萌堂悲傷地望著祖先遺像：「列祖列宗在上，又是一年啦，子孫不肖啊……」

　　白萌堂說著要跪下，卻一下子撲倒在地。

　　白穎軒等七手八腳忙把白萌堂抬到躺椅上。

　　白文氏吩咐道：「趕緊抬回去！」

　　大宅門裏一片黑暗，寂靜。

　　突然傳來了一陣陣的敲門聲。

　　心緒紛亂、剛回到二房院的白文氏頓時心裏『格登』往下一沉。

　　丫頭開了門，胡加力上前急道：「快回稟二奶奶一聲，老爺不行了。」

　　白文氏急匆匆奔出屋去。

　　花房內。

　　白萌堂躺在躺椅上，氣息微弱。

　　一家老小站了半圈兒，鴉雀無聲地望著。

　　白萌堂聲音艱難而低沉：「家道艱難，我死了以後，一切從簡……祖宗的基業斷送在我手上了……你們今後不管多難，也得把百草廳老舖給我盤回來……往後這個家就由二奶奶管……行了，都回去吧……這個年……讓我給攪了……」

　　眾人陸續退出。

　　白穎宇面露不服神色想要爭辯，被白方氏狠狠地推了一把。

　　白文氏拉白景琦向外走，忽然被白萌堂叫住：「二奶奶別走，我還有話說。」

　　白穎宇回頭注意地看，被白方氏推出了門。

　　眾人陸續往外走，白穎宇叫住了白穎軒：「二哥、二哥！祖上有這規矩嗎？老爺子萬一不在了，就該你當家，這就算定了？成何體統！弄個娘兒們當家。」

　　白穎軒不軟不硬回道：「我不如娘兒們。」說罷轉身而去。

　　白穎宇不服氣地望著。

　　花房中。

　　白景琦趴在白萌堂腿上。

　　白萌堂把一個黃綾包袱交給白文氏：「千萬收好了，這是咱們家的命根子！」

　　白文氏接過來：「爸，您放心吧！」

　　白萌堂忽然聽到外邊有動靜，問道：「誰在外頭？」

　　「我！爸還有什麼事嗎？」白穎宇在外面應著。

　　白萌堂抬手示意白文氏出去看看。

　　正站在門口豎著耳朵要聽裏面說話的白穎宇，不料被白文氏突然推門而出嚇了一跳。

　　白文氏：「爸說沒事兒了，你回去吧！」

　　白穎宇瞪眼看了白文氏一眼，無可奈何，只好不甘心地下了台階，走出月亮門。

　　白文氏返身又關好了門。

　　白萌堂喘息著道：「老三心眼兒太多，老二又窩囊，老大要是活著……還能幫你一把，這個家……全靠你一個人兒的了。」

　　白文氏想了想，湊近白萌堂低聲地：「爸！我跟您說個事兒，除了我沒第二個人知道！老大沒死，兵馬司的朱順把他救出去了。」

　　白萌堂眼睛一亮，掙扎著坐直了身子：「有這事兒？」

　　白文氏：「您放心吧！他只是不能露面兒，過了年我去打聽一下他的下落。」

　　白萌堂興奮異常，來了精神：「這件事……辦得好！還活著！來，景琦！跟爺爺……掰腕子！看看你……長勁兒了沒有？」說著顫抖抖地伸出手。

　　白景琦忙用雙手握住，笑著：「來！」

　　白萌堂微笑著用手撐著，白景琦一用力，一下子就把白萌堂掰倒了。

　　白景琦大笑：「哈哈，爺爺掰不過我啦！」

　　白萌堂的手垂下了，整個人一動不動地歪在躺椅上。

　　白文氏一見輕輕推了一下，白萌堂沒有動。

　　白文氏將白景琦拉起來退後了兩步，『撲通』跪到了地上，白景琦也跪下了。

　　二人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白萌堂終於沒有熬過大年，白宅上下舉哀。

　　白宅門口。

　　僕人將紅燈籠罩上了白布，一個丫頭正刮去牆上的『福』字，秉寬用小鏟子鏟去影壁上的『春』字……

　　沒有搭棚和牌樓，只有門側掛起了挑錢紙。

　　白宅二房院北屋。

　　白文氏正在給白景琦穿孝袍，胡加力推門而進，說：「回二奶奶，今兒一早兒詹王府的老福晉也去世了。」

　　白文氏：「大年下的這都怎麼了？吩咐馬號備車，叫賬房預備一個大份子，我去詹王府。」

　　詹王府門口。

　　王府門口轟立著一個豪華的喪棚。

　　門前車水馬龍，白文氏的馬車擠不進去，她只好下了車。

　　白穎宇和貴武從門口走出，在擁擠的車馬人流中穿過。

　　白文氏目送白穎宇、貴武走去，轉身進了王府大門。

　　詹王府大門口熱鬧非常。

　　白宅大門口。

　　門堪羅雀，只有一二人進出。

　　一掛可憐的挑錢紙在寒風中瑟瑟搖擺著。

　　白宅內賬房。

　　白穎軒、白文氏、白穎宇、白方氏、胡加力和大頭兒，坐了一圈兒。

　　白文氏：「怎麼著？老爺子屍骨未寒，你就鬧著要分家？」

　　白穎宇：「二嫂，這個窮家你還沒當夠？」

　　白文氏：「老爺子去世前有話，不管多難，家，不能分！」

　　白穎宇：「噢，他老人家一撒手走了，剩下爛枷叫咱們扛著，何苦啊！爸爸若有神明護佑在天之靈，準在那兒後悔呢！活著的時候就該把家分了。」

　　白文氏撇著嘴冷笑著，用手指點著白穎宇：「老三！別當我不知道，你少跟著董大興他們瞎摻和，沒你什麼好兒！」

　　白穎宇：「二嫂，這就用不著你操心了吧！」

　　白文氏：「你一定要分也行，有幾筆賬得算清楚！查封老舖以前你扣了兩批藥材，有沒有這回事兒？」

　　白穎宇斬釘截鐵：「沒有！」

　　白文氏：「去年春天，東北買回那批參茸虎骨，你扣了多少？」

　　白穎宇毫不猶豫：「沒那麼巴宗事！」

　　白文氏：「老三呀！大丈夫敢做敢當！」

　　白穎宇：「我說分家的事兒，跟這沒關係。」

　　白文氏：「有關係！都是公中的錢！」

　　白穎宇：「給老爺子辦喪事全墊進去了。」

　　白文氏：「睜眼兒說瞎話，喪事一切從簡，攏共花了不到兩千，你扣了何止兩萬！我沒往回要這筆銀子，已經算客氣的了！」

　　白穎宇：「咱們不說公中的，私人的得給我吧！煮金湯的金子，細料庫的藥，這都是私房的吧？」

　　白文氏：「不行，放在那兒又跑不了，早晚是你的！」

　　白穎宇轉向白穎軒：「二哥，你管不管？你就任她欺負咱們老爺們兒！」

　　白穎軒低頭抽煙不語。

　　白文氏：「你跟他說不著，是我當家！只要我活一天，就一天不能分！」

　　白穎宇大怒：「白文氏！只要你一天不分家，我就叫你一天不得消停！」

　　隆盛藥棧。

　　白文氏進門直奔賬房，米掌櫃迎上來道：「二奶奶，可真有日子沒來了。」

　　白文氏道：「米掌櫃，我想查查我們白家賒了多少賬。」

　　米掌櫃：「您是說家裏還是櫃上？」

　　白文氏：「我們家裏可沒賒過，自然是櫃上。」

　　米掌櫃：「櫃上不早就是董大興承辦了麼？」

　　白文氏：「是他承辦了，可還掛著白家老號的牌子，自然用的白家賬戶。」

　　「那是、那是！我給您查查。」米掌櫃翻出一摞賬本，開始查找。

　　匯豐錢舖賬房。

　　蘭掌櫃看著白文氏：「二奶奶取息？」

　　「不取呢。」白文氏看看沒人，悄聲地：「你給我查查百草廳借了多少款？用誰的名字借的？」

　　蘭掌櫃：「二奶奶，這可不合規矩！」

　　白文氏故作生氣地：「老蘭，我前兒那兩缸酒餵了狗了？」

　　蘭掌櫃：「您別罵人哪！我給您查還不行？」

　　白文氏：「這還差不多！」

　　蘭掌櫃拿出一摞賬本，開始查找。

　　白宅大門道。

　　白景怡、白景泗、白景陸、白景雙、白景武圍著白玉芬和白景琦，好奇而羡慕地看著。

　　十六歲的白玉芬站在孩子們中間，儼然一個大姑娘，手裏拿著的一個小蟈蟈籠子，裏面有兩隻碧綠的蟈蟈。

　　白景琦正拿著一片菜葉兒餵蟈蟈，他忽然回頭道：「大姑！給我編一個大蟈蟈籠子！」

　　坐在懶凳上的白雅萍，正在用細蔑兒編著籠子道：「這不正編呢。」

　　白景武：「玉芬姐，給我吧！」

　　白玉芬：「我給景琦買的。」

　　白景武：「給我一個吧？」

　　白玉芬：「去去去！叫你爸給你買去。」

　　白景琦：「你什麼都想要，這是玉芬姐給我買的。」

　　白景武突然一把搶過蟈蟈籠子，撒腿就跑。

　　白景琦大驚，忙追趕喊叫：「拿回來！」

　　孩子們亂叫：「攔住他！」、「從前邊兒跑！」、「快跑！」、「快追！」……

　　白景琦從廊子上跳下，截住白景武，上手就奪，二人扭在一起，孩子們圍上來喊叫著。

　　白玉芬：「別搶、別搶！把蟈蟈搶壞了！」

　　白雅萍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白景武與白景琦終於抱在一起摔倒在地，翻來滾去。

　　白雅萍喊道：「別打了！」

　　白穎宇提著鳥籠子從大門走進，見狀大喝一聲：「嘿！幹什麼呢？」

　　白景武與白景琦仍在翻滾。

　　白穎宇訓斥：「幹什麼？幹什麼？鬆手！都鬆手！」

　　白景琦仍把白景武按在身下，抬頭大叫：「他搶我的蟈蟈！」

　　白穎宇：「你的蟈蟈？怎麼是你的？你叫它，它答應麼？」

　　白玉芬：「我給他買的！」

　　白穎宇：「你哪兒來的錢？」

　　白玉芬：「二嬸兒給我的！」

　　白穎宇：「你都快嫁人了知道嗎？還跟小孩子一塊兒鬧！」

　　白景琦從白景武身下一把搶過蟈蟈籠，但籠子扁了，蟈蟈死了。

　　白雅萍：「得了，我這蟈蟈籠子也甭編了。」

　　「你陪我蟈蟈！」白景琦氣得揮手亂打白景武。

　　白穎宇上前一把將白景琦揪起：「你學會打人了？」

　　胡加力和秉寬都跑了過來，見白穎宇在，自覺不好說話。

　　白景琦掙扎著大叫：「賠我蟈蟈！」

　　白穎宇一把將白景琦推開。

　　白景武從地上站起：「就不賠！」

　　白穎宇指著白景武：「你怎麼這麼笨啊？這麼大個子叫他騎著你打！你不會打他？」

　　白雅萍氣憤地：「有你這麼教孩子的麼？小孩子打架不說管教，還挑！」

　　白穎宇：「這裏有你什麼事？一邊兒去！」

　　白雅萍：「本來就是景武的不對，你還護犢子！」

　　白穎宇：「啊……你倒不護犢子，扔把自己兒子摔死了！」

　　一聽這話，白雅萍登時懵了，兩眼發直。

　　胡加力忙過來：「三爺，怎麼又提那事兒？姑奶奶剛好點兒，別再招出病來！」

　　白穎宇忽然發作：「姓胡的！你在這兒充什麼大頭蒼蠅！你給我滾！」

　　胡加力莫名其妙：「我說什麼了？」

　　白穎宇大叫：「姓胡的！你小子就是二奶奶的一條狗！我們家用不著你這號總管！收拾包兒滾蛋！我今兒把你辭了！」

　　胡加力大驚失色，羞愧難當，扭頭向大門走去，秉寬忙上前拉。

　　白穎宇回頭衝著白雅萍：「還有你！別站那兒裝瘋賣傻！你也滾！我們家頓頓蘿蔔鹹菜了，你還在這兒吃白飯？回你婆家去！去去去！」

　　白穎宇連推帶搡將白雅萍推向大門口，白玉芬等孩子們嚇壞了。

　　百草廳前堂。

　　櫃檯週邊圍著買藥的人，夥計在抓藥，一夥計在碓臼中用鋼杵搗著藥，發出『叮叮』的撞擊聲。

　　等藥的人坐了一圈兒，大門口人出人進。

　　白文氏東張西望地走進來，向丸散膏丹櫃檯走去，將兩盤藥放到櫃上，對一個站櫃檯的夥計道：「夥計，你過來看看！」

　　夥計忙走過來：「什麼事兒您哪！」

　　白文氏：「你們這藥是假的！」

　　夥計一愣：「假的？」

　　白文氏高聲地：「假的！這藥怎麼吃出渣子來了？」

　　夥計：「渣子總是難免的，不能說藥是假的！」

　　白文氏不客氣地：「制藥制得不對才出渣子，制得不對還不是假的麼？」

　　幾個買藥的人圍了過來。

　　夥計辯解：「哪家兒的藥也不能說沒點兒渣子。」

　　「你看，這是原來白家老號的藥，怎麼就沒渣子？」白文氏說著打開了另一盒藥。

　　夥計忙道：「您出去看看匾！這兒就是白家老號。」

　　白文氏：「這兒不是！這兒是百草廳，掌櫃的姓董，沒有白家什麼事兒！」

　　夥計看出是找碴兒的來了：「您想怎麼著吧？」

　　白文氏：「退貨！」

　　夥計：「這藥沒毛病，不能退。」

　　「沒毛病？你端兩碗水來，把兩家兒的丸藥都泡到水裏化開了，一看就清楚了……」白文氏舉起一盒藥，大聲道：「這是原來白家老號的藥，這個丸藥要是泡出渣子來，你這兒的丸藥我全都買了。」

　　夥計慌了神兒：「您這是要幹什麼呀！」

　　白文氏不客氣地：「去端兩碗水來！」

　　買藥的人都來了精神，喊叫著：「對、對！端水去！」、「你害什麼怕呀！」、「心虛了吧？」、「真金不怕火燒！」、「貨比三家嘛！」……

　　夥計驚慌四顧。

　　百草廳議事房。

　　董大興急赤白臉地向貴武發脾氣：「你老實說，預支的官銀少了一萬兩，哪兒去了？」

　　貴武：「急什麼？急什麼？我有點兒急用，年底我準還上。」

　　董大興堅決地：「不行！你是買賣人嗎？純粹這兒哄！你不把銀子退出來，我明兒就撤夥！」

　　貴武：「別、別！我退出來還不行嗎？瞧你這脾氣！」

　　董大興氣急敗壞：「跟你們趟這渾水，我真他媽後悔！白家老三怎麼回事兒？秘方兒到今兒也拿不出來！那七八個人也沒影兒！合著就練我一個人兒！」

　　貴武裝出一臉的苦相：「老三他不當家，全是二奶奶那兒把著呢……」

　　一夥計推門進來：「掌櫃的，您快瞧瞧去吧，外邊兒來了一老娘兒們，非鬧著要退貨。」

　　董大興：「退貨？為什麼？」

　　夥計：「說咱們的藥是假的，我瞧那人好像是白家二奶奶。」

　　貴武一驚：「喲！這位祖奶奶怎麼來了？」

　　夥計：「快去吧，前邊兒都亂了套了！」

　　董大興忙向外走：「這買賣沒法兒做了，趁早散夥！」

　　前堂裏。

　　櫃檯上放著兩個碗，裏面是已化開了的兩丸藥。

　　白文氏拿著兩個藥箅子，把兩碗藥水分別倒在兩個藥箅子上，圍觀的人聚精會神地看著。

　　藥水倒完，一個藥箅子上除了一層顏色，乾乾淨淨；另一個藥箅子上留了一層藥渣。

　　白文氏舉著兩個藥箅子給大家看，高聲道：「諸位看這是什麼？」

　　圍觀眾人轟地一聲七嘴八舌議論起來：「嘿！真的嘿！」、「瞧這個怎沒渣子呀！」、「要不吃著牙磣呢！」……

　　夥計驚慌無措時，董大興擠了進來：「怎麼了？怎麼了……喲，二奶奶來啦！」

　　白文氏：「董掌櫃，生意興隆啊！」

　　董大興連連施禮讓道：「走、走！裏邊兒請。」

　　白文氏：「不敢進去！裏邊兒姓董不姓白，進去看了我難受。」

　　董大興：「二奶奶別這樣，有話好說。」

　　白文氏：「話好說、藥難做！我要退貨！」

　　圍觀的見勢跟著起哄：「退貨！我也退！」、「這不是白家老號了嘛！」、「掛著羊頭賣狗肉嘛！」……

　　董大興招呼夥計：「上茶！」轉頭將白文氏拉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您這不是攪我嗎？」

　　白文氏：「貨真價實誰也攪不了。」

　　董大興：「您說吧，您想幹什麼？」

　　白文氏：「入股！」

　　董大興：「您入多大的股？」

　　白文氏：「我沒銀子！」

　　董大興：「那入什麼股？」

　　白文氏：「乾股！」

　　夥計將兩碗茶放茶几上。

　　董大興：「不拿銀子出來乾分紅？」

　　白文氏：「對！」

　　董大興：「憑什麼？」

　　白文氏：「憑白家的信譽。」

　　董大興：「這恐怕不行，我們八位股東，我做不了主！」

　　白文氏：「沒什麼商量？」

　　董大興：「這怎麼商量？」

　　白文氏：「董掌櫃，你們在匯豐借銀子，在隆盛賒賬用的什麼名號？」

　　董大興：「白家老號。」

　　白文氏：「這百草廳已經不姓白了！」

　　董大興：「那……賒賬，借銀子也無損於白家老號嘛！你們白家過去也賒過、借過。」

　　白文氏：「不是這個意思，正因為白家有信譽，你們才賒得來、借得出！換上你董大興的名字，人家就不叫你賒、不給你借！」

　　董大興：「就算這樣，又怎麼著？」

　　白文氏：「我入個乾股！就憑你使我們白家的名號！」

　　董大興：「沒這個道理！」

　　白文氏：「那你以後不許用白家的名號！」

　　董大興：「你白家的名號就值得了一股？」

　　白文氏指著堂裏的顧客：「你看過買藥的人麼？就是衝著白家這個名號來的，所以你的假藥也還賣得出去，萬一他們知道了你的底細，董掌櫃，你的日子怕沒這麼好過了！」

　　董大興無路可走了：「二奶奶，我告訴你，白家的名號我用得名正言順！」

　　白文氏：「這我倒想領教！」

　　董大興：「我們股東裏就有你們白家的人！」

　　白文氏暗暗吃驚：「誰？」

　　董大興：「三爺白穎宇！」

　　白文氏微微一笑，故作嗔怪道：「董掌櫃，別蒙我！他不會幹這種吃裏扒外的事！」

　　董大興回頭叫過夥計：「葉頭兒，把紅頭賬本兒拿來。」

　　白文氏瞥了一眼董大興，慢慢低下頭端碗喝茶思忖著。

　　董大興：「我就知道您不是來退藥的，您是要打我百草廳的主意！」

　　白文氏：「沒這意思，不過是來討個公道。」

　　夥計葉頭兒遞上賬本兒，董大興翻開了一面遞給白文氏。

　　白文氏接過認真看著。

　　董大興：「您看，這個『費明舉』就是三爺的化名。」

　　白文氏二話沒說將賬本一合，送回給董大興：「領教了！」起身向外走。

　　董大興送著：「您慢走！」

　　白文氏走到門口突然回頭：「董掌櫃！這事兒可才剛剛開了個頭兒！」

　　董大興驚愕地望著。

　　白文氏走出大門，慢慢站住了，回頭看著『百草廳白家老號』牌匾，沉思良久。

　　白宅大門口。

　　白文氏進門，正遇上挾個包袱走出來的胡加力，立即發覺不對，招呼道：「胡總管你這是上哪兒？」

　　胡加力：「二奶奶……唉！我走了，本來不想見您了，可又碰上了……」

　　白文氏：「出什麼事兒了？」

　　胡加力：「唉……不說也罷，走了、走了……」

　　胡加力說著要走，被白文氏攔住：「三爺又胡鬧了吧？」

　　從門房出來的秉寬上前道：「您真精明，三爺轟胡總管走呢！」

　　白文氏：「笑話，這個家還是我管著呢！」

　　胡加力：「算了，二奶奶，別為我傷了和氣，都不容易。」

　　白文氏：「沒這道理，回去、回去！」

　　胡加力：「您看這府裏七零八落的，也確實沒多少事兒幹！」

　　白文氏：「我情願白養著你，還有你媳婦、兒子！白家也不會總這樣，有你忙的那一天，回去！」

　　胡加力為難地：「我……還是走吧！」

　　白文氏故意激將地：「外邊兒有高就了吧？」

　　胡加力：「二奶奶，您這是罵我，我不是那見利忘義攀高枝兒的人！」

　　白文氏：「我也不是那無情無義過河拆橋的人，你怎麼和老三一般見識呢？」

　　胡加力低下了頭：「我聽您的、聽您的。」

　　秉寬不平地：「還有呢！三爺把雅萍姑奶奶也趕出去了。」

　　白文氏大驚：「上哪兒了？」

　　秉寬：「趕回婆家了！」

　　白文氏：「這下可壞了，秉寬！快叫馬號備車！」

第九章 重振基業

　　關府門口。

　　關府大門緊閉。

　　白雅萍癡癡呆呆地站在馬路中間，過往行人都在看她。

　　一輛馬車駛來，急忙停住了，趕車的大叫：「嘿！站在當門兒賣什麼呆你？不想活了？」

　　白雅萍兩眼發直毫無反應。

　　又一輛馬車堵在了後面，趕車的也嚷嚷開了：「嘿！說你呢！靠邊兒站站行不行？」

　　白雅萍依然呆立。

　　狗寶趕車而至，車一停，白文氏忙跳下車來，狗寶也跟著跳下。

　　白文氏忙將白雅萍拉到路旁，吩咐道：「狗寶！快扶她上去！」

　　狗寶應聲跑來扶住白雅萍。

　　關家大門緊閉。

　　白文氏憤怒地走上台階狠狠敲門。

　　聽差開了門：「找誰？」

　　白文氏氣哼哼地：「叫你們關大爺出來！」

　　聽差不客氣地：「關大爺不在家！」

　　「什麼不在家？」白文氏說著要往裏闖時，白雅萍的丫頭苦杏跑出來：「二奶奶！」

　　白文氏道：「你們怎麼把大奶奶一人兒扔街上？」

　　苦杏：「大爺不叫她進門兒！」

　　白文氏：「你是她的丫頭，也不跟著點兒，叫車撞著怎麼辦？」

　　「不叫我跟著，您看把我打的！」苦杏帶著哭聲，說著捋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條條青紫。

　　「行了、行了！胡說什麼？」聽差忙上來把苦杏推了回去，回身砰地把門關上了。

　　「一群狼！」白文氏大罵，轉身下台階上了馬車。

　　馬車調頭遠去。

　　車內。

　　白文氏還摟著癡呆的白雅萍，傷心地望著。

　　白宅上房院北屋臥室。

　　白文氏正勸白周氏：「媽，這個家是非分不可了。」

　　白周氏：「分家？」

　　白文氏：「是，老爺子生前確實說過不許分家，可不分不成了。」

　　白周氏：「不行！分家還行？」

　　白文氏：「媽，我也看出來了，老三是說到做到，我一天不分家，他就一天不叫我消停。」

　　白周氏：「老三？老三可是個孝順的孩子，看他給我買的吃的……就是他老惦記著我。」桌上、茶几上擺著各種點心、水果。

　　白文氏：「我知道他孝順，是他要分家。」

　　白周氏：「叫他來，我說說他！」

　　白文氏：「沒用，我做主，跟您說一聲，分就分吧！ 」

　　白宅內賬房。

　　白穎宇一本正經地查著賬，大頭兒在忙著寫字據，白文氏、白穎軒、白方氏坐在一邊。

　　白文氏：「老三，真應了你那句話，老爺子若有在天之靈，一準兒要後悔！活著的時候就該把家分了。」

　　查賬的白穎宇忽然抬起頭：「哎！我說二嫂，這賬不對吧？怎麼就剩這麼點兒銀子了？」

　　白文氏：「你指出哪筆不對！」

　　白穎宇：「我指不出！」

　　白文氏：「還是的！就這麼些！」

　　白穎宇：「這也太少了，您可別藏奸！」

　　白文氏有些來氣：「大頭兒！把當票給他看！」

　　大頭兒聞聲拿出一把當票，白穎宇看了看不言聲兒了。

　　白文氏：「坐吃山空！懂不懂？都按個手印兒吧！」

　　白穎宇指著賬本：「憑什麼你一個人兒獨拿三份兒，我才一份兒？」

　　白文氏：「大哥一份兒、老太太一份兒自然是我拿，要不老太太和大哥的孩子都歸你養，你拿三份兒！」

　　白穎宇：「饒了我吧！我自己的孩子還養不過來呢，媽這份兒給我，我養著。」

　　白文氏走到桌前：「老三，你精啊！老太太一人一份兒，大哥四個孩子也是一份兒。」

　　白穎宇：「我孝順我媽是應該的。」

　　白文氏：「我知道你是大孝子。」

　　白穎宇：「那房子呢？」

　　白文氏：「這兒的房，只要老太太活一天，一天不能動，花房和二閘的花園子還算三個房頭兒共有。」

　　白穎宇：「金子、細料呢？」

　　白文氏：「退銀子不退物！等折了價把銀子給你。」

　　白穎宇：「行！按手印兒。」

　　白文氏：「老三，你可別後悔！」

　　白穎宇：「二嫂，我一輩子沒幹過後悔的事！」

　　白宅大門口，清晨。

　　兩輛迎親的馬車停在門口。

　　白文氏、白穎軒、白穎宇、白方氏、白景怡、白景泗、白景陸、白景武、白景琦、胡加力、秉寬、狗寶、陳三兒正在亂哄哄地為白玉芬送行。

　　兩個迎親的一男一女站在車旁和白文氏談著。

　　白玉芬抽抽噎噎地哭著，白景琦仰臉兒看著她挺難受，又不知說什麼好。

　　「上車吧、上車吧！早點兒上路不打饑荒！」白文氏走過來。

　　白玉芬向馬車走去，白景琦拉住她衣服死死不放，在後邊緊跟。

　　白穎宇、白方氏等叮囑著：「到了濟南趕緊來封信。」、「到了人家家裏事事要聽人家的，不許任性！」、「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小心！道兒上別貪涼！」……

　　迎親的拱了拱手：「都請回吧、請回吧！」

　　白景琦仍死死拉著白玉芬，白玉芬上車，白文氏一把將白景琦拉開：「別拉著啦！」

　　白玉芬剛坐到車裏，車子便啟動了。

　　白景琦忽然鬆開白文氏的手，緊跑兩步跟著車走，車越走越快。

　　白玉芬回頭挪包袱，忽然想起什麼，探身出來大叫：「景琦！」

　　白景琦撤腿追車，白玉芬半個身子在車外，手裏舉著一個蟈蟈籠子，裏面兩隻碧綠的蟈蟈響亮地叫著，仿佛在召喚白景琦。

　　白景琦緊跑幾步追上，從白玉芬手中接過蟈蟈籠，馬車加快駛去，白景琦站住了，眷戀地望著馬車遠去。

　　在蟈蟈叫聲中，白景琦呆呆望著白玉芬遠去的方向……

　　盛夏如期又至。

　　街上賣西瓜的推車吆喝著走過，賣芭蘭花兒的沿街叫賣，那悠長的叫賣聲比唱歌兒還好聽，仿佛散發著花香飄過大街小巷。

　　白宅敞廳東偏房學館，午後。

　　戴著老花鏡的德先生昏昏欲睡，在教孩子們讀《論語》：「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孩子們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德先生已閉上了眼：「在親民，在止於至善……至善……」

　　孩子們唸：「在親民……」

　　坐在前面的白景琦，兩眼驚奇地望著德先生，他怎麼也鬧不明白，何以德先生竟會唸著唸著就打起了瞌睡。

　　白景琦不眨眼地盯著德先生的頭一點點往下垂，悄悄站起走到德先生桌前，桌上擺著鼻煙壺和煙碟，白景琦悄悄用手指沾了一指頭鼻煙，往鼻孔上一抹深深一吸。

　　孩子們看著他，偷偷地笑。

　　白景琦忽然瞪起了眼睛，張大了嘴，忍不住打了個大噴嚏。

　　德先生一下子嚇醒了，白景琦也嚇了一跳，兩人驚愕對視，孩子們開心地哄堂大笑。

　　見白景琦鼻涕眼淚往下淌，鼻孔上一團黑，德先生再一看動了地方的鼻煙，明白了，氣呼呼地：「好小子！偷聞我的鼻煙兒！回去！」

　　白景琦擦著鼻涕呵呵笑著跑回座位。

　　德先生摘下老花鏡站起：「不像話！自己看書，我去方便一下。」說著走出了屋。

　　孩子們開心地亂哄哄地議論著，白景琦忽然起身向外跑去。

　　白宅廚房院。

　　白景琦跑進廚房院，直進廚房。

　　他正在櫃櫥亂翻，被路過的秉寬發現：「幹什麼呢？」

　　白景琦嚇了一跳，忙掩飾：「沒幹什麼。」

　　秉寬：「你一人兒跑廚房來幹什麼？」

　　白景琦隨口答道：「餓了！」

　　秉寬斥道：「剛什麼時候你又餓了？唸書去！」

　　白景琦擠出門跑了。

　　敞廳東偏房學館。

　　白景琦跑進屋，來到德先生桌前，將一小盅臭豆腐湯往煙碟裏倒。

　　孩子們圍了上來。

　　白景武：「什麼？」

　　白景琦指指煙碟：「聞聞！」

　　白景武湊近聞：「哎呀！臭豆腐！」

　　白景怡坐在一旁喊道：「老師來了！」

　　孩子們忙跑回自己座位。

　　德先生進了屋，坐回椅子上，看了看下面。

　　孩子們十分緊張地望著，白景琦更為關注地望著。

　　德先生伸手沾了一下煙碟往鼻孔上一抹，深深地一嗅，又伸手拿老花鏡，忽覺味道不對，又輕輕吸了幾下鼻子：「嗯，什麼味兒？」

　　孩子們哄堂大笑。

　　德先生拿起煙碟一聞，大驚：「這是……什麼？」

　　白景武大叫：「臭豆腐湯！」

　　孩子們笑得更厲害了。

　　有人叫道：「景琦倒的！」

　　德先生掏出手絹擦了擦鼻子，又擦了擦手：「太臭了，太不像話！」憤憤出屋。

　　孩子們拍著桌子大笑大叫。

　　白景琦笑得渾身亂顫。

　　白宅敞廳。

　　德先生正舉著煙碟兒叫胡加力和秉寬聞：「你們二位聞聞。」

　　胡加力一聞：「這麼臭，怎麼了？」

　　德先生：「你們琦少爺倒的臭豆腐湯！」

　　秉寬：「我說他剛才去廚房瞎轉悠什麼呢！」

　　胡加力：「孩子淘氣，您教訓他嘛！」

　　德先生：「我教訓得了他？他教訓我吧！」

　　胡加力：「別別別！我去回二奶奶一聲……」

　　德先生：「不必了，請二奶奶另請高明吧，告辭！」

　　白宅二房院門口。

　　白文氏、胡加力、秉寬站在門口講事。

　　白文氏的肚子突起，顯然已懷了孕。

　　胡加力：「教館的先生又走了。」

　　白文氏：「為什麼？」

　　胡加力：「嗨！琦少爺在德先生的煙碟裏倒了臭豆腐湯！」

　　白文氏頓時一臉苦相：「哎呀……這叫什麼鬧法兒，太出格兒了！這是走的第幾位先生了？」

　　秉寬：「第三位了！」

　　白文氏：「去叫他來。」剛一回身又改了主意：「算了，還是我去吧！」邊走邊對胡加力和秉寬說：「你們就不能找個厲害點兒的先生！」

　　敞廳東偏房學館。

　　白文氏一轉過活屏，便聽見孩子們整齊的喊聲：「劈得兒劈得兒劈！啪得兒啪得兒啪！穿著那皮褲皮襖還嫌冷，河裏的王八怎麼過冬……」

　　白文氏驚訝地來到學館窗外往裏看，只見白景琦等六個孩子脫得一絲不掛，排成一隊，兩手有節奏地拍著屁股繞著桌子行進，一起高聲有節奏地喊著：「劈得兒劈得兒劈！啪得兒啪得兒啪！穿著那皮褲皮襖還嫌冷，河裏的王八怎麼過冬！劈得兒劈得兒劈……」

　　白文氏離開窗戶走到門口，陰沉著臉往裏看，帶隊鬧騰的白景琦轉過彎來發現了白文氏，忙停了下來，看到白文氏正怒目而視，白景琦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忙抓起褲子慌亂穿著，孩子們也亂搶著褲子穿。

　　白文氏奔上將白景琦按到桌上，扒下褲子狠狠打屁股。

　　孩子們嚇得往後躲，白文氏用力打著，白景琦一聲不吭地趴著。

　　直到孩子們逃散，白文氏終於抽手，把自己的手都打痛了，邊甩邊用嘴吹，白景琦依然一動不動地趴著。

　　白文氏奇怪地低歪著頭要看個究竟時，白景琦竟扭過頭來：「媽！您的手打痛了吧？」

　　白文氏氣得不知如何是好：「啊呸！」悻悻地扭頭就往外走，邊走邊嘟嘟嚷嚷埋怨自己：「打也沒用！我就知道，整個兒一瞎掰，打他幹什麼，還不如臊著他。」

　　白景琦起身邊提褲子邊大叫：「媽！我把褲子穿上了啊！」

　　朱順家門口。

　　白文氏把一包銀子交給朱順。

　　朱順：「你別再來了，大爺不在北京。」

　　白文氏：「上哪兒了？」

　　朱順：「送到口外去了，刑部前些日子又查下來了，嚴爺把差事也丟了。」

　　白文氏：「查出什麼來了？」

　　朱順：「沒有，捕風捉影，詹王府搗的亂，可京城是不敢呆了。」

　　白文氏：「那怎麼找他？」

　　朱順：「不好找了，連我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

　　白文氏：「那以後……」

　　朱順：「總有人照應，餓不著，您以後也別上我這兒來了，快走吧，讓人看見就麻煩了。」

　　白文氏扭頭便走：「好、好，我走。」

　　朱順：「銀子、銀子！」朱順將銀包送回。

　　白文氏：「你留著吧！」

　　朱順：「不行，我不能要。」

　　白文氏：「給嚴爺吧！他丟了差事怎麼過？」

　　「快走、快走！」朱順說罷『砰』地把門關上了，白文氏只好離去。

　　胡同口。

　　白文氏走出胡同來到馬車前，狗寶拉車過來：「還上哪兒？」

　　「回家。」白文氏坐上車。

　　狗寶故意地問：「不去看看南記？」

　　白文氏：「什麼南記？」

　　狗寶：「百草廳對面兒新開了一間南記白家老號，您不知道？」

　　白文氏：「誰開的？」

　　狗寶：「您猜？」

　　白文氏：「老三？」

　　狗寶：「您真有兩下子！」

　　白文氏笑了：「去看看。」

　　狗寶揚鞭趕車遠去。

　　百草廳門口前街。

　　狗寶趕車駛來，遠遠地靠邊的地方停住了。

　　白文氏沒有立即下車，撩開車簾遠處觀察，只見街對面新開的中藥舖，當中頂上掛著匾額：『南記白家老號』。

　　白文氏喃喃自語：「哼，他黑了公中那麼多銀子，自己開業了。」

　　狗寶：「要不他怎麼鬧著要分家呢！」

　　白文氏看著放下車簾，又撩開另一邊車簾兒，觀察對街另一面，忽見白穎宇、董大興和貴武正送常公公走出百草廳。

　　常公公指手畫腳生氣地申斥著什麼，白穎宇等則躬身哈腰低三下四，直到常公公上車離去，董大興才和白穎宇直起腰進入南記。

　　白文氏沉思，久久注視著『百草廳白家老號』的牌匾，暗想，再不能讓他們糟蹋白家老號的聲名了。

　　白宅上房院西客廳。

　　胡加力驚訝地：「摘匾？」

　　白文氏：「對！摘匾！我想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胡加力：「這……行麼？」

　　白文氏：「怎麼不行？這塊匾姓白，是祖傳的！賣舖子沒賣祖宗！怎麼不能摘？」

　　胡加力：「摘了又怎麼樣？」

　　白文氏：「他就不敢叫咱們摘！他的生意全靠咱們這塊牌子撐著呢！我就拿這牌子入一大股！」

　　胡加力：「他要不願給這一股，就叫你摘了怎麼辦？」

　　白文氏長出一口氣：「那當然就麻煩多了，我就得動用宮裏的內人兒了！」

　　胡加力：「常公公？」

　　白文氏：「對，我要擠兌得董大興山窮水盡，到他撐不住了，我這牌子就不是一大股了？我再拿出牌子把百草廳盤上一半地！」

　　胡加力笑了：「如意算盤打得不錯，也許人家根本不當回事兒！」

　　白文氏：「董大興是明白人，他決捨不得叫我摘走，胡爺，您明兒一早把匯豐、隆盛的掌櫃都請來，告訴他們，百草廳不姓白，咱們白家不擔這名號，虧了銀子倒了賬一概與白家無關，董大興的日子不好過了。」

　　白宅二房院北屋臥室，夜裏。

　　白穎軒趴在炕上抽煙，白景琦拿著紙煤子站在一邊，白文氏在換睡衣。

　　白穎軒磕打著煙鍋子道：「摘匾！這事兒三思而後行吧！萬一鬧起來，你個婦道人家還挺個大肚子，拋頭露面的成何體統？……景琦！裝煙！」

　　白文氏：「這怕什麼？景琦，你還不去睡覺！」

　　白景琦：「給爸爸裝煙呢！」

　　白文氏：「用不著你，你今天又把德先生氣走了，嘿！他往人家鼻煙兒裏抹臭豆腐。」

　　白穎軒嘿嘿地笑了起來，白景琦也涎著臉笑著。

　　白穎軒：「怎麼想出來的？」

　　白文氏：「你還笑！景琦，明兒跟我一塊兒摘匾去！」

　　白穎軒：「叫他去幹什麼？」

　　白文氏：「叫他從小就見見世面，要知道世道的艱難，人情的險惡，創業守業有多麼不易！」

　　白宅門口，清晨。

　　白文氏、白景琦上了馬車，狗寶趕車，秉寬扛著一把太師椅，胡加力、陳三兒及兩個僕人一道出發了。

　　百草廳門口。

　　在『百草廳白家老號』匾下，狗寶將馬車停住。

　　白文氏拉白景琦下了車，秉寬將太師椅放到門口斜對面，白文氏坐下，白景琦站在一邊，胡加力、陳三兒和兩個僕人站在了一旁。

　　白文氏問道：「景琦，認識匾上的字嗎？」

　　白景琦：「認得！」

　　白文氏：「唸！」

　　白景琦：「百草廳白家老號！」

　　白文氏：「唸！」

　　白景琦：「百草廳白家老號！」

　　白文氏：「再唸，大聲點兒！」

　　白景琦大叫：「百草廳白家老號！」

　　白文氏點了點頭：「記住，這是祖上傳下來的一塊寶！到什麼時候它也是白家的，人在匾在，永遠不能落到別人手上，記住啦？」

　　「記住了！」白景琦吭著嗓子大叫。

　　這時已經有人圍觀。

　　白文氏大聲命令：「摘匾！」

　　秉寬和陳三兒剛要上前，白景琦大叫道：「我摘！」

　　秉寬道：「你哪兒夠得著？」

　　景琦道：「嘿嘍兒著我！」

　　秉寬一把將白景琦舉起，讓他騎到自己脖梗子上。

　　百草廳裏的夥計見外頭有人圍觀看熱鬧，也出來看，見不過是大人馱小孩子，剛要回去，卻見他們竟是要摘匾的，趕忙上前攔：「哎哎，幹什麼？幹什麼？」

　　白景琦大叫：「摘匾，我們家的！」

　　夥計：「你們是哪家的？」

　　白文氏不緊不慢地：「怎麼了？不認識我了？白家的人摘匾來了！」

　　圍觀的人更多了。

　　夥計回頭，見白文氏走來，忙迎上道：「跟我們掌櫃的說了沒有？」

　　白文氏：「拿我自己家的東西，憑什麼要跟你們掌櫃的說？」

　　夥計：「得了，我是個小夥計，您慢點摘，等我去回稟一聲行不行？」

　　白文氏：「你去吧，我等著。」

　　百草廳配藥房。

　　董大興和配藥的曹師傅及大查櫃看著桌上一包包的草藥正在發愁。

　　董大興：「你再想想。」

　　曹師傅：「甭想，沒用！這個配方上就缺一味藥，每回都是白家老東家鎖著門兒自己配這最後一味，沒第二個人知道。」

　　大查櫃：「那宮裏點名要這個怎麼辦？」

　　曹師傅：「請宮裏下個令，叫白家把秘方交出來！」

　　董大興：「瞎拚吧你！他說扔了、燒了、找不著了！他只要不想給你，是一點兒轍都沒有！」

　　夥計跑到門口：「董掌櫃，那位二奶奶又來了，摘匾哪，快瞧瞧去吧！」

　　董大興一驚，忙扔下藥方往外跑。

　　百草廳門口。

　　董大興走到白文氏前：「二奶奶，今兒這麼興師動眾的幹什麼？」

　　白文氏：「摘匾！」

　　董大興：「這老舖我們盤下來了。」

　　白文氏：「這匾是祖傳的私產，摘！」

　　董大興：「等等，三爺是不是你們白家的人？」

　　白文氏：「是！」

　　「他也姓白，這舖子有他的股，這匾也有他一份兒，你就不能摘！」說到這兒，董大興扭頭叫道：「葉頭兒，去請三爺來。」

　　白文氏：「你說有他的股，拿出證據來。」

　　董大興：「那天給你看過紅頭賬本兒了。」。

　　白文氏：「沒看清楚！」

　　董大興氣得回身就走。

　　白穎宇從人群中擠了進來：「怎麼著？二嫂？」

　　白文氏：「老三，董大興說有你的股兒在百草廳，你不會這麼吃裏扒外吧？」

　　白穎宇一驚，連忙改口：「他胡說八道！」

　　白文氏：「既是胡說，我可要摘匾了，你說，咱們家沒把這匾盤給他吧！」

　　白穎宇一臉嚴肅：「當然沒有！」

　　白文氏又問：「你說怎麼辦？」

　　白穎宇理直氣壯地：「摘！」

　　董大興拿著賬本跑回來：「等等，白紙黑字能假得了麼？三爺……」

　　白穎宇：「什麼？」

　　董大興：「這『費明舉』不是你的股？」

　　白穎宇急了：「你怎麼血口噴人哪！我叫白穎宇，怎麼成了『費明舉』了？」

　　董大興目瞪口呆。

　　白文氏：「行了，那天我早看清楚了，別往我們三爺臉上抹黑，摘！」

　　董大興真急了：「等等！你這是砸明火來了！你動動這塊匾試試！」

　　董大興一回頭，十幾個夥計圍了上來。

　　白文氏暗暗吃驚，她迅速望了一眼圍觀的人，突然站起身衝著圍觀的人喊道：「街坊鄰居們！父老鄉親們！我們白家老號查封了，盤給了他們，可這塊匾是我們祖宗的名號，難道說我們連祖宗也給他們了嗎？你們看哪，他們欺負我們孤兒寡母，仗著他們人多，就要動手打我們，求求大夥兒主持個公道吧……」

　　圍觀群眾憤然大叫：「不許欺負人！」、「是人家的東西還給人家！」、「一群大老爺們欺負個女人，不要臉！」……

　　有幾個小伙子衝了上來。

　　董大興嚇得直往後退：「幹什麼？幹什麼？管得著嗎？是她欺負我們！」

　　白文氏霍地從椅子上站起：「姓董的，今兒這匾我摘定了！二奶奶我自己摘，看你們敢動我一個手指頭！大伙兒都看清楚了，是誰欺負誰？」說著向前走去。

　　董大興忙上前攔住，態度變軟：「二奶奶，好商量，請裏邊說！」

　　白文氏：「這兒說好，有這麼多見證人呢！」

　　董大興：「你要多少銀子吧？」

　　白文氏：「一兩都不要，只要匾！」

　　董大興憤恨地：「我要不給呢？」

　　白文氏爽快地：「也行，用這塊匾入股，我年年要分紅！三爺，這合規矩吧？」

　　白穎宇：「沒錯兒！合規矩！」

　　董大興大怒，指著白穎宇：「我說你倒是算哪頭兒的？」

　　白穎宇一臉不客氣：「你說我算哪頭兒的？」

　　董大興咽下一口氣，回頭對白文氏：「二奶奶，你也得容我們商量商量，您先請回，明兒一準給您回話。」

　　白文氏：「你們現在就商量去吧，我在這兒坐等了。」

　　董大興：「我這是買賣，您往這兒一坐……」

　　白文氏安坐太師椅，兩眼四處亂看，不再理董掌櫃。

　　「嘿！白家門兒裏怎麼出了你這麼個人？」董大興氣急敗壞轉身走了。

　　白文氏臉上隱隱露出一絲微笑。

　　百草廳議事房。

　　董大興、貴武、詹瑜和四位股東全都站著，急赤白臉地爭論著。

　　股東甲：「說穿了她就是訛錢！」

　　股東乙：「她想入股！」

　　貴武：「讓她摘走！缺了雞蛋還做不了槽子糕了！」

　　詹瑜：「摘不得、摘不得！」

　　股東丙：「我敢說，牌子一倒，藥舖立馬兒玩兒完！」

　　股東丁：「再去好好說說，別叫她摘！」

　　董大興：「你去說，我不去丟那個人！」

　　股東甲：「一個老娘兒們都不怕丟人，你怕什麼？」

　　董大興：「那你去說！」

　　股東甲：「我見了女人說不出話！」

　　股東乙：「照我說給她一股得了！」

　　貴武：「姥姥！沒那麼便宜！」

　　七個人越爭越厲害，吵得一塌糊塗，誰也聽不進誰的。

　　董大興氣急大叫：「別吵吵了，這像商量事兒麼？到底聽誰的？」

　　大家全都不說話了，出奇地靜。

　　詹瑜看了看董大興：「聽你的，董掌櫃！」

　　董大興咬了咬牙：「叫她摘！」

　　百草廳門口。

　　『百草廳』的牌匾被白景琦摘下。

　　秉寬馱著白景琦，胡加力、陳三兒忙接過匾，白穎宇忙前忙後，白文氏回頭望著門口，圍觀的人叫著好。

　　門口分。

　　董大興等七個股東個個臉色鐵青，默默地看著。

　　白文氏道：「從今往後，不許再用白家的名兒，叫我逮著了，咱們公堂上見！」

　　白文氏回頭招呼：「走！打道回府！」眾人離去。

　　白文氏一行人剛走，蘭掌櫃和米掌櫃走到董大興跟前。

　　米掌櫃：「董掌櫃，咱們欠的銀子該說道說道了吧？」

　　蘭掌櫃：「賒藥的賬今兒可一定得結了！」

　　董大興：「二位祖宗，別趁火打劫行不行？」

　　米掌櫃：「你們這兒不是白家老號了！」

　　董大興看了看仍在圍觀的人：「走、走！裏邊兒說！」

　　百草廳公事房。

　　董大興走進，白穎宇正等著他。

　　白穎宇急了：「董大興，你是人麼？」

　　董大興也急了：「你是人麼？」

　　白穎宇：「說好了，我是暗股，你把我賣了！」

　　董大興：「這麼要緊的時候，你還不該挑明嘍？」

　　白穎宇：「不就一塊破匾麼？」

　　董大興：「破匾？這匾裏有一百多年的信譽，虧你長這麼大個子！」

　　白穎宇：「那匾明明是人家的！」

　　董大興：「你怎麼胳膊肘往外拐呀！」

　　白穎宇：「怎麼往外？那是我們家的！哎？我這胳膊肘……」白穎宇抬起胳膊肘歪著腦袋看：「……也真是，我這是往哪兒拐呢？」

　　董大興生氣地：「行了、行了！坐下說件正經事兒，跟你說了多少回了……」

　　白穎宇：「又是秘方！」

　　董大興：「秘方！」

　　白宅祖先堂。

　　老匾供在案前。

　　白文氏向祖先磕了頭，站在一邊的胡加力忙將她扶起。

　　胡加力：「我說什麼來著？他就讓你摘了！你底下怎麼辦？」

　　白文氏：「我也沒想到，他真讓摘了，我看咱們得把那位常公公抬出來了。」

　　常公公外宅北屋。

　　白文氏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打量著自己出錢給常公公置的這所宅子。

　　常玉、常環站在一旁。

　　白文氏：「常公公今兒準來麼？」

　　常玉：「準來！」

　　白文氏：「這些日子，他沒什麼不高興的事兒吧？」

　　常環：「沒有，老唸叨您，問為什麼老也不來？」

　　白文氏：「這兒還有別的什麼人來過？」

　　常玉：「沒有，一個都沒有，常公公不願別人上他這兒來。」

　　忽然傳來街門響聲。

　　常玉說了聲『來了』，便和常環跑了出屋。

　　白文氏看看門外，忙掏出手絹，在茶碗裏浸了茶水捂在眼上。

　　門外傳來常公公的喊聲：「是二奶奶來了麼？你可真行，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頭！」

　　門一開，常玉、常環扶著常公公進來。

　　白文氏忙迎了上去：「常老爺！」

　　常公公：「你可別這麼叫！我得罪你了？不露面兒了你！」

　　白文氏：「認罰！您說想吃哪兒？我請客！」

　　常公公注意看著白文氏：「怎麼了？哭了？誰欺負你了？」

　　白文氏忙掩飾地擦眼：「誰哭了？快坐吧！」

　　常公公坐下：「為什麼老沒來？」

　　白文氏故意抽了兩下鼻子：「這不來了麼，看看這倆丫頭行不行，不行給您換換。」

　　常公公：「挺好，可知道疼人兒了……二奶奶，你有事兒瞞著我！」

　　白文氏裝作很委屈的樣子：「有什麼事兒瞞著您？」

　　常公公：「不對！你哭過，還瞞得了我？常玉，什麼回事？」

　　常玉：「剛才二奶奶……」

　　白文氏裝作很急的樣子：「別說、別說！」

　　常公公一臉生氣樣兒對常玉道：「說！不說我打你！」

　　常玉：「二奶奶叫人欺負了！」

　　常公公細聲一叫：「他長了幾個腦袋，敢欺負二奶奶？」

　　白文氏：「其實也沒什麼，百草廳有塊老匾，是我們祖上的名號，我應該摘回來吧？」

　　常公公點頭：「那是、那是！」

　　白文氏：「前兒我去摘……哎呀！不說了，沒意思。」

　　常玉接道：「二奶奶叫人家給打了！」

　　常公公大驚：「這、這……無法無天了！是不是董大興那猴崽子？」

　　白文氏：「您別問了，已經沒事了。」

　　常公公：「不行！這小子一天到晚弄假藥糊弄我，我正要治治他呢！好！他倒找上門兒來了。」

　　白文氏：「算了，忍了！我們孤兒寡母無依無靠的，惹不起他們。」

　　常公公：「我惹得起！」

　　白文氏：「人家是宮廷供奉，有宮裏做主，您趁早別惹他！」

　　常公公：「什麼宮廷供奉？我一句話就把他免了！二奶奶，還叫你們家接手！」

　　白文氏忙不迭地插手：「不行、不行！這可使不得，白家是老佛爺查封的，您可別去惹這個禍！」

　　常公公：「二奶奶，你太小瞧我了！你這個人哪，心眼兒太好，太老實了！老佛爺哪兒都有我哪！董大興是什麼東西？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白文氏：「行了，不說這事兒了行不行？再把您氣著；快！常玉給老爺燒個泡兒，我今兒給您帶了一批上好的煙膏，您嚐嚐！」

　　常公公樂了：「你瞧，又讓你花錢！這是怎麼話兒說的？嚐嚐、嚐嚐！」

　　白文氏忙扶常公公站起。

　　白宅上房院北屋。

　　白穎宇正在拉抽屜、看帽筒、翻匣子找東西。

　　丫頭金花端一小碗蓮子羹走了進來，見白穎宇翻動東西也沒敢問，管自走進了裏屋。

　　白穎宇繼續翻著……

　　裏屋的白周氏聽見響動，接過金花送過的蓮子羹問道：「誰在外頭呢？」

　　金花答道：「三爺！」

　　「老三！」白周氏叫道。

　　「哎，媽！」白穎宇走進裏屋。

　　白周氏：「找什麼呢？」

　　白穎宇：「這兩天有點上火，找兩丸清心。」

　　白周氏：「別瞎找，我這兒有！」說著拉開小抽屜。

　　白穎宇：「媽，六味地黃的方子，有一味藥怎麼也想不起來了，您收哪兒了？」

　　白周氏：「這我可不知道，以往都是你爸爸收著，誰知他收哪兒去了。」

　　白穎宇：「以前他收到哪兒了？」

　　白周氏：「我壓根兒不管他這些事！」

　　白周氏轉身去找清心丸，扭臉兒卻見白穎宇已然出了門，忙叫道：「哎，拿著藥，你不要了？」

　　白穎宇從上房院走出，路過二房院見門沒關，便輕輕推了一下，門開了。

　　白穎宇走進院看看沒人，便輕輕試探地叫了一聲：「二嫂！」

　　見沒人應，白穎宇輕輕向北屋走去。

　　北屋無人，他進去匆忙亂翻一陣，四下看看，又進了裏屋……

　　正當他蹬上了炕沿兒，打開頂櫃仔細翻找時，白景琦一撩門簾走了進來：「三叔，您幹嗎呢？」

　　白穎宇頭都沒回：「找點兒東西！」

　　白景琦：「都分了家了，您上我們家找什麼東西？」

　　白穎宇：「嘿！小免崽子，哪兒就輪得著你問我了？」

　　「您是賊！」白景琦大聲一喊。

　　白穎宇：「啊！你敢管你三叔？」

　　白景琦突然衝過去，抱住白穎宇的腿拼命一拽。

　　白穎宇站立不住，從炕上倒下，把白景琦也壓倒了。

　　白穎宇翻身揮手打白景琦。

　　白景琦掙扎爬起抬手擋著，忽然從炕蓆下抽出一把裁紙刀，衝白穎宇一揮：「我捅死你！」

　　白穎宇一把抓住白景琦拿刀的手腕子，使勁一擰，一把奪過刀，將白景琦扭翻按到地下，又打又踢。

　　這時，白文氏、胡加力和丫頭銀花衝進屋來。

　　白穎宇回頭一看忙住了手。

　　白景琦趴在地上沒動。

　　白文氏驚訝地：「這是怎麼了？」

　　白穎宇一指白景琦：「你問他！」

　　白文氏上前拉住白景琦：「起來！」

　　「哎喲，別拉我！」白景琦起不來了。

　　白穎宇舉著刀：「瞧見沒有？他要拿刀子捅我！還得了？再犯到我手裏，我劈了他！」說罷將刀一扔，慌忙溜了。

　　胡加力已將白景琦扶起，坐到炕上。

　　白文氏關切地：「傷著哪兒了？」

　　白景琦：「擰了胳膊了，沒事……哎呀，沒事兒！」

　　三房院北屋廳。

　　白穎宇正在脫衣服，只剩了條大褲衩。

　　白方氏端了一盤水進門放在凳上：「洗吧！」順手拿起衣服看了看：「幹什麼去了，衣裳弄得這麼髒？」

　　「倒楣透了！」白穎宇開始擦洗。

　　「老三！」突然外面傳來白文氏的聲音。

　　白穎宇一驚回頭悄聲道：「快出去，別叫她進來！」

　　白方氏忙去外面應付。

　　白穎宇端起木盆忙躲進了裏屋。

　　白文氏剛要推門，白方氏先出來關上門，把白文氏堵到外面：「喲，二嫂，他洗澡呢！」

　　白文氏：「穿上衣裳，叫他出來！」

　　白方氏：「什麼事兒呀？」

　　「老三！你出來不出來？」白文氏冷不防把白方氏推開，撞門而進。

　　只聽得白方氏大叫：「她進去了！」

　　「別進來、別進來！」躲在裏屋的白穎宇驚慌叫著。

　　白文氏撩開門簾闖了進來：「你想躲著我？沒門兒！」

　　白穎宇嚇得急忙抽了條床單子將全身裹住：「白文氏！你當嫂子的往小叔屋裏闖？你想幹什麼？」

　　白文氏：「是你這個當小叔子的先往嫂子屋裏闖！」

　　「嫂子，這也太不像話了！」白方氏進來幫著丈夫。

　　白文氏：「誰不像話？你問問他跑我們家偷什麼去了？」

　　白穎宇：「偷？誰偷了？我這兩天不舒服，想找點兒藥！快出去！成何體統！」

　　白文氏：「找藥？你新開的藥舖，什麼藥沒有？你是找藥方兒吧？」

　　白穎宇一愣：「什麼藥方？」

　　白文氏：「秘方！老三！我今兒明打明的告訴你！一百七十張秘方全在我手裏藏著呢！你一張也休想拿走！」

　　白穎宇：「那是白姓全家的，不是你的私產，你交出來！」

　　白文氏：「對！是全家的！可你忘了，老爺子臨去世前把你們全支出去了，只留了我一個人，為什麼？」

　　白穎宇喃喃地：「秘方？」

　　白文氏：「對了！就是秘方！」

第十章 步步為營

　　白宅二房院北屋廳。

　　白景琦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吃著燒餅夾醬肉：「媽！這肉真香！」

　　白穎軒和白文氏坐在桌旁，十分欣慰地望著兒子狼吞虎咽。

　　白文氏：「多新鮮哪！天福號的醬肘子！你說這孩子頂用了吧，他敢跟老三動手！」

　　白穎軒：「你還誇他？這麼小就敢動刀子，長大了還了得？」

　　白文氏：「他怎麼不跟別人動刀子？」

　　白景琦忽然抬頭看白文氏：「媽，你肚子大了，給我生個小弟弟吧！」

　　白文氏笑了：「你還什麼都知道，給你生個小妹妹吧！」

　　白穎軒嗔怪地：「你怎麼跟孩子說這個！」

　　白文氏開心地笑了：「把這醬肉全吃了！告訴你，胡總管又新請了一位教館的先生，這回你可得好好唸書了，別弄得將來跟你爸爸似的，高不成低不就，一輩子窩窩囊囊。」

　　白景琦不服地：「我爸爸怎麼了？他是一生襟抱未曾開！」

　　白文氏驚訝：「啊？……聽說你唐詩背了不少，正經功課怎麼不好好學？」

　　白景琦嘟囔著：「教館的先生都好像剛從墳地裏爬出來似的，瞧著彆扭。」

　　白文氏生氣地：「胡說！你要是再敢把先生氣走，我就把你轟出門兒，到大街上要飯去！聽見沒有？」

　　白景琦老實了：「聽見了！」

　　白宅敞廳東偏廳學館。

　　一屋子的學生在等著新先生來上課。

　　白景琦小心翼翼端著盛滿了墨汁兒的墨水匣蓋兒，走到門口，上了一張小凳子。

　　一個孩子輕輕扶著門，白景琦將墨水匣蓋兒搭在門框及閘桅之間，輕輕鬆了手，跳下了凳子，然後虛掩上門。

　　十幾個孩子新奇而興奮地看著。

　　趴在窗子上向外看的白景武發現先生來了，叫道：「先生來了！」

　　孩子們慌忙跑回座位，緊盯著門兒。

　　只有白景怡似無所見，一個人在後排座上看書。

　　白景琦把凳子搬到一邊，麻利地跑回自己座位，低頭看了看自己桌下早備好的一盆清水，又壞笑著伸頭望窗外。

　　韋先生一身簇新的長袍馬褂緩緩走來，剛推門，就被落下的墨水匣蓋兒灑了一身墨汁兒。

　　韋先生大吃一驚，狼狽地紮撒著雙手，不知所措……

　　孩子們樂壞了，拍著桌子鼓掌大笑大叫。

　　白景琦不慌不忙地從桌下端起臉盆走到韋先生面前說：「請先生快洗洗吧！」

　　韋先生一口南方口音憤怒地：「這是誰幹的？啊？誰幹的？」

　　白景陸：「白景琦！」

　　「我去告訴二大媽！」白景武說著就向門口跑，卻被白景琦一把揪住，腳下使了個絆兒又將白景武按到地下。

　　「我叫你去告！我叫你去告！」白景琦用手蘸了地下的墨汁兒，在白景武臉上亂塗起來，白景武立即成了個大花臉。

　　孩子們圍上來亂喊亂叫，不知誰又將一盆水倒在二人身上，地上一片狼藉……

　　韋先生氣急敗壞，一跺腳離開了。

　　白宅大門道。

　　韋先生拉著自己的衣服氣憤地叫胡加力看：「太沒有家教！太沒有家教！」

　　胡加力十分客氣：「實在對不起，這孩子實在是太難管了，沒少挨打！」

　　韋先生：「太出圈兒了嘛！你看，為了今天開館，我特意換了一套新長袍馬褂，在天成號定做的，你看、你看……」

　　胡加力勸解著：「消消氣、消消氣！先生換上我那一套……」

　　韋先生：「算了吧！這樣的小無賴我是教不了的！教不了！」

　　胡加力：「別、別！您先屋裏坐，我去請二奶奶！」

　　韋先生：「不要請了，請什麼請？我認倒楣好了！再會、再會！」

　　胡加力忙攔住：「您不能這麼走，您稍微坐一坐好不好？您……」

　　韋先生十分不客氣地將他推到一邊，頭也不回地走了。

　　胡加力急得直轉磨：「哎呀！這下兒又麻煩了！」

　　白宅二房院。

　　院門被白穎宇猛地踹開，白穎宇左手拉著白景琦，右手拉著滿臉黑墨的白景武，怒沖沖闖了進來，後面跟著白方氏、白雅萍、胡加力和孩子們。

　　白穎宇大叫：「二奶奶！你出來！」

　　白文氏和白穎軒忙開屋門走了出來。

　　白文氏：「怎麼了？」

　　白文氏立即發現了滿臉黑墨的白景武，驚詫地：「喲，這是怎麼了？」

　　「怎麼了？」白穎宇把白景琦一推：「您這位琦少爺，又把教館的先生氣走了！還打我們小五，瞧瞧給抹的，成了竇爾墩了！」

　　白文氏轉頭審視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卻滿不在乎地仰頭望著。

　　白文氏拉著臉問白景琦：「是真的嗎？」

　　白景琦滿不在乎地：「真的！」

　　白文氏壓住怒火：「前些日子我怎麼說的？你再氣走了先生就怎麼樣？」

　　白景琦老老實實地：「趕出大門兒，去街上要飯。」

　　白文氏二話沒說拉起白景琦向外就走，直出院門。

　　白穎宇等都莫名其妙，跟著追了出去。

　　白宅大門口。

　　白文氏把白景琦拉到大門口，使勁兒一把將他推了出去，狠狠地：「要飯去吧你！」

　　被推出去的白景琦踉踉蹌蹌，好不容易站穩了腳，回過頭來驚訝地望著白文氏。

　　白文氏滿面怒容地看著兒子，但顯然是在等著白景琦求饒。

　　白景琦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地看著，並無求饒的意思。

　　白文氏眼淚都快下來了，大喝一聲：「關上大門！」

　　秉寬上前將大門關上，插好。

　　白文氏忿忿地轉身往回走去。

　　白穎宇等驚愕地望著：「得！這下老實了。」

　　大門外。

　　被扔在街上的白景琦看了看緊閉的大門，灰溜溜地轉過身望著街道，街上人來人往。

　　一個賣半空兒的挎著籃子走過，一面吆喝著：「半空兒……多給！」

　　接著過來一個要飯的老頭兒，拄著棍兒向行人乞討：「賞倆吧，老爺！」

　　白景琦不知該幹什麼，無聊地坐到了台階上。

　　白宅二房院北屋廳。

　　白文氏坐在桌旁抽抽噎噎地用手絹擦著眼淚，白穎軒低頭踱步，不知說什麼才好。

　　白雅萍擰了一把濕毛巾，遞到白文氏跟前：「你懷著月子呢，可不能這麼動氣。」

　　白文氏：「我怎麼生了這麼個孽障？你們看看誰管得了？這孩子我白送他！」

　　白穎軒兩眼望地緩緩踱步，似是自言自語：「誰敢要他？那不是引狼入室嗎？」

　　白雅萍：「你別火上澆油了！快把孩子叫回來，管教管教就行了。」

　　白文氏又來了火兒：「誰也不許理他！叫他餓死在外邊兒。」

　　白雅萍：「那可不成，嚇唬嚇唬就行了，我去叫他來認個錯兒！」

　　白文氏：「他？你可太小瞧他了，他會認錯兒？」

　　白穎軒忿忿地：「打死他都不知道吭一聲！」

　　「打也好、管也好，總不能推出門外不管哪，不成了野孩子了？」白雅萍說著向門外走去。

　　白宅大門外。

　　白景琦仍呆呆地坐在台階上。

　　門開了，白雅萍走出坐到白景琦身邊。

　　白雅萍拉著白景琦勸解：「回去吧。」

　　白景琦甩開她的手。

　　白雅萍：「聽話，回去認個錯兒哄你媽一樂就完了。」

　　說著話兒秉寬也走了出來站在一邊。

　　白景琦扭過頭去望著別處不理。

　　白雅萍生氣了：「我的話你都不聽了？」又拉白景琦，卻又被白景琦一晃肩膀甩開。

　　白雅萍：「你怎麼這麼拗呀！我不管你了啊！」

　　白景琦根本不理。

　　白雅萍氣得站起身，邊走邊回頭：「你想在這兒坐到什麼時候？」

　　秉寬過來又拉白景琦：「起來，我嘿嘍兒著！」

　　白景琦兩眼瞪著秉寬還是不理不動。

　　秉寬也氣了：「活該你！你這兒坐著吧，我也不管你了，臭狗屎！」

　　秉寬起身賭氣地走了，回手將大門又關上。

　　白景琦仍呆呆地坐著。

　　賣半空兒的又吆喝著回來了：「小孩兒，買不買半空兒？」

　　白景琦呆呆的，也不言語，賣半空兒的走了。

　　天擦黑了，白景琦仍呆坐著。

　　大門打開，秉寬端著一碗飯和菜到白景琦身邊蹲下：「快吃！別叫你媽看見！」

　　白景琦看了看秉寬，扭頭不理。

　　秉寬：「吃啊！我偷偷拿出來的，不餓呀你？」

　　一行人走過門口，白景琦忽然跳下台階跪在了地上：「賞倆吧，老爺！」

　　秉寬大驚：「你這是幹什麼？」

　　行人好奇地站住了看著白景琦。

　　白景琦一本正經地：「可憐可憐吧，賞倆大子兒吧！」

　　秉寬急了：「起來、起來！這不像話！」

　　白景琦叫嚷著：「我媽叫我要飯的，我聽我媽的！賞倆吧，老爺。」

　　行人居然掏出倆大子兒扔地上，氣得秉寬直拍大腿：「去去！起什麼哄，這是我們家少爺！」

　　白景琦撿起銅錢：「謝謝老爺！」

　　剛出大門的胡加力甚是詫異：「這……跪在這兒幹什麼？」

　　秉寬忙站起來：「您看、您看！這不胡鬧麼？」

　　見又有兩個行人路過，白景琦又來了勁兒：「可憐可憐沒人管的孩子吧，老爺、太太！」

　　胡加力驚慌回身向院裏跑去。

　　白宅二房院北屋臥室，晚上。

　　白文氏盤腿坐在炕上，炕桌上放著一碗湯麵。

　　白雅萍站在一旁勸著：「吃兩口吧好不好？一天不吃飯還行？」

　　白文氏：「吃不下！」

　　白雅萍：「你跟這孩子還真動氣？快吃，麵都坨了。」

　　白文氏：「真吃不下，心裏堵得慌，去把他叫回來吧！」

　　白雅萍：「這就對了，你先吃，你不吃，肚子裏的孩子還受不了呢！」

　　白文氏：「這個孩子夠我受的了，再生一個，我真活不了幾天了。」

　　白雅萍剛往出走，胡加力慌慌張張進來了：「二奶奶您快瞧瞧去吧！景琦他……」

　　白文氏一驚：「他怎麼了？出事了？」

　　胡加力：「事兒倒沒出，他……他跪在街上要飯呢！滿嘴老爺太太的混叫！」

　　白文氏大怒，一下子下了炕，站起來要走，忽然又停住了，垂頭喪氣地又坐到炕沿兒上：「姑奶奶你說，他是人麼？啊？這不存心搗亂啊！」。

　　白雅萍：「這是太氣人了，我叫他去！」

　　「別去！我……我……」白文氏東張西望尋找什麼，忽然抄起掃炕笤帚站了起來，愣了一會兒，又把笤帚狠狠往地下一扔，坐到炕上哭起來：「我可真是沒法兒活了。」

　　白雅萍忙勸：「別哭、別哭！傷了身子。」

　　胡加力趕緊道：「我去叫他回來！」

　　白文氏：「不許叫！今兒誰要把他放進來我就跟他沒完，叫他上外邊兒要飯去吧，這孩子我不要啦！」說罷又哭起來。

　　白宅大門口，夜。

　　白景琦仍跪著，似乎感到了乞討的樂趣。

　　旁邊圍了四五個行人，秉寬束手無策呆呆地站著。

　　白景琦：「積德修好吧，老爺太太。」

　　白穎宇從大門走出，奇怪地上前一看，吃了一驚：「景琦，幹嗎哪？」

　　白景琦：「我媽叫我到街上要飯。」

　　白穎宇：「嘿……好小子，這事你倒真聽話！」轉而轟圍觀的人：「去去去！有什麼可看的？」

　　圍觀的人說著笑著四散。

　　白穎宇點著白景琦的腦門兒：「你說你今兒鬧的是不是太不像話了？」

　　白景琦扭頭不理。

　　白穎宇道：「回去吧，跟你媽說，我叫你回去的。」

　　白景琦仍不理。

　　白穎宇想了想：「要不跟我玩兒去吧？」

　　白景琦：「上哪兒？」

　　白穎宇：「三叔帶你去個好地方！」

　　白景琦來了精神：「好玩兒麼？」一下子站了起來。

　　秉寬關注地望著。

　　白穎宇：「當然好玩兒啦！告訴你，最疼你的還是你三叔，走吧！」摟著白景琦的肩走去。

　　秉寬擔心，忙追上問道：「三爺，您帶他上哪兒啊？」

　　白穎宇瞪著白眼，斥責道，「你少問！」扭臉兒帶白景琦離去。

　　秉寬不放心地看著，急忙往大門裏跑，忽又站住想了想，返身尾隨二人而去。

　　八大胡同春香院門口，夜。

　　白景琦看了看『春香院』幌子招牌，隨白穎宇走過去，裏面立即傳出大茶壺的喊聲：「接客……三爺來啦……」

　　秉寬從後面追來，到門口一看，急得扭頭就跑。

　　白宅二房院。

　　白文氏已經躺下了，聽到秉寬呼哧帶喘的稟報，一下子從炕上跳下了地，已鑽了被窩兒的白穎軒也坐了起來。

　　白文氏：「誰說的？」

　　秉寬：「我親眼看見的，我不放心才偷偷跟了去的。」

　　白文氏抓了件衣服往外就走：「叫馬號備車！」

　　白穎軒歎著氣連連搖頭：「這都什麼跟什麼呀？」

　　春香院客房。

　　三個妓女圍著白穎宇在調笑，白景琦坐在靠隔扇的椅子上傻呵呵地看著。

　　白穎宇：「花兒，過來！叫三爺香一個。」

　　花兒忙把臉湊到白穎宇面前，白穎宇在花兒臉上『吧唧』親了一口，幾個人一陣大笑，白景琦也跟著開心地大笑。

　　白穎宇：「花兒，你去陪陪那位小少爺。」

　　花兒驚訝地：「他？他懂什麼，他會嗎？」

　　幾個人又一陣大笑。

　　白穎宇：「快去！景琦，叫花兒姐給你嗑瓜子兒吃！」

　　白景琦仍微笑著，花兒用小手絹兒托著瓜子兒走到白景琦身邊坐下。

　　花兒：「你嗑瓜子兒給我吃吧。」

　　白景琦聽話地抓了一把瓜子兒……

　　春香院。

　　白文氏、胡加力、秉寬幾個人衝進院內。

　　大茶壺忙迎上：「接客……裏邊兒……」請字未出口便覺不對勁兒，忙上前攔住：「哎、哎！這位堂客……」

　　胡加力、秉寬把他推到一邊兒，解釋著來意。

　　白文氏大步走了進去……

　　客房裏。

　　花兒摟著白景琦的肩：「來、來！擱我嘴裏。」張開嘴，白景琦將嗑出的瓜子仁兒放進她嘴裏……

　　白文氏猛推門進屋，正摟著妓女胡鬧的白穎宇聞聲回頭，大吃一驚。

　　白景琦也呆愣住了。

　　白文氏憤怒地望著白景琦。

　　白穎宇忙站起：「喲，二嫂，怎麼來了？」

　　白文氏沒有理睬，快步走到白景琦前，突然抬手猛抽了白景琦一個耳光，瓜子兒亂飛。

　　花兒嚇得忙躥到了一邊兒。

　　白文氏怒吼：「滾出去！」

　　白景琦忙撒腿跑了出去。

　　白穎宇心虛地望著。

　　白文氏回身走到白穎宇跟前質問道：「誰叫你帶他上這種地方？」

　　白穎宇強作鎮靜：「怎麼了？我們老爺們兒的事，你少管！」

　　白文氏：「我就要管！」突然掄圓了胳膊『啪』地扇了白穎宇一個大耳光。

　　妓女們嚇得忙往後退。

　　白穎宇捂著臉晃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你……你敢打我？」

　　白文氏吼道：「打的就是你！」

　　白穎宇捲著袖子上前：「沒了王法了！我今兒……」

　　白文氏突然抽出一把剪刀指著白穎宇：「你敢往前來，我就捅了你！」

　　白穎宇含糊了：「幹什麼？你別在這兒鬧行不行？有話回家去說！」

　　白文氏憤憤轉身而去。

　　白穎宇摸著臉罵道：「這娘兒們，真他媽野！」

　　春香院門口。

　　白文氏走到馬車前向裏看，只見白景琦已縮在車廂角落裏，滿面惶恐。

　　白文氏調勻了氣息上車：「回家！」

　　馬車轆轆遠去，胡加力、秉寬在後面緊跟著。

　　白宅二房院北屋廳。

　　到了家，白文氏不打也不罵，只命白景琦跪在屋當間兒。

　　白景琦經過這一通折騰，早已困倦不堪，頭一點一點的打著瞌睡，兩眼如何努力也睜不開了。

　　臥室中。

　　白穎軒趴在被窩兒裏抽著煙。

　　白文氏喝完一碗銀耳羹將碗交給丫頭，丫頭拿碗走了出去。

　　白穎軒見媳婦兒氣色平和，忙替兒子求情：「行了，叫他睡吧，折騰一天一宿了。」

　　白文氏：「不行，叫他跪著，以後我管孩子你少插嘴。」

　　白穎軒：「我才不管呢！」

　　白文氏：「就因為你不管才把孩子慣成這樣！」

　　白穎軒：「你倒是叫我管還是不叫我管？」

　　外屋裏。

　　白景琦一下子睡過去了，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把自己嚇醒了。

　　白文氏撩起簾子向外一看喝道：「跪好嘍！」

　　白景琦忙爬了起來，又直直跪在地上。

　　百草廳公事房。

　　常公公坐在椅子上，用腳尖踢著一個長方大提籠，裏面裝著各種丸藥，旁邊恭恭敬敬站著神色緊張的董大興、白穎宇和貴武。

　　常公公板著臉：「這就是你們百草廳的藥？和以前怎麼比？過去的丸藥放三年還是新鮮的，你們這倒好，不到一個月硬得能把人的牙硌崩嘍！」

　　董大興：「是、是！這不正想法子來嗎？」

　　常公公：「還法子呢！烏雞白鳳丸愣吃出渣子來了。」

　　董大興：「跟您說句實話吧，所有的秘方和原來櫃上的老人兒全叫白家的人扣著呢，乾著急，沒轍呀！」

　　常公公斜眼看著白穎宇：「你不就是白家的人麼？」

　　白穎宇：「是、是！可不是我扣的，我是老三，當家的不是我。」

　　常公公：「是二奶奶嗎？」

　　白穎宇：「是，請宮裏下道令，讓二奶奶交出來吧！」

　　常公公：「哎？你是白家的人，胳膊肘怎麼往外拐呀？」

　　白穎宇：「這不是為了宮裏用藥麼？我不能光講私情啊！」

　　常公公：「說得好聽！我早知道了，你們內外勾結欺侮人家寡母孤兒，人家把自家的匾摘回去，你們還打人家。」

　　董大興和白穎宇大驚失色。

　　董大興：「沒有的事兒啊！常公公，您……」

　　常公公：「甭跟我這兒裝孫子！你們要再不改，我就叫二奶奶接辦百草廳！」

　　貴武急忙道：「常公公，這可使不得！您總得看詹王爺的面子，這裏有詹家的股。」

　　常公公：「怎麼著？想拿詹王爺壓我？小子！這會兒不是同治爺的天下了！嬪主子也死了！詹王爺不大威風得起來了吧？打今兒起你們的宮廷供奉免了，預支的官銀月底全部交回，少了一兩我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白穎宇驚惶道：「常公公，高抬貴手……」

　　常公公看著白穎宇和貴武：「南記是你們二位開的？」

　　白穎宇和貴武齊聲：「是。」

　　常公公站起身：「等著查封吧！連生了蟲的甘草、發了黴的大黃你們都敢用！魏大人已經上摺子告你們了。」

　　貴武和白穎宇完全傻了。

　　飯莊單間。

　　董大興、詹瑜、貴武、白穎宇和四個股東圍坐，桌上酒菜雖豐富，卻沒有人動，幾個人亂哄哄地爭論著。

　　貴武：「早聽說二奶奶走了常公公的路子，你就是不放在心上。」

　　詹瑜：「我哪知道她這麼神通廣大！」

　　白穎宇：「我跟你說了多少回，白家門兒裏數二奶奶最陰！」

　　貴武：「你還老拿她當好人。」

　　四個股東也爭得面紅耳赤。

　　「別吵吵了行不行？說點兒正經的！」董大興不滿地敲著桌子，見靜下來，又道：「那天摘匾我就說不能摘，只要二奶奶入了股，那些老人們也回來了，秘方也有了，何至於有今天。」

　　股東甲：「那天可是你叫摘的！」

　　董大興：「我那是跟你們賭氣！你們那兩眼兒光盯著那一股，就沒想過這買賣怎麼維持，你們有一個聽我的麼？」

　　股東乙：「這回聽你的還不行？」

　　董大興：「晚了！這回得求人家了，求人家把匾掛回來，給人家一股人家還不一定幹呢！」

　　股東丙：「那就求人家去吧，有什麼說的！」

　　「誰去？」董大興說著看詹瑜。

　　詹瑜：「我不行，我們兩家結著疙瘩呢！武貝勒……」

　　貴武忙插手：「我不行，我有難言之隱，我不能見二奶奶，我看三爺……」

　　白穎宇：「我更不行了，我不能叫二奶奶知道有我的股兒。」

　　大家都看著董大興。

　　董大興：「我就知道還是練我一個人兒，醜話說前邊兒，談成談不成，我別落埋怨！」

　　眾人忙道：「不會、不會！」、「哪能埋怨呢！」

　　「二奶奶是個難對付的角兒，談成什麼條件，全得由我做主！」董大興言罷看著大家。

　　詹瑜等人應承著：「當然你拍板！」、「你是掌櫃的！」、「還信不過你嗎？」

　　白穎宇道：「董掌櫃，跟二奶奶說話得留神，惹急了她能大嘴巴抽你！」

　　董大興訕笑著：「大概三爺叫她抽過吧？」

　　白穎宇：「抽過？她敢！借她倆膽子！」說罷不自覺地摸了摸臉頰。

　　白宅敞廳。

　　魏鶴卿面前桌上擺著紙、筆。

　　董大興、白文氏對坐著。

　　魏鶴卿：「今兒我只是個中間人，做個見證，細目你們二位自己談。」

　　董大興：「只要把老匾掛回來，我們情願讓二奶奶入股。」

　　白文氏：「董掌櫃大概知道這塊匾的分量了吧！」

　　董大興：「正因為知道了才來求二奶奶，其實我早就知道。」

　　白文氏：「那好，我要一半兒！」

　　董大興：「您是說，加過四股。」

　　白文氏：「不是，加進八股。」

　　董大興：「把百草廳分成十六股，您佔一半兒？」

　　白文氏：「對！」

　　董大興一下傻了眼：「這可是沒法兒談了，魏大人……」

　　魏鶴卿忙擺手：「別問我，我只做個見證，你們二位談。」

　　董大興：「這我沒法兒向東家們交代呀！您原來可說只進一股。」

　　白文氏：「現在不成了，您做主吧！」

　　董大興：「我做不了主！」

　　白文氏：「做不了主，您今天就不會一個人來！」

　　董大興知道厲害了：「對……我做得了主，可這太狠了！」

　　白文氏起身：「魏大人，就這樣吧！胡總管，送客！」

　　董大興慌了：「二奶奶，您得容我說話呀！」

　　白文氏：「你說！」

　　董大興：「少點兒，比您原來說的翻一翻，兩股還不行麼？」

　　白文氏：「原來是我求你，今天是你求我，你這是走投無路了才求我，你不答應也沒關係，我等著，我有的是耐心，等到你再來求我，可就不是一半兒了，懂嗎？」

　　董大興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魏鶴卿欽佩地望著白文氏。

　　白文氏：「老匾放在那兒也爛不了，我著什麼急呀！」

　　董大興：「二奶奶真是女中豪傑，我這七尺男兒甘拜下風！來吧，我按手印兒！」

　　白文氏：「恭喜了，董掌櫃，你快跳出火坑了。」

　　二人都笑了，不過董掌櫃是一種苦澀的乾笑。

　　百草廳門口。

　　『百草白家老號』牌匾終於重懸在上。

　　白文氏、白穎軒、白景琦、胡加力十分莊重地體味著這一刻。

　　南記前堂。

　　幾天以後，白穎宇乘馬車路過他的南記白家老號，發現門面上著板兒未開門，頓生疑惑，連忙停車下來進去查看。

　　只見前堂臨時搭了個木板床鋪，正睡覺的夥計被驚醒，忙起身給白穎宇請安：「喲，您回來了？」

　　白穎宇奇怪地：「我上哪兒了？」

　　夥計：「您不是跟武貝勒去天津了麼？」

　　白穎宇越發詫異：「我去天津幹什麼？」

　　夥計：「哎？您怎麼問我呀？武貝勒昨兒把櫃上的現銀全提走了，說跟您去天津開個新號，這兒保不住了，已經歇業了。」

　　白穎宇：「你在這兒幹什麼呢？」

　　夥計：「合著您什麼都不知道！武貝勒留我在這兒看攤，他說要找個好買主，好賣這舖面房！」

　　白穎宇懊悔地揚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兒：「我他媽的我！好你個貴武，你吃人飯便不拉人屎……他什麼時候去的天津？」

　　夥計：「天一亮就走了！」

　　白穎宇：「貴武！你免崽子等著……」轉身出門，到門口又轉回頭：「你在這兒盯著，我這就去天津，沒我的話兒，這房子誰也不能賣！」說完轉身出了門。

　　夥計好像還沒睡醒：「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藥場。

　　高高的草藥包下面跪著白景武、白景陸和四五個不知誰的孩子。

　　藥包上，白景琦一絲不掛，高高地盤腿坐著，全身貼滿大赤金箔。

　　面前一個大碗裏裝著土，上插一根燃燒的蠟燭，旁邊放著一摞黃紙和一個大空碗。

　　白景琦高聲唸誦：「天靈靈，地靈靈，混世魔王要降生，玉皇大帝下了凡，降妖捉鬼顯神能！」唸罷，拿起幾張紙燒著扔了下來。

　　六七個孩子好奇地抬起頭看。

　　白景琦叫著：「低頭！不許抬頭！看神仙，爛眼睛！」

　　孩子們忙又低下頭時，白景琦拿起大碗向裏撒尿。

　　藥場的幾個夥計遠遠看見，議論著：「這太懸了，著了火可不得了！」、「叫他下來呀！」、「這是二奶奶的老七，天生的混世魔王，誰也管不了。」……

　　「不行，得跟二奶奶說一聲！出了事誰擔著？」夥計甲轉身走去。

　　白景琦趴在藥包上將一碗尿遞給一個孩子：「我祈下聖水兒來了，一人喝一口，不許多喝，喝了它延年益壽。」

　　白景陸喝了一口遞給白景武。

　　白景武喝了一口忙吐了出來：「什麼聖水兒？這是尿！」

　　白景琦厲聲地：「胡說！誹謗佛祖，下世不得超生！」

　　白宅二房院北屋臥房。

　　白文氏正坐在炕沿上整理嬰兒的小衣服。

　　白穎軒：「快生了吧？」

　　白文氏：「還得兩個多月，盼著生個丫頭，小子太淘了。」

　　白穎軒：「你悠著點兒別太累了，老舖盤回了一半兒，你先鬆口氣吧！」

　　白文氏：「鬆不得，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急，你往後也閒不住了，以後秘方配藥，這最後一味藥都得你親自動手，我這可幹不了。」

　　白穎軒：「這用不著你操心了……」

　　胡加力匆匆走進：「二奶奶，您去看看吧，景琦在藥場玩兒火，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白文氏站起：「一天不惹事，他就渾身難受。」

　　藥場。

　　白文氏和胡加力趕來時，白景琦仍高叫著：「玉皇大帝下凡了，我就是玉皇大帝……」

　　胡加力勸白文氏：「別嚇唬他，哄著他下來就行了，別把藥碰倒了。」

　　白文氏：「景琦！下來！」

　　白景琦：「幹什麼？」

　　白文氏：「下來！媽買好吃的回來了。」

　　孩子們都站了起來大叫：「二嬸，景琦給我們喝尿！」

　　白景琦一下子從草藥包上跳了下來，四周的人都嚇了一跳。

　　「不許胡說！等著我，給你們拿好吃的來！」白景琦說著來到白文氏身邊。

　　白文氏拉起白景琦的手，強壓怒火：「走，回屋裏去。」

　　白宅二房院北屋廳。

　　白文氏拉白景琦進了門用力一推，回身將門關上插好。

　　白景琦感到不妙。

　　白穎軒聞聲撩開裏屋門簾探身出來看，著實吃了一驚，只見白景琦一絲不掛的滿身貼著大赤金箔。

　　白文氏走到條案前拿起大雞毛撣子，二話不說，轉身就開始兇狠地抽打白景琦，頓時金箔碎片滿屋亂飛。

　　白穎軒默默地看著，白文氏每打一下，白穎軒都心疼地咧一下嘴，白景琦卻一聲不吭地忍受著。

　　屋外。

　　大人孩子們圍了一大堆，白雅萍拚命地敲著門，胡加力、秉寬急得亂轉，孩子們趴門趴窗地亂著。

　　白雅萍大叫：「開門！別打了！打兩下就行了。」

　　屋內。

　　白景琦已低著頭靠著隔扇坐到了地上。

　　白文氏也沒了力氣，又打了兩下，筋疲力盡地把撣子扔到地下，坐到了椅子上，碎金箔紙飄飄落下。

　　白文氏喘著氣，喝叫白景琦站起來。

　　白景琦已經一動不能動了。

　　白穎軒撇著嘴要哭。

　　白文氏感到不對勁兒，慢慢走到白景琦身邊，搖晃著：「景琦？景琦！景琦……」

　　白景琦垂著頭不動，已經昏了過去。

　　白文氏大叫：「景琦呀……」

　　白穎軒把門打開，白雅萍衝了進來，忙把白文氏扶起，隨後進來的秉寬抱起白景琦，大步向門外走去，孩子們跟著跑……

　　白雅萍扶白文氏坐到椅子上，白文氏哭了起來。

　　白雅萍也流著淚怨著：「打得太狠了、打得太狠了！」

　　白文氏抹著眼淚：「我也不想打這麼狠哪……但求他說句求饒的話，我也不打了……」

　　白雅萍：「哪有這麼打孩子的？」

　　白穎軒把濕毛巾遞給白文氏。

　　白文氏一見白穎軒就來了氣：「你是死人哪？打成這樣，也不過來拉著點兒！」

　　白穎軒：「你說過，你管孩子不叫我插手！」

　　白文氏氣得又哭：「他越不叫饒我越來氣，他哪怕哭一聲兒我也不打了。」

　　白穎軒接道：「你不知道他生下就不會哭？」

　　「你別站這兒噁心我……唔……你的心太狠了，打成那樣你都不拉著點兒……唔……」白文氏哭得更傷心了。

　　白穎軒：「哼！自己那麼狠心還倒打一耙！」

　　白文氏忽然停住了哭：「胡總管！」

　　胡加力忙應道：「二奶奶！」

　　白文氏：「你得給我找個厲害的先生來，好好管管景琦！」

　　胡加力為難地：「找了、我找了，可……可是……聽說是教景琦，沒一個人兒敢來！」

　　白文氏：「咱們多給銀子。」

　　胡加力：「有位先生說給個金山都不來，還想多活兩年呢！」

　　白文氏狠狠地：「再找！找個厲害的！打死他都不用償命！你要找不來，我就把你辭了！」

　　胡加力滿面難色地望著白雅萍。

　　白雅萍勸道：「別著急，慢慢找，你擠兌胡總管幹什麼？」

　　南記白家老號。

　　門上貼著封條。

　　牆上貼著一張大告示：『奉九門提督令，自即日起查封南記白家老號，由都院監辦招商，凡欲承辦者，請到都院面議』。

　　天津寶勝賭局。

　　白穎宇走進掛著『寶勝賭局』牌匾的大門，剛進院子，就有個大胖子老球從廊子上走過來。

　　老球：「找誰你老？」一口天津話。

　　白穎宇：「請問有位北京的貴武、武貝勒來過這兒麼？」

　　老球：「北京南記白家老號的東家？」

　　白穎宇：「對對對！可找著了，我找了好幾天了。」

　　老球：「你是他什麼人？」

　　白穎宇：「好朋友，鐵杆兒的好朋友，白穎宇。」

　　老球：「白家老號有位白三爺你認識麼？」

　　白穎宇：「不才就是我！」

　　老球扭頭大叫：「頭兒！白三爺來了！」

　　應聲從北屋門角走出三個彪形大漢，為首的頭兒道：「好嘛！挺守信用，白三爺送銀子來了，拿來吧！」

　　白穎宇詫異：「銀子？什麼銀子？」

　　頭兒走到白穎宇跟前：「哪麼回事？他把銀子賭光了還欠一屁股債，說叫我們找白三爺要，你不是白三爺麼？」

　　白穎宇：「是啊！」

　　老球：「是貴武的鐵杆兒朋友？」

　　白穎宇：「沒錯兒！」

　　頭兒：「那就對了，拿銀子來吧！」

　　白穎宇：「什麼對了？他賭輸了，憑什麼找我要銀子？」

　　頭兒：「他說他的銀子都存在你那兒了。」

　　白穎宇：「放他媽屁！我的銀子全叫他捲跑了！」

　　頭兒：「你們倆的事兒我管不著，拿銀子來吧你老！」

　　白穎宇：「合著我找上門兒挨坑來了？我得找他算賬去！」

　　老球一橫，攔住了去路：「哪兒去！把銀子放下再走！」

　　白穎宇：「講理不講你們？」

　　老球把眼一瞪，逼得白穎宇一步步後退，突然上前一把揪住白穎宇的前胸衣服，將他頂在牆上：「欠債不還你還有理？今兒你還想出這門兒嗎？」

　　幾個大漢也圍了上來，白穎宇驚恐萬狀地望著。

　　頭兒：「要命還是要銀子？」

　　白穎宇大叫：「我冤枉、冤枉！你們不能光聽一面之詞，這樣好不好？咱們把貴武找來當面說清楚，你們告訴我他在哪兒？」

　　老球鬆開了手：「他在哪兒我們怎麼知道！」

　　頭兒：「他回北京了，他說他是詹王府的貝勒爺，西太后明兒個要召見他。」

　　白穎宇憤怒地：「我呸！西太后知道他這個碎催啊！這個下三濫！」

　　頭兒：「你找去吧！找不著他，我們還跟你去要！」

　　白穎宇垂頭喪氣：「我他媽叫人賣了還幫人家數錢呢！」

　　頭兒：「你走了，我們上哪兒找你去？」

　　白穎宇：「找著貴武我把他帶來，三頭對證，我要是該給銀子不給，你們把我剁嘍！」

第十一章 景琦拜師

　　白宅三房院北屋廳，夜。

　　燈下，白景雙、白景武正趴在桌上寫大字，白穎宇風塵僕僕推門而進。

　　白景雙、白景武抬頭叫了一聲『爸』，又歡快地回頭大叫：「媽，爸爸回來了。」

　　白穎宇一臉晦氣，誰也不搭理地往裏走，好像沒看見從裏屋迎出的白方氏，管自進了裏屋。

　　進屋後，白穎宇鞋也不脫，仰面躺在炕上。

　　白方氏走過來坐到炕沿上：「你死到哪兒去了？好幾天不回家？南記查封了你知道不知道？」

　　白穎宇：「多廢話呀！我能不知道嗎？」

　　「起來、起來！瞧你這一身土！」白方氏邊說邊給他脫鞋。

　　白穎宇不耐煩地：「湊合點兒吧！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貴武那小子把銀子全捲走了，你知道嗎？」

　　白方氏大驚：「啊？找著他沒有？」

　　白穎宇：「這個畜牲！在天津賭光了還欠一屁股債，你猜他有多損？愣叫那幫賭棍找我要銀子，那幫混混兒差兒點沒把我給剁了！」

　　白方氏臉都白了：「這下咱們辛辛苦苦鑽的銀子，不是全完了嗎？」

　　白穎宇：「唉！都說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這剛幾年哪？就他媽河了西了！」

　　白方氏氣極：「我早說過貴武不是好東西，跟他搭夥還有好兒？」

　　白穎宇：「你什麼時候說過他不是好東西？你以前不是把他誇得一朵花兒似的？」

　　白方氏都要哭了：「往後這日子怎麼過呀！」

　　白穎宇：「貴武躲著不見我，沒門兒！」一下子坐起來：「你知道詹王府大格格生那倆孩子是誰的？」

　　白方氏：「聽說是貴武的。」

　　白穎宇：「沒錯兒，小子！我不信你貴武不來找我！」

　　白方氏流淚：「眼下怎麼辦？咱們成了窮光蛋！這下叫二奶奶瞧笑話了吧！」

　　白穎宇一下子又仰身躺下：「唉！一著棋錯是滿盤皆輸啊！」

　　他暗自決定，明天去趟教堂。

　　十條口教堂。

　　門口不時有教徒出入，樓頂上響起了鐘聲。

　　白穎宇受洗後，來到懺悔室門口，虔誠地跪著劃十字。

　　白穎宇：「……我叫人家坑了，我傾家蕩產了，我沒坑害過別人呀，我就是想發點兒財，把日子過好點兒，我招誰惹誰了？您老叫我要寬恕，可誰他媽寬恕我呀！我不是到了無路可走，我不入您的教！主喂！您給我指條明路吧！您給我看看八字兒，要不抽個籤兒，看看我這兩年走的是什麼運哪！」

　　白宅內賬房。

　　白文氏：「我想承辦南記老號。」

　　胡加力一愣：「這怎麼可能呢？您恐怕是得隴望蜀了吧？」

　　白文氏：「做生意就得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這是把老號全盤回來的唯一指望。」

　　胡加力：「不明白！」

　　白文氏：「咱們獨家承辦南記，和百草廳打擂台！」

　　胡加力：「可百草廳有咱們一半兒的股份哪！」

　　白文氏：「就因為那一半兒還不姓白，所以非打得百草廳走投無路，叫他們把那一半兒也拱手交給咱們不可！」

　　胡加力：「可無論財力、物力、人力咱們都不行！」

　　白文氏：「行！先把那七八個老人兒都用到南記，再找常公公，無論如何要把宮廷供奉拿到手，就有了銀子！百草廳啊！叫他接著往下賠！」

　　胡加力：「可眼下呢？沒有三幾萬兩銀子，甭想承辦南記！」

　　白文氏：「砸鍋賣鐵，磕頭借貸也把這三萬兩湊上，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把給大爺留的那一份兒也押進去，把家裏能變成銀子的東西全押進去！」

　　胡加力：「破釜沉舟，不留後路？」

　　白文氏：「不留！咱們手裏還有個殺手（左金右間）！」

　　胡加力：「秘方？」

　　白文氏：「秘方！為什麼董大興催了我這麼多回要秘方制藥我就是不給？時機沒到！有了秘方，我就敢不留後路！」

　　南記門口。

　　舖面牆上貼著張告示：『南記白家老號由白文氏出銀三萬兩重新修建，將殘存藥料及房地基折價，以後該號之一切財產、經營，均與原號人無關，一切閒雜人等，不許騷擾滋事』。

　　常公公外宅院。

　　葡萄架下一個小圓石頭桌，圓桌上放著一大碗清水。

　　常公公坐在桌前，白文氏帶著常玉、常環正在摘葡萄。

　　常公公：「二奶奶歇會兒，瞧你挺個大肚子，叫她們摘！」

　　白文氏：「常老爺，您在宮裏什麼好吃的沒吃過，可這葡萄現摘現吃，您沒享受過吧？」把葡萄擱在大碗清水裏涮。

　　常公公：「這還不是托你的福！」

　　白文氏嗔怪地：「您叫我折壽！我是托您的洪福了，您快嚐嚐！」

　　常公公接過葡萄：「你也吃、你也吃！」

　　白文氏擦擦手，掏出一紙契約：「常公公，我把南記承辦了，我不能忘了您的好處，給您！」遞過文契：「南記是按四股分的，我們大房、二房和老太太，這是您的一股。」

　　常公公：「別介，這可不合適。」

　　白文氏：「沒有什麼不合適，沒有您，哪兒有白家的今天！」

　　常公公：「不行、不行！我受你的好處太多了。」

　　白文氏：「您死乞白賴不要，是怕我以後再有事求您吧？」

　　常公公笑了：「你要這麼說，我可得收下了。」

　　白文氏：「百草廳那邊我還做不了主，只有一半兒股份，只要有一天全盤回來，我照樣給您一大股。」

　　常公公：「越說越沒道理，我這是坐享其成了。」

　　白文氏：「您這是應得應份！」

　　常公公：「快把百草廳全盤回來，別叫那幫小子在裏頭瞎攪和了！」

　　白文氏：「那您可得給我撐腰！要想盤回老號，有個辦法最快！」

　　常公公：「說說我聽聽。」

　　白文氏：「必得請內務府把宮廷供奉賞給我。」

　　常公公：「百草廳有了宮廷供奉不是更威風了嗎？」

　　白文氏：「不給百草廳，給南記！」

　　常公公愣了，兩眼瞪著白文氏半天沒轉過彎兒來。

　　白文氏：「您琢磨琢磨，百草廳這還有好日子過嗎？」

　　常公公恍然大悟：「二奶奶，這手夠狠了！過癮！過癮！我得幫你把這齣戲唱圓滿了，宮廷供奉的事兒就包在我身上了！」

　　「有您撐腰，我可是狐假虎威了……哎！……」白文氏興奮地站起，忽覺肚子一痛。

　　常公公：「怎麼了？」

　　白文氏：「……我有點不得勁兒，我得走了。」

　　常公公：「今兒不能走，我在砂鍋居要了白肉，貼秋膘兒！」

　　「不行，今兒真有事；改天、改天！我走了。」白文氏忙忍痛向外走。

　　常公公：「怎麼了這是？環兒，快送送！」

　　常公公宅外胡同口。

　　狗寶坐在馬車上。

　　白文氏匆匆走來，突然趴到車幫上，兩手捂著肚子，腦門沁出冷汗。

　　狗寶回頭見她疼得直不起腰來，連忙跳下車攙扶：「壞了！要生了吧？」

　　白文氏勉強上了車，躺到裏面。

　　狗寶放下車簾。

　　白文氏急迫地：「快！快回家，快！我不行了！」

　　「早說過，什麼模樣兒了？還滿世界亂跑！」狗寶忙跳上車，甩了一鞭，馬車跑起來了。

　　過了片刻，聽不見動靜，狗寶正暗自疑惑，突然傳出嬰兒的啼哭。

　　狗寶大驚失色：「媽呀！生到車上了！」忙揚手揮鞭，馬車飛跑。

　　白宅二房院北屋。

　　在嬰兒啼哭聲中，白雅萍手拿紅布條兒掛在門側：「多懸哪！虧了沒出事兒！」

　　白景琦跑來要進屋，被白雅萍攔住：「去，出去玩兒，你不能進去。」

　　白景琦：「我要看看小妹妹！」

　　白雅萍：「小妹妹挺好，這會兒你不能看。」

　　白景琦彎腰想鑽過去，被白雅萍一把拉住。

　　白雅萍：「連我的話也都不聽了？」

　　「就看一眼！」白景琦求道。

　　「一眼也不成！」白雅萍進屋關上了門。

　　丫頭、接生婆走了出去。

　　白雅萍忙將衣服、手巾、潔子布幾把扔到大木盆裏，湊上炕頭伴著白文氏看剛降生的孩子：「臭丫頭、臭丫頭！命真大！生到車上了……」

　　忽然間笑臉兒變了哭臉兒，說著說著竟哭了起來。

　　「又想你那個丫頭了吧？」白文氏理解地說道。

　　話音兒才落，白景琦忽然闖了進來。

　　「嘿！誰讓你進來的？」白雅萍回過神兒來。

　　「我要看看小妹妹。」白景琦探著頭道。

　　白文氏道：「叫他看吧！」

　　白雅萍不好再攆他出去。

　　白景琦探頭到炕頭上看妹妹。

　　白文氏接著剛才的話：「等我出了月子，我陪著你去看。」

　　「他不讓見！」白雅萍委屈地說。

　　白文氏：「憑什麼？自己的閨女不讓見？我陪你去，看他關少沂能把你怎麼著！」

　　白雅萍站起：「我去回老太太一聲，給這丫頭起個名兒。」

　　白宅大門口。

　　又是一個冬天，北風呼號，街上行人稀少。

　　賣凍豆腐的挑著挑子邊走邊吆喝著：「大塊兒的凍豆腐！」

　　比這吆喝聲更大的，是從天津來的頭兒、老球和秉寬的爭吵聲。

　　頭兒：「白三爺是不是住這兒？」

　　秉寬：「沒錯！」

　　頭兒：「叫他出來！」

　　秉寬：「他不在家！」

　　頭兒：「我都來三趟了，哪（怎）麼趟趟不在家？」

　　老球：「存心躲著我們是不是？」

　　白穎宇偷偷兒溜到影壁後面探頭看。

　　秉寬：「他在家能不出來麼？」

　　頭兒：「他今兒回不回家？」

　　秉寬：「那當然回來了。」

　　頭兒：「那好，我們不走了，就坐這兒等了，你們家管飯啊！」

　　白穎宇悄悄抽身跑回敞廳。

　　三房院北屋廳。

　　白穎宇慌張進門，隨手趕緊關上，怔怔地四下望著。

　　正在收拾屋子的白方氏感到奇怪：「怎麼了？嚇成這樣兒。」

　　白穎宇：「天津寶勝賭局的又要債來了。」

　　白方氏：「真是的，又不是你欠債，你怎麼跟做賊的似的。」

　　白穎宇：「你懂什麼？跟這幫混混兒沒法兒講理，要錢不要命！」

　　白方氏：「叫他們找貴武！」

　　白穎宇：「能找到貴武我還躲什麼！這個王八蛋弄得我人不是人鬼不是鬼！」

　　白方氏：「怎麼辦哪？」

　　白穎宇：「我哪兒有轍呀！」

　　南記配藥房門口。

　　白文氏正指揮夥計們把藥料搬進配藥房，白穎軒站在門口看著。

　　等最後一個夥計出了門，白穎軒走進去把門關上，白文氏在外將門鎖上，回頭吩咐夥計：「你們都去吧！」又隔門囑咐白穎軒：「配完了藥叫我一聲。」

　　胡加力走來：「二奶奶，天津來了倆人找三爺要債，賴在門口不走。」

　　「叫他們找三爺！」白文氏坐到夥計端來的一把椅子上。

　　胡加力：「三爺躲著不敢出來，這不是個事兒啊，那倆人來頭不善！」

　　白文氏站起：「去看看！」

　　白宅大門道。

　　白文氏上下打量著頭兒：「你們找三爺？」

　　頭兒：「三爺欠我們的賬。」

　　白文氏：「欠多少？」

　　頭兒：「三千三百兩！」

　　白文氏：「有字據麼？」

　　頭兒拿出字據給白文氏：「有！」

　　白文氏看了看：「這不是三爺欠的。」

　　頭兒：「武貝勒叫我們找三爺。」

　　白文氏：「這銀子不能給！」

　　頭兒：「您是他嘛人？您做不了主，我們還是找三爺！」

　　老球插話道：「三爺不給也行！一條腿一千兩，外加一雙眼珠子，出了人命我們有人兒陪著死！」

　　白文氏冷冷地看著二人。

　　老球：「看嘛？說到做到，他還跑得出這院兒去？」

　　白文氏：「胡總管！到賬房給他們提銀子，這字據我留下了！」

　　白文氏說完轉身向院裏走去。

　　南記配藥房外。

　　白穎軒在門裏用力拍門大叫：「開門！開門！」

　　白文氏匆忙跑過來：「來啦！來啦！」

　　白文氏忙開了鎖，讓白穎軒走出。

　　白穎軒：「怎麼回事兒？把我鎖起來你跑了！」

　　白文氏：「有點兒事兒！配完了？」

　　白穎軒：「完了！」

　　「快去叫夥計們搬藥。」白文氏推著白穎軒。

　　白穎軒剛離去，白穎宇倒背著手慢慢走了過來：「二嫂！獨家配藥秘不外傳，還是祖傳的規矩！」

　　「那當然。」白文氏拿出欠債條兒問：「老三，這是怎麼回事兒？」

　　白穎宇：「我可告訴你二嫂，我就是來跟您說這事兒，這銀子您別找我要，這是貴武的賭債，你幹嗎替他還！」

　　白文氏：「我就知道我這好人兒當不成。」

　　白穎宇：「二嫂，你夠陰的！拿一大把當票兒給我看，轉眼你又承辦了南記，你這銀子從哪兒變出來的？」

　　白文氏：「不是分了家了嗎？你管得著嗎？」

　　白穎宇：「是、是！是管不著，可老舖的老匾是祖傳的，這我該管得著了吧？」

　　「你想怎麼著了吧？」白文氏坐到了椅子上。

　　白穎宇：「我坐哪兒？」

　　白文氏：「自己搬把椅子去。」

　　白穎宇晃悠了一下：「還是站在這兒說吧，東家坐著，我窮光蛋站著，不過拿老匾入股，該有我一份兒吧？」

　　白文氏：「有你一份兒！」

　　白穎宇：「我跟你說正經事兒呢！」

　　白文氏：「我也沒跟你鬧著玩兒啊！不信去查查紅頭賬本兒！」

　　白穎宇：「我怎麼覺得你是跟我鬧著玩兒的啊！就這麼痛快？痛快得我都不敢信！」

　　白文氏：「你要嫌痛快了，我就給你立個規矩，你要不依，那咱們可就不那麼痛快了！」

　　白穎宇：「您說，我沒那找不痛快的癮！」

　　白文氏：「你拿三股，可老舖的一切經營你不能插手，南記與你無關！」

　　白穎宇開始信了：「你一人兒拿七股？」

　　白文氏：「大房頭拿四股。」

　　白穎宇琢磨半晌，終於心服口服：「二嫂，我從心眼兒裏服你！……我過去淨跟你犯混，用我們洋教的說法兒，你寬恕了我，我這麼難的時候你拉了我一把，我這輩子也忘不了。」

　　白文氏：「一筆寫不出倆白字兒，你呀，別光窩裏鬥，有什麼出息？」

　　白穎宇：「我知道，二嫂，剛才你還賭債的銀子從我息裏邊兒扣！我找貴武那兔崽子去，我要叫他大口大口地吐黃水兒。」

　　范記茶館單間。

　　范掌櫃送上茶給胡加力：「您不是急著要找一位教書的先生嗎？」

　　胡加力：「是啊！」

　　范掌櫃：「我給您找了一位。」

　　胡加力斜了范掌櫃一眼：「你跟人家說明白了嗎？」

　　范掌櫃：「說明白了。」

　　胡加力：「知道教誰嗎？」

　　范掌櫃：「不就是七少爺景琦嗎？人家願意。」

　　胡加力：「大概沒跟人家說景琦的稟性吧？」

　　范掌櫃：「說了。」

　　胡加力：「他還願意？」

　　范掌櫃：「願意！」

　　胡加力：「他要多少銀子？」

　　范掌櫃：「人家不指望這個活著，論學問是國子監的監生，論功夫是神機營的武師，論什麼都是一等一的。」

　　胡加力來了精神：「有這種人？」

　　范掌櫃：「我能蒙您麼？」

　　胡加力：「我是怕了，我都快上吊了，找了夠二十幾位，沒一個樂意的，再找不著，二奶奶就把我辭了。」

　　范掌櫃：「放心，這位季先生準行。」

　　胡加力：「行，明兒請過來先見見二奶奶。」

　　白宅。

　　胡加力陪著季宗布走進大門。

　　路過門房，季宗布向裏一看不禁站住了。

　　門房裏。

　　白景怡、白景雙、白景泗、白景武、白景陸、白景琦正圍著火炭盆烤白薯。

　　白景琦伸手翻著自己那塊白薯道：「六兒，你那塊還不翻翻？煙了啊！」

　　白景陸：「我怕燙著手。」

　　白景琦故意把自己那塊用手翻來翻去：「真沒出息，這怎麼會燙著！」

　　季宗布和胡加力饒有興致地看著。

　　白景陸怯生生地伸手翻白薯，一下子燙著了，忙縮回手哭了。

　　白景琦不滿地：「怎麼了？怎麼了？」

　　白景怡：「你也是，你就不會替他翻翻？」

　　白景琦：「燙一下也不至於哭，沒出息！」

　　白景陸急了，哭咧咧地：「敢情沒燙著你！」

　　「燙著我怎麼了？」白景琦忽然捋開袖子露出了胳膊，又拿起火筷子夾了一小塊兒紅炭放在胳膊上。

　　孩子們嚇得大叫。

　　胡加力大驚想進屋，被季宗布一把拉住。

　　兩人不眨眼地看著屋裏。

　　只見白景琦一直讓那炭塊兒在胳膊上冒煙，直到紅色褪去，不再冒煙了，他才用手一下子將炭撣掉，滿不在乎地：「我怎麼了？我這不是肉長的？」

　　胡加力趕快拉季宗布往裏走：「您看見了嗎，整個兒一個混不論！就是這位爺！」

　　季宗布笑了笑，什麼也沒說，隨胡加力走向敞廳。

　　白文氏早就在敞廳迎候，幾句寒暄後，白文氏誠懇地道：「無論如何請您多費心。」

　　季宗布笑笑：「我看這孩子挺好的。」

　　白文氏奇怪：「您見過了。」

　　胡加力忙道：「剛才在門房，季先生正好看見景琦弄塊燒紅了的炭，放到胳膊上。」

　　白文氏一驚：「這還了得！去叫他來！」

　　胡加力忙走去。

　　季宗布：「我看這孩子不錯，我小時候比他還淘！」

　　白文氏：「瞧您說的。」

　　季宗布：「孩子得管，可別管傻了，聽話的不一定是好孩子，不聽話的長大了未必沒出息。」

　　白文氏：「反正把孩子交給您了。」

　　季宗布：「既然這麼信得過我，我就要說一句沒有分寸的話了，您別見怪。」

　　白文氏：「不都是為了孩子麼，您儘管說，我就怕萬一這孩子……胡鬧，跟以前幾位先生一樣，您也要辭館不幹了。」

　　季宗布笑了笑：「這不會，我只求二奶奶一件事：不管我怎麼管這孩子，您都不能攔著。」

　　白文氏痛快地：「那是一定的！我答應！」

　　胡加力帶白景琦走進敞廳。

　　白文氏衝著白景琦：「過來，給季先生磕頭。」

　　白景琦一見季宗布便愣住了，越看越覺著眼熟。

　　白文氏催道：「怎麼了？磕呀！」

　　白景琦這才心不在焉地跪地磕頭。

　　季宗布：「起來吧！」

　　敞廳東偏廳學館。

　　白景琦故技重演，踩在凳子上將盛著墨汁的墨汁匣蓋兒放在門楣上。

　　孩子們都興奮地看著。

　　白景武壓抑著興奮：「先生來了！」

　　孩子們奔回座位，白景琦跳下，放好凳子跑回。

　　季宗布拿著一個小布包，夾著一棍棗木板走來。

　　白景琦和孩子們都緊張地望著屋門。

　　季宗布走到門口沒推門，卻透過門縫向裏看，見孩子們目光不時上揚，登時明白了什麼，站在門外叫道：「景琦！你出來！」

　　白景琦萬沒想到先生會叫他出去，猶豫著走到門口不動了。

　　季宗布仍叫著：「出來！」

　　見白景琦依然不動，季宗布突然用腳一踢門，門猛地開了，墨汁匣蓋兒落下，灑了白景琦一臉一身墨。

　　孩子們驚訝地大叫。

　　滿臉黑墨的白景琦沒反應過來，呆呆愣著。

　　季宗布道：「回去坐好。」

　　白景琦沒動。

　　季宗布厲聲地：「回去坐好！」

　　白景琦轉身回去坐到座位上，若有所思。

　　見白景琦回到座位，跑來在門外看動靜的秉寬，方才鬆了口氣。

　　季宗布拿出了書：「今天學《莊子》，都把書打開。」

　　孩子們都打開了書，只有白景琦沒動。

　　季宗布：「景琦，把書打開！」

　　白景琦仍不動。

　　季宗布繞過桌子來到白景琦桌前，用棗木板敲了敲桌子：「你聽見沒有？」

　　白景琦仍不理。

　　季宗布：「把手伸出來！」

　　白景琦伸出了手，季宗布揚起板子剛要落下，白景琦突然躍起抓住板子。

　　季宗布毫無防備，忙用力攥住。

　　白景琦奪了兩下奪不下，突然撒手，從桌下抽出一把裁紙刀向季宗布的腿上猛刺。

　　季宗布雙眼突然發亮，一側身一反腕奪下刀，抓著白景琦的胳膊順勢往上一提，白景琦右臂脫臼了，立即不能再動，痛得直咬牙。

　　秉寬在門外吃驚地望著一切。

　　季宗布冷冷地看著咬牙忍耐著的白景琦：「你認個錯兒，我給你托上去！」

　　白景琦不語也不哼。

　　季宗布問道：「痛麼？」

　　白景琦仍不語。

　　孩子們嚇傻了，戰戰兢兢地看著。

　　季宗布：「你說痛我就給你托上去。」

　　白景琦滿頭是汗，咬牙忍受，硬是一聲不吭。

　　窗外的秉寬一直看著，見勢不妙，轉身跑開去。

　　二房院北屋廳。

　　秉寬氣喘吁吁：「您還不快去看看！」

　　白文氏：「他敢跟先生動刀子，還不該打！」

　　秉寬：「打也得有個分寸，孩子他嫩胳膊嫩腿兒的……萬一傷筋動骨可是一輩子的事兒！」

　　白穎軒一直擔心地聽著：「這是請了個什麼先生呀？不能由著他胡來呀！」

　　白文氏不說話了，不無擔心地低下了頭。

　　秉寬：「不是自己的孩子不心疼，管孩子沒這種管法兒！」

　　白穎軒坐不住了：「我去看看！」

　　白文氏忙阻止：「等等！」思考著又拿不定主意，忽然向門外走去：「還是我去吧。」

　　白文氏快步走到敞廳後門，突然站住了，心神不定地轉身望著跟在後頭的秉寬。

　　秉寬焦急地看著白文氏。

　　白文氏忽然改變了主意，轉身一拐進了廚房院……

　　白文氏走進廚房，廚子王和兩個老媽子正在幹活。

　　白文氏：「今兒都準備了什麼？」

　　廚子王：「全在這兒呢。」

　　白文氏：「有鴨子嗎？」

　　廚子王：「有！」

　　白文氏：「把圍裙給我。」

　　廚子王忙解下圍裙給白文氏：「今兒二奶奶親自下廚，有貴客吧？」

　　敞廳東偏廳學館。

　　屋裏只剩下季宗布和正在活動著胳膊的白景琦。

　　季宗布已然給他接好了胳膊，見他仍不舒服，便問：「還痛麼？」

　　白景琦管自活動著胳膊，仍不說話，也不看季宗布，帶著墨汁的臉上還是老大的不服。

　　季宗布道：「去洗洗臉，跟我去吃飯。」

　　敞廳院外客廳。

　　桌上擺好了四菜一湯，季宗布和白景琦坐到桌前，秉寬滿臉不快地站在一邊。

　　季宗布：「不是說好了倆菜一湯麼？」

　　秉寬有意譏諷地：「二奶奶說季先生管教有方，特意親自下廚敬您兩個菜。」

　　季宗布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秉寬，隨即笑了。

　　秉寬面無表情地轉身出了屋。

　　季宗布對白景琦：「吃吧！」

　　白景琦沒動，兩眼兇狠地望著季宗布。

　　季宗布不再說什麼，拿起筷子自己吃起來，只是漫不經意地不時瞥一眼白景琦。

　　白景琦仍死盯著季宗布。

　　季宗布坦然地邊吃邊說：「你甭倆小眼兒吧嗒吧嗒地瞪著我，我知道你心裏想的是什麼！」

　　白景琦終於說話了：「想什麼？」

　　季宗布：「你滿腦子想的都是弄個什麼招兒把我給治嘍！」

　　白景琦冷眼相向。

　　季宗布：「告訴你，死了這個心！想治我？你還小點兒，來！」忽然伸出右手食指：「有本事的，用手把我這個手指頭撅折嘍！」

　　白景琦一下子來了精神：「真的？」

　　季宗布：「真的。」

　　白景琦：「兩隻手？」

　　季宗布一笑：「來吧！」

　　白景琦兩隻手齊上夾住季宗布的食指：「我真撅了？」

　　季宗布點點頭。

　　白景琦咬牙切齒，拚盡全力開始撅，使勁兒使得渾身亂顫，兩隻手撅季宗布的一根食指。

　　季宗布的食指像根鋼柱紋絲不動，白景琦站起身再拚盡全力，終於無用。

　　他一下子洩了氣，驚異地望著季宗布。

　　季宗布笑了笑接著吃飯。

　　白景琦：「你神了！」

　　季宗布：「那當然！這叫功夫，吃飯！」

　　白景琦：「你教我功夫！」

　　季宗布：「不教！」

　　白景琦：「怎麼了？」

　　季宗布：「你得先唸書。」

　　白景琦：「那你怎麼練功夫？」

　　「你以為我光會功夫？來……」季宗布從布包裏拿出《莊子》給白景琦：「你隨便翻開一篇。」

　　白景琦好奇地翻開一篇。

　　季宗布：「唸頭兩個字。」

　　白景琦：「物無……」

　　季宗布十分流利地背起來：「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白景琦真的聽傻了。

　　季宗布：「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

　　季宗布滔滔不絕，抑揚頓挫：「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

　　白景琦忍不住大叫：「你真神了！」

　　季宗布笑了：「怎麼樣？讀好了書，教你功夫，吃飯！」

　　白景琦突然地：「我想起你是誰來了！」

　　季宗布：「誰？」

　　白景琦：「我那年是你送我回來的。」

　　季宗布：「噓……不許亂說、吃飯！」

　　白景琦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自此之後，白景琦像換了個人，真個成了『師徒如父子』。

　　季宗布這先生也特別，並不死死把學生拴在學館裏；有時帶白景琦串花房，向他講述花卉知識；有時帶白景琦逛大街，指著牌匾講各家掌故；甚至串到古玩店，也能給白景琦講一大堆奇聞軼事兒。

　　過沒幾天，白景琦甚至天剛亮就起來繞著院子去踢腿去了……

　　這一切，都讓秉寬感到怪異，他鬧不明白這位季宗布算哪路先生。

　　白宅二房院。

　　白文氏、白穎軒都在院裏。

　　秉寬對著兩位主人，才張嘴，又吞吞吐吐起來。

　　白文氏道：「甭管什麼事兒，你說吧！」

　　秉寬提了提氣：「唸了沒有幾天書，可倒好，整天的逛大街、串藥場、鑽花房，天剛亮就起來踢上腿了，這樣下去……」

　　白文氏：「他這些日子淘氣了沒有？」

　　秉寬：「沒有。」

　　白文氏：「打架沒有？」

　　秉寬：「沒有。」

　　白文氏：「欺侮兄弟們沒有？」

　　秉寬：「沒有。」

　　白文氏：「你還想怎麼著？」

　　秉寬：「我是怕……」

　　白文氏：「我已經知道了，他愛怎麼教就怎麼教，這是開頭就說好了的，以後誰再瞎嘀咕就給我攆出去！也有你！」

　　秉寬委屈地：「我是……」

　　白文氏：「你是好心，難道季先生就不是好心麼？」

　　白穎軒：「他現在唸什麼書呢？」

　　秉寬：「我也不懂，好像是《莊子》。」

　　白穎軒：「哼哼！這位季先生不俗！」

　　白景琦的變化，很讓白方氏上心，便對白穎宇唸叨多對自己的孩子上點兒心。

　　白穎宇正琢磨貴武的事兒，不耐煩地：「我自個兒的事兒還沒結沒完呢。」說罷躥了出門，奔了范記茶館。

　　范記茶館單間。

　　白穎宇對詹王府的車夫索大車說道：「我說老索，你這人怎麼這麼磨嘰？」

　　索大車：「不是我不說，您也知道詹王府的規矩，這事兒叫王爺知道了，輕者丟飯碗，重者，小命兒沒了。」

　　白穎宇：「我又不會跟別人說……你想想，這倆孩子是武貝勒的親骨肉，生生的叫人家父子分離，這是人幹的事兒嗎？」

　　索大車：「這事兒是夠損的，可武貝勒也不對呀！」

　　白穎宇：「他固然不對，畢竟是以前的事兒了，現在人家要找自己的孩子，托到了我，能忍心看著不管？太沒人性了吧？」

　　索大車：「唉！您這可真是給我出了大難題了。」

　　白穎宇掏出一包銀子遞給索大車：「這點小意思，您收下，事情辦成了，我必然還有一份厚意，這可是積德修好的事兒！」

　　索大車：「那這銀子我更不敢要了，賺人家這種錢還是人麼？」

　　白穎宇又收回了銀子：「是、是！索大哥這句話，一聽就是個講義氣的人。」

　　索大車下了決心：「這樣吧，當初這倆孩子是我送走的！我再接回來，詹王府這碗飯我也不吃了，就算我修修來世吧。」

　　京城郊區。

　　去黃各莊的土路上，索大車趕著車，白穎宇坐在車上，馬車揚起一道灰塵，漸漸遠去……

　　黃各莊黃老漢家。

　　黃老漢一臉委屈：「當初是送來倆孩子，可我養不起啊！」

　　白穎宇：「少廢話，你弄哪兒去了吧？」

　　黃老漢：「賣了！」

　　白穎宇：「賣了？賣給誰啦？」

　　黃老漢：「過路的人販子。」

　　白穎宇：「嘿！……你可真行，這還沒地兒找去啦！算了吧，我先把這丫頭帶走！」

　　黃老漢：「哎，怎麼說帶走就帶走呢？」

　　白穎宇：「我可告訴你，這孩子的媽，是京城赫赫有名的詹王府的大格格，你惹得起麼？」

　　黃老漢：「惹不起，可這十一年兒，我們養這孩子不易，花了不少錢……」

　　白穎宇：「你不……」剛說倆字，聽到門響，忙回頭，只見一個十一、二歲樣兒的小姑娘吃力地挑著兩桶水進來。

　　小姑娘邊向缸裏倒水邊說：「爸，門口有輛馬車。」

　　白穎宇死盯著小姑娘。

　　黃老漢忙吩咐孩子：「去把豬餵了。」

　　小姑娘看了一眼白穎宇，走了出門。

　　白穎宇接道：「我還告訴你，少提錢的事兒！我沒叫你賠兒子，就算便宜了你，兒子是我的，你賣了多少銀子應該還我！趕緊把兒子給我找回來，要不然我要你的老命兒！」

　　郊區回京城的土路上。

　　馬車在行進著。

　　白穎宇看著孩子問：「你叫什麼？」

　　孩子：「黃春兒！」

　　白穎宇：「你不姓黃，你知道嗎？」

　　黃春一愣。

　　白穎宇：「姓黃的不是你親爹，你親爹犯了事兒了，離京城以前托我找你、照應你。」

　　黃春：「我親爹是幹啥的？」

　　白穎宇：「你親爹？呵……可是個大官兒呀！跟你說你也不懂！你呀，等著享福吧！」

第十二章 東山再起

　　十條口教堂。

　　白穎宇帶著黃春走進了教堂。

　　空曠的教堂裏，黃春遲疑地穿過大廳緩緩走向耶穌像。

　　白穎宇和德國神父容華史站在門道裏，看著黃春的背影。

　　容華史：「叫這孩子到育嬰堂先幹點雜活吧，可今後你打算怎麼辦呢？」

　　白穎宇：「我得叫她爸爸出面來領她，我繞世界一放風，不怕他不出面。」

　　黃春孤零零地站在耶穌像前，好奇而又莊嚴地望著。

　　教堂響起了鐘聲……

　　白宅大門口。

　　白穎宇走到門口剛上台階，拐子突然從牆角跑出來，連聲叫著：「三爺！」

　　白穎宇：「哎喲！拐子！你在這兒幹嗎呢？」

　　「等您呢！有日子沒見了，給您請安來了。」拐子說著忙請了個安。

　　白穎宇：「行了、行了！有什麼事兒快說吧！」

　　拐子：「那什麼……那不是那誰……您知道啊！武貝勒他……」

　　白穎宇：「噢！貴武那個王八蛋叫你來的吧？」

　　拐子笑了：「沒您不聖明的。」

　　白穎宇：「這小子躲了我快一年了吧？怎麼今兒想起我來啦？」

　　拐子：「他說有什麼事兒都好商量，叫您千萬別記仇。」

　　白穎宇：「甭跟這兒瞎繞搭我……你告訴他，閨女、兒子全在我手裏呢，有本事他這輩子甭見我！」

　　白穎宇轉身就走，拐子忙上前攔：「三爺、三爺！」

　　白穎宇：「我跟你說不著！叫他自己來！想躲著我，沒門兒！」

　　白宅馬號。

　　季宗布從圈中拉出一匹馬，陳三兒也拉一匹馬出來，交給站在院中的白景琦。

　　白景琦接過馬韁不知所措地望著季宗布。

　　季宗布什麼也不說，牽著馬就向外走。

　　白景琦猶豫片刻，也牽馬跟了出去。

　　陳三兒擔心地望著，秉寬早溜了出去。

　　白宅上房院。

　　白文氏和秉寬站在院子裏。

　　秉寬稟報：「您快去瞧瞧吧，季先生他、他跟景琦……」

　　白文氏站著沒動。

　　秉寬急了：「再去晚了，就走了……」

　　白文氏一動不動看著秉寬。

　　秉寬更急了：「您聽明白了嗎？他們拉了兩匹馬……」

　　白文氏依然冷冷地望著秉寬。

　　秉寬：「萬一出了事……我……」

　　白文氏還是冷冷地望著。

　　秉寬一下子洩了氣：「我……我還是少廢話吧！」

　　白文氏笑了。

　　秉寬再找白景琦和季宗布，已沒了影兒了。

　　郊外曠野。

　　季宗布扶白景琦上了馬：「敢騎嗎？」

　　白景琦：「敢！」

　　季宗布又問：「不怕摔？」

　　白景琦乾脆地：「不怕！」

　　季宗布：「走！」

　　季宗布先讓他在前邊騎行，轉身上了自己的馬，看有段距離了，季宗布突然兩腿用力一夾，一抖韁繩，坐下馬猛地竄出，越跑越快，飛快地從白景琦坐的馬旁掠過。

　　白景琦的馬小跑著突然受驚，奮蹄往前一躥，白景琦收不住，從馬上摔下，坐在地上暈頭轉向。

　　「起來、起來！騎上去！」季宗布勒馬掉頭，大聲叱喝。

　　白景琦狼狽爬起，抓住韁繩費力地爬上馬背。

　　「跟我來！」季宗布揚鞭催馬，再次從白景琦身旁掠過。

　　白景琦策馬，追趕著前面的季宗布……

　　白宅二房院北屋，夜。

　　白穎軒躺在被窩兒裏。

　　白文氏上炕正在鑽被窩兒：「啊！這被窩兒裏真涼！都幾月了？冷得邪乎！」

　　白穎軒：「鑽我被窩兒，我焐了半天了，暖和著哪！」掀起被子。

　　白文氏忙往過鑽，腿剛一伸過去忙又縮了回來，瞪起了眼：「你又弄好些爛石頭擱被窩兒裏！」

　　白穎軒耍賴地：「文房四寶！文房四寶！」

　　白文氏氣得大叫：「什麼寶！我都給你扔出去，你信不信？」

　　白穎軒嚇著了：「信！信！你別過來了，你還在你被窩兒裏睡不就結了嗎？」

　　白文氏躺回自己被窩兒：「你猜怎麼著？今兒季先生帶景琦出去，給他買了驢打滾兒，他愣顛兒顛兒地跑回來給我送兩塊，叫我嚐嚐，你說這孩子是不是懂事兒了？」

　　白穎軒：「這有什麼新鮮的，前兒還給我送兩塊他奶奶給他的綠豆糕。」

　　白文氏：「祖上顯靈了吧？可他整天和季先生這麼瞎跑，也不正經唸書，這也不是個事兒吧？」

　　白穎軒：「你呀，整天就知道瞎忙，你去那屋看看。」

　　白文氏：「看什麼？」

　　白穎軒不語。

　　白文氏疑疑惑惑爬出被窩兒，下了炕，披上衣服撩簾子向屋外望去，見東裏間還亮著燈。

　　白文氏回頭：「喲，這孩子睡著了沒吹燈。」

　　白穎軒笑了：「你去把燈給他吹了。」

　　白文氏走到東裏間門口，撩開簾子向裏望，油燈下，白景琦正趴在炕上看書。

　　白文氏很是吃驚：「景琦，你怎麼還不睡？」

　　白景琦沒有理睬，聚精會神管自看書。

　　白文氏：「都什麼時辰啦還看！」

　　白景琦見白文氏不走，翻個身仰臥，兩眼卻始終沒離開書，咕噥了一句：「哎呀，別搗亂！」

　　白文氏一愣：「搗亂？……我？」放下簾子：「我搗亂？」

　　白文氏返回臥室，又鑽進被窩兒：「看書呢，問他兩句還挺不樂意，說我搗亂！我成了搗亂的了！」

　　白穎軒：「他天天這樣，看書的時候最討厭別人瞎打岔兒！」

　　白文氏：「邪了門兒了，這季先生瞧著稀裏嘟噹的，他怎麼就把這孩子給治了？」

　　白穎軒：「一物降一物，季先生不是凡人！」

　　夜深人靜了，白穎軒早已發出了鼾聲。

　　白文氏一直沒有睡著，她輕輕地爬起來，披上衣服又來到東裏間。

　　東裏間油燈還亮著，白景琦已經睡著了，書擱在他的胸口上。

　　白文氏輕輕地把書拿掉，把白景琦的胳膊放進了被窩兒。

　　白景琦突然『呵呵』笑了兩聲。

　　白文氏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白景琦睡得很熟。

　　白文氏把自己的棉衣蓋到白景琦的被子上，吹滅了燈。

　　黑地兒裏，白文氏充滿溫情地看著熟睡的兒子。

　　范記茶館單間。

　　桌上擺著酒菜，貴武焦急不安地來回走著，不時掀簾子往外看，又坐到椅子上衝著酒菜發愣。

　　突然間，他聽到外面范掌櫃在熱情地連聲叫著『三爺』，知道是白穎宇來了，忙走出單間，高高撩起門簾，親熱地：「三哥！」

　　白穎宇連正眼都沒看貴武，逕自進了單間，歪坐在椅子上，斜著眼看貴武。

　　貴武格外殷勤斟酒：「三哥，來、來，不成敬意。」

　　「別來這套！別來這套！啊？」白穎宇拿起酒杯將酒潑在桌上。

　　貴武委曲求全地：「三哥不賞臉？我……我對不起三哥！」

　　白穎宇不屑地：「完了？」

　　貴武：「我……不是人！」

　　白穎宇：「完了？」

　　貴武：「別這樣呀！我捲跑了銀子是想賭贏了咱哥兒倆分！」

　　白穎宇：「完了？」

　　貴武尷尬地無言以對。

　　白穎宇：「你找我來，就為了叫我聽你這兩句屁話？」

　　貴武：「三哥，我要是有銀子不拿出來，天打五雷轟，太陽落山我吐口血就死！」

　　白穎宇：「沒銀子你找我來幹什麼？」

　　貴武：「……我聽說，那倆孩子……你找著了？」

　　白穎宇大為光火：「誰說的……誰說的？啊？誰說的？」

　　貴武：「這……沒人不知道啊！」

　　白穎宇笑了：「要不是聽到這個訊兒，你大概能躲一輩子不見我！」

　　貴武裝得十分真誠：「哪兒的話！我正滿世界弄銀子，想無論如何把銀子湊齊了再見您！」

　　白穎宇：「甭拿這屎話填和我，什麼孩子？不知道！回見吧您哪！」

　　白穎宇說著起身要走。

　　貴武忙堵在門口攔住：「三哥……我給您跪下了。」

　　見貴武跪到了地上，白穎宇得意地看了看，又走回位子上坐下了，蹺起了二郎腿晃悠。

　　貴武：「三哥，這倆孩子……」

　　話未說完，范掌櫃正好一撩簾探進身：「二位爺還要點兒……」他見貴武下跪，不覺愣住。

　　貴武忙站起：「去去去！不叫你別進來！瞎串什麼？」

　　范掌櫃連連賠不是，忙撂下了簾子退出。

　　白穎宇看到這一幕，大為開心地笑起來。

　　貴武：「得……三哥！讓人瞧見了，殺人不過頭點地，我算栽到您手上了。」

　　白穎宇：「你自找！」

　　貴武：「我自找！我是賤骨頭！三哥，您知道我，一妻一妾全不生育；跟大格格瞎弄了這麼一檔子，倒他媽生了倆！這倆孩子我得要！」

　　「不跟你說了麼？我不知道！」白穎宇自斟自飲起來。

　　貴武忙坐下：「您想怎麼著吧？」

　　白穎宇：「什麼我想怎麼著？你想怎麼著？」

　　貴武：「您……您說個數，可我現在沒有，您給個限，一兩也少不了您的！」

　　白穎宇：「打進門兒，你就說了這麼一句人話！跟你說實話，這倆孩子不在我手上，可我知道在哪兒，人家開了價兒，一萬銀子……我可說明白了，這裏頭沒我什麼事兒！」

　　貴武聽傻了，愣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一萬銀子？您把我賣了得了。」

　　白穎宇：「你？半吊錢都不值！二百五吧你！」

　　貴武：「這不成了綁票兒了麼？」

　　白穎宇：「你把我們家景琦弄走，那才叫綁票兒呢！你呀！現世報！」

　　貴武：「現世報！可您讓我上哪兒弄這麼多銀子去！」

　　「你呀！豬腦子！我給你指條明路……先倒酒！」白穎宇越說越得意，貴武忙給他斟酒。

　　白穎宇接著：「這孩子不是你一個人兒的，詹王府能不管嗎？再怎麼說，詹王爺是這倆孩子的外公，孩子丟了，他不急？」

　　貴武：「我找他不是找挨罵嗎？壓根兒就不叫我進他的門兒！」

　　白穎宇：「您自己瞧著辦，這事與我無關，我也瞎操不著這份兒心！只要為了孩子的事兒，他就不能不叫你進門兒，銀子也得出！」

　　詹王府。

　　貴武在大門口對出來的詹瑜述說著孩子的事。

　　詹瑜十分驚訝：「你說這些是真的麼？」

　　貴武：「我要瞎說，我是你小舅子！嗨！你是我小舅子！」

　　詹瑜驚訝：「我去回王爺，你等會兒吧！」

　　貴武：「你叫我進去自個兒跟王爺說。」

　　「甭介！你在這兒等著。」詹瑜毫不客氣，轉身就進去了。

　　貴武無奈：「得、得！我成什麼人了？我怎麼混到這份兒上了！」

　　詹瑜在花廳裏向詹王爺稟報貴武的事後，詹王爺很奇怪：「不是逢年過節都送銀子去嗎？」

　　詹瑜：「有些日子沒送了！我說趕車的老索頭兒怎麼跑了？這事兒只有他知道。」

　　詹王爺：「這麼說是真的了？」

　　詹瑜：「是真的，是白家三爺送的訊兒。」

　　詹王爺嘆了口氣：「唉！叫他進來吧。」

　　貴武正在詹王府大門外轉磨，忽見安福出來道：「請武貝勒進去呢。」

　　貴武心頭一喜，暗想這一萬兩銀子有人出了。

　　一進花廳，貴武便忙給詹王爺施禮打千兒：「給王爺請安，王爺吉祥！」

　　詹王爺厭惡地：「起來、起來吧……這事兒你想怎麼辦？」

　　剛站起來的貴武：「白家三爺說要一萬銀子，才能辦妥。」

　　詹王爺火了：「這還有王法嗎？光天化日之下拐賣人口，白家這又是……」

　　貴武解釋道：「不、不！白家三爺也是受人之託，這事兒跟白家沒關係。」

　　詹瑜：「你先把孩子弄回來再說。」

　　貴武：「我要是有銀子就不來求王爺了，請王爺開恩，這孩子畢竟也是王爺的親骨肉啊！」

　　「哼！這事兒你不用管了。」說畢，詹王爺生氣地轉身進了後廳。

　　貴武愣愣地看著，又向詹瑜投去求助的目光。

　　詹瑜揮手道：「走吧、走吧！」

　　貴武：「這算怎麼碼子事兒？總得給我個準話兒吧？」

　　詹瑜：「叫你別管了，這還不是準話兒嗎！」

　　「就這準話兒……」貴武急得要嚷嚷，被詹瑜推著出了花廳。

　　兩人走到垂花門，貴武停住了，怯怯地望著詹瑜懇求道：「我求你件事兒，我想見見大格格。」

　　詹瑜鄙夷地：「大格格？虧你還想得起她來。」

　　貴武：「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她。」

　　詹瑜：「你一點兒都不知道？」

　　貴武：「怎麼了？」

　　詹瑜：「大格格也是出去找這倆孩子，連她也下落不明了。」

　　貴武一驚：「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詹瑜：「記得那天夜裏，你攔住我的車麼？那車裏坐的就是大格格。」

　　貴武呆住了：「啊！」

　　詹瑜：「打那天起，就再也沒回來！」

　　貴武沒有再問，癡呆呆地轉身向外走去。

　　十條口教堂門外街道上。

　　貴武茫然地在街上走著，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向哪裡走，夢遊一般只是邁著兩腿。

　　當他遲緩地走過教堂門口時，裏面祈禱的鐘聲響了。

　　貴武根本不會想到，就在此刻，在僅一牆之隔的教堂大廳裏，在耶穌受難像下，虔誠的唱詩班孩子中，站立著他的女兒黃春……

　　范記茶館單間。

　　詹瑜把白穎宇叫來。

　　詹瑜焦急地：「那這倆孩子到底在哪兒呢？」

　　白穎宇滿不在乎地：「不知道。」

　　詹瑜：「那……在什麼人手上哪？」

　　白穎宇面無表情地：「不能說，人家不叫說。」

　　詹瑜：「你總得叫人跟我見一面兒啊！」

　　白穎宇站了起來：「看來您這人挺不上路的！這事兒我多餘管，我也管不了，我管得著麼我！」

　　詹瑜急忙道：「三爺，您別不管哪！」

　　「您哪，另請高明吧！」白穎宇說著就要走。

　　詹瑜忙掏出銀票攔住白穎宇：「別介！王爺可是挺著急的，這兩張銀票您先拿著。」

　　白穎宇瞥了一眼銀票：「醜話說在前邊兒，出了什麼事兒別找我！我圖什麼呀？鬧不好我再落一身不是，與其這樣，您趁早兒把銀票收回。」

　　詹瑜委屈地：「三爺，我說什麼了？這不求您給辦事兒麼，日後一定重謝！」

　　白穎宇接過銀票：「那我就先收著，有您這句話叫人聽著舒坦！」

　　南記會客廳。

　　就在白穎宇和詹瑜做交易的同時，白文氏把銀票送到了常公公和魏鶴卿魏大人手上。

　　白文氏：「咱宮廷供奉預支了十四萬兩宮銀，還是按老規矩辦，給您二位的孝敬已經存到新京錢舖，您二位把銀票收好。」

　　魏鶴卿：「二奶奶太客氣了。」

　　白文氏：「這不應該嗎？沒有二位照應，南記有今天？」

　　常公公：「還得說白家的藥好，那位董大興是扶不起來的天子。」

　　魏鶴卿：「內務府的老爺兒們沒一個不佩服的，說一個女流之輩怎麼能撐起這麼大個家業來。」

　　白文氏：「您太過獎了。」

　　常公公：「還說呢？累得生生把孩子生到馬車上了。」

　　魏鶴卿：「我還有一事不明，要請教二奶奶。」

　　白文氏：「請教可不敢當。」

　　魏鶴卿：「對面兒百草廳也是白家的牌號，怎麼每況愈下，甭說白家的祖傳藥不見了，就連常用的藥也越來越不濟了，董大興說已經維持不下去了。」

　　白文氏故意漫不經心地：「老舖有那麼多東家，我不便多插手。」

　　魏鶴卿：「這就不對了，老舖裏邊兒也有你一半兒的股份哪。」

　　白文氏笑了：「不才一半兒嗎？」

　　魏鶴卿一愣，扭頭看常公公。

　　常公公也笑了：「魏大人，明白了麼？啊？明白了麼？」

　　魏鶴卿點點頭：「大概是明白了點兒。」

　　常公公：「二奶奶可是老謀深算哪！」

　　白文氏：「嗨！孤兒寡母的，光受人欺負，沒皇上恩典，二位照應，我早就喝西北風兒了。」

　　三人大笑。

　　百草廳議事房。

　　董大興向白文氏大發脾氣：「百草廳的買賣您還想做不想做了？」

　　白文氏：「你是掌櫃的怎麼問我？」

　　董大興：「這掌櫃的我當不了了，您拿著一半兒的股份，不能太偏心。」

　　白文氏：「我怎麼了？」

　　董大興：「秘方呢？您把著方子也行！可這邊兒的安宮牛黃沒制出來，南記那邊兒倒送進宮了。」

　　白文氏：「南記有宮廷供奉！」

　　董大興：「百草廳為什麼沒有？」

　　白文氏：「這是內務府的事，做買賣嘛，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董大興：「能不犯嗎？您這是存心擠兌我，拿南記跟百草廳打擂台！」

　　白文氏：「我入的是老匾股，我沒說過拿秘方入股吧？」

　　董大興：「那七八個老人兒為什麼也去了南記？」

　　白文氏：「他們自己不願意來百草廳，我有什麼辦法？」

　　董大興：「我看出來了，您是一心想把百草廳擠垮了是不是？」

　　白文氏：「我沒事兒自己擠兌自己幹什麼？」

　　董大興：「別拿我當傻子！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該淌這渾水兒，我早該撤！」

　　白文氏：「你現在撤也不晚！」

　　董大興一下子呆住了：「二奶奶，真高明！我服了！」

　　飯莊單間。

　　除了白文氏，董大興召集了白穎宇、貴武、詹瑜和四個股東在飯莊商議。

　　董大興把白文氏的厲害陳述後道：「你們誰還不服？儘管說！」

　　白穎宇、貴武、詹瑜和四個股東面面相覷，沒人說話，一個個愁眉苦臉。

　　白穎宇：「我服！要撤咱們大夥兒一塊兒撤！」

　　股東甲：「我到今兒也沒弄明白，你是哪頭兒的？」

　　白穎宇：「董掌櫃先說的要撤，那他是哪頭兒的？」

　　股東乙：「董掌櫃不能撤，你一撤我們更沒指望了。」

　　貴武：「邪了門兒了啊，咱們這兒一幫大老爺兒們愣弄不過一個娘兒們！」

　　詹瑜：「人多管什麼？又不是打群架。」

　　董大興：「咱們藥行，一靠方子、二靠料、三靠製作！白家不交底，咱們只有死路一條。」

　　股東丙已喝多了：「都是他媽的白老三……說的比唱的……好聽！秘方呢？人呢？」

　　股東丁：「白老三！你在二奶奶那兒還拿三成股，你小子吃裏扒外！」

　　白穎宇：「怎麼都衝著我來了，合著我兩頭不落好！」

　　股東丙站起來揪白穎宇：「你小子滾出去！不出去……我打你！」

　　眾人忙上前勸。

　　股東丙不依不饒，順手抄起酒壺就要開砸。

　　嚇得白穎宇一下子蹦到門邊大叫：「你喝多了你！我走、我走！我撤夥！把我入股兒的本銀還給我，少一兩我拿酒壺砸你！」說罷奪門而出。

　　董大興：「我已經沒心思跟你們扯淡了，二奶奶放著一半兒股份在百草廳，她是寧可爛在這裏頭，明擺著是要咱們把那一半兒拱手交給她！」

　　詹瑜：「交吧！我也不願再淌這渾水兒了！」

　　貴武：「姥姥！我放把火燒了它！」

　　董大興：「甭說氣話！我今兒這桌飯，說不好聽的，就是散夥飯！這買賣本來就是人家白家的，咱們物歸原主，就這麼定了，明兒都去百草廳辦手續。」

　　股東丙口齒不清：「……這叫什麼年頭兒……牝雞司晨！栽到……一個老娘兒們手裏！」

　　百草廳議事房。

　　一邊坐著白文氏、魏鶴卿、白穎軒、白穎宇、趙顯庭、二頭兒等人，一邊坐著垂頭喪氣的股東們。

　　詹瑜、貴武都沒有來。

　　董大興走到桌前，在契約上蓋印後，魏鶴卿忙站起拱手：「我這兒恭喜二奶奶、各位爺了。」

　　董大興：「二奶奶出手漂亮，本銀退回，我們幾位東家都沒吃虧，明兒會賢堂擺宴，請魏大人、二奶奶和諸位賞光。」

　　白文氏：「沒這個道理，明兒藥行會館我辦了堂會，各位都得來！」

　　白穎宇大叫：「哈哈！百草廳又姓了白嘍！」

　　白宅祖先堂。

　　只有白文氏一個人跪在當中，滿面哀傷地凝視著祖先遺像，百感交集。

　　「列祖列宗！……爸！……我把老舖……盤回來了！……」白文氏突然捂住臉痛哭失聲。

　　白宅內賬房。

　　白文氏、大頭兒和胡加力在整理賬目。

　　白文氏：「把原來用大房的那一份全扣出來，還是存到匯豐去，從今往後不許再動。」

　　大頭兒：「動不動還不是聽您一句話。」

　　白文氏：「這叫什麼話？你們知道動這筆錢擔多大的風險？今兒這筆錢，無論誰都不准再動，我也一樣！」

　　胡加力：「當初我真捏把汗，萬一把老本兒都賠上，怎麼對得起大爺的在天之靈！」

　　白文氏：「我也害怕，當時急瘋了，什麼也不顧了！」

　　胡加力：「置之死地而後生！二奶奶，您太……不容易了！」

　　白文氏：「唉！有幾個人知道我的難處？胡總管，居安而思危，咱們得好好合計合計，今後怎麼辦！」

　　胡加力：「行！我總算長了見識了。」

　　白文氏：「大頭兒，苦了好幾年了，大喜的日子，每人發一個紅包兒，按份例全加一倍，孩子們也都歇兩天學。」

　　胡加力：「我去告訴季先生。」

　　白文氏：「我去吧！」

　　敞廳東偏廳學館。

　　白景琦站在書桌前，季宗布手拿板子，兩眼盯著白景琦，孩子們緊張地望著。

　　季宗布：「你用心學了麼？」

　　白景琦：「沒有。」

　　季宗布：「為什麼？」

　　白景琦：「心裏光想著騎馬。」

　　季宗布：「把手伸出來。」

　　白景琦伸出右手，季宗布剛要打，發現了窗外正朝裏看的白文氏，遂問：「二奶奶有事兒麼？」

　　「沒什麼大事兒，您說您的。」白文氏毫不遲疑地說道。

　　季宗布回過頭命白景琦：「伸左手，右手還要寫字兒呢！」

　　白景琦換伸左手。

　　季宗布：「記住了，一心不可二用！」說完用板子狠狠打了八下。

　　白文氏看得直咧嘴。

　　季宗布扭臉兒問：「二奶奶什麼事兒？」

　　白文氏：「明兒藥行會館有堂會，想叫孩子們玩兒兩天，也請季先生去。」

　　孩子們高興地歡呼，哄哄亂叫，只有白景琦在低頭寫小楷。

　　季宗布：「那就玩兒兩天，我就不去了，我這人不喜歡熱鬧。」

　　白宅二房院北屋東裏間，夜。

　　白景琦在燈下認真寫著小楷。

　　白文氏坐到旁邊，白景琦旁若無人地照樣寫字。

　　白文氏十分欣賞地望著兒子，忍不住輕輕拉起白景琦的左手看：「痛麼？」

　　白景琦用力抽回：「嗯！別搗亂！」

　　白文氏不以為忤，眼裏仍是充滿愛意。

　　白文氏：「睡吧！燈底下寫字兒壞眼睛。」

　　白景琦仍是不理不睬，認真寫著。

　　白文氏輕輕起身退了出去。

　　白宅二房北屋堂屋。

　　白穎軒剛寫完一幅大字，一邊洗筆一邊欣賞著。

　　丫頭換上了一碗茶剛要走，白文氏進來吩咐：「銀花，去廚房叫他們給景琦弄點兒夜宵兒。」

　　丫頭答應而去。

　　白穎軒：「看看我的字，有長進！這就是文房四寶在被窩兒裏借了人氣的緣故！」

　　白文氏瞥了一眼：「看不出來……你說這季先生也夠狠的，當著我的面兒打孩子！你說吧，平常我打這孩子怎麼使勁兒打都不解恨，可瞧季先生打他，我心裏就不好受！」

　　白穎軒：「賤骨頭！」

　　白文氏：「真是啊，賤骨頭！」

　　白穎軒：「孩子就跟小鳥兒似的，關籠子裏牠沒精神，打開籠子牠跑了！養鳥兒不容易，當鳥兒也不容易！」

　　白文氏：「這孩子長大了也不知道什麼樣兒？」

　　白穎軒：「愛什麼樣兒什麼樣兒！趁早甭操這份兒心……哎，正經事兒忘了，堂會戲的戲碼兒定了嗎？」

　　藥行會館大院，下午。

　　堂會唱得正熱鬧，台上正表演《挑滑車》。

　　院裏坐滿了人。

　　中間桌子，白穎軒、魏鶴卿正陪著常公公，白文氏在另一桌上陪著董大興、隆盛藥棧的米掌櫃、匯豐錢莊的蘭掌櫃等人看戲，身後的奶媽抱著她剛一歲的女兒白玉婷。

　　台上。

　　演高寵的邊舞邊唸：「你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

　　白景琦獨個兒地站著，幾乎站到了台邊兒，仰著臉兒看得入了神。

　　「……待俺趕上前去，殺他個乾乾淨淨！」高寵舞槍亮相。

　　台下。

　　好聲四起，白景琦跳腳高聲叫好。

　　忽然，看戲的人相繼回頭看著進門的方向。

　　白文氏不知出了什麼事，也回頭看……

　　只見白穎宇正領著教堂的容神父走進來，後面跟著扮成了男孩子的黃春。

　　白文氏大為驚訝，常公公和魏鶴卿也吃了一驚。

　　白穎宇將容神父讓到了第二排的一個空桌旁坐下，黃春侍立在後。

　　原來桌旁坐著的兩個老頭兒忙欠身施禮。

　　白穎軒回頭低聲對白文氏：「這是怎麼了？老三怎麼帶了個洋人來？」

　　「誰知道？他沒跟我說。」白文氏忙站起走過去。

　　常公公問白穎軒：「二爺，貴府怎麼還和洋人連連著？」

　　白穎軒：「我們家只有三爺入了洋教。」

　　常公公斜著眼看容神父：「哼！留點兒神，洋人沒什麼好東西！」

　　白穎軒忙應對著：「是、是！」

　　白文氏走到桌前，容神父站起，白穎宇忙殷勤介紹：「德國神父容華史，這是我們二奶奶。」

　　「百草廳大名久仰，今天特來賀喜。」容神父回身示意，黃春忙捧上了一個盒子。

　　白文氏：「這可不敢當！」

　　容神父：「不成敬意。」

　　白穎宇：「收下吧、收下吧。」

　　「謝謝、謝謝！您看戲！」白文氏向白穎宇使個眼色，白穎宇忙跟她走到一邊。

　　白文氏：「你這算哪一齣？怎麼把洋人弄來了？也不打個招呼。」

　　白穎宇：「哪怕什麼！人家可是誠心誠意來賀喜的。」

　　白文氏：「你看，咱們也不懂他們洋人的規矩！」

　　白穎宇：「放心！有我呢。」

　　容神父拿出一個大呂宋煙盒，讓身旁的人抽雪茄，人們慌忙搖手不敢抽。

　　容神父拿起一支，黃春忙擦燃火柴點煙。

　　各桌的人驚訝地望著、議論著：「什麼玩藝兒？」、「沒見過！」、「我聽說過，叫『起燈兒』，不用吹一擦就著。」

　　後桌的人甚至站起來衝這邊張望。

　　白穎宇走回容神父桌前，也拿起一支雪茄，黃春點火，白穎宇十分得意地抽起來。

　　容神父十分感興趣地看著戲。

　　台上的演員正在開打。

　　後台。

　　白景琦、白景武、白景陸等孩子們正大鬧後台，有的拿槍、有的戴上髯口、有的耍著大錘，鬧成了一團。

　　後台管事的郝爺進門，見狀大驚：「哎喲，這兒怎麼唱上《鬧天宮》了？小爺們，這不是毀我嗎！別在這兒攪和，出去、出去！」郝爺轟了這個跑了那個。

　　白景琦迅速拿了一堆戲衣和一隻大錘偷偷溜出了屋。

　　郝爺終於把孩子們都轟了出去，忙著收拾東西。

　　會館茅廁內。

　　帶著戲裝和大錘，白景琦溜進了茅廁，興奮地脫了褲子換戲裝。

　　黃春邊解褲子邊匆匆跑進，看見白景琦正光著屁股穿彩褲，嚇得『噢』地大叫一聲，扭頭就跑了出去。

　　白景琦喊：「跑什麼？來吧、來吧！我這兒扮戲哪！」

　　黃春在外邊兒喊：「你出來！」

　　白景琦卻不在意：「嗨！你尿你的，我穿我的。」

　　黃春跺腳：「你出來！快點兒嘛！」

　　白景琦嘮叨著嫌『他』：「事兒真多！好，我出來！」提著褲子往外走。

　　黃春趕忙進了廁所。

　　黃春才蹲下，白景琦又探進個腦袋問：「你是剛才和那洋人一塊兒來的吧？」

　　黃春嚇得忙提起褲子站起來大叫：「你幹什麼？」

　　白景琦覺得好笑：「怎麼？撒尿還怕人看啊！」

　　黃春不禁脫口而出：「你是男的！」

　　白景琦嘲笑地：「那你不是男的呀？」

　　誰知黃春竟果斷地：「我不是！」

　　白景琦懵了，看著黃春發愣。

　　黃春又堅決地：「快出去！」

　　白景琦道：「好，我出去。」

　　到了外邊，白景琦仍感到奇異迷惑，又返身窺探，不禁笑道：「喲！蹲著撒尿，真是女的。」

　　黃春大叫：「討厭……」

　　白景琦又縮回身，忙穿好靴子，又穿上拖了地的裙子，邊穿邊道：「哼，還女扮男裝，想唱《大英傑烈》吧？」

　　黃春走了出來：「沒羞！看人家撒尿！」

　　白景琦：「你真是女的？」

　　黃春摘下帽子：「你看哪！」

　　白景琦：「你幹嗎扮成男的呀？」

　　黃春：「你管呢！你是唱戲的？」

　　白景琦：「不是，偷出來玩兒玩兒，那洋人是你什麼人？」

　　黃春：「教父。」

　　白景琦：「教父？他都教你什麼？」

　　黃春：「唱詩、彈琴、煮咖啡。」

　　白景琦：「煮什麼？咖啡……是什麼？」

　　黃春：「就是茶，苦的，跟你們喝的藥差不多。」

　　白景琦：「那多難喝呀？」

　　黃春：「加糖呀！」

　　白景琦：「什麼時候叫我嚐嚐？」

　　黃春：「行，你來教堂找我吧！」

　　白景琦已扮好，一身戲裝穿的不倫不類，做著各種動作。

　　白景琦：「十條口那個教堂吧？」

　　黃春：「你怎麼知道？」

　　白景琦：「我淨打那兒路過。」

　　黃春：「我住在後邊兒的平房裏。」

　　白景琦：「行，我準去！嘿，你看我像不像？」

　　黃春：「你穿上這個幹什麼？你又不會唱。」

　　白景琦：「誰說我不會唱？你瞧……」說著他拙劣地做著各種動作，邊舞邊唱：「你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待俺趕上前去，殺他個乾乾淨淨！怎麼樣？」他拿著一個大錘亮了個相。

　　黃春：「那你怎麼不上台唱？」

　　白景琦：「他們不叫我唱！」

　　黃春：「你還是不會！」

　　白景琦：「當然會！」

　　黃春：「那你上台唱一個給我看看！」

　　白景琦：「上台就上台，走！你給我叫好去！」

　　藥行會館大院。

　　台上。

　　『四擊頭』亮相，宋兵和金兵開打。

　　台下。

　　常公公、魏鶴卿、白文氏、白穎軒、白穎宇、容神父等『轟』然叫好。

　　後台。

　　亂了營了，四五個演員急得團團亂轉。

　　演員甲：「我的彩褲呢？剛才放這兒的！」

　　演員乙：「我怎麼少了一個錘呀？哪位看見了嘿？」

　　演員甲：「靴子、靴子！急死人了，郝爺，我的靴子呢？」

　　管事的郝爺急得到處亂翻：「甭說，都是剛才那幫小爺搗的亂！行了，湊合點兒快上吧！」

　　演員乙：「一個錘我怎麼上啊？找往下轟嗎？」

　　白景琦一身不倫不類的打扮跑了進來。

　　郝爺一回頭，大驚：「嘿！快瞧！嘿，都在他身上哪！」趕忙追上去。

　　白景琦撒腿就跑。

　　郝爺邊追邊叫：「脫下來！你今兒是存心開攪哇你！」

　　大家也跟著圍堵。

　　白景琦無路可逃，跑到台口，一下子衝上了前台。

　　眾人大驚，都站住不敢動了。

　　台上。

　　宋兵和金兵丁仍在開打，大家都在全神貫注地看著。

　　白景琦忽然衝了出來，在台上亂跑。

　　四兵丁都愣了，忙靠邊兒站，停止了武打，現場的人也都愣了。

　　鑼鼓仍繼續敲打著。

　　台下。

　　常公公：「哎？這齣是什麼戲這是？」

　　魏鶴卿和白穎軒也愣了。

　　白穎宇：「怎麼回事兒？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

　　白景琦在台上亂蹦亂舞亂跳，黃春站在台下前邊大聲叫好。

　　白文氏驚詫地站了起來：「這不是景琦麼？他這是怎麼了？胡總管……快看看去！」

　　胡加力應聲趕去。

　　白景琦大叫：「你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待俺趕上前去，殺他個乾乾淨淨！」

　　黃春高聲：「好！」

　　白景琦在『四擊頭』中亮相，台下一片叫好聲。

第十三章 長大成人

　　白宅二閘東花園花廳。

　　一溜條案，十幾個孩子：白景怡、白景雙、白景泗、白景武、白景陸、白景琦等都在伏案作畫寫字。

　　白雅萍來回走動，儼然一位監考官。

　　白雅萍：「今天是二奶奶四十大壽！都給我好好寫，等會兒二奶奶要看你們的真本事，誰學得好，重重有賞！先不許落款兒啊！」

　　白景怡在畫一幅牡丹，白景琦在扇面上寫百壽字。

　　東花園內小山坡。

　　山坡上綠蔭遮映，繁花盛開。

　　白文氏陪著前來祝賀她四十大壽的申大人、魏大人等男女賀客一行十幾人緩緩走下山坡，白穎軒默默跟在後面。

　　申大人：「今年也是太后老佛爺的六十大壽，皇上和榮大人正籌劃著給老佛爺慶壽呢，聽說要普天同慶啊！」

　　魏鶴卿：「瞧著吧，北洋水師全軍覆沒，戰端一開，老佛爺還有心思過生日？」

　　白文氏：「你說老佛爺都這歲數了，一天到晚得操多少心？」

　　魏鶴卿：「都一樣，二奶奶，你也不少操心哪！」

　　白文氏：「那可不一樣，家裏這點兒破事兒跟朝廷大事怎麼比？」

　　「叫他們操心去吧，只要不打到北京城，咱們該怎麼樂還怎麼樂！你們說是不是？」申大人說罷，眾人忙附和。

　　白文氏：「走，到花廳去歇會兒，看看孩子們都畫了些什麼！」

　　眾人向山坡下走去。

　　東花園花廳。

　　白雅萍一個個地看著，走到白景琦前停住了，奇怪地左看右看：「你寫的這是什麼？」

　　白景琦：「百壽字。」

　　白雅萍：「這都是壽字麼？」

　　白景琦：「是！」

　　白雅萍：「能把一個字寫出這麼多花樣兒來？」

　　白景琦：「別搗亂！」

　　白景琦全神貫注地寫著。

　　花廳門口。

　　白雅萍的二丫頭苦杏焦急地向她招手。

　　白雅萍詫異，心想苦杏大老遠從關府跑來一定有事，忙走過去問：「大老遠的你跑來幹什麼？」

　　兩人焦急地議論著什麼。

　　白景琦寫完最後一個字抬起了頭，見白雅萍和苦杏匆匆而去，忙放下筆追了出去。

　　花廳外廊子。

　　白雅萍和苦杏匆匆向外走。

　　白景琦追上了苦杏，兩人邊走邊嘀咕著，快步趕上白雅萍，一同走了。

　　白文氏、申大人、魏大人等從旁門走了進來。

　　胡加力忙迎上來：「小爺們都寫完了，都在那兒等著領賞呢！」

　　白文氏：「寫得好才有賞，寫不好一人賞一個脖兒拐！」

　　大夥兒都笑了。

　　東花園花廳。

　　孩子們靠邊兒站了一溜兒。

　　白文氏等人走進，俯身在條案上邊走邊看，賀客們不時發出議論。

　　條案上有字有畫、壽字、福字、牡丹花、壽山石、對聯……孩子們在一旁緊張地望著。

　　白文氏對條案前的賀客：「請申老先生給評一評，咱們這兒就屬您的學問高了。」

　　申大人笑了：「那我就倚老賣老不客氣了。」

　　白穎軒：「請您給孩子點評，大才小用了。」

　　申大人走到一幅牡丹前：「要說畫兒，這幅牡丹一品最好。」

　　繼又走到白景琦書寫的扇面前：「要說字，當屬這幅百壽字了。」

　　白文氏回頭問孩子：「狀元出來了，牡丹是誰畫的？」

　　白景怡：「是我。」

　　白文氏：「這個壽字扇面兒呢？」

　　孩子們無人應，互相看著。

　　白景怡道：「那是景琦寫的。」

　　白文氏：「景琦呢？」

　　丫頭銀花忙回道：「一寫完就跑出去了。」

　　白文氏：「不懂規矩，就知道貪玩兒！胡總管，快賞，每個人都有一份兒，景怡和景琦重賞！」

　　一個丫頭端著盤子上來，掀開紅布，上面擺著精緻的筆筒，筆架，鎮尺，湖筆、硯、墨等。

　　申大人、白穎軒等人仍在研究孩子們的書畫。

　　申大人拿著白景琦寫的扇面兒欣賞，問：「這孩子多大了？」

　　白穎軒：「十四。」

　　申大人：「老師是誰？」

　　白穎軒：「季宗布。」

　　申大人點點頭：「知道、知道！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聽說要進軍機了。」

　　白穎軒：「我這孩子頑皮得很，只有他教得了。」

　　申大人：「不過這孩子的字聰明有餘，筆力不足，可以臨一臨魏碑。」

　　白文氏找不著白雅萍，問：「姑奶奶哪兒去了？不是她一直在這兒看著嗎？」

　　胡加力：「聽說叫關家的丫頭叫走了。」

　　白文氏詫異：「關家的丫頭？什麼事兒？」

　　銀花忙把白文氏拉到一邊，低聲道：「關家大爺新娶的姨奶奶生了個兒子，香伶抱了一下，這位姨奶奶急了，說香伶是雅萍姑奶奶的女兒，不吉利，把香伶打了一頓，還關起來不給飯吃！」

　　胡加力：「這也太不像話了。」

　　白文氏：「你快去看看，把姑奶奶接回來，她去有什麼用？弄不好又犯病了，孩子的事兒明兒我去說。」

　　白宅上房院臥室。

　　胡加力已經把白雅萍接回來了。

　　白周氏摟著白雅萍直落淚，白雅萍像孩子一樣靠在老太太懷裏抽抽搭搭哭訴：「他們不叫我……進門兒。」

　　白周氏：「二奶奶，你去把香伶接過來吧，那麼小的孩子，哪兒禁得住他們這麼揉搓。」

　　胡加力：「甭說接回來，連個面兒都不讓見，孩子姓關，咱們做不了主啊！」

　　白文氏：「接不過來也得去跟他們論論理！」

　　胡加力：「他要講理，就不會跟孩子過不去了，我接的時候，姑奶奶正坐大門口兒哪兒哭呢！」

　　白文氏：「苦杏呢？不是她接的你嗎？」

　　白雅萍：「一到了大門口兒，苦杏和景琦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白文氏：「這個景琦，光跟著搗亂，等回來再跟他算賬！」

　　銀花撩簾兒進了屋：「二奶奶，關家大爺來了。」

　　白文氏奇怪地：「他來幹什麼？我正要找他呢，他倒上門兒來了。」

　　白宅敞廳。

　　關少沂一臉焦躁：「請您還是把香伶交出來。」

　　白文氏：「真是大白天說夢話，我正要去府上要人呢，你反倒上我這兒要人來了。」

　　關少沂：「香伶就在府上。」

　　白文氏：「誰說的？」

　　關少沂：「我們家有人看見了。」

　　白文氏：「要是不在我這兒呢？」

　　關少沂：「我絕不再登你們白家的門兒！可要是在這兒呢？」

　　白文氏：「你把孩子領走，絕沒二話！」

　　關少沂：「那好！還是問問你們家的景琦吧！」

　　白文氏莫名其妙：「問景琦？」回頭對秉寬：「去！叫景琦來！」

　　秉寬站在廳外心神不安地：「二奶奶，您請來一下。」

　　關少沂冷眼看著白文氏和秉寬。

　　白文氏知道出了事兒，疑惑地走到秉寬面前：「出了什麼事兒？」

　　秉寬：「景琦他……在花房呢！」

　　白文氏：「去叫他來呀！」

　　秉寬為難地壓低了聲音：「您還是去看看吧！」

　　白文氏感到不妙，急忙走向後廳。

　　白宅花房。

　　白文氏掀開草簾子剛進花房就愣住了……

　　關香伶側身躺在躺椅上，白景琦從乳缽裏拿藥，在關香伶肩膀上、背上抹著……乳缽裏是白景琦配製的草藥。

　　白文氏驚訝，秉寬擔心，共同注視著白景琦。

　　看見白文氏，正在泥爐上煮藥的苦杏忙站了起來。

　　「花房裏不能生明火，快搬出去！」白文氏說著，秉寬忙上前搬爐子。

　　白文氏走到白景琦前：「香伶怎麼會在這兒？」

　　白景琦：「我把她接回來的！」

　　白文氏：「偷著弄回來的吧？」

　　白景琦：「我和苦杏從後門背出來的……媽，您看哪！」

　　關香伶肩、背、腰、腿上全是傷痕，慘不忍睹。

　　白文氏很是難受，吩咐著：「秉寬！快去叫二爺來看看！」又對白景琦說：「你怎麼也不言語一聲？關家來要人了！」

　　關香伶哀怨地：「舅媽，我不走！」

　　白景琦看著白文氏：「反正我也不叫她走！」

　　白文氏為難地望著她，終於下了決心，轉身向花房外走去。

　　白宅敞廳。

　　回到敞廳，白文氏進門就質問：「這孩子犯了什麼錯兒了？」

　　關少沂反問：「先說在不在你這兒？」

　　白文氏：「在！」

　　關少沂：「那好，把人交出來！」

　　白文氏固執地：「這孩子犯什麼錯兒了？」

　　關少沂：「你管不著！這是我們家的事，她是我女兒！」

　　白文氏：「你還知道她是你女兒，打成了那個樣兒！告訴你，她也是我的外甥女兒！」

　　關少沂：「你剛才說了，只要人在這兒，你就得讓我領走！」

　　白文氏：「我是說了，可這孩子的傷得治，你現在不能領走！」

　　關少沂大怒，拍案而起：「豈有此理！」

　　白文氏反而不動聲色：「你跟誰拍桌子！啊？你們也算書香門第，往死裏折磨一個孩子，聖人的話一句沒記到心上，都吃到腸子裏邊去了？」

　　關少沂冷笑道：「你們家好！把我兒子活活摔死，這算什麼門第？」

　　白文氏：「關大爺！舊賬不能算、舊仇不能提！就是因為老也解不開這個疙瘩，你們才對這孩子下毒手……」

　　關少沂強壓怒火聽著。

　　白文氏：「你娶了新奶奶，可這孩子也是你的親骨肉，關大爺，咱們都心平氣和地想想，孩子招誰惹誰了？我不是不講理的人，這孩子我先留下，治好了傷，一定給你送回去！」

　　關少沂顯然和緩多了：「我把她帶回去也能治傷。」

　　白文氏深沉地：「你把她帶回去就是你們新奶奶的眼中釘、肉中刺，早晚會要了這孩子的命！仇不能越結越深，這仇也不能一代一代地往下傳……」

　　關少沂低下頭聽著。

　　白文氏：「這孩子的媽已經瘋了，你還想叫兩代人都不得好下場嗎？」

　　關少沂完全被感動了，皺著眉兩眼望著地，痛苦地聽著。

　　白文氏越說越難過，聲淚俱下：「人心都是肉長的，你是她的親爸爸呀……」白文氏聲音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

　　關少沂突然站起身，低著頭向廳外走去。

　　白文氏抬起淚眼望著。

　　白宅花房。

　　白穎軒已經來了，正在驚訝而又有些惶恐地看著手中的一張藥方。

　　白景琦蹲在地上用乳缽搗鮮草藥，關香伶躺在一邊。

　　白穎軒抬起頭看著白景琦：「這是你開的方子嗎？」

　　白景琦頭也沒抬：「是啊！怎麼了？」

　　白穎軒：「從哪兒抄來的吧？」

　　白景琦斜了白穎軒一眼沒有回答，又低頭搗藥。

　　白穎軒將乳缽奪了過來仔細看著：「這哪兒成！去屋裏拿再造膏來！」

　　關香伶：「舅！挺好的，我這痛好多了。」

　　白穎軒驚詫地望著白景琦和關香伶發愣。

　　白景琦奪過乳缽接著搗藥。

　　苦杏端著一碗湯藥走來，要遞給關香伶。

　　白穎軒忙阻止：「等等！」又低頭看藥方子，他顯然有些急了，訓斥道：「你居然敢用羊躑躅，還用這麼大的分量！」

　　白景琦：「這有什麼？這是活血止痛的，你看看她的傷就知道了。」

　　白穎軒：「你這都是跟誰學的？」

　　白景琦：「季先生教的！」

　　白穎軒：「不行、不行！道理上是沒什麼錯兒，可這麼用藥的人，一定得自己先嚐藥，你怎麼就敢給她喝？」

　　白穎軒奪過藥碗將藥潑在地上。

　　白景琦生氣而又不服地望著白穎軒。

　　白穎軒道：「瞪什麼眼你？你剛多大？你就敢開方子，你膽子也太大了！」

　　白景琦：「我早喝過了，您怎麼知道我沒喝？」

　　白穎軒：「那也不行！人命關天！你先開個三年五年方子，請名醫看過指點，覺得你行了，你才能行醫，懂不懂？」

　　白景琦低頭不語。

　　白穎軒：「你這兒怎麼淘氣胡鬧我都不管，可這人命關天的事兒，我絕不許你胡來！」

　　白景琦：「那元朝的李東垣怎麼十四歲就能看病？」

　　白穎軒：「住嘴！忘了你大爺是怎麼死的了？我看你是活膩味了！」

　　白宅二房北屋廳，夜。

　　一家三口都在北屋廳裏。

　　白穎軒把方子遞給白文氏：「你看這孩子居然敢開方子。」

　　白文氏沒有接：「我又看不懂，他跟誰學的？」

　　白景琦忙接上：「季先生！」

　　白穎軒：「這位季先生真是個能人，不顯山不露水的，一肚子學問。」

　　白文氏：「他的醫術比得上咱白家？」

　　白穎軒：「二奶奶！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哪！景琦，你看過《葉天士醫案》麼？」

　　白景琦：「季先生一篇一篇地講過。」

　　白穎軒拿過《葉天士醫案》順手翻開一篇，指給白景琦看：「看看這個脈案，用藥妥當麼？」

　　白景琦接過迅速看了一遍：「看這脈案，內有停食，表有風寒，要清要表，應該大下大汗，我要開方子就把銀花換成麻黃。」

　　白文氏探詢地盯著白穎軒，白穎軒不動聲色地又翻開一篇指給白景琦看：「這個方子呢？」

　　白景琦看過以後：「這個方子用的是峻補，可看這脈案應該清補才對，野遼參換上花旗參就好了。」

　　白穎軒緊接著問：「為什麼不用海藻海帶？」

　　白景琦張口就來：「這裏邊兒有十八反！」

　　白穎軒目瞪口呆地望著白文氏。

　　白文氏擔心地：「怎麼？說得不對？」

　　白穎軒轉頭看著白景琦，深深嘆了一口氣：「唉！難為他這麼小的年紀有這樣的靈性，我不早跟你說過醫藥行這碗飯不能吃嘛！」

　　白景琦：「季先生說就算不指望這個吃飯，可到了要緊的時候也能救人一命。」

　　白穎軒無可奈何地嘆著氣：「祖傳下來的就是這個種，拗不過命啊！」

　　白文氏一定要知道底細：「他這方子開的到底對不對呀？」

　　白穎軒：「豈止是對！有一味藥是連我都不敢下的！都說藝高人膽大，你小子膽兒是真不小，可你有那麼高的藝麼？」

　　白穎軒親暱地不住打白景琦後腦勺：「啊？有那麼高的藝麼？有那麼高的藝麼你？傻大膽兒……」

　　白穎軒邊打邊笑，白景琦笑了，白文氏看著爺兒倆鬧，也開心地笑了。

　　白宅敞廳。

　　季宗布和白文氏在談話，白景琦在白文氏身邊靜靜地聽著。

　　季宗布：「如今日本人打朝鮮打得緊，到了鴨綠江了，恭王爺復出，調我去軍機，我懂洋文；李鴻章大人去日本和談，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國運日衰，我也不好推辭，做個章京罷了，可以後就沒有功夫教景琦了。」

　　白景琦歪著脖子低著頭，滿臉不快。

　　白文氏不禁道：「這是怎麼話兒說的，景琦剛剛有點兒長進，全靠季先生栽培，可是您這一走……」

　　「我知道！」季宗布轉向白景琦：「景琦！我看除了我也沒人管得了你，我一走你又該淘氣了吧？」

　　白景琦扭頭看院子裏不語。

　　白文氏忙道：「怎麼不說話呀？季先生問你呢！」

　　季宗布：「我又不離開京城，以後有什麼要問的，還可以去找我，我也留下兒心，以後有合適的先生我再舉薦給二奶奶！」

　　白景琦大叫：「不要！」轉身走出敞廳。

　　白文氏喝道：「站住！怎麼這麼沒規矩！」

　　季宗布忙攔住：「叫他去吧！我一走他心裏敝不過勁兒來，我看二奶奶理家實在是百裏挑一，可管孩子，恕我冒昧，大可不必把孩子管得循規蹈矩……」

　　白文氏不解地望著季宗布。

　　季宗布：「這孩子不會哭，自然帶了一種剛性，生下來就笑，是把世情都看透了，有這兩樣一定能成就大業……」

　　白文氏：「可這孩子太個別了，哪兒見過這麼不聽話的孩子？」

　　季宗布：「龍生九種，種種不同，天下孩子都一樣不就亂了套了麼？生養孩子也就沒多大意思了吧？」

　　白文氏：「季先生的話實在是透著新鮮，我是怕……」

　　季宗布一笑：「用不著怕！無非是出點兒格兒，闖點兒禍！您想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哪個不是犯上作亂起家的？可一坐了天下，卻教訓子民要忠君愛國，這幾位祖宗若都是忠君愛國之輩，他做得了皇上嗎？」

　　白文氏：「您說這話，我可真是聞所未聞！」

　　「這也正是景琦肯聽我幾句話的原因。」季宗布站起身，白文氏也忙站起。

　　季宗布：「我得走了，只望二奶奶聽我一句話：對這孩子，順其自然。」

　　白文氏：「您愈這麼說，我這心裏反而愈沒底。」

　　季宗布笑了：「無為而治，您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白宅大門口。

　　白景琦孤零零一個人坐在門旁的小石獅子上。

　　白穎軒、白文氏送季宗布走出大門。

　　白景琦擺著身子，兩眼望著地下。

　　季宗布走出大門望著白景琦道：「我走啦！」

　　白景琦仍兩眼望著地沒有理睬。

　　白文氏與白穎軒無奈地互相看了一眼：「這孩子……」

　　季宗布笑了笑走下台階，上了馬車：「二位請回吧！」

　　白景琦忽然從石獅上跳下，一下子躥到車前，扶住車轅子，低頭不動了。

　　陳三兒揚鞭的手忙停了下來。

　　季宗布微笑著望著白景琦，低聲：「我得走了。」

　　白文氏和白穎軒也充滿留戀地望著。

　　白文氏召喚：「景琦，快回來。」

　　白景琦低頭不語。

　　季宗布：「回去吧。」

　　白景琦仍固執地站著一動不動。

　　白文氏、白穎軒無奈地嘆著氣。

　　僵持良久，季宗布想了想道：「要不就上我那兒去玩兒一天？」

　　白景琦二話沒說，一躍上了車，鑽進了車裏。

　　白文氏：「我不答應呢，你就上車了？」

　　白景琦伸出手猛拍陳三兒的後背一掌：「快走！」

　　陳三兒忙揮鞭，馬車啟動。

　　季宗布回頭：「放心！我晚上把他送回來。」

　　白穎軒、白文氏依依不捨地望著馬車遠去。

　　季家書房。

　　季宗布帶白景琦走進書房。

　　白景琦完全驚呆了，只見滿屋子全是書，書架上是書，靠牆高高地堆著、地上高高地摞著是書，書桌上也擺滿了書；到處還掛著各種武器：刀、劍、弓、火槍、手槍、短刀、匕首……

　　白景琦似進了迷宮，邊走邊貪婪地看著。

　　季宗布在一個書架上翻找著什麼，回頭見白景琦正把玩一個用鯊魚皮鞘裝著的匕首，便道：「喜歡嗎？送你吧，留著玩兒，別拿去惹禍。」

　　季宗布抱著一大摞畫報走到白景琦前，扔在地毯上：「你自己看吧，我得出去，等我回來一塊兒吃飯。」

　　季宗布走了。

　　白景琦拿起畫報翻看，一下子便入了迷，慢慢坐到了地毯上，如饑似渴地看起來。

　　教堂後院。

　　黃春正把洗好的床單、被單晾在一條長長的繩子上。

　　白景琦在晾著被單的掩護下，弓著腰悄悄走向黃春。

　　黃春正把被單拉平，白景琦突然站起，嚇得黃春跳起來：「哎呀！嚇死我了，是你呀！」

　　白景琦：「你還幹這個？」

　　黃春：「那可不是，還沒洗完哪，你看！」

　　大木盆裏泡著一大堆小孩子衣服。

　　白景琦：「他們拿你當丫頭？」

　　黃春：「本來就是丫頭！我就知道你要來。」

　　白景琦：「你怎麼知道？」

　　黃春：「反正我知道。」

　　白景琦：「你不是說請我喝咖啡嗎？」

　　黃春：「快來！我剛給神父煮上。」

　　二人向黃春住的小屋跑去。

　　黃春臥室外屋。

　　泥爐上煮著咖啡壺，微微冒著熱氣。

　　兩人各自坐在小板凳上。

　　黃春倒了一杯咖啡遞給白景琦，起身去拿糖。

　　白景琦猛吹了幾口氣，急忙喝了一口：「嘿……真難喝！」

　　黃春從裏屋出來，拿著糖笑了：「急什麼？還沒放糖！」

　　黃春坐到白景琦身旁，給他杯裏加糖攪拌後：「再喝。」見白景琦喝了一口，問：「香不香？」

　　白景琦：「嗯……不怎麼樣，還不如茶好喝呢。」

　　黃春：「白老爺是你三叔？」

　　白景琦：「是啊，他待你好嗎？」

　　黃春：「也沒什麼好不好，他說他替我找爸爸媽媽……你喝呀！」

　　白景琦：「喝！待我捏著鼻子將它喝了吧！」

　　白景琦果然捏著鼻子一口氣喝光了：「他呀，才不會替你找呢！」

　　黃春：「為什麼？他跟我說了好幾回了。」

　　白景琦：「他是我三叔，我還不知道他。」

　　黃春：「主會幫助我找到的。」

　　白景琦：「主是誰？」

　　黃春：「救苦救難的上帝。」

　　白景琦：「那不就是觀音菩薩嘛！」

　　黃春：「不是，主是洋人！」

　　白景琦：「那他們倆誰大？」

　　黃春：「當然主大！」

　　白景琦：「不對吧？觀音菩薩大！」

　　黃春：「主大！」

　　白景琦：「洋人怎麼會管到咱們這兒來了？觀音菩薩大！」

　　黃春不高興了：「主大！」把頭扭到一邊。

　　白景琦出神地望著黃春，黃春故意對他不理不睬。

　　白景琦道：「主大、主大！春兒，讓我香你一口！」

　　黃春奇怪地回過頭來：「香一口是什麼？」

　　白景琦：「你過來，我小聲告訴你。」

　　黃春將頭探過來，白景琦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黃春不解地摸著自己的臉：「這是幹什麼？」

　　門突然開了，白穎宇走進來，虎視眈眈地望著二人：「幹什麼呢？」

　　白景琦：「找春兒來玩兒。」

　　白穎宇：「我問你剛才幹什麼呢？」

　　白景琦：「沒幹什麼，喝咖啡。」

　　白穎宇：「我問你我進門兒之前你幹什麼呢？」

　　白景琦不語。

　　黃春奇怪地望著。

　　白穎宇：「我都看見了，我看了老半天了！說！」

　　白景琦：「我香了她一口。」

　　白穎宇：「你個壞小子，你剛多大，你跟誰學的啊？」

　　白景琦：「跟三叔學的……你那天不是叫人香了一口？」

　　白穎宇一下子愣住了：「嘿……你怎麼不學好啊你？」

　　白景琦：「跟三叔學還不好？」

　　白穎宇：「少廢話、少廢話！滾滾！誰叫你上這兒來的？」

　　黃春：「我還上他們家玩兒過呢！」

　　白穎宇：「你少插嘴！我說你怎麼老不來？神父等著要咖啡呢，快去！」

　　黃春端起咖啡壺走出門去。

　　白穎宇兩眼瞪著白景琦：「你個小屁孩兒，也懂得玩兒姑娘了？你也不挑挑人兒！你知道這丫頭是誰嗎？」

　　白景琦：「我管她是誰呢！」

　　白穎宇：「是咱們白家大仇人的孩子！我早晚收拾了她！」

　　白景琦驚訝地望著白穎宇：「誰是仇人？」

　　白穎宇：「你少問，快走！以後不許你上這兒來！」

　　白宅二房院北屋廳。

　　白穎軒正一篇篇地審閱白景琦的大字。

　　白景琦站在一旁，白文氏端個小碗在哄白玉婷。

　　白文氏：「他說是大仇人的孩子？」

　　白景琦：「還說早晚要收拾了她！」

　　白穎軒：「甭問，這是衝著武貝勒來的，一準是詹王府大格格的孩子。」

　　白景琦：「她來過咱們家，上回唱堂會，跟著三叔來的假小子就是她。」

　　白穎軒：「我不是叫你抄魏碑麼，你怎麼不聽？」

　　白景琦：「季先生說寫字是為了用，不是為了看，用不著那麼較勁！」

　　白穎軒：「季先生說什麼你都聽，我說話只當是放屁！」

　　白景琦嘿兒嘿兒笑了。

　　白文氏：「那倆孩子不是送走了麼？」

　　白穎軒：「我早聽說老三把那倆孩子找回來了，朝著詹王府要錢呢。」

　　白文氏：「怎麼幹這缺德事兒！這仇還不夠深麼？老爺就是因為咽不下這口氣才送了命。」

　　白穎軒：「是啊，就他那身子板兒，不生閒氣能活一百歲！」

　　白文氏：「何苦還要結仇呢？消消停停過點日子不行麼？」

　　白景琦疑問：「媽，誰跟誰有仇呀？」

　　白文氏：「小孩子少問，以後不許再去教堂找她玩兒！」

　　白景琦不平：「我跟她又沒仇兒！」

　　白宅甬道。

　　白文氏與白穎宇從敞廳後門走進甬道，兩人爭得面紅耳赤。

　　白穎宇高聲地：「這是誰說的啊？誰說的？」

　　白文氏：「有沒有這回事吧？」

　　白穎宇：「沒有！啊，我知道了，是你那寶貝兒子說的吧？」

　　白文氏：「是他爸爸說的！有沒有？」

　　白穎宇：「沒有，甭詐我！」

　　白文氏：「街面兒上沒有不知道的了，你自己到處放風兒，說找到了武貝勒的孩子！」

　　白穎宇：「街上的傳言你也當真？他們家的人死絕了才好呢，我還替他們找孩子？吃飽了撐的？我沒那善心！」

　　白文氏：「老三，我也不和你較真兒，我把話說到頭裏，冤仇宜解不宜結，你想坑別人，最後準把自己坑進去！」

　　白穎宇：「是他們先坑的我！」

　　白文氏：「咱們這輩兒的已然如此，底下這一輩兒不能再受累，這話我跟關家大爺也說過，你掂量著辦！」

　　白穎宇：「怎麼了這是？好像我幹了什麼壞事兒了似的！」

　　白文氏：「是人家的孩子給人家送回去！沒有這回事兒，算我白說！」

　　白文氏說完轉身走了，白穎宇乾瞪眼站在那兒。

　　白穎宇：「合著我什麼都不對！」

　　白宅大門口。

　　大門口冷冷清清，只有白景琦一個人坐在門旁的小石獅子上，他的手中拿著季宗布給他的匕首，百無聊賴地玩兒著。

　　白宅敞廳。

　　敞廳裏支起了一個大長條案，上面擺滿了各色布料，兩個裁縫正忙得不可開交，孩子們和丫頭吵吵嚷嚷地在量尺寸，白雅萍跟著瞎忙。

　　關香伶剛一上前就被白景武推了出來。

　　關香伶：「該給我量了。」

　　白景武：「你是誰家的孩子？去去去！」

　　關香伶委屈地站在邊兒上。

　　白文氏在另一邊兒正在清點一大摞大褂兒和馬褂兒，檢查著品質，雷掌櫃站在一邊。

　　胡加力：「活兒挺好的，櫃上每位先生一件，趙五爺多一件馬褂兒。」

　　白文氏：「嗯！先送去吧！交給趙五爺就行了，今年冬天給每位先生做件皮袍兒吧！到瑞蚨祥去挑料子，趙五爺和你要挑最上等的。」

　　雷掌櫃忙記在簿子上。

　　胡加力：「謝謝二奶奶！」

　　白文氏走來把白雅萍拉到一邊：「我那兒有塊好料子，咱倆一人做一件吧，放好多年了，跟我拿去……」經過吵鬧的孩子們身邊：「別吵，一個一個來！」二人走了出去。

　　白宅大門口。

　　白景琦仍無聊地騎在小石獅上，手裏拿著季宗布給他的匕首，百無聊賴地玩著。

　　關香伶擦著眼淚抽抽搭搭從大門裏出來了。

　　白景琦忙問：「怎麼了香伶？誰欺負你了？」

　　關香伶邊說邊向外走：「景武不叫我做衣服，說我不是你們家的人。」

　　白景琦忙從小石獅上跳下攔住了她：「你上哪兒去？」

　　關香伶：「回家！」

　　白景琦：「你回那個家幹什麼，這兒才是你的家呢！走！」

　　白景琦拉著關香伶進了大門，向敞廳走去。

　　白宅敞廳。

　　白景武正在量身，白景琦一把將白景武揪了出來。

　　白景武叫著：「幹什麼？幹什麼？」

　　白景琦：「你欺負香伶！」

　　白景武爭辯：「誰欺負她了？」

　　白景琦用力推了一把白景武：「你幹嗎欺負她？」

　　白景武：「你幹嗎推我？」

　　白景琦：「我推你了，怎麼著？推你了！」說著又當胸推了兩把。

　　白景武：「你敢……」

　　白景琦：「我就敢！怎麼著？來！你推我一下試試，來呀！你敢動我一下試試？」

　　孩子們圍了一圈兒緊張地看著。

　　白景武沒敢動手。

　　雷掌櫃：「小爺們，先量衣裳好不好？」

　　白景琦：「先給香伶量！你再敢欺負香伶我就揍你，今兒先記你一頓打！」

　　白景武仇恨地望著白景琦。

　　關香伶走到雷掌櫃前量衣服。

　　白景琦轉身向廳外走。

　　白景武忽然趕上前用腳踹白景琦，哪知白景琦突然轉回身一把抄住白景武的腳用力一甩，白景武重重地摔在地下。

　　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眼睜睜地看著。

　　白景琦：「早防備著你呢！背後下手，什麼東西！」

　　白景武跳起撲向白景琦：「我今兒跟你沒完！」

　　白景琦忽然拔出了匕首：「我宰了你！」

　　孩子們像炸了窩似的亂跑亂叫：「景琦殺人啦……」

　　白景武嚇得亂跑，白景琦在後追趕。

　　白景武繞著長條案跑，白景琦躥上條案，躍下攔住白景武，上前便抓。

　　白景武忙向後退，倒在條案上，連人帶條案一起翻倒在地上。

　　白文氏慌忙跑出來大叫：「景琦！」

　　白景琦住了手，仍憤憤地望著白景武。

　　白景武坐在地上叫著：「二嬸，他要宰我！」

　　白文氏氣憤地：「跟我回屋！」

　　白宅二房院北屋廳。

　　白文氏端坐在椅子上逼視著白景琦。

　　白穎軒在一旁漠不關心地走來走去。

　　白文氏：「你那刀子哪兒來的？」

　　白景琦：「季先生給我的。」

　　白文氏：「拿來！」

　　白景琦：「這是季先生給我的。」

　　白文氏：「我叫你拿來你聽見沒有？」

　　白景琦十分固執：「這是季先生給我的。」

　　白文氏大怒，站起身回手抄起了撣把子，揚手就打。

　　沒想到白景琦突然揚起手將她的胳膊架在空中。

　　白文氏大出意料，愣住了。

　　白穎軒也愣住了。

　　白文氏也不知是在問誰：「這是怎麼了？」

　　白景琦笑嘻嘻地：「媽，您打我也打不痛，也打不哭，還把您累得夠嗆，您往後該歇歇兒啦！」說罷將白文氏的雙手放下來往身上兩側一靠，撒腿跑出了屋。

　　白穎軒像看戲一樣驚奇而又開心。

　　白文氏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仍愣愣地望著門外：「這孩子怎麼敢……這樣？」

　　白穎軒突然笑了，笑得直咳嗽：「你還當他是……小孩子……他大了……你打不得了……」

　　白文氏頹然地坐到椅子上，自言自語地：「孩子大了……打不得了！」

　　街上。

　　白景琦在行人不多的街上踽踽獨行，漫無目的地東張西望。

　　他在一胡同口聽一賣唱女孩兒唱梅花大鼓。

　　女孩兒邊敲鼓邊唱，靠牆坐著一個老頭兒彈著弦子，面前倒放著一頂破草帽兒。

　　只有白景琦一個聽眾，行人漠然地走過。

　　白景琦似懂非懂地聽著，當他掏出兩個大子兒扔到了草帽裏時，抬頭才發現老頭兒是瞎子，於是他又好奇地走到女孩兒面前，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發現她也是瞎子。

　　白景琦呆呆地看著，女孩兒仍在唱。

　　季宗布家門口，雨夜。

　　白景琦走過門口，回頭望望，又走了回來，望望大門又轉身緩緩走到了街對面，天下著小雨。

　　白景琦蹲在牆根兒下，抬頭望著大門……

　　天黑了好久，雨還在下。

　　一輛馬車停在了門口，季宗布一下車立刻發現了白景琦，忙走過來：「這不是景琦麼？等我呢？」

　　白景琦低頭不語。

　　季宗布俯身：「跟家裏鬧彆扭啦？」

　　白景琦沒有回答，只抹了抹臉上的雨水。

　　「家裏都不知道你上哪兒了吧？」季宗布回頭對車把式道：「江四！去白家送個訊兒，就說景琦在我這兒住些日子！」

　　江四答應著走了。

　　季宗布：「景琦，進來吧！」

　　白景琦忙站起跟著季宗布走向大門。

　　自雨夜之後，白景琦將季宗布家當成學堂。

　　這位季先生的授徒方法，大概是獨一無二的；既教畫畫兒，又教打槍，又練揮刀對打，又教鐵砂掌之類武功。

　　師徒二人都自命不凡，就連寫條幅練字，也是狂放如詩仙李白的『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之類。

　　光陰似箭，幾年過去了。

　　一日，白景琦和季宗布騎馬來到野外。

　　從來總是在後面的白景琦，這一回竟一路領先，季宗布高喊著緊追不捨。

　　看著相互有段距離了，白景琦突然勒馬，棗紅馬揚蹄直立嘶鳴，白景琦回過頭來大叫：「季先生，您趕不上我啦！」

　　隨後奔來的季宗布，看著英俊剽悍的白景琦，這才感到這個十八歲的學生，從個頭上來說，確實已然長大成人了。

第十四章 闖蕩世界

　　季宗布家北屋廊子上。

　　廊子上搭著臨時的案板，季宗布圍著圍裙，舉著菜刀，朝木桶裏游著的兩條活魚呶呶嘴。

　　白景琦忙跑過去伸手抓出一條放到案板上。

　　魚甩著尾巴掙扎，季宗布把魚按住，一刀拍在魚頭上，魚不動了。

　　季宗布：「看見了麼，這魚就跟咱們中國一樣，讓洋人拍了一刀！中國要想活，只有一條路，變法維新。」

　　白景琦：「聽說老佛爺跟皇上敝著勁兒呢！」

　　「沒用！變法維新勢不可擋，一人專權，才弄得大清朝氣數盡了。」季宗布用刀將魚剖開：「再不變一變，咱們大清這條魚就要讓人家端到桌上美餐一頓嘍！……哎，你愛吃紅燒，還是清蒸？」

　　白景琦：「紅燒！」

　　季宗布：「我今兒非給你做清蒸！」

　　白景琦：「先生還會做菜？」

　　季宗布：「今兒這不是你來了麼，我這是新的做法，你嚐嚐。」

　　白景琦：「洋人既想把咱們吃了，怎麼還向著皇上呢？」

　　季宗布：「洋人當然不會安什麼好心，國不強就受人欺，乾挨打，還不了手！興商富國，厲兵抹馬，才有出頭的一天。」

　　白景琦：「富國強兵的道理誰都懂，怎麼還有人不樂意呢？」

　　季宗布：「跟你們治病似的，癤子爛透了，才能出膿，現在還沒爛透，沒看那幫當官兒的？光顧往自己兜兒裏摟錢麼，摟得越多，爛得越快！」

　　白景琦：「那就讓它爛透了。」

　　季宗布：「對！弄貼膏藥，把它的毒拔出來！」

　　白景琦：「我能幹點兒什麼？光看您一天到晚忙。」

　　季宗布：「你呀？你不知這裏頭的事兒！往後別再來找我，你也找不到我了，你且得歷練歷練呢！」

　　白景琦：「那我往後就……」

　　季宗布：「自己去闖吧！老跟在我後頭有什麼出息！出去碰釘子、摔跟頭！什麼時候你碰得頭破血流，萬念俱灰，你才真的長大成人了。」

　　白景琦似懂非懂地望著季宗布發愣。

　　白宅大門口。

　　門前擺了一個賣蟈蟈的挑子，密密麻麻紮著蟈蟈籠子，一片叫聲。

　　白景琦付給老漢兩個大子兒，挑了一個籠子走進大門。

　　白宅二房院北屋廳。

　　白文氏正給七歲的女兒白玉婷梳辮子。

　　白景琦進來了，把蟈蟈籠子遞給妹妹：「玉婷，哥給你買的。」

　　白玉婷：「謝謝哥！」拿著籠子就要跑。

　　白文氏一把拉住：「等會兒，沒梳完呢！怎麼想起買蟈蟈來了？」

　　白景琦：「一看見蟈蟈就想起我堂姐來了，她在濟南也不知怎麼樣了。」

　　白文氏：「好些日子沒來信了，打生了孩子以後吧！」

　　白穎軒從裏屋走出：「景琦，托魏大人在道台衙門給你找了個差事，你得幹點兒正經事兒了，十八歲也是大人了，好好當差別惹事兒！」

　　白文氏：「出了事兒魏大人的面子上可過不去。」

　　白景琦：「我知道！」

　　白文氏拍了拍白玉婷：「玩兒去吧！」

　　白玉婷立刻跑出。

　　白文氏大叫：「就在院裏玩兒，別往出跑！」

　　白景琦也想轉身跟出去，被白文氏叫住：「你都是大人了，還整天跟孩子一塊兒玩兒，你也學點兒大人樣兒！就說你這親事吧？說了夠八家兒了，沒一家兒樂意的。」

　　白景琦：「我怎麼了我？我全鬚全尾不缺胳膊不短腿兒，誰要嫁給我那才真是享福了呢！」

　　白文氏：「穎軒你聽聽，他還拿自己當香餑餑似的。」

　　白景琦：「本來嘛！」

　　白文氏：「等著吧你！我非給你找個厲害媳婦兒管著你，你就老實了！」

　　白穎宇外宅北屋。

　　白穎宇躺在煙榻上，姨奶奶玉紅侍候著他抽大煙。

　　丫頭走進：「三爺，武貝勒挺著急的，問您怎麼還不見他。」

　　白穎宇：「叫那小子等著去吧！」

　　玉紅：「你快把他打發走得了。」

　　白穎宇：「這小子窮得連一個大子兒都搾不出來了，懶得見他。」

　　玉紅：「你不見他，他就賴著不走，噁心不噁心？」

　　白穎宇起身：「行、行！」

　　客廳裏。

　　白穎宇慢悠悠走了進來，見貴武急得直打轉。

　　貴武：「你這譜兒越來越大了。」

　　白穎宇往椅子上一坐：「又什麼事兒？」

　　貴武：「裝什麼傻呀！詹王爺找了我好幾回了，問那孩子到底怎麼著了！」

　　白穎宇：「拿銀子來！」

　　貴武：「這三年你要了多少銀子了？這孩子都十七了，在哪兒哪？」

　　白穎宇：「銀子又不是我拿了！」

　　貴武：「三爺，別揣著明白說糊塗的，這幾年你房子也買了，外宅也立了，這銀子從哪兒來的？我給你個限期，月底把倆孩子交出來！」

　　白穎宇：「呵，給我立規矩？你還來勁兒了，要交不出來呢？」

　　貴武：「我就上你們家裏鬧去，三奶奶還不知道你娶了新姨太，弄了這麼一所外宅吧？」

　　白穎宇笑了：「別來這套！我媳婦要管得了我，我也就不弄這份外宅了，您請便！」說著起身向門外走去。

　　貴武：「教堂裏，到那時候也就不太清靜了吧？」平靜的話裏充滿了威脅。

　　白穎宇走到門口站住了，回頭冷冷看著貴武，走到他面前：「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教堂是洋人的地方，你動一動試試！」

　　貴武陰沉沉地：「我是不敢動，可你大概知道，老佛爺可不大喜歡洋人，詹王爺可不是吃素的。」

　　白穎宇：「別嚇唬人，告訴你吧，這倆孩子就在洋人手裏，你敢怎麼著？再拿兩萬銀子來，我把孩子給你，我也給你個期限，年底你交不出銀子，這倆孩子你就甭想見了！」

　　貴武：「你想幹什麼？」

　　白穎宇：「十七歲的大姑娘，賣到哪兒不是銀子啊！」

　　貴武兇狠地：「你敢！」

　　白穎宇一揚聲：「走著瞧。」

　　教堂。

　　當白景琦走過莊嚴的教堂大門時，又響起了那熟悉的鐘聲。

　　白景琦快步走進教堂，四下張望，只見黃春正在耶穌像前低頭禱告。

　　白景琦到她身旁坐下，也合十禱告：「主啊，保佑黃春找一個好婆家吧！」

　　數年過去，這時的黃春，已是個十分俊俏的十七歲少女了。

　　見白景琦來到身邊，黃春又高興又不安：「討厭不討厭，人家這兒禱告呢！」

　　白景琦：「我也禱告呢。」

　　黃春：「淨胡說！你好好禱告。」

　　白景琦：「我禱告什麼？」

　　黃春：「贖罪。」

　　白景琦：「我犯了什麼罪了？」

　　黃春：「你做的壞事還少？」

　　白景琦：「真犯罪的沒一個來禱告的！」

　　黃春：「哎呀，你真討厭！去，出去等我！」

　　白景琦：「我就這兒陪著你吧，明兒往後我可來不了了！」

　　黃春：「為什麼？」

　　白景琦：「我在道台衙門混了個差使。」

　　黃春：「啊！真是大人了，當什麼官兒了？」

　　白景琦：「我還當官兒？給人家跑腿兒！」

　　黃春幽幽地：「那你往後……不來找我了？」

　　白景琦戲謔地看著黃春：「你想讓我來麼？」

　　黃春一時語塞，不知說什麼好，愣愣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調皮地看著她。

　　黃春眨眨眼，回過頭，裝作漫不經心地：「不想！聽說你們家正給你說親呢？」

　　白景琦：「誰說的？」

　　黃春：「你三叔。」

　　白景琦：「是啊！可說了七八家兒，我一個也沒看上。」

　　黃春：「是人家看不上你吧？」

　　白景琦：「敢……我要娶一個北京城最好看的！」

　　黃春突然回頭看著白景琦。

　　白景琦：「你不信？」

　　黃春忙又把頭扭回去冷冷地：「那你娶去吧，我要禱告了。」

　　白景琦全不在意地站起身：「那我走了。」轉身大步走去。

　　黃春忙站起身想說什麼：「哎……」

　　白景琦已走遠了。

　　黃春注視著白景琦的背影，良久，才轉過身望著耶穌像，思緒紛雜……

　　道台衙門公事房。

　　書辦唐爺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屋裏五六個同事都同情地望著。

　　白景琦不禁問道：「唐爺，你說說究竟為了什麼？」

　　唐爺仍低頭收拾東西：「不說也罷！」

　　白景琦：「你不能就這麼走，他要沒理，咱們一塊兒找他去！」

　　唐爺歎道：「你們知道咱們劉大人那位小舅子……算了，我認倒楣吧！」

　　白景琦站起身走向唐爺：「說說！不就陳鵬那小子麼，怎麼了？」

　　幾位同事也都圍了過來。

　　唐爺：「就是他！一個朋友托我找他辦事兒，給了一百兩銀子，他拿了銀子不辦事兒，我問了他兩回，他急了，說一百兩銀子就想辦事兒！我說你要不辦就把銀子還我，你猜他說什麼？」

　　白景琦：「說什麼？」

　　唐爺：「他說『我是屬狗的，光進不出』！」

　　同事甲：「哎呀……這種事兒不是一回兩回了，你多餘較這勁兒！」

　　唐爺：「我不幹了，大不了我墊出一百兩銀子。」

　　同事乙：「別介，這麼走也太窩囊了！」

　　白景琦：「我去！給你把銀子要回來，要走也得堂堂正正……」

　　同事甲：「別說了，他來了！」

　　幾個人忙回到自己座位，只有白景琦沒動。

　　陳鵬走到唐爺前：「你還磨蹭什麼？你不是要走麼？滾、快滾！」

　　唐爺不語，挾起包就走。

　　白景琦走了過來：「等等！我說小舅子……」

　　陳鵬一愣：「嘿！這是怎麼說話呢？」

　　白景琦走到陳鵬前：「喲？你不是道台劉大人的小舅子嗎？」

　　陳鵬：「這也是你能胡叫的麼？」

　　白景琦挑釁地：「那我該怎麼叫？我就叫你『光進不出』吧！」

　　陳鵬：「你罵人？」

　　白景琦：「你自己說的！」

　　旁人見勢忙上來勸架。

　　陳鵬氣得暴跳如雷：「小子！你也滾！剛來幾天啊？你就犯混？你們倆一塊兒滾！反了！你們這幫下三濫！」

　　「好個下三濫！著傢伙吧！」白景琦突然揚腿，掄圓了用右腳面打了陳鵬一個嘴巴。

　　陳鵬一聲沒吭，砰然倒地，昏了過去。

　　幾個人忙過來扶。

　　同事大驚：「七爺！打懵啦！」

　　白景琦也一愣：「壞了！這小子這麼不經打！」

　　白宅通藥場的月亮門。

　　胡加力攔住了正走出月亮門的白文氏：「七少爺出事兒了，打了道台大人的小舅子，給扣起來了。」

　　白文氏十分平靜：「瞧你急得這樣兒，我聽著一點兒也不新鮮，早就料到的事兒，他不捅點兒婁子，那才叫怪事兒呢！拿銀子去打點吧，先把人弄回來再說。」

　　道台衙門口。

　　胡加力把白景琦領了出來，幾位剛共事幾天的同事相跟送出。

　　唐爺：「為了我的事兒，您把差事丟了，太過意不去了。」

　　白景琦：「我正不想幹了呢！您解了氣沒有？」

　　唐爺：「解了、解了！」

　　「值了，這差使丟得值！」白景琦一笑。

　　季宗布家門口。

　　白景琦走上台階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趕車的江四探出頭來：「喲，七少爺。」又驚慌地探頭向街上來回看。

　　白景琦：「怎麼了，我找季先生。」

　　江四悄聲地：「季先生不在，您快走吧！」

　　白景琦：「出什麼事兒了？」

　　江四：「你還不知道？季先生逃出去了。」

　　白景琦大驚：「他得罪誰了？」

　　江四：「滿世界抓亂黨，您不知道？」

　　白景琦：「季先生是亂黨？」

　　江四：「別問了，譚嗣同就要問斬了，您以後千萬別再上這兒來！」

　　白景琦：「季先生要是回來，你告訴他，我在道台衙門的差使丟了，轉到都院當差了。」

　　江四：「季先生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呢！快走、快走！」說著『砰』的關上了門。

　　白景琦茫然地站在門外。

　　都院大門過道。

　　白景琦一身侍衛打扮，正和幾個兵勇聊天。

　　兵勇甲：「聽說了麼？昨兒菜市口一下兒斬了六個。」

　　兵勇乙：「那算什麼，連皇上都囚起來了。」

　　于頭捅了捅白景琦，向待客廳裏呶了呶嘴。

　　白景琦回頭，只見廳裏四個外官在等待召見。

　　其中一位方老爺正用大蒲扇呼啦呼啦扇著，還不住地擦汗。

　　于頭道：「瞧他那副德行，有這麼扇扇的麼？」

　　白景琦笑了：「就透著他一人兒熱。」

　　于頭：「怎麼一點兒規矩都沒有啊？」

　　白景琦：「浙江來的候補道吧？」

　　于頭：「想求老爺弄個實缺。」

　　「逗逗他！」白景琦壞笑著起身，于頭跟他一起進了屋。

　　都院待客廳。

　　白景琦一進來就道：「今兒個夠熱的。」

　　「是、是！沒想到今年京城這麼熱。」、「都熱邪乎了！」幾個人忙應道。

　　白景琦：「老爺那兒正忙著哪，待會兒才能見各位，天兒熱，都寬寬衣吧。」

　　白景琦又走到扇扇子的方大人前：「方大人，升升冠。」

　　方大人不解地：「啊？」

　　白景琦：「升升冠，涼快、涼快！」

　　方大人十分感謝：「好、好！」忙摘下了頂子。

　　白景琦接過頂子順手遞給了于頭。

　　「寬寬衣，別客氣，我伺候您。」白景琦動手解這位方大人的衣扣子。

　　方大人連道：「不敢當、不敢當！自己來、自己來！」

　　白景琦幫方大人脫了馬褂和官衣，又把馬褂遞給了強忍住笑的于頭。

　　白景琦拿著官衣：「瞧汗都滲到外邊兒來了，我給大人晾晾去！」

　　方大人：「有勞、有勞！」

　　白景琦和于頭拿著衣服帽子匆匆走了出去。

　　方大人仍不停地呼啦呼啦搖著大蒲扇。

　　都院大門過道。

　　白景琦、于頭從待客廳走出，向兵勇們招了招手，五六個人忙鑽進了對面的門房。

　　都院待客廳。

　　方大人還在大咧咧地扇著時，內管事老吳推門而進：「傳見浙江候補道方大人。」

　　方大人連忙站起就走：「來了、來了！」

　　老吳驚詫地望著方大人。

　　方大人這才發覺自己只穿著內衣，立即慌了，跑到門口哇哇大叫：「哎呀，我的衣裳帽子……二位，我的衣裳呢？」

　　屋裏幾位等著召見的官兒都偷偷地笑。

　　老吳詫異道：「你怎麼回事？」

　　「我……我……」方大人慌亂地忙探身向外看，只見門道裏空無一人。

　　躲在門房裏的白景琦、于頭等人都趴在窗戶上向外看。

　　只見方大人說：「天兒熱，我脫了衣裳，不知兩位給拿哪兒去了……」

　　于頭：「出去敲他一筆銀子？」

　　白景琦：「那有什麼意思，瞧樂子多好玩兒。」

　　望著門裏門外打轉不知如何是好的方大人，老吳道：「你這成什麼樣子？還有規矩沒有？」

　　方大人：「是他們叫我脫的！」

　　老吳：「他們是誰？」

　　方大人惶然四顧：「他們……都哪兒去了？」

　　老吳：「怎麼著？你是不是就這樣去見大人？」

　　方大人：「不敢、不敢！」

　　老吳不屑地：「就是有了實缺，能放給你這樣的嗎？歇著吧你！陝西張大人！」

　　張大人忙起身：「來了、來了！」跟著老吳走出去。

　　方大人捶胸頓足：「毀了、毀了……」

　　白宅敞廳，晚上。

　　白穎軒、白文氏、白雅萍、白景怡、白景泗、白景陸、白景琦、關香伶、白玉婷圍坐吃飯，十分安靜。

　　白景琦滿口是飯，忽然憋不住笑，一扭頭將飯噴了一地，笑了起來。

　　滿桌的人都驚異地望著，有的被逗得也笑了起來，白景琦卻扭頭笑個不停。

　　白文氏慢慢放下了筷子，兩眼盯住白景琦，臉色一下子嚴肅了，厲喝一聲：「跪下！」

　　白景琦強忍住笑，忙跪到了地上。

　　白文氏：「你又在外邊兒做了壞事兒？」

　　白景琦低著頭：「是！」

　　白文氏：「又作什麼孽了？」

　　白景琦：「一個浙江候補道來巴結差事，我把他衣裳全扒了，弄得他沒法兒見大人。」

　　白文氏：「說你有六兒沒六兒啊？一個外官來京一趟多不容易，他想見你們大人一面，不知道花了多少銀子上下打點，你這不是斷送了人家的前程麼？」

　　白景琦：「我知道錯了。」

　　白文氏：「你扒人家衣裳的時候就不知道是錯了？」

　　白景琦：「您沒瞧見，這位大人忒不懂規矩，拿把大蒲扇，不像是扇涼，倒像是孫猴子過火焰山！」

　　滿桌子的人都笑了。

　　白文氏：「還笑！吃飯吧！」

　　白景琦忙起身還座吃飯。

　　白文氏：「為人總要厚道，能成全人家的事，就成全人家，他一個小地方來的，懂什麼規矩？你提醒他一句不好麼？非要擠兌人家？我看你什麼事兒也幹不長！」

　　百草廳公事房。

　　屋裏擺了一桌酒席。

　　白文氏、大查櫃趙顯庭、採辦涂二爺和許先生四人圍坐。

　　白文氏看罷採購藥材的清單，交給了涂二爺：「就按這單子辦吧！吃飯；今兒這趙五爺菜是我做的，您嚐嚐。」

　　趙顯庭：「又讓您受累。」

　　白文氏：「這兩個菜也是我做的，特意為涂二爺、許先生送行。」

　　涂二爺：「您太客氣了。」

　　白文氏：「今兒可不是客氣，我有事拜託二位。」

　　許先生：「不敢當，您儘管吩咐。」

　　白文氏給三人斟酒：「景琦快二十了，在幾個衙門口當差，光給我捅婁子，愁死我了。」

　　涂二爺：「二奶奶甭著急，樹大自直，七少爺是個聰明絕頂的孩子！」

　　白文氏：「別誇他了，想來想去，我跟二爺商量，還是叫他跟自己舖子裏學學本事好……二位這次去安國辦藥，能不能帶了景琦去，叫他見見世面，闖蕩闖蕩，也跟二位學點兒真本事。」

　　涂二爺和許先生一聽這話，登時愕然相望沒了詞兒。

　　白文氏笑道：「是不是？剛才二位還誇他呢，言不由衷吧？一動真格兒的，二位都不言語了。」

　　趙顯庭道：「我看這事兒可以商量，據我看七少爺一天到晚得有新鮮事兒引著他，一沒事兒幹，他就得出妖蛾子，藥材市場千變萬化，他只要覺著新鮮，就會用心學。」

　　「話是這麼說，怕我們兩個……管不了他呀！」涂二爺一臉苦相，頗為難地看著趙顯庭。

　　趙顯庭：「甭怕，七少爺就服有真本事的人，你們二位降得住他！」

　　涂二爺：「醜話說頭裏，萬一有個差錯，二奶奶別拿我們的不是！」

　　白文氏：「哪兒的話呀，謝還謝不過來呢，季先生打他打得狠著哪，我說過什麼？不聽話就打！」

　　許先生：「別、別！我們倆加一塊兒不夠他打的，我們盡心盡力就是了，反正全鬚全尾的給您帶回來！」

　　白文氏忙舉杯：「拜託了！」

　　去安國的路上。

　　白景琦騎著一匹快馬興奮地打馬飛奔，跑了一段路，他忽然勒馬慢慢停住，掉轉馬頭，皺起眉頭，催促馬車快行。

　　涂二爺、許先生坐在一輛馬車上小跑著追來；二人還得吊著嗓子提醒白景琦：「七少爺慢點兒，跟我們一塊兒走！」、「留神！別摔著。」……

　　「你們太慢了！」白景琦在遠處大喊道。

　　許先生：「涂爺，您瞧見沒有，咱們可有點兒管不住。」

　　白景琦等得不耐煩，騎馬又跑回到車前跟著走：「你們這麼走，幾時才能到？」

　　涂二爺道：「放心吧少爺，咱們白家的人不到，藥材市場就不能開市！」

　　白景琦：「為什麼？」

　　涂二爺：「藥材市場的價兒，都得跟著咱們百草廳走，咱們是頭頂頭的大戶！」

　　白景琦一愣：「哈哈！還有這事兒？有這麼威風嗎？駕！」說罷猛抽坐下馬，飛奔而去。

　　安國藥王廟。

　　藥王廟裏裏外外都是人，張望著等候涂二爺等人到來。

　　涂二爺、許先生帶著白景琦走來，不少熟人向他們打招呼，廟門口人們忙讓出一條路。

　　涂二爺走到廟前忙靠邊兒回身讓白景琦先行，一面伸出了手：「少東家請！」

　　白景琦有點兒慌了，忙也往邊兒上靠，用手推讓，叫二人先行。

　　涂二爺腦瓜子飛快，猛然大步前行進了廟門，站在台階上高聲道：「京城百草廳白家老號少東家到！」

　　全場立即肅靜下來，都往門外看。

　　許先生又一伸手：「少東家請！」

　　白景琦無法再謙讓，忙振作精神，硬著頭皮走進廟門。

　　兩旁的人們一陣議論聲。

　　眾人簇擁著白景琦進入藥王廟大殿後，大管事的忙拱手：「請少東家上香！」

　　白景琦不知所措地望著涂二爺。

　　涂二爺忙走到桌前拿起一炷香在蠟燭上點燃，交到白景琦手中。

　　白景琦提香插到香爐裏，退到墊子後跪拜。

　　「跪……！」隨著大管事一聲高喊，呼哩呼嚕，殿裏、院中的人全都跪下了。

　　白景琦和人們三叩首後，大管事高喊：「起……！」眾人立起。

　　白景琦起立轉過身。

　　大管事走出殿門高喊：「京城百草廳白家老號東家已到，安國藥市開市大吉，各東家夥計務必嚴守市規，開市！」

　　白景琦一直驚奇地望著。

　　安國藥市。

　　一眼望不到頭的各式棚舖。

　　白景琦、涂二爺、許先生沿街走來，不遠處後面跟著許多打探虛實的人，沿街的各舖夥計不時吆喝著招呼著，向他們兜攬生意。

　　三人在一大棚前剛停下，掌櫃甲忙迎了出來：「裏邊請！」

　　涂二爺點點頭，從籮中抓起一把黃連看了看，順手遞給白景琦：「少東家看看，行麼？」

　　白景琦一愣，只好接過，看了一會兒不敢說話，又抬頭看涂二爺。

　　涂二爺卻又問：「怎麼樣，少東家？」

　　白景琦仍不敢說，微微點著頭，心裏說著：「好你個涂二爺，這不故意為難我麼？……」

　　剛要發洩幾句，見涂二爺又抄起一把黃連看。

　　涂二爺：「這是上等的好黃連。」

　　掌櫃甲：「涂先生聖明。」

　　涂二爺：「你有多少？」

　　掌櫃甲：「二百斤還不夠麼？」

　　涂二爺：「哈！二百斤不夠墊底兒的。」

　　掌櫃甲：「您要多少？我立馬兒進貨。」

　　涂二爺：「回頭再說，少東家，前邊兒看看。」

　　三人剛走，後面跟著的一幫人呼拉一下子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掌櫃的，他們要什麼？」

　　掌櫃甲不耐煩地：「諸位別圍在這兒，我哪兒知道他要什麼，散、散！」

　　一高個兒：「他要黃連，我聽見了。」

　　一胖子：「要黃連？」

　　一中年人：「他給什麼價兒？」

　　掌櫃甲：「散散、散散！別這兒圍著。」

　　瑞記招牌下。

　　涂二爺等人在看筐裏的黃連。

　　掌櫃乙：「您要找著比我這兒還好的黃連，您要多少我白送，分文不取。」

　　涂二爺看了看手中的黃連，然後伸到白景琦面前：「少東家看看，怎麼樣？」

　　白景琦急了，低聲埋怨：「別再擠兌我了行不行？」

　　許先生忙搭話：「這是上好的川東黃連，您看多肥，全都抱著，這種黃是純薑黃，沒加過色，是真正的雞爪連。」

　　白景琦仔細看著、聽著，不住點頭。

　　涂二爺問道：「有多少？」

　　掌櫃乙：「您要多少有多少。」

　　涂二爺：「什麼價兒？」

　　掌櫃的撥了一下算盤子兒。

　　涂二爺看了看一笑，重撥了一個子兒。

　　白景琦充滿好奇地看著。

　　掌櫃乙：「您這是開我的玩笑！」

　　涂二爺：「誰跟你開玩笑，這是我們少東家的價兒，是不是少東家？」

　　白景琦糊裏糊塗地：「沒錯兒，是我定的價兒！涂二爺，咱們往那邊看看。」

　　白景琦仰著臉兒先走了，涂二爺、許先生忙跟上。

　　追出幾步的掌櫃乙高喊：「我不攔著您，隨您上哪兒去看，我不怕您走遍安國，您哪，還得回我這兒來！」

　　白景琦等人邊走邊小聲嘀咕。

　　涂二爺道：「貨色、價錢都合適。」

　　白景琦：「那為什麼不買？」

　　許先生：「少東家您留點兒神瞧著，這學問就來了。」

　　白景琦：「什麼學問？」

　　許先生：「不能說，您自己悟！」

　　白景琦：「不說也行，可別再擠兌我！幹什麼呀這是？老把我往前抬，好些事兒我還沒鬧明白呢，今兒在廟裏就弄我個措手不及！」

　　涂二爺：「您是少東家，我們哥兒倆得捧著您。」

　　白景琦：「行了，饒了我吧！再這樣我可真急了。」

　　涂二爺和許先生都笑了。

　　又一個藥棚前。

　　涂二爺抓起一把黃連：「這種貨色也敢往這兒擺？」

　　掌櫃丙：「便宜呀！三位爺，只要您買，我情願再殺個價兒！」

　　涂二爺：「好貨價兒再高我也要，百草廳用藥向來不惜工本，貨不好白給我也不要，拿回去沒地兒擱。」

　　掌櫃丙：「得，算我白說，您瞧瞧別的。」

　　涂二爺：「告訴你，我今年的大宗進貨就是黃連，貨好，一千斤都不多！」

　　掌櫃丙：「行，我立馬兒進貨！」

　　三人走到路口停住了。

　　涂二爺問：「許先生，怎麼著？」

　　許先生：「還是回瑞記，給他個好價錢！」

　　涂二爺：「你說呢，少東家？」

　　白景琦：「鬧不明白，次的不要，好的也不要，價兒合適的也不要，想幹什麼？」

　　涂二爺：「來吧！少爺，先給他們點兒甜頭兒，回瑞記！」

　　三個人又回到了瑞記。

　　掌櫃乙：「我說什麼來著？三位爺還得回我這兒來吧！」

　　涂二爺抓起一把黃連：「黃連一百斤，全得是這個貨色！」

　　白景琦又糊塗了：「才一百斤？」

　　許先生忙捅了一下白景琦，白景琦不說話了。

　　掌櫃乙：「就要這麼點兒？」

　　涂二爺：「我還要別的呢！」

　　掌櫃乙：「價錢呢？」

　　涂二爺：「就按你開的價兒，這回不開玩笑。」

　　掌櫃乙：「現銀？」

　　涂二爺：「現銀！」

　　掌櫃乙：「痛快！好咧，黃連一百斤！」

　　夥計站到棚外高叫：「黃連一百斤……京城百草廳白家老號……」

　　四臨各棚的人都跑出來站在街上向這邊望。

　　街上簡陋小吃攤。

　　三人來到小吃攤，許先生要了三碗打鹵麵，一小碟口條，一小碟肚絲。

　　涂二爺邊吃邊聊：「吃這飯可委屈少爺啦！」

　　白景琦：「幹嗎吃這麼苦？那邊兒有好館子。」

　　許先生：「出差在外，從來都是這樣，不能給東家糟蹋銀子。」

　　白景琦：「我這兒有！」

　　涂二爺：「省著點兒吧少爺，您那銀子最好給二爺二奶奶買點兒什麼，出來一趟不容易，表表孝心。」

　　許先生：「那麼多兄弟姐妹，多多少少買點兒回去，大夥兒都高興是不是？」

　　涂二爺：「咱們是辦事來了，不是享福來了，吃得下去嗎？」

　　白景琦：「挺好！比在家裏吃著香，咱們折騰了半天兒，就買了一百斤黃連，照單子上這得買到什麼時候？」

　　涂二爺：「別著急少爺，下半天兒就好辦了。」

　　沿街各棚。

　　吃完飯，三人來到各舖採起貨來。

　　涂二爺與掌櫃甲算賬。

　　夥計站棚外高喊：「柴胡二百斤，京城百草廳白家老號……」

　　許先生與掌櫃丙看貨。

　　夥計站棚外高喊：「益母草一百五十斤，京城百草廳白家老號……」

　　涂二爺付銀票給掌櫃丁。

　　夥計站棚外高喊：「茵陳三百斤，京城百草廳白家老號……」

　　棚週邊站了不少人，白景琦走出大棚，立刻被人們圍住。

　　眾人七嘴八舌：「少東家到敝號去看看！」、「我們那兒有寧夏上好的枸杞子，您不看看！」、「少東家請關照一下我們小店！」

　　白景琦瀟灑地揮了揮手：「別急、別急！我一家兒一家兒地看啊！」

　　客棧客房，夜。

　　一個大通鋪，涂二爺和許先生在燈下打著算盤，對著單子結賬。

　　白景琦：「這一天就差不多了，可這黃連還差著一千斤哪！」

　　涂二爺：「少東家，這所有的銀子，我都得拿黃連找回來！」

　　白景琦：「怎麼找回來？」

　　涂二爺：「少爺您先歇著吧，從明兒起，咱們先玩兒他三天，再買不遲！」

　　白景琦：「啊？還有工夫玩兒？」

　　涂二爺：「工夫就是銀子，踏踏實實睡一覺，養足了精神玩兒！」

　　許先生吹滅了燈。

　　白景琦鑽進了被窩兒，兩眼睜得大大地睡不著，白天經歷的一切，一幕幕又都浮現出來……

　　接連三天，涂二爺和許先生帶著白景琦逛大集，在小吃攤上吃驢打滾兒、丸子湯……吃飽了喝足了，又去大棚裏沏壺釅茶，嗑著瓜子兒聽大鼓書。

　　白景琦沒忘涂二爺和許先生的囑咐，逛一路，買一路，什麼花布、帽子、筆筒、又在古玩攤上買了一方端硯……買了一大堆，準備回去孝敬家裏的人們。

　　客棧客房，晚上。

　　白景琦正一份兒一份兒收拾買來的東西，擺了一大片。

　　涂二爺問：「少爺都買齊了吧？」

　　白景琦：「齊了！銀子也花光了，一個大子兒沒剩！」

　　許先生：「痛快！回到家裏皆大歡喜！」

　　白景琦：「明兒幹什麼？」

　　涂二爺鑽進被窩兒：「歇了三天了，明兒少爺瞧好吧！」

　　白景琦收拾完東西也鑽進了被窩兒：「明兒怎麼了？」

　　許先生：「管保比看戲還熱鬧！睡覺！」

　　涂二爺吹滅了燈。

　　安國藥市，早上。

　　白景琦、涂二爺、許先生緩緩走來。

　　兩旁店舖的東家夥計紛紛跑出來大叫大嚷：「涂爺，進來看看，上好的黃連！」、「少東家，看看吧，真正的雞爪連！」、「三位爺不是要黃連嗎？剛進的貨！」……

　　白景琦邊走邊驚訝地左右看著，耳邊一片黃連的叫賣聲，但涂二爺和許先生只是客氣地向兩旁點頭，徑直向前走著不停步。

　　白景琦：「怎麼了這是？一下子冒出這麼多黃連？」

　　涂二爺笑了：「我叫他們啞巴吃黃連！」

　　許先生：「嘿嘿！有苦說不出啊！」

　　在瑞記招牌下，掌櫃乙忙迎出，涂二爺又抓起一把黃連。

　　掌櫃乙：「您還想要點兒什麼？」

　　涂二爺：「黃連！」

　　掌櫃乙：「好咧！黃連……」

　　涂二爺：「別急、別急！什麼價兒？」

　　掌櫃乙：「老價兒，您買過一回了！」

　　「不行！這回得我開價兒！」說著，塗二爺拿過算盤扒拉了個數。

　　掌櫃乙一看愣了：「別介，您又開玩笑來了。」

　　白景琦若有所悟地望著。

　　涂二爺：「掌櫃的，看見沒有，滿街都是黃連，哪家也不比你的差！」

　　掌櫃乙：「您是行家，我瞞不了您，可這個價兒實在不行！」

　　白景琦全明白了，忙插了嘴：「不行就算了，上那邊兒看看！」

　　掌櫃乙：「別介，少東家，好商量啊！」

　　涂二爺：「我們少東家發話了，沒什麼商量！說句實在話，買你的黃連我這是幫你一把，瞧這陣勢了沒有？三年之內，黃連的價兒是上不去啦！」

　　掌櫃乙只得點點頭：「沒錯兒！今年是怎麼了？三天的工夫，這黃連成了災了，您多少再讓點兒！」

　　涂二爺：「一點兒不讓，信不信，我到別的家兒比你還能低？」

　　掌櫃乙：「我信，您要多少？」

　　涂二爺：「一千斤！」

　　掌櫃乙：「我可連本兒都撈不回來！」

　　涂二爺：「比爛在家裏長蟲子強！」

　　掌櫃乙：「我哭都哭不出來嘍！得咧，黃連一千斤！」

　　夥計站在棚外大叫：「黃連一千斤……京城百草廳……」

　　掌櫃乙怒吼：「行了、行了！嚎什麼你！」

　　夥計忙回頭，嚇了一跳。

　　掌櫃乙：「這買賣做的丟人不丟人哪！」

　　還是街上那個簡陋的小吃攤兒，中午。

　　還是三碗打鹵麵、兩碟小菜，三人吃著，開懷大笑。

　　白景琦：「我明白了，愈大宗的進貨，愈先開高價兒先放風，叫他們以為有利可圖，等貨上足了，返回頭來再買，貨到地頭兒死，虧著本兒他也得賣！」

　　涂二爺：「這一宗就省了一半兒的銀子，還叫他沒話說，他想在黃連上吃大戶，鬧了個啞巴吃黃連！」

　　白景琦：「這比聽戲還過癮！」

　　許先生：「少爺全明白了！等會兒找魯記鏢行掛個號，把貨起運，咱們明兒出關，打道營口，奔參茸行！」

第十五章 在劫難逃

　　大福參茸棧。

　　街口大門上方高懸弧形的跨門樑嵌：『營口曹記大福參茸棧』。

　　門裏像集市一樣人來人往，亂哄哄議論著。

　　靠北的一溜高台上，一個挨一個有二十多間單開的門臉兒，上下都一堆堆站滿了人。

　　不時有夥計從門臉兒裏面走出站在高台兒上高喊成交的價目。

　　夥計甲：「神龍〔參名〕大盤〔指參的大小〕三號，現銀四百一十兩……杭州胡慶餘堂……」

　　人們頓起一片議論聲。

　　夥計乙：「大娃娃〔參名〕中盤〔參的大小〕五號，現銀二百三十兩……濟南寶申堂……」

　　白景琦和涂二爺、許先生走進大門，兩旁的人熱情地打招呼。

　　一中年人迎上來道：「涂爺，姍姍來遲啊！」

　　涂二爺轉身應道：「這是我們少東家。」

　　白景琦忙躬了躬身，四周立刻圍了一圈兒人。

　　中年人：「少東家親自出馬御駕親征，要有大動靜了吧？」

　　涂二爺：「有什麼提精神的行市嗎？」

　　中年人：「吉順號今年出了一盤最高價兒的八百兩，小戶買不起，大戶拿不準，放盤的一口咬定八百兩，一個大子兒不讓，涂二爺，這得您來啦！」

　　涂二爺：「少東家，進去開開眼！」

　　白景琦、涂二爺、許先生上了台階，一群人跟著他們蜂擁進了吉順號店門。

　　吉順號店內。

　　十盒參擺在了櫃檯上，第一棵主參足有三兩重。

　　放盤的尹先生眼珠子盯著涂二爺的臉。

　　涂二爺拿起主參仔細端詳著，尹先生則端詳著涂二爺，白景琦來回看著他們二人。

　　圍在涂二爺身後的人們，鴉雀無聲地看著。

　　忽然，有個青年人咳嗽了一聲，旁邊的人立即責怪地瞪著他，青年人抱歉地吐了一下舌頭。

　　涂二爺終於抬起頭，兩眼盯著尹先生。

　　尹先生微微一笑：「怎麼樣？八百兩！」

　　徐二爺：「幾家兒看過了？」

　　尹先生：「總有七八家兒了吧！」

　　涂二爺：「我買了！可八百兩不行。」

　　尹先生：「您開價兒！」

　　涂二爺將右手袖口一打，將胳膊放到了櫃檯上，尹先生也忙伸出右手與涂二爺對上了袖口，兩隻手在袖口中蠕動著，以手指『談』價兒。

　　白景琦充滿新奇地望著，周圍的人也屏息而觀。

　　兩隻手在袖口中繼續蠕動著。

　　片刻後，尹先生耷拉著眼皮，眉頭皺了起來。

　　涂二爺抬眼看著尹先生，目光犀利。

　　尹先生眼神慌亂起來。

　　須臾，涂二爺微微一笑，抽回了手，兩隻袖口分開了。

　　涂二爺和尹先生都撇開手直起了腰，圍觀的人全都緊張地看著。

　　只見尹先生回到櫃檯後，把那寫著『八百兩』的銀牌翻過來一扣：「成交，三百五十兩！」

　　白景琦大驚。

　　圍觀的人『轟』的一聲，七嘴八舌亂了套。

　　一人說：「我的媽！砍下一半兒多的價兒，假的！」

　　一個中年人大叫：「涂二爺！好眼力！」

　　另兩個看客則道：「能看出假的來，這得多少年的功夫！」、「這株參太難認了，跟真的一樣啊！」

　　屋子裏好聲四起……

　　許先生拿著那株假參〔又叫移山參，指人工培育的參〕給白景琦講解。

　　「神了！神了、神了！」白景琦邊聽邊敬佩地望著涂二爺。

　　外邊忽然傳來喊叫聲、起哄聲。

　　許先生、白景琦忙回頭看。

　　人們擁向吉順號門外。

　　參茸棧院內。

　　白景琦、許先生和涂二爺在人群後面出了吉順號。

　　涂二爺攔住一個禿頭打聽：「出什麼事兒了？」

　　禿頭：「陝西來的一位老客，四百兩買了一株假參！」

　　這時，夥計照舊站出來報告成交的情況。

　　夥計丙在台上大叫：「特盤移山參一棵，四百兩……陝西恭德堂范記……」

　　涂二爺：「你瞧，他還忒得叫出移山參來，這不存心寒磣人家嗎？」

　　買了假參的大高個兒，挾個小包低著頭匆匆向大門外走。

　　人們讓開了一條路，不住大喊著瞎起哄：「陝西范記！飯桶吧你！」、「眼睛長哪兒去了？挾到雞巴襠裏了吧！」、「那是屁眼兒！」、「哈哈……」人們大笑。

　　大高個兒狼狽逃出大門。

　　白景琦感慨萬千地望著，涂二爺拍了拍白景琦的胳膊：「看見了嗎？少爺？不練成火眼金睛，別上這地方來，丟人現眼不說，回去東家還不叫他捲鋪蓋。」

　　許先生：「這人打今兒起，這輩子也不敢在參行露面兒了。」

　　白景琦：「真是商場如戰場，這麼厲害！涂爺，您得教我！」

　　三人閒聊著一直往院子盡頭走去，只見沿牆一溜都是賣參的散兵遊勇，有蹲地下擺小攤兒的，有手裏拿著吆喝的。

　　白景琦等邊走邊看，忽然一個髒兮兮、瘦骨嶙峋、腦後撅撅著一根又短又細白色小辮兒的小老頭兒，手裏托著個破舊藍布包攔住了他們：「三位請留步，您賞光看看我這棵參。」

　　涂二爺上上下下打量著老人，老人也望著涂二爺。

　　見老人目光十分誠懇，涂二爺才要答話，旁邊的人已瞎起哄：「老頭子！起什麼哄你！」、「哪撿了根胡蘿蔔上這兒蒙事兒來了。」……

　　老人不管哄叫，管自固執地把藍布包伸到涂二爺面前：「我在這兒蹲了大半天了，沒人理我，您看看！」

　　白景琦細心觀察著。

　　涂二爺沒有接話，反問：「老人家高壽了？」

　　老者：「還小呢，八十一！」

　　涂二爺：「啊！老祖宗了！自己挖？」

　　老者：「幹了一輩子了。」

　　涂二爺點點頭，接過布包，打開外面的藍布，裏面又是一層發了黑的白布，只見十幾層棉紙包著一棵參，涂二爺一層層小心翼翼地打開，邊問：「身子骨還硬朗？」

　　「腿腳不行了，深山老林怕是再也進不去了。」老人看著涂二爺小心地打開包裹，感慨道：「我大老遠的頭一回上這兒來，就是為了賣個好價錢。」

　　涂二爺打開最後一層棉紙，不由倒吸一口氣：「嘶……」

　　白景琦忙湊近了看。

　　涂二爺驚訝地抬頭望著老者，老者期待地望著涂二爺。

　　涂二爺看了一眼白景琦：「少東家！開眼吧！」

　　涂二爺又低頭看參，這是一棵罕見的大野山參。

　　人們都圍了過來，驚歎不已。

　　涂二爺看看周圍：「哪位幫忙借個戥子來！」

　　「這兒有！」人群中立即傳過一個戥子。

　　老者臉呈喜氣。

　　涂二爺接過戥子後小心地稱參：「七兩五！」

　　人們發出驚訝的呼聲。

　　涂二爺：「哪兒挖的？」

　　老者：「長白山！這興許是我最後的一賣了。」

　　涂二爺：「老祖宗，好參哪！少見！」

　　老者：「您是識貨的。」

　　涂二爺：「您，開個價兒吧！」

　　老者：「你不是京城百草廳白家老號的麼？」

　　白景琦一驚：「您也知道白家老號？」

　　老者：「是中國人哪個有不知道的！」

　　涂二爺：「這是我們少東家。」

　　老者：「少東家來了，我不敢開價兒，我信得過，您看著給，給多少算多少。」

　　人群中又發出一片議論聲。

　　涂二爺苦笑了一下：「您這是為難我。」

　　老者：「什麼話呀！白家老號買我的參，我這輩子沒白活，這叫物歸其主！」

　　周圍的人一片叫好聲。

　　涂二爺：「話說到這份兒上我只能冒昧了，這棵參到了京城值多少銀子，跟這兒的買賣是兩碼事！就地賣參就地價兒，我給您個整數……兩千兩銀子。」

　　白景琦心服口服地點著頭，注意著老者的反應。

　　老者稍稍一躬身：「我謝謝您！」

　　圍觀的人再次大聲叫『好』！

　　院子裏的人都往這邊跑，把四個人圍得水洩不通。

　　回京的路上，白天。

　　涂二爺、許先生坐在馬車上，白景琦仍騎著馬跟著車走。

　　涂二爺：「少爺這趟辛苦了，跟著我們受了不少罪呀！」

　　白景琦：「說實在的，我壓根兒沒把百草廳放在心上……記得小時候，我媽帶我去摘匾，特意叫我認『白家老號』那四個字，我唸了三遍……」

　　許先生：「這塊匾有多大分量，你這回知道了吧！」

　　白景琦：「見識到了，我也看見你們二位在藥行真是八面威風！靠本事，這是真威風！」

　　許先生：「沒有白家老號的牌子，有威風也抖不出來！」

　　白景琦：「我白景琦要是抖不出真威風來，這輩子白活！」

　　涂二爺：「這回二奶奶叫我們倆把你帶出來，我們打心眼兒裏發怵！怕你不聽話呀！你還真成！」

　　白景琦：「我聽有本事人的話！二位，我可要先走一步了，你們走得太慢！」

　　涂二爺：「一塊兒走吧，你又想幹什麼？」

　　白景琦：「營口大街小巷都傳遍了，北京正鬧義和團呢！整個北京都亂了套了，我實在不放心家裏。」

　　許先生：「也好，一路上可要小心！」

　　白景琦催馬向遠方馳去。

　　京城街道。

　　層層路障，義和團拳民不斷匆匆跑過。

　　白景琦騎馬來到路障前剛停住，便有拳民喝令：「站住！下來！」

　　白景琦趕快下馬。

　　拳民：「幹什麼的？」

　　白景琦：「回家，我前邊兒到家了。」

　　拳民：「義和團在這駐防，從南邊繞著走！」

　　白景琦上馬往回轉，突然傳來槍炮聲，白景琦忙催馬奔去。

　　白宅。

　　白景琦在門口下了馬，秉寬匆忙迎出。

　　白景琦大步往裏走：「家裏挺好吧？」

　　秉寬：「挺好的。」

　　白景琦：「沒出什麼事兒？」

　　秉寬：「沒有。」

　　聽到這裏，白景琦這才放下心來。

　　白景琦：「城裏怎麼亂成這樣了？」

　　二人直奔二房院。

　　剛上北屋台階，白文氏驚喜地迎了出來：「可回來了，真怕你們出事兒；北京城全亂了，鬧義和團哪！」

　　僕人們忙著往裏搬白景琦帶回來的行李。

　　白玉婷跑過來：「哥，你給我帶什麼好東西了？」

　　白景琦拿著木把撣子抽打身上的塵土：「叫媽給你拿；媽，您給分分吧，大房、三房的一人一份兒，還給爸爸買了樣好東西呢！」

　　白穎軒坐在一旁：「哼，你小子會買什麼東西！」

　　白文氏拿出一塊硯向白穎軒走來：「這個準是給你買的。」

　　白穎軒接過一看，喜出望外：「硯！呵呵呵！好、好！」

　　白景琦走進屋：「哼！還說我不會買東西！」

　　白玉芬聞訊風風火火地走進來見久別的白景琦：「七弟！」二十六歲的白玉芬已是少婦模樣。

　　白景琦猛然見到白玉芬，大驚：「玉芬姐！你什麼時候來的？」

　　白文氏：「早來了，非要見你一面兒才走！」

　　白玉芬：「我今兒就走！總算見到你了！呵！大小夥子了，走在街上準認不出來！」

　　白景琦：「我剛回來，你再住幾天！」

　　白玉芬：「不行，本來山東鬧義和團亂哄哄的，我說到北京躲躲！好傢伙，這陣兒北京比山東鬧得還凶！」

　　白文氏：「義和團燒了西什庫教堂，還殺了洋人！是德國人還是英國人？把交民巷也給圍了！景琦你看，這是玉芬給你帶的補藥。」

　　白文氏將一大紙包打開，裏面是瀧膠。

　　白玉芬：「這是瀧膠，濟南府時興得很，驢皮熬的，再入了藥，大補的。」

　　白景琦高興地：「謝謝姐！你看，我也不知道你來，沒給你帶東西！」

　　白文氏：「把我那份兒給她。」

　　白玉芬笑了：「那我謝謝二嬸，不謝景琦！」

　　白文氏：「景琦，你三叔兒入了洋教，好幾天不見影兒，你三嬸兒急壞了……」

　　白玉芬：「義和團專門殺洋教的！」

　　白文氏：「你去教堂找找他，叫他快回家，別跟洋人那兒攪和了。」

　　白景琦：「行！我吃完飯就去！」

　　「我也得收拾東西去了。」白玉芬說完，白景琦提著包和她一起出了屋。

　　白穎軒仔細端詳著手中的硯。

　　白文氏感慨地：「你看景琦，給他帶了一百兩銀子，大概一個大子兒沒捨得花，全給大夥兒買了東西了，這孩子長進了。」

　　白穎軒：「嘿！這是塊好硯！沒眼，瞅著至少是明朝萬曆年的，我得擱起來！」如得寶貝似的抱著硯進了裏屋。

　　白文氏氣得大叫：「就是你不長進！又把那爛石頭往被窩兒裏擱！」

　　十條口教堂後院，夜。

　　後院幾處冒著黑煙，到處是火光和喊殺聲。

　　白景琦從矮牆上跳下，手裏拿著一把大刀，飛快地跑到黃春的小屋前。

　　門開著，白景琦衝進屋大叫：「黃春……」

　　沒人應，白景琦慌忙四顧，只見泥爐裏的炭還燃著，咖啡壺倒在地上。

　　裏屋也沒人，白景琦慌忙地衝出了屋門，大叫一聲：「黃春……」向遠處跑去……

　　教堂拐彎處，夜。

　　一群拳民氣勢洶洶地跑過。

　　白穎宇、容神父和黃春藏在一叢灌木後面。

　　容神父化了裝，一身長袍馬褂，戴著個小帽頭兒喬裝改扮。

　　白穎宇拉著容神父：「快跑！」二人跑去。

　　黃春看了看，卻向相反方向跑去。

　　白穎宇拉著容神父跑到一棵樹旁，容神父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跑不動了！」

　　白穎宇：「不行，快跑，這兒可不保險！」

　　正在這時，傳來白景琦的喊聲：「黃春……」

　　白穎宇扭頭大叫：「老七！」

　　白景琦聞聲跑來：「三叔兒！還不快跑！」

　　白穎宇喘著：「他跑不動了，我得把他安頓了！」

　　白景琦：「快回家吧，三嬸兒都急壞了！」

　　白穎宇憤恨地：「這幫亂民，奶奶的！我招誰惹誰了？」

　　白景琦問道：「黃春兒呢？」

　　白穎宇忽然想起：「黃春兒？」忙四下張望：「哎！她一直跟在我後頭，行了，別管她了！我自己的命都顧不過來了！」

　　白景琦：「往東走，那邊兒清靜！」說完持刀跑去。

　　「哎哎！你上那兒去？……」白穎宇回頭看了看容神父：「快跑吧，上我家去！」說著便拉著容神父跌跌撞撞地跑去。

　　白景琦站在街頭絕望地四顧，只見火光衝天，教堂起火了。

　　白穎宇外宅客廳，夜。

　　白穎宇帶著容神父驚魂未定地回到他的外宅。

　　玉紅把濕手巾遞給容神父擦臉。

　　白穎宇：「快給神父弄點兒吃的。」

　　玉紅為難地：「他吃什麼呀？」

　　白穎宇：「嗨！跟咱們中國人一樣，大碗炸醬麵他照吃！大蒜！」

　　容神父喘息未定：「太野蠻了、太野蠻了！這不算完，我們國家不會不管的！」

　　白穎宇：「沒錯兒！我要是你們洋人，我就把這幫兒亂民全宰嘍！還有那位西太后，也他媽不是什麼好東西！」

　　容神父莊重地：「白三爺，我不會忘記你的友情！」

　　白穎宇：「您甭跟我客氣，我就求您一件事！把我兒子景武弄出洋去留學。」

　　容神父：「這件事包在我身上，去哪個國家都行！英國、法國、義大利，我都有很多朋友！」

　　玉紅端著一碗麵走了進來：「神父老爺，您就湊合吃點兒吧，兵荒馬亂的什麼也買不著，我不敢出去！」

　　容神父接過碗：「噢！炸醬麵，好、好！」

　　白穎宇：「您慢慢兒吃，我得回家看一眼去！」

　　白宅大門口，夜。

　　全家人正在送白玉芬走。

　　白玉芬上了馬車，白景琦滿身灰土，幫著搬東西。

　　白玉芬：「都回去吧，外邊兒亂，沒事兒少出門兒！」

　　白景琦：「有空兒我到濟南看你去！」

　　白玉芬：「算了吧！說了八年了，到濟南我給你買蟈蟈！」

　　大家全笑了。

　　白玉芬：「走啦！」

　　馬車啟動緩緩走去。

　　人們紛紛往回走。

　　白方氏拉住白景琦問：「找著你三叔兒沒有？」

　　白景琦：「找著了，他說把神父安頓了就回來，挺好的，放心吧！」

　　大家向門裏走去。

　　白景琦走上台階想了想，又回身向外走，剛邁步，就聽到有人壓著嗓子在喊：「景琦……」

　　白景琦聞聲知是黃春，不禁喜出望外，忙扭頭一看，照壁拐角黑影裏站著的正是黃春。

　　黃春向白景琦揚手：「嘿，過來！」

　　白景琦忙跑過去：「你怎麼跑出來的？」

　　黃春：「我把你三叔甩了，我不能再跟著他了，我怎麼辦哪？」

　　「你也不能上我們家呀……」白景琦想了想：「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兒！」

　　黃春：「哪兒？」

　　白景琦：「走吧，我們家花園子！我這就牽馬去，你上胡同口兒那門洞兒裏等我。」

　　白景琦溜到家裏的馬號，悄悄拉出了一匹馬，警惕地四下裏看看，一躍上了馬。

　　不一會兒，白景琦勒馬停在胡同口一個小門洞前，黃春從裏閃出，慌亂地看著白景琦。

　　白景琦：「快上來，踩著石墩子，坐我後面。」

　　黃春艱難地爬上馬背。

　　白景琦：「真笨，摟緊了我。」

　　黃春緊緊地摟住了白景琦的腰，靠到了白景琦的的背上。

　　白景琦策馬遠去。

　　白宅花園子，夜。

　　花園子的門大開著。

　　白景琦下了馬，又把黃春抱下，拉馬進門，四下一看，只見門房也大敞開著，不禁罵道：「媽的，看園子的也跑了，挺好！來！」

　　白景琦將馬拴在樹上，拉著黃春走向花廳。

　　花廳裏一片漆黑。

　　白景琦用火石點火，打了幾下沒打著。

　　黃春掏出洋火：「用這個。」

　　白景琦：「這是什麼？」

　　黃春：「起燈兒！」擦燃了一根火柴，點亮了油燈。

　　白景琦：「我看看。」

　　黃春把火柴給白景琦，白景琦劃著了一根。

　　白景琦：「還是洋人的東西好啊！行！你就睡這兒吧，千萬別出去！」

　　白景琦走到床前，把蓋單子揭了，又從櫃頂上把被子拉下來。

　　黃春：「你睡哪兒？」

　　白景琦：「我？我得回去。」

　　黃春：「這兒一人兒沒有，漆墨烏黑的，你就把我一人兒扔在這兒？」

　　白景琦：「喲，姑奶奶，我今兒剛回來，好些事還沒交代呢，我非回去不可。」

　　黃春：「你還來不？」

　　白景琦：「傻丫頭，我不來你不餓死了，我得給你弄好吃的來！」

　　黃春：「我就在這兒住下去了？」

　　「怎麼也得等外邊兒亂完了吧！」白景琦轉身向門口走去。

　　黃春六神無主地望著。

　　白景琦到了門口又回過頭叮囑：「我走了，你可把燈吹了，外邊一看見亮就知道裏邊有人。」

　　黃春：「這地方鬼都不來！」

　　白景琦轉過身：「走啦！」

　　黃春忙叫：「景琦！……」

　　白景琦又一次回過頭來。

　　黃春張了張嘴又說不出什麼，只是充滿留戀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望著黃春：「我明兒還來呢！」

　　黃春低下了頭，幽幽地：「明兒早點兒來！」

　　詹王府，夜。

　　王府大門內外戒備森嚴，門裏兵勇把守，門外全是義和團拳民守衛。

　　貴武小跑而來，到了門口被一拳民攔住：「站住！你倒不認生，往哪兒胡鑽你！」

　　貴武忙道：「我是王爺的外甥。」

　　一兵勇從大門走出：「叫他進來吧！」

　　貴武忙轉身上了台階向門裏走去，剛進院子，就見在花廳外廊子上，詹王爺正和拳民首領點驗槍枝。

　　貴武站在廊子下巴結地向詹王爺稟報著。

　　詹王爺抬眼看著貴武：「屬實嗎？」

　　貴武忙說：「千真萬確，白家老三入洋教有十幾年了！」

　　詹王爺：「那還不把他抓起來！」

　　貴武：「教堂抄了一遍，連他帶神父全沒影兒了，八成躲家裏去了。」

　　見詹王爺低頭沉吟不語，貴武上前兩步：「王爺！白家老三實在不是個東西！這幾年坑了咱們上萬兩銀子，可倆個孩子至今下落不明！這小子罪大惡極，王爺做主，千萬不能放過他！」

　　詹王爺：「要是去他家抓不著，白家的人又有話說了。」

　　貴武：「我知道，他還有所外宅，他跑不了！」

　　詹王爺：「那個神父哪兒去了？」

　　貴武：「抓到白老三就全知道了，王爺，那倆個孩子也就能審出下落了！」

　　詹王爺下了決心：「去吧！別傷了白家別的人！」

　　貴武來了精神，轉身大叫：「來人！」

　　白宅，夜。

　　貴武帶著十幾個拳民兵勇衝進了白宅門口。

　　秉寬不知所措，不敢阻攔，只遠遠地喊：「諸位、諸位！這是要幹什麼？」也跟著跑了進去。

　　胡加力趕緊出來交涉。

　　貴武衝進院即殺氣騰騰：「胡總管！把你們家三爺交出來，別叫我們動手！」

　　胡加力：「武貝勒，都是自己人，何必呢！」

　　貴武：「跟你廢話沒用，搜！」

　　白文氏急急忙忙走出來：「等等、等等！武貝勒，為什麼抓三爺？」

　　貴武：「他入了洋教！」

　　白文氏：「入了洋教他並沒做什麼壞事！」

　　貴武：「二奶奶心裏最明白，他做的壞事還少嗎？」

　　白文氏：「武貝勒，你們可不能官報私仇！」

　　貴武：「什麼私仇？這是王爺的吩咐！」

　　白文氏：「那好！我跟你去見王爺！走吧。」毅然走出花廳。

　　貴武：「二奶奶！這裏沒你什麼事兒，你甭往裏瞎摻和！」

　　白文氏回頭：「告訴你，三爺不在家！有什麼事兒，叫王爺跟我說，走吧！」

　　貴武：「王爺跟你說不著！搜！」

　　正爭執不下，白穎宇莽莽撞撞繞過影壁走進來，一見這麼多兵勇登時愣住了：「幹什麼呢這是？」

　　白文氏大叫：「老三快跑！」

　　白穎宇見勢不妙，轉身就跑，幾個拳民早上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貴武臉露得色走出敞廳下了台階：「白老三，你也有今天哪！你怎麼不擺譜兒了啊？」

　　白穎宇：「貴武！別當我怕你了，你敢把我怎麼著？」

　　貴武走到白穎宇跟前：「你把神父弄到哪兒去了？」

　　白穎宇：「我跟你說不著！呸！撒泡尿照照，你算哪棵蔥啊？」

　　貴武：「我不跟你嘔氣！我看你跟王爺說得著說不著，帶走！」

　　兩個拳民上來綑白穎宇。

　　白穎宇掙扎著大叫：「講理不講理！憑什麼抓我？」

　　幾個拳民連推帶搡把白穎宇架了出去。

　　白景琦匆匆回到家門，剛要上台階，只見貴武一幫人押著白穎宇出大門，大吃一驚，急忙閃到一邊。

　　白文氏、秉寬、胡加力和白雅萍等追了出來。

　　白景琦忙上前：「媽，怎麼把三叔帶走了？」

　　白文氏：「詹王爺派人抓的，快！備車！」

　　白景琦攔道：「媽，這事兒您別管，您也管不了！」

　　白文氏：「是白家的人我就得管！」

　　胡加力：「我看七少爺說得對！義和團不是好惹的……」

　　白方氏哭叫著衝了出來：「我不活著了！把我也帶走！」

　　白文氏忙攔住：「別這樣、別這樣！這沒用，我這就去王府！」

　　詹王府花廳，夜。

　　白文氏連夜拜訪詹王爺，懇求放人。

　　詹王爺：「人不能放，老佛爺懿旨，今兒就是要治治這些不懂禮數的洋人和教民！」

　　白文氏：「老三不過是一時糊塗才入了洋教，只要王爺放他回去，我做保，從此叫他再與洋教無關。」

　　詹王爺微微一笑：「您這位二奶奶真是好心腸，聽說這位三爺沒少給你添麻煩，你還替他求情？」

　　白文氏：「那是我們自己家裏的事兒，求王爺恩典！」

　　詹王爺：「你知道他做了多少壞事？」

　　白文氏茫然不知如何回答。

　　詹王爺：「我的外孫子、外孫女都叫他綁了票兒，居然藏在了教堂裏，以此敲詐勒索，至今不把人交出來！」

　　白文氏釋然：「這事兒我問過老三，他說絕無此事！」

　　詹王爺冷笑道：「絕無此事？你這就去問問他，問明白了再來找我！」

　　白文氏：「是！」

　　詹王府看押房，夜。

　　白文氏疑疑惑惑地來到，見白穎宇垂頭喪氣地坐在小方凳上。

　　白文氏：「這都什麼節骨眼兒了，你還吞吞吐吐的！」

　　白穎宇：「我真是……沒有……我說不清楚……二嫂！」

　　白文氏：「你還看不出來？王爺想要你的命，一句話的事兒！他所以留著你，就是為了那倆孩子，你怎麼還犯死心眼兒？不要命了你？」

　　白穎宇：「二嫂！我跳到黃河裏也洗不清了，真的就一個女兒，那兒子我真不知道在哪兒！」

　　白文氏：「那你跟人家說倆孩子都在你手上？」

　　白穎宇：「我那不是……那不是……嗨，不是想多訛他們一筆銀子嘛！」

　　白文氏：「老三哪！我早跟你說過吧！想坑別人，早晚坑了自己！仇上加仇，今天報應了吧！」

　　白穎宇：「行了，二嫂，您就別杵巴我了，趕緊把我弄出去吧！我不能死在這兒啊，還老婆孩兒一大堆呢！」

　　白文氏：「那女孩子在哪兒呢？」

　　白穎宇：「逃出來的時候走散了。」

　　白文氏：「那上哪兒找去？找不來孩子你甭想出去！」

　　白穎宇：「對了！回去問景琦，他準知道！」

　　白文氏一驚：「他怎麼會知道？」

　　白穎宇：「晚上燒教堂的時候，我看見景琦也去了。」

　　白文氏：「嗨！那是我叫他去找你！」

　　白穎宇：「不是！他拿著把刀繞世界的喊黃春兒！」

　　白文氏長嘆一聲：「唉！這孩子怎麼這麼渾！」

　　白宅二房院北屋廳，夜。

　　白文氏趕緊回家，夜審白景琦。

　　白景琦一口否認：「三叔兒他胡說！我怎麼會知道！」

　　白文氏：「你今兒晚上去教堂了沒有？」

　　白景琦：「去了！您叫我去的，說三嬸兒急壞了，叫他快回家！」

　　白文氏：「還有呢？」

　　白景琦：「沒了！」

　　白文氏：「你沒去找黃春兒？」

　　白景琦斬釘截鐵地：「我根本不認識她！」

　　白文氏逼問：「怎麼不認識？你不是常去教堂找她玩兒嗎？」

　　白景琦含糊了：「這都哪年的事兒了？這些年我根本沒找過她！」

　　白文氏猛拍桌子大怒：「景琦！人命關天你知道不知道？黃春兒是詹家的孩子！」

　　白景琦大驚：「怎麼會是詹家的孩子？」

　　白文氏審視地望著白景琦：「是王爺從小把她扔了，你三叔兒弄了回來訛人家的錢！」

　　白景琦面不改色：「媽，三叔兒這些年來幹了一件好事兒沒有？他給媽您添了多少麻煩？使了多少壞？您犯不上多管閒事兒！」

　　白文氏耐心地：「他再怎麼不對，也不該死罪吧，你大爺已經是冤死了，不能再陪上一個！」

　　白景琦：「媽，您知道把三叔兒一抓走，家裏上下都怎麼說？」

　　白文氏注意地聽著。

　　白景琦：「……說他罪有應得！沒一個不叫好的！」

　　白文氏嘆了口氣：「唉！平時作孽，出了事兒也沒人心疼！」

　　白景琦：「媽，他得意的時候、有錢的時候想到過您嗎？」

　　白文氏：「可畢竟是白家的人，我想這回要能出來，他也該改一改了吧！」

　　白景琦：「就算您能找到那個女孩子，您忍心拿她去換一個心毒手狠的人出來麼？」

　　白文氏：「你這是什麼意思？」

　　白景琦：「您把那女孩子送到王府那無情無義的王爺和貴武手裏，那不就毀了她嗎？」

　　白文氏：「可孩子是人家的，總得給人家送回去，毀不毀的跟咱們就沒關係了。」

　　白景琦：「只要您交出去，罪名就砸磁實了，三叔兒就更活不成！」

　　白文氏：「這倒是！哎呀，這可麻煩了。」

　　白景琦：「給他個死不認賬！」

　　白文氏忽然醒悟了，兩眼死盯著白景琦：「聽你這話茬兒，你是知道這女孩子的下落了？」

　　白景琦：「哎？怎麼又繞到我身上了？我怎麼會知道？」

　　白文氏厲聲：「景琦！不許跟媽說瞎話！」

　　白景琦一口咬死：「我不知道！」

　　詹王府看押房，夜。

　　白文氏從兒子嘴裏問不到什麼，只得又趕到看押房見白穎宇。

　　白文氏：「他真不知道！」

　　白穎宇：「哎喲，我的親二嫂哎！你怎麼信他的話？」

　　白文氏：「他不敢跟我說瞎話，甭管他小時候多淘，可從來不說瞎話。」

　　白穎宇真急了：「他一肚子坑蒙拐騙比我玩兒得還溜！」

　　白文氏驚訝地望著白穎宇。

　　白穎宇：「得得得！我說這話你準不愛聽，景琦這孩子是不錯，可我告訴你，他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白文氏：「隨便你怎麼說，現在你叫我怎麼辦？他一口咬定不知道！」

　　白穎宇突然跪下：「二嫂！求求你了……」

　　白文氏嚇了一跳，忙使勁兒地往起拉：「起來、起來！成什麼樣子？」

　　白穎宇死賴著不起：「我對不起你，我不是人！可畢竟是二爺的親兄弟，你不能見死不救！」

　　白文氏：「快起來成不成！叫人看見像幹什麼的？我不管了啊！」

　　白穎宇忙站起：「我這條命可就交到你手裏了！」

　　白文氏：「沒事兒招賤，招了一身臊又怕事兒！」

　　白穎宇：「我賤、我賤！二嫂！你把我救出去，我以後再敢陰你，你把我腦袋擰下來當嘎嘎兒抽！」

　　白文氏：「我也只能盡力而為，先把命保住再說。」

　　白穎宇：「行！能保住命就行！」

　　詹王府花廳，夜。

　　白文氏再去求詹王爺。

　　白文氏懇切地：「確實在義和團燒教堂的時候跑散了。」

　　詹王爺：「那我就愛莫能助了，只好對不起了！」

　　白文氏：「王爺！我們老三欠您多少銀子，我來還。」

　　詹王爺：「二奶奶！這不是銀子的事兒！我照實告訴你，找不到孩子，我決不放人！」

　　白文氏：「王爺，您也看見了，現在外頭這麼亂，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找到的。」

　　詹王爺：「我不殺他，已經是看在二奶奶的面子上了，你還是不必管這閒事兒了吧！」

　　白文氏無法可想：「請您寬限我一個月，要是找不到這孩子，任憑王爺發落。」

　　詹王爺：「只要把孩子找回來，我立即放人！」

　　白文氏：「好，一個月之內，無論如何請王爺不要傷了三爺！」

　　詹王爺：「這兒是王府，不是殺人綁票兒的土匪窩！」

　　詹王府看押房，夜。

　　這會兒，剛挨了打的白穎宇蜷縮在牆角。

　　貴武蹺著二郎腿坐在方凳上，旁邊站著兩個手持鞭子的義和團拳民。

　　白穎宇揉著肩膀：「哎喲！痛死我了！這是往死裏打我呀！武貝勒！你不能這樣對待我！」

　　貴武：「我該怎麼對待你，把你供起來一天三炷香？」

　　白穎宇：「是你先對不起我，我才下的手，你不能不講理呀你！」

　　貴武：「還強嘴，再打！」

　　兩個拳民猛抽白穎宇，打得白穎宇滿地亂爬，躲著鞭子：「別打了！別打了……我說！我說……」

　　兩拳民住了手。

　　白穎宇有氣無力地：「我……我說什麼呀？」

　　貴武：「嘿！……你跟我逗悶子是不是？你把神父藏哪兒啦？」

　　白穎宇：「神父自己跑了，我真不知道。」

　　貴武：「你是不想活了，知道義和團的厲害麼？嘿！你們哥兒倆，把他拉你們那兒去，今兒晚上拿他祭壇！」

　　兩個拳民架起白穎宇往外拉。

　　白穎宇拚命掙扎著大叫：「饒了我吧！饒了我！武貝勒，我說！」

　　貴武：「放下他！說！」

　　兩個拳民將白穎宇扔到地下。

　　「我把他……藏到我那……外宅了。」白穎宇說著忽然磕頭大叫：「主啊！我是罪人哪！我十惡不赦啊！」

　　貴武站起身：「走！」

　　白穎宇大叫：「貝勒爺！貝勒爺，我只求你一件事兒！」

　　貴武：「說、快說！」

　　白穎宇：「我死了活了的都不要緊了，能不能賞我個煙泡兒抽，我實在癮得受不了啦！」

　　貴武笑了：「抓到神父我就給煙抽！」

　　白穎宇忙磕頭：「貝勒爺！行行好吧！」

第十六章 國難當頭

　　義和團越鬧騰越厲害，皇城的百姓們，只知道西太后這老佛爺想用義和團把洋人攆走，包圍了交民巷使館區，還架起龍炮朝著裏頭飛炮彈，旁的事兒就不甚明白了。

　　到了西元一九零零年（光緒二十六年）的夏天，傳來更壞的消息，說是因為殺了洋人，英、法、日、美、德、意，還有老百姓叫不出名兒來的總共八國洋鬼子結成夥，飄洋過海從天津衛上岸，殺奔北京來了。

　　開初，不少人還不信這凶訊兒，可過了沒多少天，就傳來槍炮聲，滿街同子哄傳老佛爺帶著光緒皇上逃奔西安，八國聯軍要打進北京城了，於是人們開始逃難。

　　白宅上下也惶惶不安，聚在一起商議辦法，白文氏首先想到的是百草廳怎麼辦。

　　百草廳議事房，夜。

　　白文氏和趙顯庭還在商議著。

　　趙顯庭：「二奶奶，洋鬼子就要殺進城了，事不宜遲，能走的全都走，先逃出京城再說！」

　　白文氏：「可這兒這麼一大攤子，我怎麼放心走得了？」

　　趙顯庭：「您放心吧！我不走！」

　　白文氏一愣。

　　趙顯庭：「我孤身一人，我的家眷反正都在老家呢，我怕什麼？」

　　白文氏十分感動：「趙五爺，白家欠您的情太多了。」

　　趙顯庭：「千萬別這麼說，百草廳查封，您愣白養了我們兩年多，誰欠誰的情？」

　　白文氏：「可留下來風險太大了。」

　　趙顯庭：「沒工夫說這閒篇兒了，趕快回去收拾東西，多帶衣裳，多帶吃的。」

　　白文氏：「趙五爺，還有件事兒，我非辦完才能走。」

　　趙顯庭：「你說吧，我辦。」

　　白文氏：「萬一洋人進了城，這老號要是保不住，您想過沒有，咱們往後的日子怎麼過？」

　　趙顯庭：「能保多少保多少吧！」

　　白文氏：「櫃上的藥和場上的草包藥也就罷了，可細料庫裏的藥都是寶貝，我想把它都運到花園子裏去。」

　　趙顯庭：「也好，那個地方偏，城外清靜得多，沒什麼人去。」

　　白文氏：「這亂勁兒總有過去的那一天，咱們留著這些藥，總不至於傷筋動骨，還有來日呀！」

　　趙顯庭：「二奶奶想得對！你要信得過我，我去辦。」

　　白文氏：「不是信不過趙五爺，這事兒必須做得機密，一點兒風都不能露，只能咱們自己人動手！」

　　趙顯庭：「我明白，不能找外人。」

　　白文氏：「叫陳三兒、狗寶趕上車，我叫上景怡、景琦，連夜把這件事兒辦了。」

　　白宅二房院北屋廳，夜。

　　白穎軒正襟危坐，十分嚴肅，白文氏坐在旁邊，白景琦站在屋中。

　　白穎軒咳嗽了兩下：「景琦，你也是大人了，我跟你媽商量過了，跟你說個正經事兒……嗯……」說著又咳了兩聲，卻沒了下文。

　　白文氏著急地望著白穎軒，白景琦看看爸，又看看媽，不知出了什麼事兒。

　　白穎軒吭哧半天不知怎麼說好，扭頭對白文氏：「還是你說吧！」

　　白文氏哭笑不得：「真沒用！景琦，咱們一家子人都得去西安，家裏不能不留個人看著，老號呢？雖說有趙五爺留下了，可咱們家也得留下個人，不能全推給趙五爺一個人兒，你大爺不在了，他大房那幾個孩子不能留下吧？畢竟留下來有危險，三房呢……」

　　白景琦立即接上了：「三房也不行，三叔還關在王府裏，只有我留下來最合適！」

　　白文氏、白穎軒互相看著反而沒詞兒了。

　　沉默片刻，白文氏問：「你行麼？」

　　白景琦：「行不行也是我了。」

　　白文氏：「能叫我放心嗎？」

　　白景琦：「您要不放心，您說出一個比我還合適的來，要不把我妹妹留下吧，保準不闖禍！」

　　白穎軒忍不住笑了。

　　白文氏道：「你這小子，永遠沒正形兒！那可就定了。」

　　白景琦：「定了吧！」

　　白文氏：「還有，你得接著找黃春，趕緊把你三叔兒贖出來！」

　　白景琦：「您怎麼了？人家詹王府也正準備往西安跑呢，我去問過，他們要把三叔兒帶到西安去！」

　　白文氏：「這就給當人質扣住不放了？」

　　白景琦：「這種亂世，您就別瞎操心了，他們拿不到孩子，就不敢害三叔兒。」

　　白文氏：「黃春一個大姑娘能跑到哪兒去呀？」

　　白景琦：「那誰知道！」

　　白文氏：「你先跟我去花園子，把細料庫的藥都轉到哪兒去。」

　　白景琦暗吃一驚：「去花園子？」

　　藥場後門，夜。

　　門口停了四輛大車，白景琦和狗寶正把一個大木箱搬上車，白文氏和趙顯庭各抱一個大花瓷罐走出，輕輕放到車上。

　　趙顯庭說：「二奶奶歇著吧，我們搬就行了。」

　　白文氏連說不累。

　　白景怡和陳三兒又抬出一個大木箱，往車上放。

　　白文氏忙過來關照：「輕點兒、輕點兒！」

　　「再有一趟就全搬完了。」趙顯庭話者才落，突然傳來喊聲：「幹什麼的？」

　　大家都嚇了一跳，忙回頭看，只見從藥場裏出來個人。

　　趙顯庭邊警覺注視邊迎上去：「是大眼兒賊吧？」

　　大眼賊：「是我！趙五爺呀！」

　　趙顯庭：「你幹什麼來了？」

　　大眼賊：「我聽庫房有動靜，趕緊出來看看。」

　　趙顯庭：「搬東西呢，東家要往西安運，你快上前邊兒看著去吧，別叫人進來！」

　　大眼賊：「哎！」轉身走了。

　　趙顯庭往回走，白文氏迎上來：「嚇了我一跳！」

　　趙顯庭：「沒事兒，前櫃檯的夥計；都裝好了嗎？」

　　白文氏：「裝好了，走吧！」

　　白景琦跨上了馬，四輛大車緩緩而行。

　　白景琦：「我前邊先走了，給你們探探路。」

　　白景琦打馬向前跑去，四輛車也加快了速度，向前駛去。

　　二閘花園子，夜。

　　白景琦趴在馬背上一直騎進了門，一骨碌下了馬，匆忙在樹上繫好韁繩，直奔花廳跑去，剛到門前，屋裏的燈忽然滅了。

　　白景琦使勁敲門：「開門，洋兵殺來了，開門！」

　　門開了，黃春一把將白景琦拉進去，沒頭沒腦地死命捶打：「叫你壞、叫你壞！兩天都不見影兒，還嚇唬我……」

　　白景琦：「別叫喚，我媽來了！」

　　黃春嚇了一跳：「在哪兒呢？」

　　白景琦：「說話就到！」

　　黃春覺得上當了：「你又瞎說，還嚇唬我！」又捶打白景琦。

　　白景琦一把將黃春的手握住了：「真的！她把老號的藥都運到這兒藏起來，全家就奔西安了。」

　　黃春相信了之後難過起來：「那我怎麼辦？你一走誰管我？」

　　白景琦：「那可沒轍，你趕緊找個主兒嫁人吧！」

　　黃春突然用力甩開了白景琦的手，走到桌前點起了燈，衝著燈火發呆。

　　白景琦走過來：「春兒，你知道你是誰的孩子麼？」

　　黃春慢慢抬起頭，惶惑地望著白景琦：「你知道？」

　　白景琦：「你是詹王府的孩子，從小叫他們扔了。」

　　黃春：「我爸爸媽媽是誰？」

　　白景琦：「這我也不知道，為了你，王爺把我三叔兒抓了，要我們拿你去換他！」

　　黃春：「那當初為什麼扔了我？」

　　白景琦：「不知道，簡直一團亂麻！」

　　黃春：「你們打算拿我去換你三叔？」

　　白景琦：「你願意回王府嗎？」

　　黃春一往情深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故意：「你願意我就送你回去！」

　　黃春突然站起：「用不著你送，我自己去！」說著衝向門口。

　　白景琦忙跑到門口攔住：「怎麼了？你真願回去？」

　　黃春狠狠地：「我敢去死，你信不信？」

　　白景琦：「我信！」

　　黃春發了瘋似的推白景琦：「躲開！叫我出去……」

　　白景琦拚命攔著：「春兒、春兒，別這樣兒！春兒，我逗你玩兒呢，我哪兒也不去，我不去西安，我留在北京陪你。」

　　黃春突然停住了：「又胡說！」

　　白景琦：「真的！我媽把我留下看家！」

　　黃春：「那你早不說？非要氣我！」

　　白景琦：「要不你多悶得慌啊！」

　　黃春：「這麼說你能天天陪著我了？」

　　白景琦：「那老號和老宅子就不管了？只要你不回詹王府，我就能陪你一輩子！」

　　黃春：「呸！誰稀罕你？」

　　白景琦：「那我把你送回王府去！」

　　黃春：「你敢？你又來了……」

　　遠遠傳來了馬蹄和馬車聲。

　　「不好！我媽來了！」白景琦忙跑到桌前吹滅了燈。

　　這時，在花園子門口下車的白文氏詫異地道：「我怎麼看見花廳的燈亮著，一下子又滅了！」

　　趙顯庭：「不會吧？我沒留神。」

　　白文氏：「看園子的小賴呢？」

　　趙顯庭：「早嚇跑了。」

　　白文氏：「你去花廳看看，我們去後園子了。」

　　四輛馬車隨白文氏向後園趕去。

　　趙顯庭摸摸索索地走到花廳門口，剛要推門，白景琦開門走了出來。

　　趙顯庭道：「喲，景琦呀！怪不得二奶奶說有燈亮！」

　　白景琦：「我看看裏邊兒還有什麼要緊的東西沒有，走吧！」

　　二人也向後園走去。

　　花廳裏。

　　黃春正貼著窗戶，偷聽外面的動靜。

　　二閘花園子後園地窖口。

　　陳三兒、狗寶扒開一人高的蒿草，掀開了地上偽裝的蓋板，斜下去露出了一個地窖口。

　　趙顯庭打著火把照亮，白文氏走到門前開了鎖，兩人走了進去。

　　白景琦驚訝道：「真不知道這兒還有個地窖。」

　　白文氏站在門口叫：「搬吧，留神別碰了！」

　　白景怡和狗寶抬著箱子下了地窖，白景琦抱起個大青花罐也走了下去。

　　地窖裏面十分寬敞，堆放著不少雜物。

　　白景怡和狗寶將箱子放在地下。

　　白景琦將青花罐放在角落道：「箱子貼地容易受潮，墊兩層磚吧！」說著把靠牆的青磚在地上碼了一層。

　　白文氏看兒子想事周到，十分欣慰。

　　幾個人忙活了一大陣兒，才把細料庫的藥全搬進了地窖。

　　活兒幹完，天快亮了。

　　人們出來以後，白景琦蓋好地窖口上了鎖。

　　趙顯庭道：「要不要來個人看著？」

　　白文氏：「就是有人來，也想不到這兒埋著寶貝，看著反而不好。」

　　白景琦：「我接長不短兒地來看看就行了，你們先走吧，我一個人兒收拾就行了，我騎馬比你們快！」

　　白景琦心裏惦記著黃春，巴不得他們快點兒離開。

　　幾輛大車剛剛離去，白景琦便連躥帶蹦地跑到花廳門口敲門。

　　門一開，白景琦看著黃春：「我走啦！明兒一早我就來。」

　　黃春道：「還一早呢！天都快亮了。」

　　白景琦回頭一看，天色果然已經泛白。

　　黃春：「折騰一宿，快回去睡吧！」

　　白景琦：「我給你買的鹵八件吃了沒有？」

　　黃春：「吃了。」

　　白景琦：「好吃嗎？」

　　黃春：「好吃！快走吧！你媽該疑心了。」

　　白景琦：「嗯……」

　　黃春：「嗯什麼？還不快走！」

　　白景琦：「叫我香一口！」

　　黃春閉上眼把臉伸了過來，白景琦親了一口，轉身跑去。

　　黃春不無惆悵地望著離開的白景琦。

　　白宅甬道。

　　大人、孩子們搬的搬、扛的扛，串來串去，跑著、喊叫著、囑咐著、叱罵著……

　　站在魚缸旁的白方氏激動地：「我不能走，三爺怎麼辦？」

　　白文氏：「你不走有什麼用？你救得了他？」

　　白方氏：「我找他去！」

　　白文氏：「哎呀！詹王府的人也跑了，要把三爺帶到西安去，只能到了西安再說了……快上車吧，都等著你呢！三爺出不了事，王爺答應過的。」

　　白方氏：「我不放心，我一定得見上他一面！」

　　「你走不走？孩子你不管啦？快走！」白文氏連推帶搡把白方氏推出了敞廳後門。

　　白宅門口。

　　白文氏和白雅萍強按著把白方氏推上了車。

　　白文氏剛讓白雅萍帶關香伶坐上後邊的車，扭臉見到白穎軒，冒火三丈地大叫：「你又把那爛石頭往上搬，這是逃難知道不知道？」

　　白穎軒爭辯道：「我什麼都不帶還不成嗎？我就帶這幾塊石頭。」

　　這時，關少沂的馬車停在了門口。

　　關少沂跳下車走到白文氏面前：「二奶奶，我來接香伶。」

　　白文氏：「你們要上哪兒？」

　　關少沂：「山西。」

　　白文氏沉吟片刻，只好答應：「行！」回頭大叫：「香伶，跟你爸爸走！」

　　關香伶使勁摟住白雅萍，大叫：「我不……」

　　白雅萍把關香伶摟在懷裏，驚惶地看著。

　　白文氏：「你看，孩子不幹！」

　　關少沂怒沖沖走到白雅萍面前，伸手就拉關香伶，白雅萍死死抱住關香伶不放，關少沂使勁兒推了白雅萍一把。

　　白文氏看不過眼，趕過來質問關少沂：「幹什麼？在我們家門口動粗！」

　　關少沂：「你看這像話嗎？」

　　關香伶大叫：「我不去！我跟媽走！」

　　白文氏：「看見了嗎？你光帶香伶走是辦不到的！要走，她娘兒倆一塊兒帶走，要不一個別帶！」

　　關少沂猶豫地低下了頭。

　　白文氏：「她還是你的媳婦吧？病也養好了，你怎麼這麼狠的心！」

　　關少沂咬了咬牙：「行！一塊兒走！」轉身向自己的車走去。

　　白文氏忙扶白雅萍和關香伶下車：「回家吧，姑奶奶，帶著女兒一塊兒回去，自己要多保重。」不無擔心地望著她們向關少沂的車走去。

　　白雅萍摟著關香伶剛走，丫頭銀花從大門裏跑出來：「二奶奶，您快去瞧瞧，老太太就是不走！」

　　「媽呀！真亂死了。」白文氏忙向大門裏走：「怎麼都這麼難呀……景琦！」

　　「哎！」正在幫忙搬東西的白景琦忙回頭應聲跑過來。

　　「跟我來！」白文氏說了句，就朝大門裏跑。

　　這時，遠處隱隱傳來了一陣槍炮聲，白文氏和白景琦忙加快腳步。

　　白宅上房院北屋臥室。

　　老太太白周氏靠在被垛上，一見白文氏和白景琦進來：「我哪兒也不去！」

　　白文氏勸導：「洋鬼子要進城了，沒聽見槍響？」

　　白周氏兩眼看著床裏：「死也死在北京城！」

　　白文氏著急：「您犯得上嗎？炮彈都打到齊化門啦！」

　　白周氏：「我一個老婆子怕什麼！」

　　白文氏：「老佛爺和皇上都跑了，您留這兒算幹什麼的？景琦！把你奶奶抱車上去！」

　　白景琦：「哎！」不由分說一把抱起白周氏，不管奶奶怎麼亂喊亂罵、亂抓亂捶，抱著她向門外大步走去。

　　街巷。

　　逃難的馬車在不寬的路面上擠在一起。

　　詹王府的車停住了，車老四站在車旁。

　　詹王爺掀開車簾：「去看看前邊兒怎麼回事？」

　　車夫忙向前走去。

　　陳三兒正在倒車，高喊：「誰的車倒倒，我這兒抹不過車來！」

　　趕車的：「我是詹王府的車，你先讓讓，叫我們先過去！」

　　陳三兒：「你倒一下兒不就結了！」

　　趕車的：「你瞧瞧後邊兒全頂上了，倒得了麼？」

　　陳三兒：「你倒一下，我一抹車不就齊了麼？」

　　車老四走來，揚了揚鞭子：「找抽是不是？這是詹王府的車！」

　　白文氏聞聲回頭忙下車。

　　陳三兒：「誰的車也沒用，都是逃難的，不是打洋人嗎？打呀！跑什麼呀？」

　　車老四舉鞭就抽，陳三兒用鞭子搪住了：「幹什麼？什麼時候了？還這兒擺譜兒？」

　　白文氏忙走上前：「陳三兒！先把車靠邊兒讓讓，叫王府的車先過。」

　　陳三兒不情願地將車往邊兒上靠，車老四忙閃到一邊站到了白文氏身旁。

　　白文氏看了看車老四，車老四目不旁視。

　　白文氏：「車總管！我們家三爺呢？」

　　車老四：「不知道！我哪兒知道你們家的事兒。」

　　詹王爺的車從面前走過，車老四忙跟上走了。

　　傳來了不斷的槍聲。

　　白文氏緊張地看著走過的馬車，不時地叫著：「老三……穎宇……三爺……老三……」

　　馬車隆隆而過，沒有回應。

　　白文氏焦灼不安地望著。

　　關家大門口。

　　關少沂的兒子關靜山、姨奶奶肖月蘭、關父關稀海分別上了兩輛馬車。

　　白雅萍扶著關香伶上車，關少沂把關香伶拉上車，白雅萍剛要上車，馬車卻啟動了。

　　白雅萍：「哎，等等，我沒上呢！」

　　關少沂突然伸出一隻手用力推開白雅萍，白雅萍站立不住向後倒去。

　　馬車駛過，白雅萍奮力爬起來驚恐地望著。

　　馬車遠走，傳來關香伶的哭喊聲：「媽……」

　　白雅萍雙目失神，頹坐到了地上。

　　街道上，夜。

　　一隊隊的洋兵跑過，槍聲不斷在夜空迴響。

　　詹王府看押房。

　　詹王府裏的人都跑光了，只有看押房裏還關著人。

　　白穎宇奮力砸壞門窗鑽了出來：「你們一群王八羔子，把大爺扔這兒不管了！」

　　白穎宇剛想向外跑，忽聽隔壁房間傳出來容神父的喊聲：「白三爺！」

　　白穎宇跑到隔壁房間門口，運足勁兒，一腳踹開了門，只見被綑住手腳的容神父躺在地上，忙上前解繩子：「神父你受驚了，真對不住！」

　　容神父：「趕快回教堂，我們的人會來找我。」

　　「八國聯軍進城了，咱們自己人來啦！」白穎宇叫著，攙著容神父朝門外跑去。

　　街道上。

　　一隊德國兵跑來，到處是煙和火，槍聲、哭叫聲響成一片。

　　容神父攔住了騎馬的德國兵隊長，用德國話道：「我的教堂被燒了，殺那些義和團，狠狠地殺！」

　　一旁的白穎宇：「我知道是誰，是詹王府的人燒的教堂！」

　　容神父接著對德國兵道：「我的教民，好朋友，跟他去吧！」

　　白穎宇一揮手：「跟我來！」帶頭向前跑去，德國兵們調頭跟白穎宇跑去。

　　詹王府。

　　白穎宇帶德國兵衝入，直奔花廳。

　　白穎宇見什麼砸什麼，邊砸邊罵，發洩仇恨。

　　一時間，花瓶、穿衣鏡、花架、花盆、多寶櫃……稀裏嘩啦，一片狼藉。

　　德國兵則貪婪地到處找古玩和金銀貨，搜尋小金佛、精美的小座鐘，不停地往懷裏揣，往袋裏裝……

　　看著德國兵抱著東西往外跑了，白穎宇拾起一根火把點燃了幔帳，也跟著跑到院子裏，對一群德國兵大叫：「跟我來，還有一家姓關的！」

　　他揮著手示意朝外跑，德國兵跟在後邊跑出去。

　　花廳裏的火燃起來了。

　　關宅。

　　白穎宇帶德國兵衝進大門，一進院就愣住了。

　　白穎宇怎麼也未想到，院當中孤立著癡呆呆的白雅萍。

　　白雅萍木然地看著一切，沒有任何反應。

　　白穎宇正發愣時，德國兵大叫：「女人！」、「女人！」上前就將白雅萍拖向西屋，白雅萍嘶喊掙扎。

　　白穎宇忙上前阻攔：「不行、不行！這是我大姐，她有病，她是瘋子！」

　　一德國兵用力將白穎宇一搡，白穎宇踉蹌著靠在柱子上，隨即撲向西屋：「洋大人！那是我大姐！洋大人……」

　　裏面傳出白雅萍的嘶叫聲。

　　白穎宇想衝進門，門卻『砰』的關上了，他拚命砸門：「洋大人！那是我大姐……混蛋！畜牲！畜牲！我日你們姥姥的！」

　　『砰』！突然從屋裏向外打了一槍。

　　白穎宇忙抱住頭蹲下，哭喊著：「我日你們祖宗的……你們這幫畜牲……是他媽人養的麼你們……主啊……你他媽上哪兒去了？」

　　在皇城北京被八國聯軍入侵，橫遭劫難的日子裏，白文氏帶領一家老小，來到西安避難。

　　收留他們的是白家的老世交、名醫沈樹仁。

　　沈府宅院甚大，白文氏全家很快安頓了下來。

　　沈家跨院上房。

　　沈樹仁正給老太太白周氏診脈，白穎軒、白文氏和白景怡圍在旁邊。

　　沈樹仁診完脈站起身，與白穎軒走出臥室。

　　白穎軒：「您受累。」

　　到了外間屋，沈樹仁為難地：「不太好，本來就弱，又受了驚嚇，您看……」

　　白穎軒：「別、別！自家人不給自家人看病，這您知道，您開方子吧！」

　　沈樹仁坐下拿起筆，忽然看見桌上的硯，拿起來把玩：「嗯！這塊硯可真是寶貝。」

　　白穎軒得意地：「我兒子給我買的。」

　　「好硯！」沈樹仁放下硯開方子。

　　白文氏從裏屋走出：「沈先生，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沈樹仁：「二奶奶別客氣，老世交了嘛！只是我這地方窄了點兒，叫你們受委屈了。」

　　白文氏：「兵荒馬亂的，能在您這兒落個腳兒，已經是感激不盡了。」

　　沈樹仁：「快別這麼說，你們老祖宗還救過我爺爺的命呢！」

　　一僕人走進門：「老爺，宮裏的李總管來了。」

　　沈樹仁一驚：「什麼事兒？」

　　僕人：「不知道。」

　　沈樹仁愣愣地看著白穎軒：「我與宮中素無來往，我到前邊兒去看看！」

　　沈樹仁剛出屋，白文氏走到白穎軒身旁悄聲地：「會不會是衝著咱們來的，又翻騰大爺的事兒。」

　　沈家前正院大客廳。

　　李總管：「老佛爺這些日子一直就覺得不好，懶得動，渾身沒勁兒……」

　　沈樹仁：「隨行的太醫呢？」

　　李總管：「老的都沒來，來的幾位，老佛爺都看不上。」

　　沈樹仁十分為難地：「哎呀，我怎麼行呢？這可是……」

　　李總管：「你也甭客氣，我都問過了，這陝西省你是最有名的大夫，本來已經派人回北京請白家老號的二爺，可這麼亂，誰知道請得來請不來？你這就過去吧！」

　　沈樹仁忙站起：「請、請！李總管，我只能試試看。」

　　西太后臨時行宮大門口，門禁森嚴。

　　給慈禧太后診完脈，沈樹仁和李總管走出。

　　沈樹仁：「容我回去斟酌一下再把方子呈過來。」

　　李總管：「是不是老佛爺……」

　　沈樹仁：「沒有、沒有！老佛爺沒什麼大病，可您知道，我一介草民不敢貿然用藥，您多體諒下情吧！」

　　李總管：「明白、明白！快去快回！」

　　沈樹仁趕緊回家。

　　沈家跨院白穎軒、白文氏房間。

　　白穎軒在看一張方子：「照您這麼說，老佛爺病得不輕！」

　　沈樹仁：「所以我這才回來向您討教。」

　　白穎軒：「可您這方子太平和了，治不了什麼大病。」

　　沈樹仁：「那虎狼之藥是可以隨便用的嗎？關係太大呀！」

　　白穎軒：「能推就推了吧！」

　　沈樹仁：「就是刀山也得上了！」

　　白穎軒：「您問我？我也沒這膽子呀！」

　　沈樹仁：「我不求別的，只求一樣！」

　　白穎軒：「您說吧！」

　　沈樹仁：「原來府上大爺自製的八寶，帶來了沒有？」

　　白穎軒：「帶來了。」

　　沈樹仁：「只這一樣，老佛爺的病就有指望。」

　　白穎軒一愣，轉頭看白文氏。

　　白文氏道：「沈爺，要說您這個忙，我們該幫，可您知道，宮裏的事太沒譜兒了，我們家大爺就為了宮裏的亂子，糊裏糊塗賠上了一條命……我們還敢往上沾嗎？」

　　沈樹仁：「這我知道，可只有八寶可以解眼前之危，我這劑湯藥不過是點綴而已，施以溫補，有個三五天就能見效。」

　　白文氏站起：「這樣吧，我把八寶給您，可絕不能說出是我們白家的藥，更不能說出我們到了西安。」

　　沈樹仁：「二奶奶，我還沒老糊塗哪！」

　　白文氏進屋取藥去了。

　　白穎軒道：「一朝龍顏怒，四體不周全，老弟也要小心啊！」

　　沈樹仁：「這個病換個什麼人兒，我也敢說三劑湯藥保好，可這不行啊，萬一出點兒事兒，我還一大家子人哪！」

　　白文氏拿藥出來交給沈樹仁。

　　「謝謝您了，我得趕緊去！」沈樹仁說罷就走了。

　　白穎軒感慨地：「咱們這行是人幹的麼？治病救人，可到了鬼門關誰來救咱們……」

　　突然，白景怡跑進屋：「快看看去吧！奶奶可不行了！」

　　沈家跨院上房臥室。

　　白穎軒、白文氏趕到白周氏床前。

　　白穎軒忙俯身查看，急道：「快，八寶！」

　　白文氏：「嘴都張不開了！」

　　白穎軒：「用水研稀了往裏灌！」

　　白文氏：「景怡！把八寶化到小碗裏，快！」

　　白穎軒輕輕叫著：「媽！媽……」

　　京城街道。

　　兩旁的房屋、店舖都有燒過的痕跡，還偶爾傳來幾記槍聲。

　　白宅大門口。

　　白文氏帶全家逃離後，白宅就讓德國兵進駐了。

　　白景琦幾次想進去看個究竟，都怕出意外，遠遠看一會兒便離去。

　　這天他抱著豁出去的念頭，進了胡同，照直朝白宅大門大步走去。

　　門口已有德國兵站崗。

　　白景琦剛上了台階，就被德國兵攔住：「走開！」

　　「這是我的家！」白景琦往裏闖。

　　德國兵推了他一把。

　　白景琦：「我的家我倒不能進了！」

　　德國兵用槍托子捅，被白景琦一把抓住，德國兵大怒，用力往回奪，白景琦死抓住不放。

　　「我把你卸嘍！」白景琦怒喊。

　　趙顯庭聞聲忙走了出來拉往白景琦：「景琦！幹什麼？他又聽不懂你的話！」

　　白景琦憤怒地鬆了手，德國兵怒目而視。

　　趙顯庭：「快走、快走！」拉著白景琦走到一邊兒，察看四下動靜後邊走邊說：「裏邊兒住滿了德國兵，祖先堂都住上了，這個家算毀了！」

　　白景琦：「我沒地兒住了。」

　　趙顯庭：「跟我住老號吧！」

　　白景琦：「姑奶奶怎麼樣了？」

　　趙顯庭：「先住到我那兒了，三爺太混了！是他把德國兵帶去的！嗨，糟蹋了！」

　　白景琦：「又犯病了吧？」

　　趙顯庭：「整天發愣，你不理她，她一天也不動窩兒，給就吃，不給她就不吃也不喝……一看見她我就想掉眼淚……」

　　趙顯庭搖著頭，二人遠去。

　　去二閘花園子的土路上。

　　白景琦騎馬向城外飛奔，馬上跨個大褡褳。

　　二閘花園子井台邊。

　　黃春正在打水，白景琦走來，手裏拎著褡褳：「你這兒是世外桃源哪！」

　　黃春：「還世外桃源哪！昨兒個這兒過洋兵的馬隊，差點沒嚇死我，還跑進來幾個哇哩哇啦嚷了幾句，放了兩槍又走了。」

　　「這可太懸了，你別住花廳了。」白景琦扔下褡褳，幫黃春提水。

　　黃春：「那我住哪兒？」

　　白景琦：「住地窖去吧，洋兵來了找不著你。」

　　黃春：「那不成坐大牢了？」

　　白景琦：「坐大牢就不錯了……詹王府給燒了，我們家住滿洋兵，我們家姑奶奶叫七八個洋兵給糟蹋了，你知道嗎？」

　　「啊！」黃春嚇得瞪大了眼睛。

　　二閘花園子地窖裏。

　　白景琦正費力地給黃春佈置，用四個大木箱拼成了一張床，又給鋪好被：「行了吧？被窩兒有了、水缸滿了、吃的有了，看！連馬桶都有了，吃喝拉撒睡，萬事都齊備！誰也進不來，門一關，我把上邊兒一蓋……」

　　白景琦走到門口關上了門，窖裏頓時一片漆黑。

　　黃春大叫：「哎呀！黑的我什麼都看不見！」

　　白景琦：「點燈啊！」

　　黃春劃火柴點上了油燈，隨即抽著鼻子：「這裏邊什麼味兒？」

　　白景琦：「麝香味兒！這箱子裏全是寶貝，你老聞這味兒，不得百病！」

　　黃春：「你三叔兒呢？他還找我嗎？」

　　白景琦笑了：「他呀，樂子大啦……前些日子，他弄了一大把鮮花兒給你們神父送去，走到小胡同裏碰上倆剛進城的俄國兵，他還衝人家笑，這倆俄國兵沒見過梳辮子的男人，還當他是大姑娘呢，上去就扒他的褲子……」

　　黃春：「又胡說！」

　　白景琦：「你瞧！蒙你我是狗！三叔兒嚇得說不出話來，兩人把他褲子扒了一瞧，愣了，『嗯？怎麼他也長了一個這個』？」

　　黃春揮舞著兩手喊叫著：「越說越不像話！」

　　白景琦：「你聽著，三叔兒可一個勁兒嚷：『我是男的、我是男的』！倆俄國兵照他那玩藝兒亂踢了一陣，臨走還把他辮子給拉了。」

　　黃春驚訝地：「真的假的？」

　　「不信明兒你瞧，他那辮子就這麼長了……」白景琦比劃著：「跟豬尾巴似的！」

　　黃春忍不住大笑：「哈……淨瞎說、淨瞎說！」

　　白景琦：「真的、真的！三叔這幾天嚇得老憋不住尿，一天尿七八回褲子。」

　　黃春：「那外國人都不留辮子？」

　　白景琦：「男的不留，女的我也沒見過……」

　　突然，外面傳來槍響……

　　二人驚訝傾聽，白景琦走到褡鏈前抽出了刀，走到門前悄悄地開了一條門縫兒，向外張望。

　　槍聲又傳了進來，黃春驚恐滿臉。

　　百草廳前堂。

　　七八個日本兵坐著，喝著國公酒，滿地的羊骨頭、雞骨頭。

　　櫃檯前，後腦勺只剩一截短短小辮的白穎宇向趙顯庭要酒：「再拿幾瓶兒來。」

　　趙顯庭：「這是藥酒……」

　　白穎宇：「他們愛喝就叫他們喝！」

　　趙顯庭：「這倆月都喝上千瓶兒了。」

　　白穎宇：「有的是，怕什麼？別心疼酒，我這是為了咱們老號，順著他們來，總比燒了咱這舖子強吧？」

　　趙顯庭將四瓶酒放到櫃檯上，日本兵田木走了過來，拍著白穎宇的肩：「你、好朋友！」

　　白穎宇：「好朋友、好朋友！」

　　「喝！」田木、白穎宇各拿一瓶酒對著嘴喝了一大口。

　　「好酒！」田木拿了櫃上的四瓶酒走了回去。

　　白穎宇：「趙五爺，問你個事兒，細料庫怎麼全空了，藥都哪兒去了？」

　　趙顯庭：「我怎麼知道？」

　　日本兵開始大聲唱歌。

　　白穎宇：「你是留守的，你當然知道！」

　　趙顯庭：「我不知道，你問東家去！」

　　白穎宇：「廢話，東家在哪兒呢？我上西安問去？」

　　趙顯庭：「鑰匙在你們手上，我管得著麼？」

　　白穎宇：「你跟我吊腰子！二奶奶趁亂，把這批藥獨吞了是不是？」

　　趙顯庭：「這是你們家裏的事兒，別問我！」

　　白景琦提著鬼頭刀走進大門，反感地看了看正在唱歌的日本兵。

　　田木等也看了看白景琦，沒有理睬繼續唱著。

　　白景琦走到櫃檯處被白穎宇攔住：「老七，我問你，細料庫的藥都哪兒去了？」

　　趙顯庭在白穎宇背後不住地搖手，白景琦心領神會：「又不是我當家！」

　　白穎宇：「你老老實實把藥都交出來！」

　　白景琦：「你想幹什麼？」

　　白穎宇：「我想幹什麼用不著告訴你！這藥是公中的，你們二房休想獨吞！」

　　白景琦：「三叔！」

　　白穎宇：「怎麼著？」

　　白景琦：「聽說你差點叫洋人給日了？」

　　白穎宇一愣：「嗯？啊……誤會、誤會！你少打岔！」

　　白景琦故意趴到白穎宇耳邊，輕輕地：「三叔，你該日！」

　　白穎宇大怒：「你個小兔崽子！」

　　田木聞吵聲停止了吼唱，起身走到白景琦前。

　　白景琦：「你罵誰？」

　　白穎宇：「罵你！我抽你信不信？」

　　白景琦：「你抽一個試試！」

　　田木用力一扳白景琦：「你！幹什麼？」

　　白景琦也不客氣地推了田木一把：「滾開！」

　　田木突然拔出了軍刀，白景琦也抽出了鬼頭刀。

　　白穎宇：「別、別……別動手！」

　　趙顯庭在櫃檯裏大叫：「景琦！還不快跑！」

　　白景琦、田木舉刀相向，虎視眈眈。

　　日本兵圍了上來，大喊大叫。

　　田木突然揮刀砍來，白景琦揮刀相向，兩人你來我往，揮刀劈刺，打得難解難分，打著打著，白景琦突然發力，一刀將田木手中的軍刀打掉在地。

　　圍觀的日本兵哄笑起來，白穎宇嚇得目瞪口呆，趙五爺擔心而焦急地望著。

　　田木兩手空空，與白景琦兇狠地對望著。

　　須臾，田木忽然笑了，用手拍著白景琦的肩，伸出大拇指：「好！你的……這個……好！」

　　「我不行，他……」白景琦用手指著白穎宇，並豎起大拇指：「他的……這個！」

　　「老七，你幹什麼？」白穎宇大驚。

　　白景琦仍向田木比劃著伸出大拇指：「他……這個！」又伸出小拇指：「我……這個！」又向著田木比劃打拳、摔跤的樣子：「他……這個！」對著白穎宇又伸出大拇指。

　　田木大喜，衝著白穎宇：「來、來！你來！」

　　白穎宇大急，忙推辭：「別聽他胡說，我不行，我從小兒就不會打架。」

　　田木不由分說，上前把白穎宇拉到中間。

　　白穎宇用力掙扎：「不行、真不行！老七，你快說，我不行！」

　　白景琦：「三叔！別客氣，打他們丫挺的！」

　　田木突然當胸打了白穎宇一拳，白穎宇險些摔倒：「幹什麼？別打、別打！」

　　田木示意白穎宇上來，白穎宇一個勁兒後退，田木上前接連出拳，白穎宇無奈，只好連躲帶閃，拼命招架，終於被田木擊倒在地。

　　白穎宇捂著胸口：「打著了我嘍！」

　　田木高興地拉白景琦坐下喝酒，每人拿了一瓶，對嘴喝了一大口。

　　田木：「你，很厲害！」

　　白穎宇仍坐在地上：「老七，你沒安好心，叫洋人打我，你忒損點兒了吧！」

　　白景琦回頭：「三叔……喲？三叔！尿褲子了吧？」

　　白穎宇忙低頭，磚地上洇濕了一大片，傳來滿屋笑聲。

第十七章 患難鴛鴦

　　西安，沈府。

　　一輛馬車駛來，停在了門口。

　　趕車的戶縣農民烏寶生，扶著沈樹仁下了大車。

　　沈樹仁叮囑了幾句什麼，烏寶生不住點頭。

　　沈樹仁轉身快步進了大門。

　　沈樹仁走進跨院，正遇上從西屋出來要到北屋的白文氏，便招呼道：「二奶奶！」

　　白文氏聞聲忙向沈樹仁走來：「喲，沈爺回來啦！」

　　沈樹仁：「戶縣有個老鄉來接您，說那兒有位老朋友想見見您。」

　　白文氏詫異：「戶縣？我在戶縣沒熟人兒啊！」

　　沈樹仁：「車在門外等著您哪！」

　　白文氏猶豫：「那我去……」

　　沈樹仁：「您跟誰都別說，只能自己一個人兒去，走吧！家裏有什麼事兒我給您支應著。」

　　白文氏猜測：「出了什麼事兒？」

　　沈樹仁：「放心，什麼事兒也沒出，趕車的烏寶生，跟我們家有三十多年的交情了，絕對靠得住，您一到那兒就都知道了。」

　　白文氏：「這打的是什麼啞謎？」

　　沈樹仁：「走吧，道兒不近，晚上還得趕回來。」

　　兩人走出大門，白文氏和烏寶生打了個招呼。

　　這是一掛平板兒大車，車上搭了個蓆篷子。

　　沈樹仁扶白文氏上了車。

　　烏寶生抄起鞭杆兒，扭臉問：「您是白家的二奶奶？」

　　白文氏：「是！您是……烏大哥？」

　　烏寶生一笑：「就叫我老烏吧！」

　　「沈爺，您不去？」白文氏見沈樹仁在一旁不動窩，問道。

　　「人家不叫我去。」沈樹仁說著湊到烏寶生耳邊囑咐了幾句。

　　白文氏莫名其妙。

　　「放心吧！」烏寶生跳上車，趕車而去。

　　去戶縣的路上。

　　大車在土路上小跑著。

　　白文氏疑雲重重地望著兩旁，但見田野十分荒涼，土坡上一些稀稀落落的窯洞。

　　馬車跑了一段兒路，白文氏憋不住疑惑，問道：「烏大哥，這是上哪兒？」

　　烏寶生沒有回臉兒：「到俺家，十里堡！」

　　白文氏又問：「是個什麼朋友要見我？」

　　不料烏寶生卻咕嚕了幾句她根本聽不懂的陝西土話。

　　「這人是幹什麼的？」白文氏又問。

　　烏寶生還是咕嚕幾句聽不懂的地方話。

　　等到白文氏再問：「他找我有什麼事兒？」烏寶生就揚鞭打牲口，不清不楚地好像罵了幾句什麼。

　　白文氏只好不說話了，嘆了口氣，望著兩旁。

　　兩旁窯洞多起來，坡上、坡下的莊稼已收完，露著矮矮的莊稼茬兒。

　　十里堡烏家前土坡。

　　馬車停在坡下。

　　下車後，白文氏跟著烏寶生往坡上走去。

　　一條小彎路，通向坡腰人家，走沒多遠就到了。

　　白文氏注意地觀察著，只見兩個並排的窯洞前有一個平整的小場院，中間擺了一張小桌，十幾個老鄉正圍著一位郎中看病。

　　烏寶生指著一個石墩兒讓白文氏坐下。

　　烏寶生走向人群開始驅趕看病的人：「走吧、走吧！今天有事，不看病了，走吧，明日再來！」

　　人們紛紛走散。

　　白文氏坐在石墩上，幾個鄉下人走過她身邊的時候，都好奇地看一下穿著與打扮與本地人不同的白文氏。

　　那個郎中開完方子交給一個病人後，抬起了頭……

　　白文氏突然一驚，以為自己看錯了……那是大爺白穎園！

　　白文氏不禁慢慢站起來，目不轉睛凝視著白穎園。

　　白穎園飽經滄桑的臉上，充滿感傷，看來憂患生活，已使他能抑制內心的激動。

　　白穎園朝白文氏抬了抬手，便起身向窯洞走去。

　　白文氏忙跟著走了過去，關上了門。

　　幾個老鄉在外面議論著。

　　烏家窯洞。

　　進了窯洞，白文氏和白穎園相對而立，直直地望著對方。

　　良久，白文氏感慨地：「還活著？」

　　白穎園：「活著。」

　　白文氏：「活著就好……你怎麼到的這兒？」

　　白穎園：「記得朱順嗎？」

　　白文氏：「記得！」

　　白穎園：「有一陣子詹王府鬧得厲害，朱順托人把我弄到這兒，以後再沒見他。」

　　白文氏：「我也找過他好幾回，他也躲了。」

　　白穎園：「虧了烏寶生，好人哪！待我像親兄弟。」

　　烏家窯洞外小院。

　　烏寶生在趕幾個看新鮮的老鄉走：「有啥看的？走吧！一個城裏看病的！」

　　人們走向坡下。

　　烏寶生又回頭吩咐剛挑著水走上坡回來，滿頭大汗的女兒烏翠姑：「翠姑！快去做飯！」

　　烏家窯洞內。

　　白文氏和白穎園坐到炕上敘家常。

　　白文氏：「老太太不行了，到了西安就一病不起。」

　　白穎園：「孩子們呢？」

　　白文氏：「景怡是大人了。」

　　白穎園：「二十五了！」

　　白文氏：「二十五，醫術學得不錯，挺上進的，正張羅著給他說親！洋人一打進城，全逃出來了。」

　　白穎園：「我那丫頭呢？」

　　白文氏：「玉芬？嫁到濟南了，前倆月還回來一趟，京城一亂又回去了。」

　　白穎園不說話了，兩眼發直，不知在想什麼，白文氏也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白穎園突然地：「我想見見孩子！」期盼地望著白文氏。

　　白文氏一下子愣住了，十分為難地望著白穎園，沉默半天，才堅決地：「不行！」

　　白穎園忽然感到無比的委屈，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白文氏仍十分堅決地：「不行！雖說孩子都懂事兒了，可萬一露了出去，一家大小都活不成！」

　　白穎園的眼淚湧了上來，忙低下了頭，自言自語道：「是這個理兒！不見不見吧，見什麼孩子……還不是那麼回事兒，我是已經死了的人了。」

　　白文氏充滿憐憫而又無奈：「別這麼說！大哥，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兒……」

　　白穎園擦著眼淚：「不說了，別再連累了孩子。」

　　白文氏傷心地望著，見白穎園用袖口擦著眼淚，忙遞過手絹兒，白穎園接過，卻放到了炕桌上。

　　白文氏忽然壓低聲音：「大哥，要不這樣，下月初五是個大集，你到集上擺個草藥攤兒什麼的，我帶幾個孩子來趕集……可有一條兒，不能跟他們說話，更不能認他們！」

　　一直瞪大眼睛傾聽的白穎園振奮地：「行、行！我看一眼就行、一眼就行！」

　　烏翠姑端著油燈進了門，將油燈放到炕桌上。

　　白穎園說道：「翠姑，叫二姨。」

　　烏翠姑：「二姨。」

　　白文氏：「多大了？」

　　「十七。」烏翠姑說罷慌忙轉身跑了出去。

　　白穎園：「鄉下人，見不得生人。」

　　白文氏：「挺俊的。」

　　白穎園：「就是黑了點兒。」

　　烏翠姑端飯走進，將一籮貼餅、一大碗鹹菜、一盆粥放到炕桌上，忙又跑了。

　　白穎園拿起一個餅子遞給白文氏，又拿碗盛粥。

　　白文氏疑問：「他們不來？」

　　白穎園：「不來，有生人他們不上桌兒！我剛來的時候他們也不慣，現在是一家人了。」

　　白文氏舉著餅子：「大哥，你天天就是這？」

　　白穎園：「這不挺好的！」

　　白文氏看著粥和餅子，一下子忍不住落下了眼淚：「大哥，這些年不知道你的下落，也沒法兒接濟你，你受苦了。」

　　白穎園：「哭什麼？這不能算苦，苦的是離鄉背井，見不著親人哪！」

　　烏寶生端了一大碗釀皮子進來，放到炕桌上，白文氏忙低頭擦眼淚。

　　烏寶生：「吃！」

　　白穎園：「特意給你做的釀皮子，平時沒有。」

　　白文氏：「烏大哥一起吃吧！」

　　烏寶生也不答話，轉身走去。

　　白穎園：「別看他不說話，心眼兒可好了，在這兒過日子，清靜！甭害怕有人算計你！」

　　白文氏：「大哥，搬回去吧！離京城近點兒，也好有個照應。」

　　白穎園：「這些年我不知治好了多少病人，我一走，這四方的百姓找誰看病？是不是？」

　　白文氏：「這也是積德的事，積德長壽。」

　　白穎園：「長壽？我已經是死了的人了。」

　　西太后臨時行宮。

　　沈樹仁隨太監走進戒備森嚴的宮門，來到接見大廳。

　　一進廳，連西太后什麼模樣都沒看清楚，沈樹仁便跪倒叩拜：「草民沈樹仁，叩見老佛爺，老佛爺吉祥！」

　　慈禧太后坐在寶座上，旁邊站著李總管。

　　慈禧見沈樹仁趴在地上不動窩，便道：「起來吧！你的方子和藥我吃了，幾天的工夫就好了，沒想到西安還有你這樣的一位高手。」

　　沈樹仁站在一邊：「草民不過是一介腐儒，都是借了老佛爺的福氣。」

　　慈禧：「李總管，叫吏部擬個摺子來，封沈樹仁四品頂戴，等回鑾的時候，跟我一塊兒進京。」

　　李總管：「喳！」

　　沈樹仁忙道：「老佛爺恩典，草民實不敢受，請老佛爺收回成命。」

　　慈禧不解地望著：「這是為什麼？」

　　李總管：「這是老佛爺的恩典，快謝恩吧！」

　　沈樹仁堅持：「草民不敢貪天之功！」

　　慈禧：「那應該是誰的功？」

　　沈樹仁：「上次所進之八寶成藥，乃白家老號所進。」

　　慈禧：「是京城百草廳嗎？」

　　沈樹仁：「正是，啟稟老佛爺，光緒十年百草廳由於誤下甘草，以致殺身之禍，白家大爺問了斬監候，死在獄中，因此不敢再招搖出頭；他們聽說老佛爺聖體欠安，偷偷獻上了自製的八寶，這實在是白家對老佛爺的一片孝心，望老佛爺恕草民欺君之罪。」

　　慈禧看著李總管：「白家的人在西安，李總管知道嗎？」

　　李總管：「不知道。」

　　慈禧：「這是怎麼回事？不是去找過他們嗎？」

　　李總管：「派去京城的人就一直沒回來！」

　　慈禧：「這不是耽誤事兒嗎？白家都什麼人在？」

　　沈樹仁忐忑不安地：「白家長房長孫白景怡在。」

　　慈禧：「傳白景怡！」

　　沈家跨院西屋。

　　白文氏大驚：「沒事兒的傳景怡進宮幹什麼？」

　　白穎軒：「莫非進的八寶出事兒了？」

　　白景怡在一旁倒很沉著，一聲不吭。

　　白文氏急了：「沈爺哪兒去了，啊？」

　　胡加力：「進宮以後就沒出來！」

　　白文氏：「糟了！八成扣下了吧？當初就不該把藥給他！」

　　胡加力：「快點兒吧！宮裏來的人在外邊兒等著呢！」

　　白文氏：「不行！不能叫景怡去白白的送死！」

　　白景怡走了過來：「二嬸兒，沒關係的，已經這樣了，我還是去吧！」

　　白文氏脫口而出：「萬一出了事兒，怎麼見你爸爸！」

　　白穎軒一愣。

　　白景怡也懵了：「我爸爸？不是早死了麼？」

　　白文氏忽然驚覺：「啊？是啊！……死了、死了！景怡！你快跑！」

　　白穎軒：「這不是個辦法，他跑了，這一大家子人跑得了嗎？」

　　白文氏：「可要了命了，要不我跟你去！走！」

　　白穎軒：「沒這個規矩，連門兒都不叫你進！」

　　白文氏：「你就會在一邊兒唸喪，你倒想個辦法呀！」

　　白景怡勸道：「二嬸兒，真沒關係！要說這八寶絕不會吃出毛病來，沈叔叔也不是庸醫，他用藥是心中有數的。」

　　白穎軒：「景怡說得對，只要老佛爺病好了，他就不能把景怡怎麼樣！」

　　白景怡：「二嬸兒，我去吧！沒事兒！」

　　白文氏：「我可一點兒主意也沒有了。」

　　僕人：「快走吧，別叫宮裏的人等急了。」

　　白文氏：「沒事兒就趕緊回來，好叫我放心！」

　　「知道了！」白景怡答應著與僕人走出屋。

　　西太后臨時接見官員的大廳。

　　白景怡和沈樹仁雙雙叩拜後，白景怡：「白景怡叩見老佛爺！老佛爺吉祥！」

　　慈禧：「你是白穎園的長子？」

　　白景怡：「是！」

　　慈禧：「多大了？」

　　白景怡：「二十五。」

　　慈禧：「抬起頭來，我看看你。」

　　白景怡抬起了頭。

　　慈禧：「嗯，你爸爸給我請過脈，醫術挺好的，只可惜……都二十年了，不提了；你們白家世世代代給宮裏效力，到了你這兒還知道有這份兒孝心，也就不易，家裏人都好？」

　　白景琦：「托老佛爺的福，都好。」

　　慈禧：「李總管，傳喻吏部，封白景怡四品頂戴，回京以後進太醫院，發給腰牌。」

　　李總管：「喳！」

　　慈禧：「沈樹仁能夠不貪功、不忘友，也屬難得，也封四品頂戴！」

　　白景怡和沈樹仁叩頭：「謝太后老佛爺恩典！」

　　沈家前正院客廳，夜。

　　沈樹仁、沈妻、白穎軒、白文氏、白方氏、白景怡、白景泗、白景陸、白景雙、白景武、胡加力，還有沈樹仁的兩個兒子，分成兩桌在慶賀吃酒。

　　白文氏：「景怡，快給你沈叔叔敬酒！今天差點兒沒把我嚇死！」

　　白景怡舉杯：「沈叔叔，給您道喜。」

　　沈樹仁舉杯：「同喜！二十五歲的四品頂戴，前途無量！二奶奶，白家又要發達起來了。」

　　白文氏：「還發達哪！瞧瞧這個亂世，什麼時候算一站！」

　　沈樹仁神秘地：「我可聽說京城裏邊兒的和談有點兒眉目了。」

　　白景泗、白景武等年輕人大叫：「該回京城了！」、「什麼時候能走啊？」

　　白文氏：「你看、你看、都想家了！三奶奶聽說了吧，三爺在北京挺好的。」

　　白方氏：「知道了。」

　　沈樹仁：「最為難的是，洋人開了一個名單兒，要嚴辦那些主戰的王公大臣，聽說詹府的王爺也在名單兒之內。」

　　白穎軒：「那要怎麼處置？」

　　沈樹仁：「不殺一批，洋人是不肯干休的。」

　　白穎軒：「這太過份了吧？」

　　沈樹仁：「人家佔著北京城呢！打得過人家麼？一天不答應，老佛爺一天甭想回北京！」

　　白穎軒：「那老佛爺到底是主戰的還是主和的？」

　　沈樹仁：「王八蛋才知道她主戰主和呢！」

　　白穎軒：「那我可不知道啊！」

　　眾人大笑。

　　白文氏：「景怡，初五戶縣有個大集，我帶你們去逛逛。」

　　白景泗等都嚷著：「我去！」、「我去！」

　　白文氏：「明兒就帶景怡、景泗、景陸去！」

　　白玉婷：「我不幹！我也去！」

　　白景怡：「叫玉婷去吧，我不去了，我看著奶奶！」

　　白文氏：「用不著，有你二叔看著就行了。」

　　白玉婷：「我不幹！」

　　白文氏：「你找打？吃飯！」

　　白玉婷一摔筷子：「不吃！」

　　白穎軒：「你就帶她去又怎麼了？」

　　白文氏：「車上坐不下，你少管！」

　　初五天剛亮，白文氏就帶上白景怡、白景泗、白景陸，乘坐平板馬車，奔赴戶縣了。

　　一路上，她心事重重，幾個年輕人卻大談西安的各種見聞，從名勝古跡，楊貴妃住在哪裡，到羊肉泡饃有多少種。

　　說得口乾舌燥時，已見到了戶縣大集就在不遠處。

　　戶縣集市。

　　各種攤販擠得滿滿的，吃的、使的、玩的，琳琅滿目。

　　白文氏帶著景怡等緩緩走來，三個年輕人東張西望，不時停下來說話。

　　白文氏走到了前面，不時回頭叫：「跟上，別走散了！」又回過頭仔細尋找著。

　　兩旁的攤販吆喝著招徠顧客。

　　白文氏專瞅著看攤的，果然很快發現了白穎園。

　　白穎園擺了一個草藥攤兒，正蹲在那兒注視著白文氏走過來，他身後不遠，小板凳上坐著烏寶生。

　　白文氏點了點頭，白穎園也點了點頭。

　　白文氏緊走兩步到攤兒前：「來了！」

　　白穎園忙向後看，只見三個青年人正在分剛買的一堆火星柿子。

　　「景怡！你們都過來！」白文氏喊著招手。

　　白景怡等都快步來到攤兒前。

　　「景怡，看看這些藥材，你認識麼？」白文氏問。

　　白景怡、白景陸蹲下看藥，白景泗站著吃柿子，又塞給白景怡、白景陸、白文氏一人一個。

　　白文氏：「給這位先生一個。」

　　白景泗遞過柿子給白穎園。

　　「多謝了，少爺！」白穎園有些顫抖地接過柿子，兩眼凝視著白景泗。

　　白景怡指著藥材：「當歸、白芍、獨根、甘草、杭菊……」

　　白穎園傻看著白景怡和白景陸。

　　白文氏：「老人家，家裏都有什麼人哪？」

　　白穎園回過神來：「三兒一女。」

　　白文氏：「不小了吧？」

　　白穎園：「老大二十五！」

　　「跟我們這大小子一邊兒大。」白文氏說話時，白景怡仍低頭研究著藥材。

　　白景泗：「二嬸兒，我去那邊看看。」

　　白文氏：「老四，等會兒一塊兒走。」

　　白景陸也站了起來：「我也去，在那邊兒等著還不行？」

　　白景泗、白景陸走了，只白景怡還在看藥材。

　　白穎園：「少爺也懂醫術？」

　　白景怡：「學了幾年，還差得遠呢！」

　　白文氏：「告訴您吧！他剛進了宮，老佛爺封了他四品頂戴！」

　　白景怡：「二嬸兒，您說這個幹什麼呀？」

　　白穎園驚訝地：「恭喜少爺了！」

　　白景怡：「有什麼可喜的？給老佛爺進的藥是我爸爸生前自製的，我爸要活著，這四品頂戴應該是他老人家的。」說罷起身追白景泗他們去了。

　　白穎園激動不已地望著大兒子的背影，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白文氏忙低聲喝道：「別哭、別哭……讓孩子們看見！」

　　白穎園趕快低下頭：「二奶奶，我謝謝你！總算見著了，幾個孩子交給你了！有個事兒咱們得說定了，烏家的翠姑昨兒你也看見了，雖說是個鄉下丫頭，可模樣秉性都不錯，我跟烏家說定了，把翠姑許配給景怡！什麼時候你回京，就把她帶上，海枯石爛不得反悔！我就拜託你了。」

　　白文氏頗為感動：「放心吧，這個媳婦我會另眼看待。」

　　白穎園接著道：「烏家有恩於我，我湧泉相報也報不了萬一，媽那兒，我也不能盡孝，有什麼事兒你多叫景怡擔待著……」

　　年畫攤前，三個年輕人等得不耐煩了。

　　白景泗道：「二嬸兒跟那賣藥老頭兒說什麼呢？沒完沒了的？」

　　白景怡：「好像認識他！」

　　白景陸：「一個賣草藥的老頭兒，二嬸兒怎麼會認識！」

　　白景泗大叫：「二嬸兒，快點兒！走了啊！」

　　草藥攤兒前，白穎園低著頭不時向三個兒子那邊兒瞟著。

　　白穎園低聲：「行了，走吧！都看見了，死也閉眼了。」

　　白文氏站起身：「多保重吧，大哥！」

　　白穎園依依不捨地望著白文氏和仨兒子消失在人群中，他只覺得一切越來越模糊了，煞那間老淚縱橫……

　　北京百草廳。

　　西安方面情況，白景琦一無所知。

　　留在京城，百草廳成了他三天兩頭必去的地方。

　　每次進門，他都要看看那高懸的『百草廳白家老號』牌匾，眼前就會浮現當年與母親摘匾、掛匾的情景……

　　百草廳門口牆上寫著英文：『此處有酒』。

　　從裏面傳出日本兵唱歌和喊叫的聲音。

　　百草廳前堂。

　　六七個日本兵站成一圈兒，繞著圈兒邊走邊跳，手裏拿著酒瓶子、秤桿、秤盤、籮筐敲擊著，有幾個已喝得醉醺醺。

　　靠牆支起了炭爐，上面架著鐵箅子，一個日本兵烤著羊肉。

　　白穎宇和櫃檯夥計大眼兒賊靠著牆邊嘀咕著。

　　白穎宇問：「你親眼看見的？」

　　大眼賊：「正讓我撞上，四排大車上全是細料庫的藥，聽他們說要運到花園子。」

　　白穎宇：「這就不對了，那天晚上……」

　　田木一個人靠牆坐著，悶悶不樂地看著手中的一張照片。

　　櫃檯邊，白景琦和趙顯庭趴在檯上聊天，白景琦手中拿著一瓶酒，不時喝上兩口。

　　趙顯庭愁眉苦臉：「喝了有上萬瓶酒了，東家回來我怎麼交代？」一邊說一邊拿起毛筆在賬本上記賬。

　　白景琦：「這能賴您麼？只要守住了老舖，您就是頭等大功。」

　　趙顯庭：「功不功的，反正我這兒都有賬！你看見門口寫的英文了麼？」

　　白景琦：「看見了，寫的什麼？」

　　趙顯庭：「『此處有酒』！咱們這兒成酒館兒了？還不許關門上板兒！」

　　白景琦：「當什麼也別當亡國奴！讓人家騎脖梗子上拉屎，還得賠笑臉，長這麼大沒這麼窩囊過！」

　　趙顯庭：「快了！和談一成，他們總該走了吧！」

　　白景琦：「媽的！什麼時候咱們打到日本去，我非把他們弄個底兒朝天！」

　　田木拿著照片走過來，一手摟住白景琦肩膀，一手將照片舉到他面前：「你看！我的妻子，兒子，兩歲，田木青一。」照片上，是田木與抱著兒子的妻子的合影。

　　白景琦把田木的手扒拉了下去：「想家了？還不趕緊滾回去！」

　　田木：「滾回去？是！我想滾回去，我想家了！白景琦，我們是好朋友。」

　　白景琦：「好朋友？為什麼要打仗？」

　　田木：「打仗不好！我討厭打仗！我喝了你很多酒，你以後到日本來，我請你喝酒！」

　　「我一定去！」白景琦伸手摟住了田木的肩，用京劇唸對白：「田木！你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待俺趕上前去，殺他個乾乾淨淨！」

　　田木：「你說的是什麼？」

　　白景琦：「戲詞兒，《挑滑車》！」

　　一個日本兵邊跳著邊從櫃檯上抄起一瓶酒，又跳著喝著走了。

　　白景琦厭惡地看著，順手拿起墨汁兒倒在自己沒喝完的半瓶酒裏。

　　牆邊，白穎宇和大眼賊還在小聲嘀咕著。

　　白穎宇臨走說道：「大眼兒賊，這事兒跟誰也別說，我先去看看，等著我！」說罷離去。

　　日本兵還在轉著圈跳。

　　一小個子日本兵手舞足蹈地跳過來，白景琦把裝了墨汁兒的酒瓶子塞到他手中，他邊喝邊跳地走了。

　　幾個日本兵仍聲嘶力竭地唱著、亂扭著。

　　小個兒日本兵邊喝邊舞，弄了一嘴的黑墨汁兒。

　　幾個日本兵發現了，指著他的嘴大聲驚呼……

　　小個兒日本兵莫名其妙，擦了一下嘴，弄得滿臉是黑墨，日本兵們大笑，田木也大笑。

　　白景琦冷冷地看著，趙顯庭緊張了。

　　小個兒日本兵將酒瓶子狠狠摔到地上，日本兵哄鬧……

　　白景琦走出門：「你看前面黑洞洞……」

　　二閘花園子。

　　白景琦來到地窖口，見地窖門大開著，驚慌之極，急忙鑽進地窖。

　　地窖內空空無人，只油燈點著，恰在這時傳來幾聲槍響。

　　白景琦急了，驚慌地回身大喊：「黃春兒……春兒！……」

　　白景琦奔到地窖外四尋，但見蒿草遍地，一片荒涼無人應。

　　白景琦慌了，拔出了刀，剛要跑，忽然聽到黃春的笑聲。

　　白景琦回頭一看，從蒿草晃動處，傳出笑聲，登時明白了，喊：「春兒！出來！」

　　黃春笑著扒開蒿草走出，十分開心。

　　白景琦：「有這麼鬧著玩兒的麼？啊？再這樣，我可真急了！」

　　黃春走到白景琦前：「怕你悶得慌！」

　　白景琦：「快進去！」

　　黃春：「憋死我了！」

　　白景琦：「剛才你沒聽見槍響？」

　　果然又傳來了槍聲，二人忙跑進了地窖。

　　外面槍聲更緊了。

　　白景琦在門邊向外望著，黃春緊貼著他。

　　白景琦低聲道：「裏邊兒去！」

　　黃春沒有動，白景琦剛要說話，聽見外面有動靜，不覺瞪大了眼睛注視著，只見一人踉踉蹌蹌地跑來，一頭栽到了土坡下的溝裏……

　　白景琦剛要衝出去，突然傳來馬蹄聲，黃春忙拉住他：「別出去！」

　　待四五個德國兵騎馬從土坡上馳過，白景琦這才衝出地窖口，彎著腰警覺地四下張望。

　　黃春在門邊兒急得直跺腳，壓著聲喊：「快回來！」

　　白景琦發現溝裏一動不動地趴著一個人，便沿著溝底跑過去。

　　白景琦將趴著的人翻了過來，一下子大驚失色……是季宗布！滿身滿臉是血。

　　白景琦：「季先生！季先生！」

　　季宗布沒有應聲兒，他永遠都不能應聲兒了。

　　白景琦跪下抱起季宗布走出溝底，迎面撞上了一個拿著洋槍的德國兵，白景琦愣住了，愣愣看著德國兵走來。

　　匆忙走來的白穎宇，也發現了德國兵，忙躲到山石後面偷偷地看。

　　德國兵走到白景琦前，看了看季宗布屍體，見人已死，指著白景琦用德國話說：「你！跟我走！」

　　白景琦抬頭看著德國兵，彎下身慢慢放下了季宗布。

　　德國兵吼著：「快點！」

　　白景琦突然直起身，抽出季宗布送他的匕首，拚盡全力向德國兵胸口刺去，德國兵猝不及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白穎宇藏在山石後面看得清清楚楚，失聲叫道：「老七！」

　　白景琦猛回頭驚愕地：「三叔！你來幹什麼？」

　　白穎宇忙跑到季宗布屍體前，低頭看了看：「是季先生？」

　　白景琦：「誰殺死了季先生？」

　　白穎宇：「我怎麼知道？我是來找你的！」

　　白景琦：「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白穎宇：「瞞不了我，大眼兒賊全看見了！你怎麼敢殺洋人？」

　　白景琦：「我就殺了，怎麼著？」

　　白穎宇：「你瘋啦？」

　　遠處又傳來槍聲，二人緊張回頭看。

　　「快把死屍拉那邊地窖裏！」白景琦說著就抱起季宗布遺體。

　　白穎宇驚恐地看著德國兵屍體：「你是不要命了？」

　　白景琦：「快！要不然洋兵來了，我就說是你殺的！」

　　白穎宇慌忙拉屍體：「別、別！我拉還不成嗎？小祖宗，你可是要我的命喲！」

　　正當他倆向地窖轉移屍體時，一群德國兵跑過土坡……

　　二閘花園子地窖裏。

　　地窖裏沒有點燈，黑洞洞的。

　　白穎宇扔下屍體：「媽耶！這麼黑？我怎麼不知道園子裏有這麼個地窖呀？」

　　黃春劃火柴點亮了油燈。

　　白穎宇眯著眼半天才適應了光線，他發現了站在白景琦身旁的黃春。

　　黃春驚恐地看著白穎宇。

　　白穎宇也萬分驚訝：「你……哈哈！我說什麼來著，老七，還是你把她藏起來了！」

　　「我藏的！你怎麼樣？」白景琦護住躲到他身後的黃春。

　　白穎宇走向前：「怎麼樣？為了這個臭丫頭，我差點兒沒叫王爺殺了，虧了洋人進城了，要不然我就沒命了！黃春！跟我走！」

　　白景琦：「她哪兒也不去！」

　　白穎宇：「聽你的還是聽我的？是我把她養大的，走！」說著上前拉黃春。

　　白景琦上前擋住：「你把她養大的？你從她身上訛了多少錢？」

　　白穎宇：「那是我的事兒！人是我的！走！」

　　白景琦：「今兒我告訴你，黃春是我的人了！」

　　黃春驚喜地望著白景琦。

　　白穎宇愣愣地琢磨著這句話：「你的人？什麼意思？」

　　白景琦：「什麼意思你還不明白？還用我說出來？」

　　白穎宇明白了：「好啊！白景琦，學會偷女人啦！你就不怕你媽回來？」

　　白景琦：「回來我就娶黃春！」

　　黃春愣了一下，興奮和激動地望著白景琦。

　　「你敢！你想得美！今兒我非帶她走不可！」白穎宇上前用力推開白景琦拉黃春。

　　白景琦一把抓住白穎宇的手腕反背一擰，白穎宇痛得彎下了腰，不敢再掙扎，大叫：「哎喲、哎喲！痛死我！撒手！我是你三叔！」

　　「你是我三爺爺也沒用！看見這洋兵了嗎？你要敢碰黃春一下，我叫你跟他一樣！」白景琦撒手一推，白穎宇重重地摔了出去。

　　白穎宇倒在箱子上，氣急敗壞地瞪著白景琦，扭臉兒：「黃春，你說！你跟誰？」

　　黃春拉住白景琦的胳膊：「我跟他！」

　　白穎宇：「反了、反了！這亂世沒了規矩了……」

　　白穎宇忽覺不對，抽了兩下鼻子：「咦，什麼味兒？」低頭看見了坐著的箱子，忙站了起來。

　　白景琦冷冷地望著白穎宇。

　　白穎宇：「我說的呢！敢情細料庫的藥藏這兒了，我今兒就為這個來的！」

　　白景琦：「這藥你不能動！」

　　白穎宇：「我早知道，你們二房想獨吞！」

　　白景琦：「沒工夫跟你廢話！出去！」

　　白穎宇硬扛著：「今兒得把話說明白嘍……」

　　不待他說罷，白景琦上前就扭住他胳膊往外推：「出去、出去！」推到門口，白景琦拉開門道：「今兒的事兒你要敢說出去，我就要你的命！出去！」

　　白穎宇在門外跳腳大叫：「我打不過你小子，今兒這事兒不算完，你個無法無天的忤逆小子……」

　　白景琦回頭，痛苦不堪地望著地上季宗布的屍體。

　　看著季宗布滿身是血仰面躺在地上，黃春輕聲地：「這是誰呀？」

　　白景琦突然雙膝跪地：「先生！……」

　　花園子裏一片荒地，夜。

　　白景琦和黃春摸黑為季宗布挖了一個墳，掩埋了季宗布。

　　黃春給新墳壤土，白景琦長跪不起，墳前擺著那把鯊魚皮鞘的匕首。

　　京城去花園子路上，夜。

　　兩掛大車在土路上跑著，白穎宇和大眼賊及一個打手坐在一掛車上。

　　二閘花園子地窖外，夜。

　　白景琦、黃春匆匆走到地窖口。

　　白景琦站住：「你不能在這兒住了！我去找趙五爺，你先搬到他那兒！」

　　黃春：「那這些個藥呢？」

　　白景琦：「也不能放這兒了，你先去收拾收拾，把地上的血都弄乾淨了，我去找趙五爺。」

　　黃春剛進地窖，白景琦提刀要走，只見白穎宇和大眼賊帶著三個打手匆匆走來，手裏拿著火把。

　　白景琦鎮定地橫刀立在地窖口。

　　白穎宇走上前：「怎麼樣？沒想到我回來得這麼快吧？我來拉藥！」

　　白景琦：「有我在這兒，你拉得走嗎？」

　　白穎宇：「老七，今兒我可帶著人哪，你再敢撒野，我就不客氣！」

　　白景琦笑了：「幹嗎呀？三叔，仗著人多欺負大侄子！」

　　白穎宇火冒三丈：「你還知道我是你三叔？你擰得我這胳膊到這會兒還痛呢！」說著回頭大叫：「還愣著幹什麼？進去搬！」

　　幾個打手欲上。

　　白景琦舉刀攔住：「大眼兒賊，你們幾個跟著起什麼哄？想跟我動手？」

　　幾個打手看著白穎宇不敢上前。

　　白穎宇：「怕什麼！上！事兒辦完了我重重有賞！」

　　一打手舉棍上前，白景琦毫不客氣地一刀將打手拿的棍子砍為兩截飛了出去。

　　黃春跑到地窖口驚恐地望著：「景琦！快進來！」

　　白穎宇大喝一聲：「上！」

　　打手衝上，白景琦揮刀阻擋。

　　遠處突然傳來趙顯庭的喊聲：「住手！住手、都住手！」

　　跟著，趙顯庭和七八個夥計跑來。

　　白穎宇吃驚地望著，大眼賊和三個打手也都愣住。

　　趙顯庭氣喘吁吁上前：「三爺！您這是要幹什麼？」

　　白穎宇：「你不是說細料庫的藥在哪兒你不知道嗎？」

　　趙顯庭：「這是二奶奶吩咐的，什麼事兒都得等她回來才能定！」

　　白穎宇：「告訴你，我今兒拉定了！」

　　趙顯庭看了看打手：「大眼兒賊，你不想幹了是不是？我看你們幾個跟三爺出來就知道沒好事兒！都滾回去！」

　　幾個打手後撤。

　　白穎宇忙拉：「哎、哎！聽誰的？搬！出了事兒有我哪！」

　　趙顯庭一翻臉：「三爺！您今兒要是不講理，我也只好得罪了！」

　　他揮了揮手，七八個人圍了上來。

　　白穎宇膽怯地望了望周圍的人，不敢動。

　　趙顯庭叱喝：「你們幾個還不快滾！」

　　大眼兒賊等忙灰溜溜地跑了。

　　白穎宇：「行！你厲害！要是沒我，老舖早就叫義和團一把火燒了，你們過河拆橋，我連自己家的東西都不能動了……告訴你們，洋人走不了，二奶奶還不知道回得來回不來呢？有人能治你們！」憤憤地轉身離去。

　　白景琦看白穎宇走遠，來到趙顯庭前低聲講述了一番。

　　趙顯庭驚訝地聽著，抬頭看了一眼地窖口。

　　站在地窖門口的黃春忙躲回了地窖裏。

　　趙顯庭小聲地：「行，住我那兒吧，明兒一早我帶幾掛車來連藥一起都搬到我青龍橋老家去。」說罷招呼夥計們：「走吧，先回去……老七，給你留個人兒？」

　　白景琦：「用不著，我三叔沒那麼大的膽子！」

　　趙顯庭帶人離去。

　　等人都走了，白景琦走向地窖。

　　二閘花園子地窖裏，夜。

　　屋裏已收拾乾淨，黃春已換上了睡衣，鋪好了床，聞門聲回頭。

　　白景琦走了進來：「今兒是什麼日子，真不吉利，我……」環顧周圍，白景琦愣住了。

　　黃春正期待地望著白景琦，上身只穿了一件貼身的肚兜，披著一件睡衣。

　　白景琦看得兩眼發直，完全沒了底氣：「我……得……走了！」

　　見黃春癡癡地望著自己，白景琦忙低下頭，又忍不住地望了黃春一眼，終於轉身：「我走了！」

　　黃春大聲叫：「景琦！」

　　白景琦站住了，慢慢回過了頭。

　　黃春輕輕地把外衣拉了下來，怯怯地：「我害怕。」

　　白景琦又低著頭走了回來：「那……我再陪陪你！」

　　白景琦坐到了箱子上。

　　黃春有些失望地坐到床上。

　　白景琦抬眼偷偷地看著黃春。

　　黃春低著頭：「陪什麼？你走吧！」

　　白景琦：「那……三叔他們要是再來呢？」

　　黃春不耐煩：「快走吧！」

　　「那……你睡吧，我……」白景琦站起，片刻後又坐下了：「我看你睡著了再走！」

　　黃春忽然生氣地：「睡什麼睡！有什麼好看！走你的吧！」

　　白景琦起身裝著向門口邁了兩步：「我走了！」

　　黃春起身大叫：「景琦！」

　　白景琦回過頭：「嗯？」

　　黃春又低下頭輕聲而又委屈地：「你走吧。」

　　黃春忽然拉起被子躺到床上連頭一起蒙住。

　　白景琦慢慢走向床。

　　黃春蒙著被子一動不動。

　　白景琦邊往回走邊說：「我走？上哪兒？我憑什麼走？我他媽哪也不去！我不走！我就這兒睡啦！」

　　白景琦一下子把被子拉起鑽了進去。

　　兩人蒙著頭在被子裏笑著、鬧著，被子翻起了波浪……

第十八章 再起禍端

　　北京百草廳前堂。

　　門前冷冷清清，只有白景琦和田木兩個人，在炭火爐上烤著羊肉，喝著酒。

　　兩人都喝醉了。

　　白景琦正教田木唱戲。

　　白景琦：「你看前面黑（音赫）洞洞……」

　　田木學著：「你看前面……赫洞洞，『赫』是什麼？」

　　白景琦：「『赫』？……『赫』就是黑，黑字在戲裏就得唸『赫』！定是那賊（音則）巢穴……」

　　田木學著：「定是那則巢穴，……『則』是什麼？」

　　白景琦：「『則』就是賊……戲裏要唸『則』！待俺趕上前去！」

　　田木學著：「待俺趕上前去！」

　　白景琦舌頭都大了：「殺他個……乾乾……淨淨！」

　　田木：「殺他個……乾乾淨淨！」

　　白景琦：「嗯……不……錯！你會唱戲了，趕明兒……堂會上，你串一齣《挑滑車》。」

　　田木迷迷糊糊地：「我……來不了，我要走了。」

　　白景琦：「噢……不錯！和談……成功了，你們要滾蛋了是不是？」

　　田木：「我叫他們……開除軍籍了。」

　　白景琦：「你……開除了？為什麼？」

　　「因為……我……討厭打仗！他們打我……你看！」田木扒開前胸衣襟，一片片青紫的傷痕。

　　白景琦恍惚地看著，拿酒瓶子往田木胸上倒酒，田木痛得大叫。

　　白景琦：「這是藥酒，一會兒就……不痛了！來！喝酒！咱們兩國永遠……不要再打仗！」

　　田木：「咱們是……好朋友，我的父親是醫生……我要我兒子也學醫，學中國的醫……長大了……來找你！」

　　白景琦：「我要把百草廳開到你們日本去！」

　　「來……找我吧！嗯，拿著這把刀……來找我。」田木把軍刀遞給白景琦：「送你……沒用了，我不是……軍人了！」

　　「那咱倆換！」白景琦把自己的刀遞給田木：「給你……不許再打仗了！」

　　白景琦拔出軍刀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亂砍亂揮，田木也站起來拔刀亂晃，兩人亂七八糟地擺著各種姿勢。

　　白景琦大叫：「你看前面黑洞洞，定是……」

　　田木合在一起：「……那賊巢穴，待俺趕上前去，殺他個乾乾淨淨！」

　　西安詹家臨時住所客廳。

　　詹瑜正和關少沂爭論。

　　詹瑜顯得有些激動：「那咱們在北京訂的親事還算不算數？」

　　關少沂：「我並沒說不算數，再拖一拖嘛！我大老遠的從山西跑過來不就為了跟你商量這個事兒嗎？」

　　詹瑜：「關兄，眼下我們詹家確實是走著背字兒，可日子還長著呢，以後……」

　　關少沂：「不要說這種話，我不是勢利小人……」

　　詹瑜的兒子詹奎禧拿著一摞文稿走了進來：「爸爸，我拿來了。」

　　詹瑜：「見過你的……伯父！」

　　詹奎禧溫順地：「伯父！」

　　詹瑜：「你去吧！」

　　詹奎禧退出。

　　詹瑜將文稿交給關少沂。

　　關少沂接過文稿隨便翻了翻：「字寫得不錯！」

　　詹瑜：「這是奎禧作的文章，譚大人手把手教的，這孩子還是挺上進的。」

　　關少沂：「我也覺得這孩子跟香伶是很匹配的，我是說如今世道這麼亂，我們兩家又都逃難在外，現在辦婚事無論如何不妥當！」

　　詹瑜：「婚事可以從簡，這也是我爸爸的意思！」

　　關少沂：「這樣好不好？等亂過這一陣子，回到北京再說！」

　　詹瑜：「你看這戰亂還有個頭兒嗎？這不遙遙無期了嗎？」

　　關少沂：「北京不正在和談嗎！老佛爺不比咱們急？她不能老呆在西安，和談一成，回北京就有望了。」

　　詹瑜審視地望著關少沂：「關兄，你一定是聽到什麼風聲了吧？」

　　關少沂嘆了口氣，沒有回答。

　　詹瑜：「我也不用瞞著，風聲對我們家不利，我父親是主戰派，難免要受株連，你這次來不光是要拖一拖，怕是要毀約賴婚吧！」

　　關少沂：「我也不用瞞著啦，我確實聽到風聲，我很擔心，瑜兄，我……很為難……」

　　詹瑜打斷他：「關兄，你們是書香門第，不能以貧富成敗論榮辱吧？」

　　關少沂：「好吧！話說到這份兒，我沒什麼說的了，可婚事一定要等回到北京再辦，香伶已經二十歲了，再也拖不起了。」

　　詹瑜：「君子一言，就這麼定了！婚約是無論如何不能毀的！」

　　西安沈家跨院。

　　站了一院子人，白穎軒、白方氏、白景怡、白景雙、白景泗、白景武、白景陸、白玉婷圍著胡加力和白文氏。

　　胡加力：「和談已經成了，老佛爺和皇上就要起駕回鑾了，逃難來的人已經有的先走了。」

　　孩子們大叫：「二嬸兒！咱們也趕緊走吧！」、「可盼到這一天了！」

　　胡加力：「別急、別急！洋人還沒撤完哪！京城裏還不清靜，聽說義和團的餘黨還時不時地鬧騰！」

　　白文氏：「這麼多日子都過了，這幾天就等不了了？先準備起來吧！」

　　胡加力：「這樣吧，我先走，回去打個前站。」

　　白文氏：「那敢情好，先回去安頓安頓，也就十天八天我們也回去了。」

　　人們亂哄哄地議論紛紛，話裏都透著興奮。

　　胡加力將白文氏拉到了一邊：「老太太恐怕不宜上路吧？」

　　白文氏：「老太太是無論如何不能走的，可是……」

　　胡加力：「她身子這麼弱，再加上一路的風霜、顛簸，到不了京城……二奶奶，別怪我說話不吉利！」

　　白文氏：「我早想過了，不走吧，一家老小不能都窩在這兒；留下個人照顧吧，這麼多人沒一個能讓人放心的。」

　　胡加力：「跟沈家商量商量，能不能……」

　　白文氏：「怎麼好再麻煩人家！跟沈爺討個主意吧！」

　　沈家外院客廳。

　　白文氏正與沈樹仁說著老太太的事。

　　沈樹仁：「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二奶奶別見怪，我剛剛號了老太太的脈，少則三五天，多則七八日，請二奶奶趕快準備後事吧！」

　　白文氏：「唉！老太太還一直說死也要死在北京城呢！」

　　沈樹仁：「在此地棺殮，回北京再發喪吧！」

　　白文氏：「只能夠這樣了，我想回北京以後立即派個人來西安，開一個百草廳的分號，就請沈爺主理，東家就是您跟大爺！」

　　沈樹仁：「這可不敢當！」

　　白文氏：「您不用推辭，只要大爺不受苦，我就感激不盡了。」

　　沈樹仁：「要是這麼說，那……我只有愧領了。」

　　白文氏：「沈爺，我還想冒個風險，老爺子去世，大爺就沒見著……我想把大爺接來，叫他們母子見上一面。」

　　沈樹仁：「這有何不可，依我之見，這事兒就說開了算了，大爺沒死，大大方方的回來。」

　　白文氏：「那可不行，萬一傳到宮裏……」

　　沈樹仁：「哎呀，白家老號又興旺了，景怡還封了四品頂戴，趁著老佛爺高興……」

　　白文氏：「萬萬不行，沈爺，這事兒我在心裏過了十幾個過兒了，宮裏的事，歷來反覆無常，什麼時候老佛爺一不高興，株連九族，一個甭想活！」

　　沈樹仁點了點頭：「也有道理，那我就去接大爺。」

　　白文氏：「打扮、打扮！別叫人認出來；還有，大爺已經把景怡的親事定了，就是烏家的翠姑，您把她一塊兒接來。」

　　詹王府在西安臨時住所。

　　詹王爺病倒在床上，正在掙扎著大發脾氣。

　　詹瑜和安福、車老四站在一邊。

　　詹王爺大叫：「打不過洋人就治自己人，這算什麼規矩？放著八國聯軍不去打，倒把咱們一家子發配新疆……」

　　詹瑜焦急地：「阿瑪，小點聲兒，別叫人聽見！」

　　詹王爺：「反正也這樣了，左右不是個死！誰是主戰的？當初叫義和團打洋人那不是西太后的主意是誰的？」

　　詹瑜忙對車老四說：「快叫院子裏的人都出去！」

　　車老四應聲跑了出去。

　　詹王爺：「這個反覆無常的老太婆！毫無信義！這種女人臨政，大清朝不完才怪呢！」

　　詹瑜急勸：「阿瑪，別說了，這是殺頭的罪！」

　　詹王爺：「殺就殺吧！活著幹什麼？我沒有罪！」

　　安福端著藥碗：「王爺！您這病不能生氣，先吃藥吧！」

　　詹王爺：「我不吃藥，我吃了快一車藥了，有個屁用，這些個庸醫！我不去新疆！我寧可死在這兒！」

　　詹瑜接過藥碗遞上：「阿瑪，藥總還是要吃啊！」

　　詹王爺揚手將藥碗打翻在地：「我不能死在這兒，我回蒙古老家，我死在老家還不行嗎？」

　　詹瑜：「您說這些都沒用，太后懿旨不能違呀！」

　　詹王爺忽然掙扎起來下地：「我不能死，我要進宮，我要去問問西太后……」

　　詹瑜、安福忙上來攙扶阻攔。

　　「別攔我，要殺主戰派，頭一個就得殺她……殺她……」詹王爺無力地向下出溜，詹瑜和安福忙抱住拖回床上。

　　詹瑜大聲叫著：「阿瑪、阿瑪！」

　　詹王爺仰面朝天大張著嘴，從喉嚨裏發出巨大的啊……啊……啊……聲。

　　詹瑜：「壞了，這是中風痰厥！」

　　安福：「我去請太醫。」

　　詹瑜：「沒用！那些個廢物，眼下要救王爺只有一條路。」

　　安福：「說吧，我去辦！」

　　詹瑜：「去白家，要他們自製的八寶，能起死回生。」

　　安福倒吸了口氣：「哎呀，我……我去行嗎？怕沒這麼大的面子吧！」

　　詹瑜：「算了吧，我去！」

　　沈家跨院西屋。

　　白文氏把藥交給詹瑜。

　　詹瑜低著頭：「我……謝謝二奶奶了，事到如今，我是腆著臉來求二奶奶。」

　　白文氏：「不必說這些，藥就是為了救人的，不管是誰。」

　　詹瑜：「我知道，兩家有好多解不開的事，還是二奶奶那句話，冤仇宜解不宜結，本來我兒子和香伶訂了親，現在完婚已經是無望了，可畢竟咱們也沾了親了。」

　　白文氏：「我只想叫你知道，這八寶正是我們家大爺自己配方，自己制的，可大爺已經不在了，今後不管再出什麼事兒，只求王爺別再與白家為難。」

　　詹瑜：「我們家已經都是落難之人，就要發配新疆了，只要能保住王爺的命，就算萬幸，今後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白文氏：「快回去吧！王爺的病不能耽擱。」

　　詹王爺西安臨時住所。

　　詹瑜、安福、車老四正指揮僕人搬運東西，詹瑜之子，二十歲的詹奎禧正在廊子上整理書籍。

　　詹瑜拿起一套書交給詹奎禧：「這套書單放，我要帶在身邊兒。」

　　丫頭走出門：「王爺醒過來了。」

　　詹瑜忙進了屋。

　　詹瑜走到床前，詹王爺躺在床上指著床前茶几上的藥，手直發抖，問：「這藥……是從哪兒來的？」

　　詹瑜：「是我從白家要來的。」

　　詹王爺揮臂將茶碗和藥都掃在地上，大罵：「你個沒用的東西！我與白家勢不兩立！大格格流落在外，二格格死於非命，兩個孩子至今下落不明，你倒跑白家去丟這個人！」

　　詹瑜：「可那些個大夫都不行啊！您這個病……」

　　詹王爺：「我寧可死也不吃他們的藥！你跪下！」

　　詹瑜忙跪下。

　　詹王爺：「你要記住，只要有從新疆回來的那一天，就不能忘了這深仇大恨！說！說你記住了！」

　　詹瑜：「阿瑪，何必呢，只有這個藥才有用啊！」

　　「你說！」詹王爺堅持著。

　　詹瑜俯首無語。

　　詹王爺一拍茶几：「你就是不說是不是？指望不上你，叫奎禧來，快去！」

　　詹瑜忙站起來到門口：「奎禧！」

　　詹奎禧忙走進屋。

　　詹王爺無力地喘著氣，詹奎禧走到床前：「爺爺！」

　　詹王爺：「你是個大人了，該知道府裏的事了，你大姑、二姑都是白家害的，你可不能忘了啊！」

　　「是！」詹奎禧應著，詹瑜在一旁無奈地望著。

　　詹王爺：「別學你爸爸，他沒出息，記住啦！」

　　詹奎禧為難地看了看低著頭的詹瑜：「記住了。」

　　沈家。

　　白穎園戴著大棉護耳的風帽，遮得嚴嚴實實，手裏提個點心匣與烏翠姑下了馬車，烏翠姑一身農村的棉褲棉襖。

　　沈樹仁站在門口忙將二人讓進，又緊走幾步，引領他們來到跨院北屋。

　　白文氏打起臥室簾子，白穎園和烏翠姑進屋後直趨床前。

　　老太太白周氏仰臥床上，兩眼看著屋頂，呼吸微弱。

　　白穎園剛要叫，被白文氏止住。

　　白文氏拉著烏翠姑的手，湊到老人耳邊：「媽！您看一眼，這是咱們白家的長房長孫媳，景怡的媳婦。」又回頭對烏翠姑：「快叫奶奶，靠近點兒！」

　　烏翠姑忙近前，怯怯地叫：「奶奶！」

　　老人似應非應地：「啊……」

　　白文氏忙拉烏翠姑出了裏屋，對站在門口的沈樹仁低聲說：「沈爺，麻煩您送她去西屋，您回來站在門口，誰也別叫進！」

　　沈樹仁應著帶烏翠姑離去。

　　老人仰臥床上一動不動。

　　白文氏走到床邊：「媽！您記得大爺嗎？您的大兒子穎園，他沒死，當年在大獄讓人救出來了，他來看您來了。」

　　老人的眼睛似乎睜大了：「老大……」

　　白文氏忙讓到一邊。

　　白穎園走到床前俯下身去：「媽！是我！我在這兒哪！」

　　老太太動了動手，白穎園急忙握住，淌著淚：「媽，這些年兒子沒能盡孝，兒子對不起您老人家……」

　　北屋門口。

　　三奶奶白方氏端著湯藥走來，被沈樹仁攔住了：「您得呆會兒再過去了。」

　　白方氏：「給老太太熬的湯藥。」

　　沈樹仁：「屋裏有客人，先拿回去吧！」

　　白方氏：「誰來了？連我們都不讓進？」

　　沈樹仁：「啊……宮裏邊兒來的，來看看老太太。」

　　「宮裏來的？」白方氏疑疑惑惑地走了。

　　臥室裏。

　　白穎園從點心盒中拿出一塊點心舉到老人面前：「媽，兒子買的點心您老人家從來不吃一口，今兒您賞兒子個臉，就吃一口吧，也算兒子盡點兒孝心。」

　　老太太閉上了眼，似乎點了下頭。

　　白文氏看著心酸地擦眼淚。

　　白周氏一動不動，白穎園拿著點心不知所措。

　　白文氏忙道：「掰碎嘍！」

　　白穎園忙掰下了一小塊兒放到老人嘴裏，老太太含著不嚼也不咽。

　　這時屋外傳來孩子們的吵鬧聲和沈樹仁的制止聲。

　　白文氏緊張地回頭看了看，忙回頭催白穎園：「大哥，你該走了。」

　　白穎園那肯離去，傷心地望著白周氏。

　　白文氏：「也就這樣了，她老人家好幾天不能說話了。」

　　白穎園顫聲叫著：「媽……」

　　白文氏：「看兩眼就行了，她心裏明白，知道你回來了。」

　　白穎園終於哭出了聲：「媽……」

　　白文氏慌了，忙過去拉白穎園：「你不能哭，叫人聽見！工夫大了不行，該走了。」

　　白穎園掙扎著不走，白文氏不由分說，將他拉起向門外走去。

　　一出屋門，白文氏便對沈樹仁道：「趕緊送他走！」

　　沈樹仁架起白穎園向外走去。

　　二人剛到外院垂花門，突然從跨院裏傳出白文氏的哭叫聲：「老太太……媽……」

　　白穎園猛地停住了，掙扎著要往回跑，被沈樹仁死死抱住。

　　跨院裏的白方氏、白景怡、白景泗、白景雙、白景武、白玉婷等從各屋中跑出衝進了北屋，誰也沒有注意到外院裏的白穎園和沈樹仁。

　　隨著傳來人們的哭叫聲：「媽……」、「奶奶……」、「老太太……」

　　白穎園再也抑制不住，猛地甩開了沈樹仁的手，一下子跪到了地上磕頭不起。

　　沈樹仁只能傷心地望著。

　　白穎軒和白景陸從大門外走來，看見沈樹仁腿旁一個人跪在地上，驚訝地望著。

　　跨院裏傳來哭叫聲，白穎軒忙向裏跑。

　　沈樹仁拚力將白穎園拉起架出了門。

　　白景陸詫異地望著他們的背影，不禁道：「哎，這不是集上賣草藥的老頭兒嗎？」

　　沈樹仁和白穎園已出了大門，背後傳來一片哭聲。

　　北京，百草廳前堂。

　　趙顯庭陪著胡加力查看前堂，夥計們正在打掃收拾。

　　胡加力：「行！舖子總算保住了，我從東邊過來，一路都燒光了！」

　　趙顯庭：「你看這酒瓶子！虎骨、茵陳、國公藥酒，就這幾個月喝了兩萬多瓶兒，我那兒都記著賬呢，真心疼啊！」

　　胡加力：「有什麼法子？人家拿著槍呢！」

　　趙顯庭：「怎麼向東家交代？等東家回來我乾脆辭了！」

　　胡加力：「二奶奶不是那種人！絕不會埋怨您。」

　　趙顯庭：「就算東家不埋怨，可咱這臉往哪兒擱？」

　　胡加力：「您瞧著吧，二奶奶一直說，這兵荒馬亂的，把您一個人留在京城，實在過意不去，不但不會埋怨您，還得重重的有賞！」

　　兩人感慨地聊著來到藥場。

　　趙顯庭：「最可憐的是姑奶奶，叫他媽一幫洋人糟蹋了，人整個癡呆了，還在我那兒住著哪！」

　　胡加力：「二奶奶聽說這事兒，氣得一天沒吃飯，說回來再跟關家算賬！」

　　趙顯庭：「這幾天夥計們才回來，總算開了工了，得趕快上細料，全運到我青龍橋兒老家去了……」

　　趙顯庭又壓低了聲音說：「三爺一直在找哪！」

　　胡加力：「正經的，三爺怎麼樣了？」

　　趙顯庭：「洋人一來，他著實的風光了一陣，可前些日子洋兵一退，義和團的餘黨又殺回來，把三爺的一所外宅搶了個精光！」

　　胡加力：「什麼外宅？」

　　趙顯庭：「你還不知道吧？三爺早在外邊弄了一個外宅兒，娶了個姨太太，一直瞞著三奶奶呢！」

　　說話間，不知不覺倆人進了月洞門，到了白宅院子裏。

　　趙顯庭道：「您再看看這院裏吧，先叫洋人搶了一道，剩下的三爺全拉外宅去了，這下倒好，全便宜了義和團了！」

　　胡加力：「三爺呢？」

　　趙顯庭：「在家吧！又窮得跟叫花子似的了，飯都快吃不上了！」

　　倆人從敞廳後門走出，踏上甬道。

　　胡加力道：「我看看三爺去！」

　　「那我不進去了，為了細料庫的事兒，一直跟我翻著臉兒呢！」趙顯庭轉身要走。

　　「景琦呢？」胡加力突然問。

　　趙顯庭忽然愣住了：「他？……大概在我家裏吧！」

　　胡加力：「上您那兒幹什麼？」

　　趙顯庭不知怎麼說好：「他不是……說來話長，有工夫再細說，我得到櫃上去看看！」

　　趙顯庭忙走了。

　　胡加力疑惑地望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轉身去了三房院。

　　白宅三房院。

　　院門開著，胡加力進門叫了聲『三爺』，沒人應聲。

　　胡加力逕自上了台階，推開北屋門。

　　臥室裏，白穎宇一人躺在炕上，蹺著腿發愣，聽見外屋有人喊三爺，才應了聲：「誰呀？聽著這麼耳熟？」

　　胡加力一撩門簾走了進來：「三爺，是我！」

　　白穎宇忙坐起：「喲，胡爺回來了，快坐，都回來了嗎？」

　　胡加力坐到椅子上：「都在後邊兒哪！我先回來打前站，您氣色不太好。」

　　白穎宇來了氣：「好得了嗎我？累的、氣的、嚇的！沒有我，洋人早一把火把老舖燒了，全靠我支應！洋人整天要吃要喝，我不知道往裏墊了多少錢！」

　　胡加力故意的：「聽說您那外宅叫人搶了？」

　　白穎宇一愣，忙掩飾：「啊……啊！那幫土匪！那騷貨也跑了，就剩下我一個人兒……」坐到胡加力身旁：「胡爺，你不能不管我，趙五爺自己捨不得墊錢，把櫃上的酒全給洋兵喝光了，我想把細料庫轉到個保險的地方，景琦那小兔崽子還打我，要拿刀砍我！我這都為了誰我？」

　　胡加力：「大難都過來了，相互間就別埋怨了！」

　　白穎宇：「那不成，得說明白嘍！景琦那小子還不光犯混，居然交了個日本兵朋友，還學會了玩兒女人，把黃春給霸佔了！」

　　胡加力莫名其妙：「黃春？」

　　白穎宇：「詹王府大格格的女兒！」

　　胡加力一驚：「不是武貝勒的私生孩子嗎？」

　　白穎宇：「就是啊，把黃春弄到花園子地窖裏住了半年多！」

　　胡加力似信非信：「真的？」

　　白穎宇站起身拉胡加力：「走走走！咱們這就找他去對質。」

　　胡加力感到事情嚴重了，坐著沒有動。

　　白穎宇：「惹翻兒了我，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你得替我說話！」

　　胡加力：「你打算怎麼著？」

　　白穎宇：「重分一回家！叫二奶奶把我留守京城的損失全都賠給我！」

　　胡加力：「我一定跟二奶奶說，可您要想叫我替您說話，您得答應我一件事兒！」

　　白穎宇：「你說！」

　　胡加力：「景琦的事兒要是真的，您萬萬不可告訴二奶奶，她夠煩心的了。」

　　白穎宇：「行！那你可得替我說話！」

　　趙顯庭家西屋。

　　白景琦和黃春正在吃飯。

　　「吃呀！今兒立春，你的生日，特意給你做的卷春餅。」白景琦往春餅裏捲著菜說。

　　「吃不下！你倒是說呀，怎麼辦哪？」黃春看著他發愁地說。

　　白景琦狼吞虎嚥吃起來：「什麼事兒我都有主意，我告訴你說，一見了我媽我是半點兒主意都沒有！」

　　黃春：「胡總管怎麼說的？」

　　白景琦：「我哪兒敢見他！這不一直躲著他嗎？得等我想好了。」

　　黃春：「那你不管我了？」

　　「誰說不管你，你可不知道，我媽可厲害了！」白景琦捲好一卷餅遞給黃春。

　　黃春不接春餅：「我可不敢見你媽，她準恨死我了，準說我勾引你！」

　　白景琦：「你沒勾引我？」

　　黃春瞪起眼睛：「是你勾引我！」

　　白景琦：「得得得！我勾引你，你知道我媽最怕什麼？」

　　黃春：「怕什麼？」

　　白景琦：「最怕潑婦！你見了我媽就說『你們白家缺了德了，我讓你們白家的壞小子給勾引了，你要我也得要，不要也得要』；你就撒潑打滾兒的一通胡鬧，我媽就沒轍了！」

　　黃春還挺認真：「那我不真成了潑婦啦！」

　　白景琦：「喲，那你不是呀？」

　　黃春氣得大叫：「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胡說八道，都火燒眉毛了，也不急！」

　　白景琦：「我怎麼不急！我得想個好主意，怎麼叫我媽認可。」

　　忽然，從院裏傳來胡加力的喊聲：「景琦！七少爺！」

　　白景琦嚇了一跳：「壞了！胡總管怎麼來了？你別言聲兒！」說罷忙走出。

　　趙顯庭家院內。

　　胡加力正東張西望。

　　白景琦走了出來：「胡大爺，您回來了，我這兒一直要去看您去！」

　　胡加力：「我打前站。」

　　白景琦：「我媽他們都好？」

　　胡加力：「都好，過幾天就到了；怎麼，就站這兒說？不叫我屋裏坐？」

　　白景琦尷尬地：「這是……趙五爺的家。」

　　「我知道。」胡加力看了看西屋，拉著白景琦到了小門道裏：「你過來！」

　　黃春正趴在窗戶上向外偷看。

　　門道裏。

　　胡加力十分嚴肅地盯著白景琦，單刀直入：「是真的嗎？」

　　白景琦老老實實：「真的。」

　　胡加力板著臉：「鬼迷心竅了你！知道黃春是誰家的嗎？」

　　白景琦：「三叔領養的，不是詹王府大格格的女兒嗎？」

　　胡加力：「知道她爸爸是誰嗎？」

　　白景琦：「誰？」

　　胡加力：「武貝勒！是私生的！」

　　「啊！……真是……冤家路窄！」白景琦大驚。

　　胡加力悄聲地：「所以這事兒得趕快了斷，二奶奶絕不會答應，就算二奶奶答應了，那詹王府能答應嗎？」

　　白景琦完全傻了：「晚了！」

　　胡加力：「不晚，先別叫二奶奶知道。」

　　白景琦：「可我三叔知道！」

　　胡加力：「我跟他說過了，叫他先別說出去，得把黃春送走！」

　　白景琦洩氣地：「晚啦……」

　　胡加力：「什麼晚啦？不晚！你別犯糊塗，這事兒人不知鬼不覺的了斷了就完了！」

　　白景琦耷拉著腦袋：「晚啦！她已經……懷孕啦！」

　　胡加力大驚，半天說不出話，死盯著白景琦看。

　　白景琦無奈地低著頭。

　　胡加力一跺腳：「嘿……荒唐！」

　　白景琦：「除了娶她，別無出路！」

　　胡加力也洩了氣：「這二奶奶能饒得了你嗎？」

　　白景琦：「我這兒也正轉腰子呢！」

　　胡加力：「那……她怎麼說？」

　　白景琦：「她還不是聽我的。」

　　胡加力想了想：「那……我先見見她。」

　　白景琦：「您可別罵她！」

　　胡加力：「我罵她幹什麼？」

　　白景琦：「您別埋怨她，都是我一個人兒的事兒！」

　　胡加力：「事已至此，有什麼可埋怨的！」

　　白景琦：「您也別嚇唬她，她……」

　　胡加力：「哎呀……你倒是真疼她！你這個疼法兒忒著急了點兒，走吧！」

　　二人向院子裏走去。

　　趙顯庭家西屋。

　　胡加力和白景琦進了屋。

　　胡加力又好奇又關注地上下打量著黃春，黃春忙低著頭躲到一旁。

　　白景琦：「叫胡大爺，我們家的總管，從小看著我長大的。」

　　黃春：「胡大爺！」

　　胡加力：「姑娘坐吧！」

　　白景琦緊張地來回看著他們倆人。

　　胡加力：「我都知道了，景琦都跟我說了，我……什麼都知道了！」

　　黃春驚慌地抬頭看了看白景琦，又看著胡加力，忙又低下了頭。

　　白景琦則扭頭看著院子裏。

　　胡加力：「姑娘！可你大概還不知道，你是詹王府的千金，武貝勒的私生！」

　　黃春大驚抬頭，惶惑地看著白景琦和胡加力，不知所措。

　　胡加力：「你從小被詹王府扔了，詹府與白家兩代冤仇，二奶奶是絕容不下你的，更不用說是你們自己私訂親事！」

　　黃春情急之下，把心底的話堅決地說了出來：「我反正是白家的人了，白家不要我，我就去死！」

　　胡加力：「胡說、胡說！快別這麼說！」

　　白景琦：「死還不容易，我陪著你！」

　　胡加力：「你少插嘴！姑娘！你要聽我一句話，不管二奶奶對你怎麼樣，你都不能胡思亂想，這事兒急不得，要一點兒一點兒透給二奶奶……揀個合適的時候才能全說。」

　　黃春：「那我爹、我媽呢？」

　　胡加力：「詹王府因為主戰，得罪了太后老佛爺，已經全家發配新疆，你爸爸武貝勒也跟著去了，詹王爺已經死在了路上，你媽至今下落不明，你現在是無依無靠啊！」

　　白景琦：「怎麼無依無靠？我不是依靠！大丈夫敢作敢當，春兒，你放心！我媽不要你也行，除非她也不要我！」

　　黃春無比欣慰和深情地望著白景琦。

　　胡加力：「少爺，你可不能胡來，就這一天半天，二奶奶他們就要回來了，一切聽我的安排，聽見沒有？」

　　白宅大門口。

　　幾掛大車停在門口，一輛靈車放著老太太的棺木。

　　白文氏站在台階上正指揮大夥兒搬東西，人們興高采烈穿梭往來。

　　白穎軒站在車旁大叫：「景琦！把這塊硯給我搬進去。」

　　白景琦忙走到車前，搬起一塊兒兩尺見方的大硯，看了一下：「啊，墨海！」

　　白穎軒得意地：「沈先生送我的！留神，抱住了！」二人向大門走去。

　　白文氏高興地看著爺兒倆：「景琦，等會兒出來幫我把小箱子搬進去。」

　　白景琦：「哎！」二人進了大門。

　　忽然傳來馬車聲，白文氏回頭一看，只見遠遠一輛馬車駛來，卻慢慢停住了，下車的竟是關少沂和關香伶。

　　白文氏忙走下台階，奇怪地望著迎上去。

　　只見關少沂對關香伶囑咐了幾句，關香伶聽後迎向白文氏：「二舅媽！我來看看我媽！」

　　白文氏：「什麼時候回來的？」

　　關香伶：「好些日子了，剛聽說你們回來！」

　　白文氏：「你爸爸送你來的？」

　　關香伶點了點頭。

　　關少沂上車要走，白文氏把他叫住：「關大爺！等等！你就這麼走了？不想說點兒什麼？」

　　關少沂低頭不語。

　　白文氏走到他面前：「你的心是肉長的嗎？你怎麼就敢把雅萍扔下不管！」

　　關少沂不語，扭頭趕車。

　　白文氏忙上前攔住：「慢點兒走！今兒不把話說明白了你不能走！」

　　關少沂急了：「這事兒是我不對，可要不是你們家白三爺帶著洋人去燒我們家，白雅萍也不會出這種事兒，我倒要叫你們白家先說明白了！」

　　白文氏頓時懵了，竟無言以對。

　　關少沂：「我今兒把香伶送回來，就對得起白雅萍！」

　　關少沂趕車而去。

　　白文氏和關香伶呆呆地站著，大門口的人還在吵吵嚷嚷地搬東西。

　　白宅上房院西客廳。

　　白雅萍正在吃飯，吃得又急又快，嘴裏嚼著東西，兩眼卻怔怔地望著桌面。

　　白方氏坐在一旁，不時地給她往碗裏夾菜：「慢點兒吃！」

　　白穎軒和胡加力站在一旁，充滿憐憫地望著。

　　胡加力道：「這下子可病得不輕，成了廢人了！」

　　白穎軒：「比上兩回都邪乎！擱著誰也禁不住這麼揉搓。」

　　白文氏帶關香伶走進。

　　關香伶忙走到白雅萍身旁：「媽……」

　　始終低頭吃飯的白雅萍，抬頭用完全陌生的眼光望著關香伶。

　　關香伶拉白雅萍的手：「媽……」

　　白雅萍像觸電一樣急忙亂甩，發出尖叫：「啊！別碰我！別碰我！」

　　關香伶嚇了一大跳，忙向後退。

　　白方氏：「千萬別碰她，一碰就跟要殺她似的。」

　　白文氏：「她這是嚇的。」

　　關香伶的眼淚下來了：「媽！是我呀！我是香伶。」

　　白雅萍看了關香伶兩眼，沒任何表情，又低頭吃飯。

　　關香伶：「媽！我是香伶，不認識我啦？我是您女兒！」

　　白雅萍忽然站起：「胡說！千萬別這麼客氣，這可是不敢當！」

　　關香伶：「什麼不敢當，您是我媽呀！」

　　白雅萍：「胡說、胡說！這不是叫我折壽嗎！快瞧……老太太回來了！」指著門外：「老太太！」

　　大家都毛骨悚然向外望去。

　　關香伶流著淚悲傷地望著大家：「怎麼了這是？我媽這是怎麼了？」

　　白穎軒：「姑奶奶，老太太死了！」

　　白雅萍似有所見：「胡說！我看見老太太來了，拄著根杖兒，喲！手裏那是拿著什麼呢？」

　　關香伶：「媽，沒人來，快吃飯吧！」

　　關香伶要扶白雅萍坐下，白雅萍猛然一聲尖叫：「啊！」接著：「別碰我……」扔下筷子便往裏屋跑，『砰』的關上了門。

　　關香伶痛苦地捂住臉，坐到了椅子上：「這是怎麼啦？怎麼啦……」

　　百草廳公事房。

　　白穎軒、白穎宇、趙顯庭、白景怡、白景雙、白景泗、白景武、白景陸、白景琦、胡加力、大頭兒、二頭兒坐了一大圈子人，靜靜地聽白文氏安排。

　　白文氏：「咱們老號雖然遭了不少難，可是元氣未傷，細料庫全都保下來了，這頭一功就是趙五爺的，今後趙五爺的月例銀和年終的紅利都加一倍！」

　　白穎宇順水推舟：「應該、應該！」

　　趙顯庭感激地：「不敢當！慚愧、慚愧！二奶奶不責罰我已經是寬宏大量了。」

　　白文氏：「就這麼定了！從明天起，老號由大房的景怡主管。」

　　大家認真地聽著。

　　白文氏：「西安開設分號，由大房景陸主管，二房景琦協辦。」

　　白穎宇聽著聽著臉色不大好了。

　　白文氏：「南記由三房景雙主管，月例銀按老規矩，產業仍屬大房、二房所有；今後我就吃現成的了。」

　　趙顯庭心裏高興，忍不住說了個噱頭：「二奶奶垂簾聽政。」

　　白文氏：「老太太的喪事，下月初一開弔，景怡守孝一年，明年春天與翠姑完婚；景琦要儘快把季先生的靈柩送回他原籍，一概的喪葬費用全由公中支取……」

　　白穎宇就要坐不住了。

　　白文氏繼續說著：「在京留守的夥計，每人發二十兩的紅包，月例銀……」

　　白穎宇臉上變顏變色，終於坐不住了，一下子站起來躥到屋子中央：「等等、等等！我在哪兒呢？」

　　胡加力：「三爺！先別著急！」

　　白穎宇大叫：「欺負人是不是？誰的功勞大？沒有我，老號早叫洋人燒光啦！我把家裏的銀子全都墊光啦！這老號再輪不著我管，也該是二爺管哪！」

　　白文氏冷冷地看著，一言不發。

　　胡加力和趙顯庭皆低頭無語。

　　白穎宇：「胡總管！你說呀！前兒你說什麼來著？」

　　胡加力低著頭：「聽二奶奶的、聽二奶奶的。」

　　白穎宇：「二哥，你得說話吧？」

　　白穎軒有意晾他，站起身一邊乾咳著一邊往外走：「吭、吭！我上個茅房！」

　　白穎宇有些慌亂，環顧大家：「嘿……沒人理我這茬兒！為了這個家，我可是賠得乾乾淨淨！」

　　白文氏：「老三！咱們家裏的事兒，回家再說！」

　　白穎宇狠狠地：「哪兒說我也不怕！」

　　白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穎宇一拍桌子：「重新分家！」

　　白文氏仍冷冷地看著白穎宇。

　　胡加力在一旁站著，焦急地來回望著二人。

　　白穎宇不客氣地：「胡總管！這兒沒您什麼事兒了。」

　　白文氏：「胡總管不是外人。」

　　白穎宇：「行啦！胡大爺！我指望不上你！你找個涼快地方過過風兒去吧！」

　　胡加力只好搖頭嘆氣走了出去。

　　白穎宇：「我是為了這個家才遭難的，你不能不管！」

　　白文氏：「頭一回分家，你私扣了公中銀子兩萬多，我什麼也沒說吧？」

　　白穎宇：「我承你的情！」

　　白文氏：「第二回，你把銀子折騰光了，我把老號盤回，又分給你三大股！」

　　白穎宇：「這我也謝謝你！」

　　白文氏：「不能一而再，再而三！」

　　白穎宇：「這回不一樣！」

　　白文氏：「這回？你把家裏的東西全拉到你外宅去了，有沒有這事兒？」

　　白穎宇：「有！我怕洋人搶！先拉我那兒存著，沒曾想叫義和團又殺了我一個回馬槍！」

　　胡加力在門外心神不定地聽著。

　　白文氏：「老三！你太不上進了，我把哪個舖子交給你都不放心！你還按老例吃你那三股。」

　　白穎宇瞅著白文氏：「不行，西安和南記都得有我的股！」

　　白文氏瞪起了眼：「辦不到！老三！咱們把話說開了吧！你帶著洋人進詹王府殺人放火，又帶著洋人去關府，結果姑奶奶叫洋人給糟蹋了！你居然在老號門口寫上『此處有酒』，這一下老舖損失了兩萬多瓶藥酒，你還帶著人去劫細料庫……」

　　白穎宇猛地站起：「啊！……怎麼回事兒？你這兒數落上我了？我罪大惡極！我十惡不赦！可我沒玩兒姑娘！我沒殺洋人！我沒和日本兵交朋友……」

　　胡加力急得推門想進又沒敢進。

　　白文氏：「你說誰呢？」

　　白穎宇大叫：「你們家老七！」

　　門外的胡加力直跺腳：「壞嘍、壞嘍！」

　　白文氏：「怎麼回事兒？」

　　白穎宇：「景琦在花園子裏宰了一個德國兵，還是我幫他把死屍抬到地窖裏，他還趁亂從教堂搶走了黃春，在地窖裏兩人住了半年多！」

　　白文氏似信非信：「你少跟我這兒瞎白話！」

　　白穎宇過來拉白文氏：「走！咱們找他去當面對質。」

　　白文氏甩開了他的手。

　　白穎宇：「我告訴你，我要把景琦的事兒捅出去，你琢磨琢磨這是什麼罪！殺洋人！滿門抄斬吧你！」

　　白文氏死死盯住白穎宇，想弄明白是真是假。

　　白穎宇則氣勢洶洶地望著白文氏。

　　白文氏感到他說的不像是假話，想了想，大喝：「來人！」

　　胡加力忙走進來。

　　白文氏：「把景琦叫來！」

　　胡加力：「二奶奶，三爺這次留守京城，確實冒了不少風險，我看……」

　　白穎宇：「你少在這兒充好人！我都看透了，人情薄如紙！什麼親的熱的，誰也甭想過好日子，你不去我去叫！」

　　胡加力：「我去、我去！還是我去叫！」

　　白文氏仍有些懷疑地望著白穎宇。

　　白穎宇拿出雪茄，劃著火柴，抽了起來，幸災樂禍地：「瞧我幹什麼？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發落！」

第十九章 趕出家門

　　白宅甬道。

　　甬道上站滿了聞訊出來的人們，議論紛紛，嘀嘀咕咕。

　　白方氏和關香伶、白景泗和白景陸、白景雙和白景武、白玉婷串來串去地打聽。

　　金魚缸旁，白穎軒、胡加力、趙顯庭正小聲地嘀咕著。

　　白穎軒：「老三不是瞎編吧？」

　　趙顯庭：「不是！細料庫轉到我老家青龍橋以後，黃春一直住在我那兒。」

　　白穎軒：「嗨！錯不該把景琦一個人兒留在京城啊！」

　　趙顯庭：「二爺，後悔也晚了，您得替景琦打打馬虎眼哪！」

　　白穎軒為難地：「你說……二奶奶那脾氣……我說不上話兒！」

　　胡加力：「沒用！三爺那兒不依不饒，誰說也沒用！」

　　白景琦轉過活屏進了甬道，匆匆走來。

　　胡加力忙上前攔住：「景琦，我也沒轍了，你三叔什麼都說了。」

　　白景琦：「說就說了吧，我早料到他會有這一手兒！」

　　白穎軒：「你膽子也太大了，幹事兒也不前思後想幹得幹不得？」

　　白景琦不以為然地：「幹件事兒還得前思後想有多累呀，再說我也沒做什麼錯事兒。」

　　白穎軒驚得目瞪口呆：「沒……沒錯兒？我就知道我跟你說也是白費唾沫，去！跟你媽說去！」

　　白宅上房院北屋廳。

　　桌上放著一根半寸厚，一尺長的木板子。

　　白文氏端坐在椅上等白景琦，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

　　白穎宇蹺著二郎腿，抽著雪茄掃了白文氏一眼，悠悠然地晃著身子。

　　兩人各懷心事，一言不發，默默地坐著。

　　白宅甬道。

　　胡加力和白景琦向上房院走來，兩旁的人都關注地望著。

　　胡加力邊走邊絮絮叨叨：「進去認個錯兒，不能說你沒錯兒，懂不懂？千萬別犯混，二奶奶說什麼你就聽著，等氣頭兒過了，慢慢再說。」

　　白景琦不住點頭。

　　進了上房院，兄弟姐妹們都跟上來，被胡加力止住。

　　白穎軒向趙顯庭說：「你說他哪點兒像我？我怎麼生了這麼個兒子？」

　　白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景琦站在屋中。

　　白穎宇像局外人一樣，兩眼望著窗外晃悠著身子。

　　白文氏威嚴地喝道：「跪下！」

　　白景琦順從地跪下了。

　　白文氏拿起了板子：「你敢說一句瞎話，我就把你打死在這兒！你交了個日本兵的朋友？」

　　白景琦：「是！」

　　白文氏：「你殺死了洋人？」

　　白景琦低著頭：「是！」

　　白文氏驚訝地站了起來：「你把黃春弄到地窖裏住了半年多？」

　　白景琦：「是！」

　　白文氏愣愣地坐到了椅子上，木板子也掉到了地下。

　　白穎宇突然跳了起來：「怎麼樣？我沒瞎白話吧！怎……麼……樣？！」

　　白文氏氣得兩手發抖，她低頭慌亂四顧，發現了板子，忙彎腰拾起，剛站起身想舉板子，突然兩眼發黑，向前一傾，趴到了桌子上，一會兒，血從她捂住嘴的手指縫裏流了出來。

　　白景琦大叫：「媽……」

　　白穎軒、胡加力、趙顯庭聞聲衝進屋，忙把白文氏扶進裏屋。

　　白景琦忙站起往裏屋跑，被白穎宇一把拉住。

　　白穎宇幸災樂禍地：「哈哈……景琦！這回你不神氣了吧？啊？你要是把你媽氣死，你小子可就……」

　　白景琦怒從心頭起，突然揚起右腿，掄圓了要扇白穎宇的耳光。

　　白穎宇忙一躲，白景琦一腳踢在他肩上，白穎宇被打得一下子跌了出去。

　　白景琦：「我今兒個非打出你的牛黃狗寶不可！」

　　白穎宇摔出，踉踉蹌蹌撞到門上。

　　白景琦撲上來，白穎宇撒腿就往門外跑，白景琦也追了出去……

　　白穎宇跑出上房院門，白景琦尾追。

　　甬道裏的人都閃到兩旁，沒有人攔阻。

　　白穎宇喊叫著：「你小子還敢犯混？我打不過你！來人哪……」

　　二人跑向敞廳，甬道上的人也忙跟著往外跑。

　　白穎宇沿著廊子猛跑，白景琦追來。

　　白景雙、白景武、關香伶、白方氏、白景泗、白景陸、丫頭僕人們都擁到敞廳內外站著看熱鬧。

　　白景武和白景雙互看了一眼，誰也沒有動。

　　見白穎宇向垂花門跑去，白景琦跨過廊子護攔阻堵。

　　白穎宇又往回跑，大叫：「景雙、景武！你們就看著爸爸挨打？還不上手！」

　　人們都漠然地看著，沒一個人上手。

　　白穎宇跑到垂花門，終於被白景琦抓住，一下子摔倒在地。

　　白景怡、秉寬正引著姚大夫進來給白文氏瞧病，見狀大驚。

　　白景怡大喝：「老七！撒手！」

　　白景琦一見是大哥，忙撒了手。

　　白穎宇狼狽爬起。

　　白景怡：「像話嗎你？」

　　白穎宇忙躲到白景怡身後：「像話嗎你？」

　　白景怡：「你媽都吐了血，不著急看病，你還撒野？」

　　白景琦垂手侍立。

　　白穎宇：「你還撒野？好小子！你還有理了你？」

　　白景琦抬頭怒視著白穎宇。

　　白穎宇不敢再說了，忙轉向白景怡：「老大，你是長房長子，你得說話！」

　　白景怡斜了白穎宇一眼，什麼都沒說，逕自領著秉寬和姚大夫走了。

　　白景琦也匆忙跟著向裏走去。

　　白穎宇這才緩過勁兒來：「景雙！景武！給我過來！」

　　白景雙、白景武兄弟倆走到白穎宇跟前。

　　敞廳裏的人議論紛紛，都看不上白穎宇的做派。

　　白穎宇對白景雙、白景武大加訓斥：「你們兩個死人？我都被打成這樣兒了，你們愣在旁邊看著？」

　　白景雙：「爸，您要再胡鬧，我們就不認您這個爸爸！」

　　白穎宇大怒：「誰胡鬧？是景琦胡鬧！只有爸爸說兒子忤逆，自古以來沒聽說過兒子敢不認爸爸！」

　　白景武：「爸，你不嫌丟人啊？」

　　白穎宇強作鎮靜：「我……這都是為了你們！」

　　白景雙：「用不著，您再這樣，可是自己往絕路上走，我們哥兒倆不陪著您丟人。」說完兄弟倆轉身走去。

　　白穎宇愣了：「這是怎麼了？我倒走單了？」

　　白宅上房院北屋。

　　姚大夫被白景怡引進了屋。

　　白景琦剛要進，白景怡轉身攔擋：「你進去幹什麼？想把你媽氣死？站在這兒！」

　　白景琦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外。

　　臥室裏。

　　白文氏閉眼躺在床上，姚大夫在給她號脈。

　　白穎軒、胡加力、白景怡都緊張地看著。

　　良久，姚大夫抬起頭：「長年的勞累、陰虛腎虧，當年月子裏也落下了病……」

　　白穎軒：「是、是！姚先生說得對。」

　　姚大夫：「再加上急火攻心，得好好調養，先吃幾丸貴號的八寶，再以湯劑調補。」

　　白穎軒忙讓姚大夫：「謝謝，您受累了，請到客廳。」

　　白穎軒和白景怡送姚大夫出來。

　　白景琦仍侍立在門口。

　　姚大夫：「留步吧，千萬不可再生氣，不要再受驚嚇。」

　　白穎軒應著送姚大夫出院門。

　　白景琦拉住白景怡：「怎麼樣了？」

　　白景怡虎著臉沒好氣兒：「你還有臉問！」逕自走了。

　　白景琦低頭垂手一動不動地站著。

　　白宅敞廳，夜。

　　全家圍坐吃飯，白景琦和白穎宇這對冤家不在，大家默默地沒一人說話。

　　白玉婷看著大家，也不知問誰：「七哥怎麼不來吃飯？」

　　沒人回答她。

　　白景武放下筷子站起：「我去叫他！」

　　白景怡忽然厲聲地：「不許叫！讓他在那兒站著！」

　　白景武看了看白景怡，沒敢再動，又慢慢坐下了。

　　大家偷偷地互相觀望，誰也沒敢再說話，又都低頭吃飯。

　　白宅上房院北屋門口。

　　白景琦依然默默地站著，面無表情地兩眼望著地，柱子樣一動不動地從夜裏直站到天大亮。

　　白景琦見丫頭銀花開門走出，忙悄聲問：「怎麼樣了？」

　　銀花也悄聲地：「醒了，挺好的，沒事兒了，叫胡總管呢！」

　　白景琦：「沒叫我嗎？」

　　銀花：「沒有，你別這兒站著了，回去睡吧！」

　　白景琦嘆了口氣，仍站著，銀花忙走了。

　　敞廳裏。

　　胡加力一人不安地在廳中走來走去，不知如何是好……

　　銀花轉過活屏走進，胡加力忙上前問：「二奶奶怎麼樣了？」

　　銀花：「一夜睡得挺好，醒了，叫您進去呢！」

　　胡加力連忙跟著她向裏走。

　　銀花帶胡加力進了上房院。

　　走到北屋門口，胡加力對站著的白景琦道：「不吃不喝站一宿哪兒受得了，去睡會兒！」

　　白景琦：「我想看看我媽。」

　　「行！我去說。」胡加力說罷隨銀花走進屋。

　　上房院北屋臥室裏。

　　白文氏躺在床上，一臉疲憊之色。

　　胡加力走到床前：「二奶奶好點兒了嗎？」

　　白文氏：「沒事兒了。」

　　胡加力：「景琦在外頭站了一夜，想看看您，他是真知道錯了。」

　　白文氏：「他？你看昨兒我問他的時候，他那樣兒，哪兒有個認錯兒的意思？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難移！」

　　胡加力：「您還是要多保重身體，先別想那些事兒了。」

　　白文氏：「保重身體有什麼用！還不是多生幾年氣！真不如一閉眼，叫他們鬧去吧！可現在，想落個清靜都不行。」

　　胡加力：「景琦還外頭站著呢，您見見他，罵他兩句……」

　　白文氏：「不必！我一眼都不想瞅他！……」

　　屋外。

　　白穎軒走上台階，心疼而又埋怨地看著垂手侍立的白景琦：「你知道你錯了嗎？啊？」

　　白景琦：「沒有，洋鬼子殺了季先生，糟蹋了大姑，還不該殺嗎？」

　　白穎軒：「那你還和日本鬼子交朋友？」

　　白景琦：「田木不一樣，他討厭打仗，叫日本軍隊開除軍籍了。」

　　白穎軒：「你全對？」

　　白景琦：「就是黃春這事兒，我不該先斬後奏。」

　　「真不容易，你還有不對的地方！」白穎軒說著，進了北屋。

　　只聽見從裏間臥室傳出白文氏向胡加力吩咐的聲音：「這事兒總得了斷，黃春是好人家的女兒，雖說是亂了規矩，可都是景琦作的孽，咱們賴不到人家閨女身上……」

　　白穎軒聽到這裏，知道事情有緩，這才長出一口氣，走進臥室。

　　胡加力忙打招呼，白穎軒點點頭，悶悶不樂地坐到椅子上。

　　白文氏：「常言道『始亂之，終納之』，不能毀了人家姑娘，這個兒媳婦我認下了。」

　　白穎軒大出意料地望著白文氏。

　　胡加力也覺意外，面露喜色：「二奶奶真是寬宏大量，知情明理，我去叫她來見您。」

　　白文氏：「你聽我說完，我認是認下了，可這個家容不得他們！從今天起，把他們兩口子趕出家門，不混出個人樣兒來，永遠不許進家門！」

　　白穎軒驚呆了，剛站起來便又頹然坐下，張了張嘴，終未吐出一個字。

　　胡加力也傻了：「二奶奶，這太不合適了……二爺您看……」

　　白穎軒低頭不語，光是搖頭不止。

　　胡加力：「黃春娘家的人都發配新疆了，這一趕出去，萬一出點兒事兒……」

　　白文氏：「不是我心狠，景琦這孩子留在家裏是個禍害，趕出去也叫他知道知道過日子的艱難，再說三爺也放不過他！」

　　胡加力：「二奶奶放心，三爺的倆兒子都說他爸要是再胡鬧，就都不認他這個爸爸！」

　　白文氏：「都是明事理的孩子，可你想想，不處置景琦，怎麼向一家老小交代？家裏還有規矩嗎？」

　　胡加力：「二奶奶，萬萬使不得，我跟您說實話吧，您千萬別生氣……黃春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了！」

　　白文氏吃驚地坐了起來，白穎軒也猛地站了起來。

　　胡加力：「這個節骨眼兒，不能趕出去呀！」

　　白文氏慢慢地又躺下了：「作孽呀……作孽呀！」

　　胡加力乞求地望著白穎軒，白穎軒無奈地搖了搖頭。

　　胡加力：「您一定要趕，是不是得待黃春把孩子生下來以後再說？」

　　白文氏眼裏含著淚，忽然翻身面向床裏，帶著哭聲毅然決絕地：「自己造的孽，自己去受吧！趕出去！」

　　二房院白景琦臥室。

　　白景琦綑好了行李，胡加力站在一旁悵然地看著。

　　白景琦扛起行李往外走。

　　胡加力忙跟上：「先到我那兒住些日子，等二奶奶消了氣再說！」

　　白景琦沒有說話，逕自走出了屋。

　　白宅敞廳。

　　白景怡、白景雙、白景泗、白景武、白景陸、白玉婷、關香伶，都在廳上等著。

　　白景琦扛著行李走出，胡加力跟在後面。

　　白景琦看了看兄弟姐妹，幾個人都看著白景琦，大家無言以對。

　　白景琦低頭走出敞廳時，白玉婷跑上來一把拉住他：「哥，你上哪兒呀？」

　　白景琦沒理睬仍往前走。

　　白玉婷揪著他衣服跟著走，緊接著問：「哥，你到底上哪兒呀？」

　　白景琦走到影壁前站住，低頭看著白玉婷，慢慢蹲下：「好妹妹，哥要出遠門兒了，啊？等哥掙了錢，給你買好多好吃的，好玩兒的。」

　　白玉婷：「我不要，哥你別走！」

　　白景琦：「聽話，回去吧！」

　　廳上的人都走了出來，下了台階呆呆地望著他們。

　　白玉婷：「你帶我一塊兒去玩兒吧？」

　　白景琦：「好妹妹，哥還不知道去哪兒呢，怎麼帶你呀？」

　　白玉婷：「我不……」

　　白景琦心裏無比難受，他再也忍不住了，突然站起來大叫：「怎麼回事兒？這是誰家的孩子？有人管沒人管？帶走！」

　　白玉婷嚇得『哇』的一聲哭了，關香伶忙跑過來拉著她的手走到一邊。

　　白玉婷哭著大叫：「招你惹你了！憑什麼哏哆我？招你惹你了我？」

　　白景琦不忍心再看，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門，一直跟在後邊的胡加力搖頭嘆氣地跟著走出。

　　後面仍傳來白玉婷的哭叫：「招你惹你了我？……」

　　趙顯庭家西屋外屋。

　　趙顯庭、白景怡、胡加力和白景琦坐在屋裏一籌莫展。

　　趙顯庭：「我看哪兒也甭去，就在我這兒住著，二奶奶是氣在頭兒上，氣兒消了再說！」

　　白景怡搖頭：「趁早甭打這主意，二嬸兒的脾氣您還不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她定了的事兒，非做到底不可！」

　　胡加力：「沒錯兒！這回她是傷透了心了，可就是委屈了黃春了。」

　　黃春一人坐在裏屋，聽著外面說話。

　　白景琦：「我走！走得遠遠兒的！」

　　趙顯庭：「別忘了，你不是一個人兒！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不能走！」

　　「可萬一叫二嬸兒知道了你沒走，那麻煩可就大了……」白景怡說道：「不光你一人兒倒楣，大夥兒都得跟著吃掛落兒！」

　　白景琦：「我走！天下之大就沒我個立腳的地方嗎？走到哪兒也餓不死！」

　　胡加力：「我說，去濟南吧！你堂姐在那兒，找她去！她公公是濟南府的提督，先落下腳兒再說！」

　　白景琦：「我不去！我誰也不求，堂堂七尺男兒漢，連自己都養不了，還活著幹什麼？」

　　趙顯庭：「爺，你不光自己，你一個人兒怎麼都行，別忘了，黃春有兩個月的身孕，她跟你可受不起罪！」

　　白景琦看看大家，沒了主意，低下了頭。

　　胡加力：「就這麼定了，下濟南！先把黃春安頓到你堂姐家，往後，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白景怡：「也只有這條路了，兄弟你可要長個心眼兒了，你是大人，什麼事兒不能由著性子來，別叫我們天天在家裏提溜著心！」

　　白景琦：「我知道，我這個德性，改是改不了的，可我不混出個人樣兒來，絕不回來見你們！」

　　胡加力：「你是成了家的人了，往後幹事兒得前思後想啦！」

　　白景琦：「胡總管，我這一走不定什麼年月回來了，怎麼我也得跟我媽辭個行，也叫她見見兒媳婦！」

　　胡加力：「行！明兒一早兒吧，我去說。」

　　白宅大門口，清晨。

　　一輪紅日剛升起，兩個僕人在掃門口，掃大街。

　　白宅上房院。

　　白景琦扛著行李，黃春背個包袱，白景怡、白景泗、白景陸、白景雙、白景武，關香伶扶著癡癡呆呆的白雅萍站了一院子，都搶著幫白景琦、黃春拿行李。

　　白玉婷遠遠地站在一邊兒，滿臉的不高興。

　　胡加力向白景琦道：「等我去回一聲兒！」進了北屋。

　　白景琦回頭看見白玉婷，便走到她身邊說：「玉婷，哥可真是要走了。」

　　白玉婷扭頭不理。

　　白景琦：「哥今兒就走了，還跟哥嘔氣！」

　　白玉婷仍別著臉：「不理你！」

　　白景琦：「別介，哥在濟南安頓好了，接你去濟南玩兒！」

　　「不去！」白玉婷緊抿著嘴也不看白景琦。

　　北屋門響了，白景琦忙回過頭，只見胡加力垂頭喪氣地走了出來。

　　白景琦忙迎上去，胡加力低頭不語。

　　白景琦登時就明白了：「不見？」

　　胡加力避而不答：「走吧、走吧！」

　　白景琦急了，回身要向屋裏衝，大叫著：「媽……」

　　胡加力忙攔住：「走吧、走吧！」

　　人們同情地望著。

　　白景琦愣了一會兒，忽然衝著屋門口跪下了，黃春也忙在他身旁跪下。

　　白景琦大叫：「媽！兒子媳婦給您辭行了！」二人深深磕頭。

　　臥室裏的白文氏靠在床上，心如刀絞，聽著白景琦的聲音：「兒子不混出個人樣兒來，絕不回來見您！」

　　白文氏聽著，卻再沒有聲音了。

　　猶豫片刻，白文氏突然掀開被子想下地，兩腿垂在床沿上，卻沒有再動，任憑眼淚流了下來。

　　門外，白景琦和黃春磕完頭爬起，義無反顧地大步向外走去。

　　白宅馬號院。

　　陳三兒從圈裏拉出一匹馬給白景琦：「少爺，這匹馬最有耐力。」

　　白景武等人忙把行李搭在馬背上。

　　關香伶和黃春說著悄悄話，白雅萍和白玉婷站在一邊。

　　胡加力拿了一大布包銀子塞給白景琦：「這一百兩銀子帶上，窮家富路，別委屈了黃春。」

　　白景琦推辭著：「不行、不行！我不能要！」

　　胡加力：「這是我自己的，這麼遠的道兒，身上沒的花還行？」

　　白景琦：「我有辦法，餓不著！」

　　胡加力：「就算我借給你的，等你發了財再還我還不行嗎？」

　　白景琦：「不行！已經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

　　胡加力：「什麼話！我從小看你長大的，還不應該嗎？」

　　白景琦：「不行！我謝謝您了！黃春，走吧！」

　　白景琦拉馬走，白景怡拿著一包銀子走過來：「這點兒銀子是我們哥兒幾個湊的，不多，你總得帶點兒！」

　　白景琦點點頭收下了：「大哥，我媽那兒，你多盡點兒心吧！」

　　白景怡：「那還用說，混不下去就回來，媽還是媽，哪兒有不疼兒子的。」

　　白景武拿個包兒遞給白景琦：「兄弟，我送你樣兒好東西。」

　　白景琦好奇地接過包兒忙打開，只見裏面是一支『毛瑟槍』，大喜道：「五哥，太棒了！」

　　趙顯庭在一旁道：「哎！怎麼帶這東西？弄不好你又得捅婁子！」

　　胡加力趁機悄悄地把銀子塞進白景琦的行李中。

　　白景琦：「不會！放心吧，防身用嘛！」

　　胡加力擠上來：「別帶這個，我真不贊成你們舞槍弄刀的！」

　　白景琦把槍揣進懷裏：「我走啦！」說罷拉馬，與黃春走出馬號大門。

　　人們送出，亂哄哄地囑咐著：「一路小心！」、「多保重！」、「到濟南向玉芬問好！」

　　白玉婷忽然大叫：「哥……」剛要往前跑，被關香伶拉住。

　　白景琦回頭：「玉婷！別恨哥！哥疼你啊！」

　　白玉婷哭著大叫：「哥！……」

　　白景琦不忍再看，剛要回身，卻望著遠處愣住了。

　　只見遠遠地，孤零零地站著白穎軒，正呆呆地望著他。

　　白景琦百感交集地望著父親，人們也紛紛回頭看著白穎軒。

　　白景琦將馬韁繩遞給黃春剛欲上前，白穎軒卻低下頭轉身匆匆走進了大門。

　　白景琦回身拉馬，與黃春向外走去。

　　背後傳來白玉婷的喊叫：「哥！……哥！……」

　　去濟南路上。

　　白景琦拉著馬，黃春騎在馬上，在荒路上走著。

　　鄉間，黃春坐在馬上唱完水將瓢遞給白景琦，白景琦走到井台邊把瓢兒還給打水的村婦，向她問路，村婦為他指點著。

　　路邊小飯館。

　　樹上掛著白景琦的馬。

　　一個大蓆棚下面，擺著幾張桌子，有四五個人在吃飯。

　　白景琦、黃春單坐一桌吃著羊肉麵。

　　白景琦：「我打聽了，今兒晚上就歇在永樂莊吧！」

　　黃春：「還不是聽你的，甭問我。」

　　白景琦：「你後悔嗎？」

　　黃春：「後悔什麼？」

　　白景琦：「跟了我這麼個倒楣蛋兒，光跟著受罪。」

　　這時，一個儀表堂堂的大漢拉馬走到樹前，也將馬掛到樹上。

　　他看了看白景琦的馬和行李上插著的田木送的日本軍刀，又回頭看飯館方向，見白景琦和黃春正邊吃邊聊，忽然伸手插進行李中，眼睛仍盯著飯館的方向……

　　白景琦和黃春仍在聊著。

　　黃春道：「反正跟著你，心裏挺踏實，做女人的還圖什麼？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受不了的罪！」

　　大漢走了過來，在一張沒人的桌前坐下了，夥計忙上前招呼。

　　白景琦：「後悔也沒用了，肚子裏有貨啦！」

　　黃春：「哎呀！小點兒聲！」

　　大漢瞟了白景琦一眼，自斟自飲起來，不動聲色地用眼角瞥著白景琦和黃春。

　　白景琦和黃春吃完飯起身來到樹下。

　　白景琦將黃春扶上了馬，解下韁繩拉著馬向路上走，忽然幾個銀錁子從行李中掉出，落到地上。

　　白景琦拉馬而行，並未發覺。

　　一直注視他們的大漢高叫：「嘿！朋友！掉東西啦！」

　　白景琦回頭看了看仍沒發現，以為叫錯人了，又往前走。

　　大漢又喊：「朋友！銀子多得沒處花了是不是？」

　　白景琦又回頭，看了看大漢，又看地下，這才發現了銀子，脫口而出：「這不是我的。」

　　大漢道：「從你行李裏掉出來的，怎麼不是你的？」

　　吃飯的人看著都笑了。

　　白景琦奇怪地看看行李，忙伸手進去一摸，掏出了銀子包：「春兒，你看，胡大爺偷偷把銀子塞到行李裏了。」

　　黃春：「丟了都不知道。」

　　白景琦忙彎腰撿銀子。

　　夥計大叫：「別撿了，留著我撿吧！」

　　人們又笑了。

　　白景琦也笑著：「等我再掉了，你再撿吧！」

　　白景琦拉馬上路時，對大漢招招手：「謝您啦，沒花的了找我來吧！」

　　大漢詭秘地無言微笑著，擺擺手。

　　去濟南的路上。

　　白景琦拉馬在路上走著，路上很荒涼，沒什麼行人。

　　白景琦抬頭看著黃春：「這粗茶淡飯你吃得了嗎？」

　　黃春：「那羊肉麵挺好吃的。」

　　白景琦笑了：「好吃什麼呀？你是餓了，吃什麼都香！」

　　遠處傳來馬蹄聲，白景琦回頭望了望，大漢騎馬飛快馳來，白景琦忙拉馬靠到路邊。

　　大漢追上來勒住馬，放慢了速度與白景琦並行。

　　白景琦招呼道：「朋友，剛才多謝了啊！」

　　大漢：「謝過了，出門兒在外多加小心，這一片兒鬧土匪，留神叫人搶啦！」

　　白景琦：「還不定誰搶誰呢！」

　　大漢一愣：「這是去哪兒啊？」

　　白景琦：「濟南！」

　　大漢：「遠著呢！永樂鎮打尖兒吧？」

　　白景琦：「沒錯兒！」

　　大漢：「這是你妹子？」

　　黃春和白景琦都扭頭看了一眼大漢。

　　白景琦：「我媳婦兒！」

　　大漢：「頭一回出遠門兒吧？」

　　白景琦：「頭一回。」

　　大漢：「帶個女人出遠門兒，太拖累人啦！」

　　白景琦：「受點兒累也是應該的，誰叫她是我媳婦兒呢！」

　　大漢注意地看了一眼白景琦：「你就這麼走到濟南府？」

　　白景琦：「再往前就給她雇個車，她都兩個月身孕了。」

　　大漢似乎一驚，扭頭看黃春。

　　黃春低著頭。

　　白景琦：「大哥在哪兒發財呀？」

　　大漢：「北京，幫著人家跑跑生意。」

　　白景琦：「大哥也是北京人？住在哪兒？」

　　大漢突然道：「我先走一步了，永樂鎮就一家兒客棧仙客來，咱們客棧見。」大漢縱馬向前。

　　白景琦：「客棧見！」

　　見大漢馳馬遠去，黃春提醒道：「你別跟陌生人什麼都說！」

　　白景琦：「我說什麼了？」

　　黃春：「什麼頭一回出門兒啦，什麼懷孕了，多不好！」

　　白景琦：「這有什麼？我又沒說瞎話。」

　　黃春：「就是不叫你說實話！人心隔肚皮，知道他是幹什麼的？」

　　仙客來客棧，夜。

　　一夥計接過白景琦的馬，另一夥計提著行李引白景琦和黃春進了客房。

　　在客房裏整完行李，鋪好被後，白景琦問黃春：「累麼？」

　　黃春：「我騎馬，你走著，還問我累不累！」

　　白景琦：「你不是身子不方便麼？明兒到了滄州咱們好好吃一頓！」

　　黃春：「就那點兒銀子，省著花吧。」

　　白景琦：「省著幹什麼？花光了再掙！」

　　黃春：「那麼容易？這銀子留著，到濟南能開個小買賣兒！」

　　白景琦：「歇著吧你！我開個小買賣兒，坐到櫃檯裏賣針頭線腦兒？」

　　黃春：「有口吃就行了。」

　　白景琦：「你倒知足，你先睡吧，我去看看牲口。」

　　馬棚裏，大漢正在餵馬。

　　白景琦走來，見大漢把兩匹馬都餵上了，很是感動：「喲，大哥把我的馬也餵上啦，叫您費心！」

　　大漢：「出門兒在外都不容易。」

　　白景琦：「一看你就是老出門兒的。」

　　大漢：「跑江湖的，四海為家，你是大戶人家的吧？」

　　白景琦：「你怎麼知道？」

　　大漢笑了：「少爺子，一眼就看得出來。」

　　白景琦：「我不爭氣，叫我媽轟出來了。」

　　大漢：「你媳婦兒也願意跟著你出來受罪？」

　　白景琦：「眼下受點兒罪，趕明兒我得叫她享大福！」

　　大漢：「有志氣！濟南有熟人嗎？」

　　「我堂姐在，該歇著了，明兒見！」白景琦說罷離去。

　　大漢神色陰鬱地望著他背影：「明兒見！」

　　白景琦回到客房時，見黃春已睡了，便輕輕地上床吹滅了燈躺下，一天跑路，很是困乏，很快睡著了。

　　兩匹馬慢悠悠地吃著料。

　　半夜裏，忽然院裏傳來拷打聲和慘叫聲。

　　白景琦一下子驚醒了，忙坐起來仔細聽著，又傳來叫罵聲和慘叫。

　　白景琦趕快下地。

　　黃春也醒了：「幹什麼？」

　　白景琦：「去看看！」

　　黃春：「睡你的吧，最煩你這管閒事兒。」

　　「看看、看看！」白景琦穿鞋走出屋。

　　白景琦一出門便愣住了，只見院裏的大樹上，吊著大漢，兩個鄉下漢子一高一矮拿鞭子打大漢。

　　高個子喝問：「你給不給？」

　　大漢：「我沒有啊！」

　　白景琦忙走了過來：「喂、喂！二位，幹什麼這是？」

　　高個子：「欠了債不還！今兒可堵住了，憋了他好幾天了！」

　　大漢：「我有錢，能不給你嗎？」

　　「少他媽廢話！拿錢來！」高個子叫著又舉鞭。

　　白景琦上前一把擋住：「他欠你多少錢？」

　　高個子：「幹什麼？你替他還是怎麼著？」

　　白景琦：「我替他還！」

　　大漢：「兄弟，這可不行，你少管閒事兒，叫他們打！」

　　矮個子：「你今兒不給銀子，就把你吊死在這兒！」

　　白景琦：「說呀！欠你們多少？」

　　高個子：「一百二十兩！」

　　白景琦：「不就一百二十兩嗎？你把人放下來，我給！」

　　高個子：「拿來呀！拿來我就放人！」

　　白景琦：「你放人下來我就拿！」

　　高個子：「你要蒙我呢？」

　　「你見過什麼呀？大爺從來不幹老娘兒們的事！」白景琦說著就上手給大漢解繩子，二人忙上前拉。

　　白景琦瞪起了眼：「別過來！我一人兒打你們這樣的五個！」

　　二人嚇得沒敢上前，眼睜睜看著白景琦解繩子。

　　白景琦將大漢放下：「走！上我屋裏去；你們倆等著，我拿銀子去！」

　　二人面面相覷都沒敢動，把頭湊在一起，小聲嘀咕起來。

　　白景琦領大漢進屋後，請他在外屋坐下，自去裏間屋。

　　白景琦從行李裏掏出銀子包，黃春翻身回頭道：「你又幹什麼？」

　　白景琦：「替哪哥們兒還債。」

　　黃春：「多少？」

　　白景琦：「一百二十兩！」

　　黃春忙下地攔住白景琦：「一共才一百二十兩！咱們還活不活了？」

　　白景琦：「胡大爺要不偷偷地送呢，咱不也沒有麼？」

　　黃春：「你倒想的開，你連人家姓什麼都不知道，你管得著麼？」

　　外屋，大漢在傾聽。

　　白景琦：「小點兒聲兒！就在外屋呢！」

　　黃春：「咱們喝西北風？」

　　白景琦：「餓不著你！你不是說什麼都聽我的嗎？」

　　黃春不吱聲兒了。

　　白景琦拿著銀子包兒剛出來，就被大漢攔住：「算了吧，我可是還不起。」

　　「誰叫你還了？」白景琦推開大漢走出了屋。

　　大漢沒有跟白景琦出屋，反倒快步推開裏屋門，探身進了門。

　　黃春嚇了一大跳，忙用被子遮住胸：「幹什麼？」

　　大漢：「你要後悔，我叫他拿回來！」

　　黃春：「用不著！我聽他的！」

　　大漢：「你都倆月身孕了，路上沒銀子還行？」

　　黃春：「用不著你操心！就是他餓死了，也不會叫我餓著！」

　　大漢：「你就那麼信得過他？」

　　黃春：「多廢話呀！你快出去！」

　　白景琦打發走那倆要賬的，返回屋見大漢站在裏間屋門口，一愣，問道：「嘿！你幹什麼呢？」

　　大漢忙抽回身：「沒有……我是怕你媳婦不樂意。」

　　白景琦：「噢，她有什麼不樂意的，行了！那倆人兒走了。」

　　大漢：「萍水相逢，一面之交，我怎麼謝謝你？」

　　白景琦：「不愛聽這謝字兒！」

　　大漢：「也不問問我是誰？」

　　白景琦：「不是朋友嗎？」

　　大漢：「痛快！別虧待了你媳婦，她要有個三長兩短，可有人找你算賬！」

　　白景琦一愣：「誰？」

　　大漢：「後會有期！」說完轉身出了屋。

　　白景琦疑惑地看著他離去。

　　白景琦插上門，回到炕上。

　　馬棚裏。

　　只剩下了白景琦的一匹馬，那大漢已神秘地離去。

　　裏屋。

　　白景琦和黃春躺在床上。

　　黃春問道：「還剩多少？」

　　白景琦：「還有四五兩呢！」

　　黃春：「你可真大方。」

　　白景琦：「一百二十兩交個朋友還不值？」

　　黃春：「值！太值了！反正咱們有的是銀子！」

　　白景琦：「你看你，誰沒個為難著走窄的時候，不能眼看著人家挨打！」

　　黃春：「我看他不像好人！」

　　白景琦：「好人什麼樣？」

　　黃春：「就像你這樣！你不知道你自己也在難處嗎？」

　　白景琦：「我不是好人！再難我也沒讓人吊起來。」

　　黃春：「他幹嗎一路都跟著咱們？」

　　白景琦：「同路！」

　　黃春：「就那麼巧，卡準了要咱們一百二十兩？」

　　白景琦：「這人是挺怪！誰找我算賬？」

　　黃春：「算什麼賬？」

　　白景琦不說話了，兩眼望著屋頂。

第二十章 濟南創業

　　白宅。

　　敞廳已佈置成靈堂，白文氏正在上香。

　　白穎軒、白穎宇、白方氏、白雅萍、白景怡、白景泗、白景陸、白景雙、白景武、白玉婷、關香伶隨白文氏一起跪拜白周氏的靈位牌。

　　這時，一弔客走進大門，直往裏闖。

　　秉寬忙攔住了：「嘿！這位爺！您找誰？」

　　弔客：「我給老太太弔孝。」

　　「請問貴姓，我給您通稟一聲……」秉寬話未說完，弔客理也不理逕自往裏走。

　　秉寬忙跟上：「哎，我說，您倒是說明白嘍……」

　　這位弔客頭都不回，大步向敞廳走去。

　　敞廳裏眾人剛叩完頭起身，忽聞極無節制的乾嚎聲，忙都回頭看。

　　陌生的弔客半捂著臉，嚎哭著進了靈堂：「老太太……晚輩給您磕頭啦……」

　　弔客跪下大磕響頭，頭碰在地上『咚咚』響。

　　各房子弟也都忙不迭地還禮，跪下磕頭。

　　白穎宇忙上前扶這弔客。

　　白文氏、白穎軒、白方氏都詫異地望著這位不速之客。

　　只見不管白穎宇怎麼拉扯，這弔客就是死賴著不起來，又哭又叫：「老太太，您走的太早了，要不是這個亂世，您還能活個百八十歲的……」

　　白穎宇：「哎喲，我感謝您了，快請起來！」

　　弔客甩開白穎宇的手：「我不起來！我要見大爺！」

　　白文氏、白穎軒、白方氏都一驚。

　　白穎宇：「大爺？哪個大爺？」

　　弔客：「白穎園白大爺！」

　　白文氏大驚失色，兩眼死盯著弔客。

　　弔客：「我有好些事兒要跟大爺說呀！老太太呀！好些事兒您都不知道呀！」

　　白穎宇：「您怎麼了？大爺十多年前就死了！」

　　「沒有！大爺沒死，還活著呢！哎呀，我知道呀……」弔客說罷又大哭。

　　白文氏感到不妙，忙走到弔客前，拉弔客起來。

　　白穎宇退後，莫名其妙地看著大家。

　　「起來、起來，請到客廳，有話您跟我說。」白文氏說罷，弔客不再糾纏，順勢站起，邊乾嚎著邊跟白文氏走出敞廳。

　　大家都在發愣。

　　白穎軒問：「你們誰認識這個人？」

　　白穎宇說：「壓根兒沒見過。」

　　幾個孩子也都搖頭。

　　白景怡：「好像跟我爸還挺熟的，怎麼會不知道我爸爸死了呢？」

　　白宅前院外客廳。

　　白文氏仔細觀察著弔客，胡加力和秉寬站在一旁。

　　弔客已不哭了：「我要見大爺！」

　　白文氏忙回頭：「你們去吧！」

　　胡加力和秉寬忙退去。

　　白文氏：「請問貴姓？」

　　弔客突然一翻臉：「甭問，我就要見大爺！」

　　白文氏：「我不是說了嘛，十多年前大爺問了斬監候，死在大獄裏了。」

　　弔客：「是我爸爸替他死的，他怎麼會死呢？」

　　白文氏『霍』地一下子猛地站了起來，驚訝地望著弔客。

　　弔客挑釁地望著白文氏。

　　白文氏：「這麼說您是韓家的後代？」

　　弔客：「我爸爸韓思新替你們家大爺頂了死名兒，我媽臨死前告訴我的。」

　　白文氏充滿了疑惑地說：「失敬、失敬！可我聽說韓家並無後代？」

　　弔客大怒：「你咒我們家斷子絕孫是不是？我韓榮發哪兒來的？」

　　白文氏忙解釋：「不是那個意思，我當然要問明白了！」

　　韓榮發變了臉，露出一臉凶相：「弄明白還不容易？到刑部大堂，一問全明白了！走，咱們去見官！」

　　白文氏沒了主意：「你這就不對了，這不是好好兒跟你說嗎？你要真是韓家的後代，那就是我們的恩人到了，可大爺至今下落不明，我們並不知道他的死活，您要見大爺有什麼事兒？」白文氏慢慢坐下了。

　　韓榮發：「我們家人死絕了，就剩我一個，我活不下去了，我想二奶奶不會忘恩負義見死不救吧？」

　　白文氏：「行！你現在住哪兒？我等會兒派人把銀子給你送到府上去。」

　　韓榮發：「我沒家，早賣光了！這兒就是我的家！你們得養活我！」

　　白文氏一下子愣住了，滿腹狐疑，不知如何處置。

　　韓榮發看在眼中，立即站起身：「您要是為難，咱們就找個地方去說明白嘍！我爸爸死得冤哪！」他又哭起來。

　　白文氏左思右想之後：「我不是為難，你住在這兒也沒什麼不可以，可你只能說是我娘家的遠親，大爺的事兒一句不許再提！」

　　韓榮發很痛快地答應了：「行！」

　　朱順家院內。

　　突然冒出來的這個弔客，令白文氏極度不安，當天她就讓陳三兒趕車，去了朱順家。

　　這是個大雜院，白文氏一進門，一個洗衣服的女人抬起頭問道：「您找誰？」

　　白文氏：「朱順大哥。」

　　洗衣女人：「他早搬走了。」

　　白文氏：「我知道，請問他搬哪兒去了？」

　　洗衣女人：「說不準了，他走的時候，蔫不出兒的跟誰也沒說，院兒裏的人都納悶兒，怎麼一下子就走了。」

　　「麻煩您了。」白文氏失望地轉身走出門口，想了想，決定去天壇根兒找原在刑部大獄當差的嚴爺嚴順吉。

　　嚴順吉家門口。

　　一下馬車，白文氏就向在門口蹲著抽旱煙的老頭兒打聽：「請問老大爺，嚴順吉嚴爺是住這兒吧？」

　　老頭兒：「嚴爺？」

　　白文氏：「刑部大獄的嚴爺。」

　　老頭兒：「嗨！早死了，家裏人都回河南老家了，你是他什麼人？」

　　白文氏：「噢……親戚。」

　　老頭兒：「遠親吧？要不怎麼連他死了都不知道！」

　　「是……」白文氏茫然不知所措地上了馬車。

　　陳三兒：「還上哪兒？」

　　「不知道，沒地兒可去了。」白文氏無力地倚在車廂上閉目思索。

　　陳三兒揮鞭，馬車遠去。

　　黃河岸邊。

　　白景琦蹲在河邊的崖上，望著滾滾東去的河水。

　　黃春坐在一個土坎兒上，疲憊地望著白景琦的背影。

　　白景琦望著河水發呆，一會兒，裝上了一袋煙抽起來。

　　黃春喊著：「嘿！都看得見濟南府了，快走吧！」

　　白景琦坐著沒有回答，一動不動地抽煙。

　　黃春：「我真發愁，見了你堂姐怎麼說呀？他要問起咱們為什麼到這兒來了，我可張不開嘴！」

　　白景琦突然道：「我壓根兒就不想找她！」

　　黃春奇怪地：「不找她還能投靠誰？」

　　白景琦：「誰也不投靠！」

　　黃春：「那咱們跑濟南府幹什麼來了？」

　　白景琦：「我養活你就是了！」

　　黃春拿起身邊放的行醫串鈴，走到白景琦身邊，晃動著：「依靠什麼？就靠這個？」

　　白景琦：「怎麼了？餓著你了？」

　　黃春：「一路搖鈴看病，連馬都賣了，跟要飯的差不多！」

　　白景琦：「哎！我祖宗就是搖鈴串巷，挨戶看病起的家，你瞧不起？」

　　黃春坐到地上：「你看我這肚子，我跟你折騰不起了。」

　　白景琦：「後悔了？你不是說沒有受不了的罪嗎？」

　　黃春：「我嫁漢嫁漢，為了穿衣吃飯！」

　　白景琦：「我娶妻娶妻，為了挨餓忍饑！」

　　黃春：「我不活著了！」

　　白景琦：「跳黃河！瞧見沒有，往前邁一步就不愁吃不愁穿了。」

　　黃春：「你先跳！你跳我就跳！」

　　「跳就跳，我先跳！」白景琦磕了磕煙袋別在腰上，站了起來：「怎麼著？跳啦？」

　　黃春望著河水，不理白景琦。

　　白景琦：「我先跳？憑什麼我先跳？噢，我跳完了，你扭頭兒撒丫子，找個主兒又嫁一回，我還來頂綠帽子！」

　　黃春噗哧笑了：「胡說八道什麼呀你？跳河了還瞎逗！」

　　「不行，要跳得你先跳！」白景琦又蹲下了。

　　黃春：「我跳完了你要不跳呢？」

　　白景琦：「我當然不跳！」

　　黃春：「是不是？你壞透了！」

　　白景琦：「我是壞透了，這話你可說對了！」

　　黃春：「沒出息，養不活老婆，逼老婆跳河！」

　　「沒出息，這話你可說錯了！」白景琦突然站起，面對濟南府，高聲大叫：「白景琦！到了濟南府！我他媽誰也不靠！空手套白狼！光著屁股打天下！濟南府……」他狠狠拍了一下胸脯，鉚足了勁兒大喊一聲：「爺爺來啦！」

　　黃河水東去。

　　濟南五里巷白景琦家。

　　一棵大柳樹下，一個井台兒，井台兒對面一個小門小院，兩間小土屋，屋頂的土煙囪裏冒著煙。

　　黃春一邊拉著風箱，一邊續柴禾燒水。

　　白景琦在灶台上數著大子兒。

　　黃春：「這就算安了家了，我看你拿什麼養活我？過幾個月我可要生了。」

　　白景琦：「這一路光靠看病我也沒少掙，先把房租交了是真的！」

　　于老頭推門而進，放下一對水桶：「這桶你們用吧，井就在門口外頭，柳樹底下。」

　　白景琦：「謝謝于大爺，這倆月的房錢我先給您。」

　　于老頭：「急什麼？遠道來的不容易。」

　　白景琦：「拿著、拿著，從這兒進城不遠吧？」

　　「往東五里多地，要不這兒怎麼叫五里巷呢？往西是小瀧河，那就快到鄉下了；忙著，有事找我。」于老頭回身出屋。

　　「于大爺慢走！」白景琦送于大爺出了門，回身道：「五里地……春兒，明兒咱們先進城逛逛，看看濟南府什麼樣兒！」

　　大名湖畔。

　　人群熙攘，攤販林立。

　　白景琦和黃春在小吃攤前吃完山東小吃，又東張西望在湖邊逛。

　　兩人緩緩而行，黃春在一個玩具攤前停住了，她看中了一個布老虎。

　　白景琦：「買這幹什麼？」

　　黃春：「給兒子買。」

　　白景琦爽快地：「買……」

　　一女藝人正唱梨花大鼓，白景琦又坐在板凳上聽唱，收錢的端著小簸籮走過來，白景琦痛快地往裏扔了幾個銅錢。

　　書攤前，白景琦正在翻一套《本草綱目》。

　　攤主：「看看！我裏邊有乾隆版的。」

　　白景琦：「多少錢？」

　　攤主：「四十吊。」

　　白景琦：「太貴了。」

　　攤主：「您要買就便宜點兒。」

　　白景琦卻放下書走了，黃春忙跟上。

　　黃春：「怎麼不買？」

　　白景琦：「我身上一個大子兒都沒了。」

　　白景琦家小院西裏屋，夜。

　　白景琦、黃春躺在床上。

　　白景琦仍饒有興致地：「今兒玩兒得真痛快！好些日子沒這麼開心了！」

　　黃春：「那銀子花得也挺痛快！」

　　白景琦：「錢是王八蛋！花完了再掙！你懂不懂？會花錢的人才會掙錢！」

　　街巷。

　　白景琦手搖串鈴，走街串巷當上了江湖郎中，看了幾個病人，開了幾個方子，轉到一條大街上。

　　白景琦看見一家當舖，招牌上書『裕恒當』三個大字，覺得好奇，慢慢走了進去。

　　裕恒當前廳。

　　白景琦走進東張西望，見二人數著大子兒走出。

　　高高的櫃檯上，皮頭兒探出頭：「當什麼？」

　　白景琦：「什麼也不當！」

　　皮頭兒：「那你幹什麼？」

　　白景琦：「看看！」

　　皮頭兒：「你是幹什麼的？」

　　白景琦搖了搖串鈴：「看病的，你們這兒有病人嗎？」

　　皮頭兒惱怒地：「你們家才有病人呢！說點兒吉利話！」

　　「恭喜發財了您哪！」白景琦搖著串鈴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

　　皮頭兒：「呸！真叫喪氣！」

　　白景琦家西屋外屋。

　　灶台上放著一摞貼餅子和大蔥黃醬，白景琦和黃春坐在灶台邊吃飯。

　　白景琦拿起個餅子：「吃得這麼苦還行啦？」

　　黃春：「我吃著挺香！」

　　白景琦：「我兒子吃著不香！他在肚子裏叫屈哪！」

　　黃春：「你有多少銀子？省著點兒細水兒長流嘛！」

　　白景琦扔了餅子：「我就不懂什麼叫細水兒長流！」說著站起進了裏屋。

　　黃春摸著自己的肚子：「委屈點兒吧，啊？」咬了一口餅子。

　　白景琦拿銀子直出了房門。

　　五里巷。

　　一個推車子賣熟肉的老鄉，坐在車把上吆喝著：「驢肉！五香的！」

　　見白景琦走來，賣肉老鄉忙站起：「買驢肉？」

　　白景琦：「驢肉？有豬肉嗎？」

　　老鄉：「沒有！便宜，好吃！這一片全賣的驢肉！」

　　白景琦：「為什麼？」

　　老鄉：「往西小瀧河邊，全是殺驢的，驢皮熬藥，驢肉賣了吃。」

　　白景琦：「驢皮做什麼藥？」

　　老鄉：「小瀧膠！大補的！你買不買？」

　　白景琦：「買，來二斤！」

　　小瀧河邊。

　　清涼的小瀧河水，緩緩流動，有幾個人在挑河水。

　　沿河十幾個小瀧膠作坊，有院，有棚，有小門市。

　　白景琦搖著串鈴走來，邊走邊看著一個個小作坊。

　　一個小作坊門口，坐著一位年逾古烯的老者在抽水煙袋。

　　白景琦走到他旁邊坐下：「老爺子，這一片都是熬膠的？」

　　老者：「藥膠，補身子的，生意可好啦！」

　　白景琦：「用驢皮熬？」

　　老者：「驢皮，再加草藥。」

　　白景琦：「加什麼草藥？」

　　老者：「你是行醫的吧？你該知道這草藥學問可大了，各家的方子都不一樣，也都不外傳，所以這藥效呢也就不一樣！」

　　白景琦：「您給我講講，怎麼不一樣？」

　　老者來了興致，侃侃而談，白景琦聚精會神地聽著……

　　謝別老者，白景琦又客客氣氣地去了幾個小瀧膠作坊求教，甚至和在鍋邊熬膠的夥計請教……

　　白景琦家門口井台。

　　白景琦回家，見黃春正在打水，旁邊的人幫她把水倒進桶裏，黃春剛拿起扁擔，白景琦忙跑過來，把藥箱遞黃春，也不接扁擔，兩手提起兩桶水走去。

　　井台上的人看著喊著：「好力氣！」

　　白景琦家院西屋外屋。

　　白景琦、黃春又在吃飯，桌上沒有別的，仍是貼餅子。

　　白景琦看著黃春：「挺著個大肚子，別幹重活。」

　　黃春埋怨著：「整天都不見你個影兒，我不幹誰幹？」

　　白景琦指著餅子：「怎麼又吃這個？」

　　黃春：「問你自己，幾天沒往家帶銀子了？你都幹什麼去了？」

　　白景琦：「到了小瀧河邊兒，我想起庚子年我堂姐帶回家的小瀧膠，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春兒！你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待俺趕上前去，殺他個乾乾淨淨！」

　　黃春不解地望著丈夫來勁兒，白景琦大口吃起了餅子。

　　裕恒當舖。

　　白景琦挾著一個包袱走了進去，直奔高高的櫃檯，將包袱遞上去。

　　皮頭兒打開包袱，抖開皮袍看了看：「當多少？」

　　白景琦：「十五兩！」

　　皮頭兒：「五兩！」

　　白景琦：「你識貨不識貨？」

　　皮頭兒：「不當你拿走，我敢說到哪兒你也當不出五兩！」

　　白景琦：「你看看那是什麼皮子！」

　　皮頭兒：「這兒是當，不是賣，懂不懂！」

　　白景琦洩了氣：「五兩就五兩！」

　　皮頭兒大叫：「寫……蟲吃鼠咬，光板兒沒毛兒，破面兒爛襖一件……」

　　白景琦：「嘿、嘿！等等！說什麼哪？哪兒跟哪兒就蟲吃鼠咬？你指給我瞧瞧！」

　　皮頭兒：「廢什麼話你？當不當？」

　　白景琦：「不當我進來幹什麼？」

　　「還是的……」皮頭兒又大叫：「蟲吃鼠咬，光板兒沒毛兒……」

　　白景琦：「瞎嚷嚷什麼你？你拿來！」

　　皮頭兒把皮袍朝外一推。

　　白景琦揪著皮袍上的毛：「這不是毛兒是什麼？！你那眼睛是擦鼻涕用的？」

　　皮頭兒：「你罵人？」

　　白景琦：「你胡說八道我就罵你，我不當了！」

　　「行！我給您包上！」皮頭兒把皮袍疊好，又是朝外一推。

　　白景琦並不知道，皮頭兒疊時將一隻袖子向裏一翻，將袖口向下一壓，已給皮袍作了記號，其他當舖見了更會壓價兒。

　　白景琦挾著包走了出去，心想貨賣三家，未必沒有多出價兒的。

　　源昌當舖。

　　白景琦將包袱遞上，夥計將包袱打開，見到皮袍壓著的袖口微微一笑，將皮袍一抖：「當多少？」

　　白景琦：「十五兩！」

　　夥計：「四兩五！」

　　白景琦賭氣地：「四兩五就四兩五！」

　　夥計大叫：「看……蟲吃鼠咬，光板兒沒毛兒，破面兒爛襖一件……」

　　白景琦又急了：「嘿、嘿！你們都是一個師傅教的？」

　　夥計：「當不當你？」

　　白景琦：「不當！」

　　「得！我給您包上。」夥計疊時，又是將一隻袖子往裏一翻，將袖口向下一壓，然後包好遞給白景琦。

　　白景琦氣哼哼挾著包走了。

　　吉順當舖。

　　這是白景琦進的第三家當舖了。

　　夥計打開包袱一看袖口就微微一笑，將皮袍抖開：「當多少？」

　　白景琦：「十五兩。」

　　夥計：「四兩五！」

　　白景琦：「快點兒拿銀子來！」

　　夥計大喊：「看……蟲吃鼠咬……」

　　白景琦跟著大叫：「光板兒沒毛兒，破面兒爛襖一件……」

　　夥計一愣：「你怎麼也會？」

　　「剛學的！」白景琦跳起來一把將皮袍拉出，走了出去。

　　裕恒當舖。

　　白景琦挾著皮袍坐在距當舖不遠的台階上生悶氣，無聊四顧，只見街上人來車往；儘管看見當舖的招牌他就來氣，但一文錢憋倒英雄好漢，不進去不行，他下定決心起身走去……

　　白景琦將皮袍扔上櫃檯。

　　皮頭兒：「又回來啦？還是我這兒最公道吧？」

　　白景琦：「少廢話，五兩！」

　　皮頭兒將皮袍一抖：「寫……」

　　白景琦大叫：「住嘴！你小子再嚷嚷蟲吃鼠咬，我就放把火燒了你這當舖！」

　　皮頭兒嚇了一跳：「生什麼氣呀？這是規矩！」

　　白景琦家院西裏屋，夜。

　　桌上菜肴豐盛，白景琦邊吃邊看書。

　　黃春端了碗湯放到桌上：「又買書、又買這麼多好吃的，你發了財了？」

　　白景琦：「哎，發了財了！有個大戶，他閨女病了半年多，叫我治好了，給了五兩！」

　　黃春：「吹牛吧！」

　　「你還不信？」白景琦仍低頭看書。

　　黃春：「你那皮袍兒哪兒去了？」

　　白景琦抬起頭：「喲，知道了？唉！我再蒙別人去吧。」

　　黃春：「你呀，冬天穿什麼？」

　　白景琦：「再贖回來嘛！」

　　黃春：「有的出沒的進，到時候拿什麼贖？」

　　白景琦：「濟南府是寶地，有本事就生財！打今兒起你少理我，我要用功了。」

　　夜裏，白景琦把油燈端到炕頭，埋頭看《本草綱目》，不時在書上圈圈點點。

　　黃春坐在炕上縫衣服，兩口子各幹各的。

　　黃春不時抬頭看看白景琦，好像是要看清丈夫到底要幹什麼。

　　孫記膠莊門口。

　　招牌下樹下小桌旁，坐著掌櫃孫萬田和白景琦。

　　孫萬田慢悠悠地喝著茶：「你是行醫的，你應該懂啊！哪家不是靠著秘方打天下。」

　　白景琦：「是、是！這一片兒生意最好的是哪家？」

　　孫萬田：「那就得屬我孫萬田了，濟南提督府的路大人都吃我的膠。」

　　白景琦：「那這一片兒最差的是哪家兒？」

　　孫萬田用手一指對面：「看見了嗎？對面兒呂家，快維持不下去了。」

　　白景琦：「為什麼？」

　　孫萬田：「明擺著的事兒！原來他在這片兒屬老大，提督府全買他的膠，可四五年啦，他那膠還是老樣子，別人可是改了又改，他能不落伍？」指著桌上擺的膠：「你拿我的和他的一比，就知道成色差多少！」

　　白景琦微笑著點頭：「領教了！」

　　呂記瀧膠舖。

　　白景琦仰臉看了看『呂記』的招牌，走進舖子……

　　夥計將一包瀧膠遞給白景琦。

　　白景琦打開包看了看，抬頭問：「貴姓？」

　　石元祥：「免貴姓石，石元祥。」

　　白景琦：「你是掌櫃的？」

　　石元祥：「不是，我是夥計。」

　　白景琦：「你這膠成色不大好！」

　　石元祥：「上好的膠。」

　　白景琦：「貨比三家兒，你的不如對門兒的！」

　　石元祥：「我們火起來的時候，對門兒還沒開張哪！」

　　白景琦：「那提督府怎麼不買你們的膠了？」

　　石元祥：「當年提督府只認我們這一家！」

　　白景琦：「那是當年！你們掌櫃的呢？」

　　石元祥：「在後邊！」

　　白景琦：「請出來見見！」

　　石元祥：「你買不買？」

　　白景琦：「你做不了主，請你掌櫃的！」

　　石元祥回頭叫：「呂掌櫃！」

　　呂掌櫃一掀簾走出來，十分客氣：「先生買膠？」

　　白景琦：「我要的多，定一大批販到京城去！」

　　呂掌櫃：「好說，要多少？」

　　「可你這個成色不行，你看看這個！」白景琦將另一塊膠遞給呂掌櫃。

　　呂掌櫃看了看：「這是對門兒的，可我這是老配方，獨一無二，藥勁兒不比他的差！」

　　白景琦：「呂掌櫃，別撐著啦，不行就是不行，你頂不過人家！」

　　石元祥突然道：「你這是怎麼說話呢？愛買不買，誰也沒請你來！」

　　白景琦看了石元祥一眼：「做生意可不興這麼說話！」

　　呂掌櫃：「是、是！你買的多，咱們可以商量商量價錢，我這兒便宜！」

　　「呂掌櫃，藥是治病的，少花錢不治病，這錢誰也不願花！您哪，還是趕緊想想轍吧！」白景琦說完轉身而去。

　　呂掌櫃奇怪地望著：「這人是幹什麼的？」

　　白景琦家臥室，凌晨。

　　黃春抱著布老虎已經睡著了。

　　炕上、地下、桌上，處處放著打開的各種醫書，桌上擺著十幾包攤開的各種小瀧膠，油燈下白景琦正細細地辨別、比較、翻書、寫方子。

　　待白景琦將筆放下，一口吹滅了燈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

　　黃春醒了，抬頭看白景琦：「又一夜沒睡？你不要命了？」

　　白景琦一笑：「我的命不錯！春兒，咱們的機會來了！」

　　「今兒再拿不回銀子，棒子麵兒都吃不上了啊！」黃春半睡不醒地咕噥幾句，倒頭又睡去。

　　白景琦突然站起：「我可不想再吃棒子麵兒了，我走了！」

　　他向門口走去。

　　呂記瀧膠舖前堂。

　　十幾包瀧膠攤開了擺在櫃檯上，呂掌櫃仔細地審視著，抬頭看了看白景琦。

　　白景琦：「您挑出最好的來！」

　　石元祥指著一包：「這是我們櫃上的！」

　　白景琦：「沒錯兒，先甭管藥性，先看熬制的成色！」

　　呂掌櫃：「那……要說好，你這幾塊是哪家買的？」

　　白景琦笑了：「怎麼樣吧？」

　　呂掌櫃：「質地純清，色澤透亮，上等貨色！」

　　白景琦：「這是我自己熬制的。」

　　呂掌櫃不相信地：「你？」

　　白景琦：「我！」

　　呂掌櫃越發懷疑：「你從哪兒來？」

　　白景琦：「北京！告訴你吧，康熙年間我老祖宗就幹這一行，到我這兒是第十代了，我的配方才是獨一無二的！」

　　呂掌櫃：「貴姓？」

　　白景琦：「黑！」

　　石元祥：「京城就沒有你這麼一號！」

　　白景琦：「那是你孤陋寡聞！」

　　呂掌櫃試探地：「你到底想怎麼著？」

　　白景琦掏出了配方：「看看這個！」

　　呂掌櫃看著方子，不住抬頭看白景琦：「嗯……缺著東西呢！」

　　白景琦：「您是內行！缺的東西都在我肚子裏呢！秘方，不能往上寫！」

　　呂掌櫃：「願意在我這兒幹嗎？」

　　白景琦笑了：「您這舖子快開不下去了吧？」

　　呂掌櫃：「實不瞞你說，開不下去了！你看沿河這一溜兒，都想把我擠死！我在這兒是第一家呀，不行嘍！」

　　白景琦：「我幫您起死回生！」

　　呂掌櫃：「憑什麼？」

　　白景琦：「憑我這張配方！」

　　呂掌櫃：「你的工錢？」

　　白景琦：「分文不取，我有個媳婦兒！夠兩人吃飯就行！」

　　呂掌櫃：「這可不合適！」

　　白景琦：「別急，三個月以後再說，不見成效，你辭了我！」

　　呂掌櫃：「那……試試看吧。」

　　白景琦：「三個月以後要是見效呢？」

　　呂掌櫃：「我不會虧了你！」

　　白景琦家外屋。

　　白景琦在泥爐上熬草藥，黃春倚門看著，抽動著鼻子：「非要拿家裏來弄！聞聞這屋裏都是什麼味兒吧！」

　　白景琦：「跟我過日子，你就得聞得慣這藥味兒！」

　　黃春：「在地窖裏早聞夠了。」

　　白景琦：「什麼叫秘方？下這最後兩味藥就是不能叫外人看見！我爸爸、我爺爺、我爺爺的爺爺都這麼幹！告訴你，眼下除了我們呂家舖子，沿小瀧河二十幾家作坊都不靈了。」

　　黃春驚訝地：「真的？」

　　白景琦：「提督府又打回頭買呂家的膠了。」

　　黃春：「那不就是你堂姐家？」

　　白景琦：「沒錯兒！早晚叫他們嚇一跳！」

　　孫記膠莊前堂。

　　桌上擺著兩盒膠，一個是小長方紙盒上壓紅簽兒的『呂記小瀧膠』，旁邊是壓著黃簽兒的紙包。

　　孫萬田：「看看人家的東西，先甭說膠的好壞，就往這兒一擱，你買哪個？」

　　夥計：「自打姓黑的那小子進了呂家舖子，他這生意就愈做愈火，提督府的又上他們那邊兒買了。」

　　孫萬田：「他那舖子來了能人啦！半年前姓黑的小子還在咱門口溜來溜去，套我的話，我還真沒把他放眼裏，以為他是買膠到京城去倒呢！」

　　夥計：「眼看著呂家要關門，他又起來了！」

　　孫萬田：「我這麼大歲數栽到一個小孩子手裏！咱們也改，跟他做一樣的盒子！」

　　夥計：「他的配方好，咱們不是對手！」

　　孫萬田陰沉沉地：「別著急……從外到裏咱們慢慢兒來！」

　　呂記瀧膠舖前堂。

　　提督府的毛總管坐在椅子上，呂掌櫃端茶遞上水煙袋，十分殷勤。

　　石元祥正在忙著綑十盒小瀧膠。

　　毛總管：「我們提督路老爺說，你們的膠越來越好，不但長精神，還壯陽！我們少奶奶年底要去京城，先照這樣定一百盒，聽說你們這兒來了能人了！」

　　呂掌櫃：「來了個姓黑的夥計……小黑！」

　　白景琦忙走了出來。

　　呂掌櫃：「這是提督府的毛老爺！」

　　白景琦：「毛老爺！」

　　毛總管：「京城來的？」

　　白景琦：「是！您府上少奶奶姓白吧？」

　　毛總管：「你怎麼知道？」

　　白景琦：「嘿，京城白家老號的小姐，誰不知道啊！」

　　毛總管：「對、對！」

　　白景琦：「她挺好的吧？」

　　毛總管：「挺好！」

　　白景琦：「在你們府上不受氣吧？」

　　毛總管：「這叫什麼話？你是不是認識她？」

　　白景琦：「我一個小徒弟哪敢高攀呀！」

　　呂掌櫃：「他們黑家在京城也是大戶，幹藥行到他這兒是第十代了。」

　　毛總管：「黑家？沒聽說過呀！」

　　白景琦：「小打小鬧，到我這一代已經沒出息了。」

　　呂掌櫃：「有出息！年紀不大，一肚子學問！」

　　聊了一陣，毛總管起身道：「貨定下了，千萬別誤嘍！」

　　呂記瀧膠舖門前。

　　呂掌櫃、白景琦、石元祥送毛總管出了門。

　　對面孫記門口，孫萬田和夥計眼巴巴地望著。

　　毛總管上車遠去，呂掌櫃等回身進門。

　　孫萬田眼光陰鬱地望著……

　　五里巷口井台。

　　白景琦回家走到井台邊，忽然陰影中走出了孫萬田，攔住了他：「小黑兄弟！」

　　白景琦嚇了一跳：「喲，是您！別這麼叫呀，孫爺爺！」

　　孫萬田：「幹得不錯呀！」

　　白景琦：「嗨！混碗飯吃，您這是等我哪！」

　　孫萬田笑了：「小黑子！呂家一月給你多少？」

　　白景琦立即警惕了：「這怎麼說？反正夠吃的。」

　　孫萬田：「我不多問，不管他給你多少，你上我這兒來，我給你加一倍！」

　　白景琦：「孫爺爺挖牆腳兒來了！」

　　孫萬田：「人往高處走，哪兒掙錢多上哪兒去，生意人嘛！」

　　白景琦：「呂掌櫃對我不錯，我不能見利忘義吧？」

　　孫萬田：「你真夠誠實的！他哪是用得著你？拿你賺錢！買賣嘛，你還當真了？」

　　白景琦：「喲，孫爺爺，您不是買賣人？您也是用得著我吧？您不也是拿我賺錢嗎？」

　　孫萬田：「小黑子，你要這麼說也無所謂，生意場上沒有不見利忘義的，一句話，你來不來？」

　　白景琦：「我的胃口可大！」

　　孫萬田：「你能大到哪兒去？」

　　「這可不能說，孫爺爺……」白景琦忽然抱住孫萬田的肩，神秘地指著遠處：「你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待俺趕上前去，殺他個乾乾淨淨！」說完放下手轉身向自己家門走去。

　　孫萬田愣愣地望著，不明所以：「你看前面黑洞洞……什麼東西？」

　　呂記膠舖後堂。

　　呂掌櫃、呂妻、白景琦、石元祥圍桌吃飯。

　　白景琦：「孫老頭叫我過他那邊去哪！」

　　呂掌櫃一驚：「他怎麼說？」

　　白景琦：「給我雙倍的工錢！」

　　石元祥也一驚，抬頭看白景琦：「你去不去？」

　　呂掌櫃：「這個老王八！眼紅了，我也給你雙倍！」

　　白景琦：「他說不管你給多少，他都加雙倍！」

　　石元祥：「有這好事兒？」

　　呂掌櫃：「好什麼？這是往死裏擠我！」

　　呂妻：「小黑子！我們沒虧待過你！」

　　呂掌櫃：「你別說！小黑子，本來我有話要跟你說，也甭說了，我不攔你，你覺著合適就過去吧，你幫了我不少忙，給你帶仨月工錢！」

　　白景琦：「那我明兒就過去了！」

　　呂掌櫃：「去吧！生意場上無父子，就算我沒那個福氣。」

　　呂妻和石元祥都愣愣地看著。

　　白景琦：「您挺捨不得我的？」

　　呂掌櫃感嘆地：「有什麼用？都是掌櫃的叫徒弟捲鋪蓋，這回你把我捲了。」

　　白景琦笑了：「呂掌櫃，我逗你玩哪！我哪兒也不去！」

　　石元祥失望地望著。

　　呂掌櫃和呂妻一愣：「真的？」

　　白景琦：「他給我個金山我也不去！您不知道，我從小不爭氣，是家裏把我趕出來的！您老兩口第一個看上了我，我不能沒良心！」

　　呂掌櫃大喜：「好小子！你嚇唬我！喝酒，全喝了！」

　　白景琦拿起杯一抬頭，一口喝乾了杯中酒。

　　呂掌櫃坦然地：「我也告訴你，我們商量好了……你看我們老兩口沒兒沒女，這舖子就交給你了，從今兒起你就是掌櫃，賺多賺少全是你的，有我們老兩口一口吃就行！」

　　白景琦：「這哪兒行？」

　　呂掌櫃：「定了！就這麼定了！」

　　石元祥大驚：「呂掌櫃，我前兒不跟您說了？我真的得走了！」

　　呂掌櫃：「不行！我不說過不行嗎！」

　　白景琦奇怪地望著石元祥。

　　石元祥：「這兒有小黑子就行了。」

　　呂掌櫃：「這叫什麼話？不許再說了，吃飯！」

　　白景琦：「元祥！你吃醋了吧？你幹你的，我幹我的，我又沒搶你的飯碗！」

　　石元祥：「我在這兒又辦不了大事，站站櫃檯誰都行！」

　　呂掌櫃：「我這兒就你這麼一個老人兒，不能走！」

　　白景琦：「我剛當掌櫃你就走，太不給面子了吧？膠行你是個內行，我也離不開你，我給你長薪水，只要生意好，絕虧不了你……」

　　外面傳來喊聲：「有人嗎？」

　　石元祥忙站起走向前堂，須臾，回來道：「呂掌櫃，提督府的少奶奶來啦！」

　　白景琦一驚，忙站起身向後場走去，呂掌櫃忙走向前堂……

　　呂記膠舖前堂。

　　白玉芬坐在椅上，旁邊站著毛總管。

　　白玉芬：「呂掌櫃！」

　　呂掌櫃忙上前：「少奶奶可有日子沒來了。」

　　白玉芬：「我月底去北京，別誤了我定的貨！」

　　呂掌櫃：「您派個人兒來說一聲就行了，到時候我給您送去。」

　　白玉芬：「你的膠越來越好了。」

　　呂掌櫃：「謝謝二奶奶誇獎。」

　　白玉芬：「聽說你們這兒來了個新夥計？」

　　毛總管：「少奶奶說的是小黑子。」

　　呂掌櫃：「是、是！快半年了。」

　　白玉芬：「叫我見見！」

　　呂掌櫃忙回頭叫：「小黑子！來！」見沒有人應，又叫：「小黑子，提督府少奶奶要見你！」仍無人應。

　　呂掌櫃剛要進去叫，被白玉芬攔住了。

　　白玉芬掀開手中的手絹拿出一個蟈蟈籠，擺到了茶几上。

　　蟈蟈『吱吱』的叫了起來。

　　清晰的蟈蟈叫聲使躲在後堂的白景琦一愣，隨即嘆了口氣笑了。

　　白玉芬大叫：「白景琦！給我滾出來！」

　　呂掌櫃驚愕地：「您叫誰？」

　　白玉芬：「我們家七少爺！」

　　「誰？」呂掌櫃莫名所以，正發愣，只見白景琦一掀簾走了出來，望著白玉芬。

　　白玉芬嗔怪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走到茶几前拿起蟈蟈籠：「姐！」

　　所有的人都愣了。

　　白玉芬：「你這個沒心肝兒的，到濟南半年都不找我！胡總管派秉寬來了兩回打聽你，你倒躲這兒來了！」

　　白景琦：「我不願給你添麻煩，你怎麼知道是我？」

　　白玉芬：「我一聽小黑子就知道是你，顛倒黑白是不是？」

　　呂掌櫃一旁忙道：「敢情是白少爺，失敬、失敬！」

　　白玉芬：「你媳婦呢？」

　　白景琦：「家裡！」

　　白玉芬站起：「走！帶我去見見！」

第二十一章 花樓艷遇

　　濟南，白景琦家。

　　小屋，沒什麼傢俱，收拾得乾乾淨淨。

　　白玉芬、黃春坐在炕上挨得很近。

　　白玉芬拉著黃春的手仔細端詳著，黃春挺著個大肚子不好意思地低著頭。

　　白玉芬笑著：「老七挺有福氣的，娶了你這麼個俊媳婦！跟著這麼一個二百五，你夠受的吧？」

　　黃春抬頭看了白玉芬一眼，靦腆一笑，又低下頭：「他挺會疼人兒的！」

　　白玉芬提高了聲音：「是嘛？我可真沒看出來！景琦！」

　　白景琦手提兩桶水走進外屋，將水倒進缸裏後，進了裏屋。

　　白玉芬看著白景琦一板臉：「你要真疼她，你們兩口子趕快搬到我那兒去！」

　　白景琦：「我這兒過得挺好。」

　　白玉芬不客氣地道：「好什麼？豬窩似的！她要生了你知道不知道？」

　　白景琦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生就生吧！」

　　白玉芬拿出生氣的樣兒：「要是你生，我才不管呢！她就生在這兒？」

　　白景琦：「總不能生大街上去吧！」

　　白玉芬：「你存心氣我是吧？」

　　白景琦：「姐，我所以不去見你，是因為……」

　　白玉芬打斷了白景琦的話：「我知道！你呀，太要強了！要不然這樣，我月底去京城，把黃春帶回去！」

　　白景琦：「我媽能容得下她嗎？」

　　白玉芬：「那你就甭管了，瞧我的吧！她不要你，不能不要孫子，是不？」

　　黃春膽怯地：「我不敢回去。」

　　白玉芬：「都有我呢！」

　　黃春望望白景琦：「放他一人兒在這我也不放心。」

　　白玉芬笑了：「不放心他？他是個活土匪！等你把孩子生下來，二奶奶一高興再把景琦接回去，就滿天雲霧散了。」

　　白景琦高興地：「行！還是那句話，不混出個人樣兒來，我絕不回去！」

　　白玉芬：「姐信你的！我就看你行，別跟姐這兒要強，我能幫的一定幫你；這都幾月了？還穿這麼點兒，冬天的衣裳沒帶是不是？」

　　黃春：「當了！」

　　白玉芬：「好啊！當了衣裳都不求我，真有志氣！當到哪兒了？」

　　白景琦：「裕恒當，我正要去贖回來呢！」

　　白玉芬挪身下炕，站了起來：「裕恒當！老吳掌櫃，太熟了！他在西貴街開的綢緞舖還有我的股兒呢；走！找他去！」

　　裕恒當前廳。

　　白玉芬領著白景琦走進當舖。

　　皮頭兒見了二人，上前招呼道：「喲，路少奶奶來了！」忙回頭叫：「吳掌櫃！」

　　吳掌櫃從裏屋走出：「您怎麼來了？是打麻雀還是上館子？」

　　白玉芬指了指白景琦：「認識這位爺麼？」

　　皮頭兒：「喲，這不是要把我們當舖燒了的那位爺嗎？」

　　白景琦上前一跨步大叫：「蟲吃鼠咬，光板兒沒毛兒，破面兒爛襖一件！」

　　白玉芬大笑：「這是我堂弟！」

　　吳掌櫃：「嘿！大水衝了龍王廟啊！」

　　皮頭兒：「不好意思！白少爺，我這眼是擦鼻涕用的！」

　　吳掌櫃：「快把皮袍拿來！」

　　皮頭兒一迭連聲的應著：「喳！喳！喳！」忙溜進裏間。

　　白玉芬問：「多少銀子？」

　　吳掌櫃：「您罵我？您抽我倆嘴巴行不行？」

　　白玉芬笑著：「月底我去北京，後兒大名樓吃飯你得來，你不來不熱鬧！」

　　吳掌櫃：「一定來！」

　　皮頭兒將皮袍拿來，雙手交給白景琦。

　　白景琦接過把皮袍抖開：「我得看看叫蟲吃鼠咬了沒有！」

　　大家全笑了。

　　白景琦家臥室，夜。

　　白景琦和黃春躺在炕上。

　　黃春靠著白景琦：「一想到要走，我心裏就發慌！有你在，不管日子過得多窮，我心裏踏實。」

　　白景琦：「我想來想去還是回去好，在這兒生孩子，我是一點兒抓撓也沒有。」

　　黃春轉過臉：「媽要是不留我怎麼辦？」

　　白景琦：「不會！再說有玉芬陪著你，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家裏人口多，各房都有各房的爛事兒，特別是我三叔，整個兒一個大攪屎棍！你呀，什麼都別摻和！」

　　黃春：「我是那種人嗎？」

　　白景琦：「有些事兒不是你想摻和，你想躲也躲不開！受點兒氣千萬忍著，等我回去再跟他們算賬！」

　　黃春忽然摟住白景琦：「我不想走……」

　　白景琦緊緊抱住她。

　　小瀧河邊。

　　白景琦和呂掌櫃沿河走來。

　　白景琦非常興奮：「我現在是無家一身輕！」

　　呂掌櫃：「都送走了？」

　　白景琦：「送走了，呂掌櫃，咱們這個門面恐怕是小了點兒吧？」

　　呂掌櫃：「再大，咱們人手也不夠，我挺知足！」

　　白景琦：「我可不知足！咱們得擴門面！」

　　呂掌櫃：「白少爺，你說了算！」

　　白景琦：「您還叫我小黑子行不行？」

　　呂掌櫃笑了：「小黑子，反正交給你了，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白景琦停下來望著河邊的一溜作坊：「我想把這沿河二十八家作坊都收過來！」

　　呂掌櫃一愣：「這……可辦不到。」

　　白景琦：「這瀧膠行，我要在山東獨霸一方！」

　　呂掌櫃：「銀子！小黑子，這沒有個一兩千銀子辦不到！」

　　白景琦：「是呀！有兩千銀子，我就能辦成！」

　　呂掌櫃：「要不上你堂姐家去借？提督府兩千銀子還是拿得出來。」

　　白景琦：「靠別人的銀子起家可不算本事！」

　　呂掌櫃：「那你上哪兒弄這麼多銀子？」

　　白景琦：「別著急，叫我好好想想，您先回去吧！」

　　「等你吃飯。」呂掌櫃轉身走了。

　　白景琦一個人沿河慢慢地走著，看著沿河的二十幾家作坊和土煙囪冒出的縷縷白煙。

　　他蹲在河邊，蹲在他汲過水的地方望著河水，小瀧河水緩緩流淌。

　　思索良久，白景琦忽然搬起一塊石頭站起，將石頭拋入河中，平靜的水面濺起高高的浪花……

　　白景琦家裏屋。

　　一個織錦緞盒子，白景琦用封條將其四面封住，寫了年月日，蓋了章，又用黃綾子一層一層包好，一邊自得其樂地唱著『二黃』：「似這等巧機關世間少有，頃刻間到曹營去把箭收。」

　　白景琦拿著盒子哼唱著走出了屋。

　　裕恒當舖。

　　白景琦將盒子放櫃檯上。

　　皮頭兒一抬頭見是白景琦，有些意外：「喲，白少爺，您不是來當當吧？裏邊坐。」

　　白景琦：「我正是來當當！」

　　皮頭兒：「您又拿我開心！」

　　白景琦：「開什麼心哪？等錢急用！」

　　皮頭兒：「您在提督府的堂姐……」

　　白景琦：「我是生來的萬事不求人！」

　　皮頭兒忙打開黃綾子，一層又一層：「啊？什麼寶貝？」

　　白景琦：「這是我們白家的傳家寶！」

　　皮頭兒終於看到了織錦緞盒：「喲，全貼著封哪！」

　　白景琦：「別動！這是寶貝，不能看！」

　　皮頭兒：「您總得讓我看看，好給您估個價兒！」

　　白景琦：「不能看！」

　　皮頭兒：「那您想當多少？」

　　白景琦：「兩千兩！」

　　皮頭兒：「您這不是為難我嗎？」

　　「你要為難，我上別處去，當舖有的是！」白景琦把黃綾往上一撩，拿起盒子要走。

　　皮頭兒忙攔住：「白少爺，您要砸我的飯碗是不是？」

　　白景琦：「你自己砸自己！」

　　「我實在做不了主，您稍稍等會兒。」皮頭兒忙進了裏屋。

　　白景琦背起手溜達著看牆上掛的『望牌』。

　　吳掌櫃和皮頭兒走出裏屋。

　　吳掌櫃急忙走上前：「白爺！別這兒站著，裏邊兒請。」

　　白景琦回頭：「吳掌櫃，打擾了。」

　　一進客廳，二人坐下，皮頭兒忙給白景琦獻上茶，織錦緞盒也被放在茶几上。

　　吳掌櫃：「白爺，您不叫看也行，誰叫您是白爺呢！我們這兒可沒這規矩，您得告訴我是什麼東西！」

　　白景琦堅決地：「不能說！說出來給我們家祖宗丟人！」

　　吳掌櫃：「那總得有個憑證，兩千銀子不是小數，我們舖子還是頭一回！」

　　白景琦：「什麼憑證？白家老號的牌子就是憑證！信不過，我到別處去，信得過，你給我開銀票！」

　　吳掌櫃：「當然信得過！當期？」

　　白景琦：「半年！本利一塊兒算。」

　　吳掌櫃：「您可是給我出了個難題！」

　　白景琦：「就算我跑了，提督府跑不了吧？」

　　吳掌櫃：「那是！可有一件，這事兒不能外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都這麼來當，這買賣就甭做了。」

　　白景琦：「可濟南府問問，有誰敢這麼來當！還說明白了，贖當的時候，我要是看見啟了封，對不上茬兒，我是分文不還！」

　　吳掌櫃：「行啦！您是爺！您這寶貝，我鎖到金庫裏去！皮頭兒，給白爺開銀票！」

　　白景琦笑了，皮頭兒忙跑了出去。

　　有了資金，白景琦活動開了。

　　視察、談判、寫約簽押，幾天工夫，白景琦就把二十來家作坊全都收購到自己名下，石元祥跟著他忙個不亦樂乎。

　　一切都挺順利，但他們在孫記膠莊孫萬田這兒卡住了。

　　這天，白景琦又來到孫家。

　　孫記膠莊門外樹下。

　　白景琦跟孫萬田在樹下小桌旁坐下。

　　孫萬田：「小黑子！你厲害呀，沿河上下二十八坊你全收了！」

　　白景琦：「我就聽您一句話！」

　　孫萬田：「倆字：不行！」

　　白景琦：「您可別後悔！」

　　孫萬田：「告訴你吧小黑子！我們家也是從京城來的，在這小瀧河邊兒是頭一份兒的膠坊，二十多年這兒開了二十多家，我沒遇見過敵手，我都七十啦，你想吞我的膠莊，等你到了我這歲數再說吧！」

　　白景琦誠懇地：「孫爺爺，您是前輩，您把膠莊盤給我，我想請您做大查櫃。」

　　孫萬田大笑：「哈哈哈……抬舉我！娃娃，還告訴你，你豎你的大旗，我這兒就是掛個屁股簾兒，它也是一面旗！你立你的山，我這兒就是拍個墳頭，也算是個山，各走各的路！」

　　白景琦：「我可是為您好！」

　　孫萬田：「我謝謝你了！」

　　白景琦：「您什麼時候願意過來，我隨時歡迎，我在城裏瑞雲街買了塊地皮，正月十五開業，您賞臉來喝杯喜酒。」

　　孫萬田充滿酸澀地：「願你財源茂盛，生意興隆！」

　　白宅敞廳，夜。

　　白玉芬從濟南來到北京，回到白家宅門。

　　此刻，白玉芬正焦急地望著白文氏。

　　白文氏：「誰叫你把她帶回來的？你跟誰商量了？」

　　白玉芬：「我跟誰商量？二嬸兒！您的心也太狠了，您知道老七有多難？住的像豬窩，吃的貼餅子！快臘月了身上還要著單兒，把皮袍子也當了！」

　　白文氏不為所動：「他活該！」

　　白玉芬：「就算他活該！那媳婦肚子裏的孩子，是不是您孫子？也活該？」

　　白文氏：「趕他出去的時候就說了，他自己作的孽自己去受！」

　　白玉芬：「再怎麼著，您不能不要孫子！」

　　白文氏：「什麼時候混出人樣兒來，我就認！」

　　白玉芬：「您這麼絕情絕義，等孩子生下來，我抱回濟南去！」

　　白文氏一瞪眼：「她不能在這兒生！」

　　白玉芬大驚，萬萬沒有想到白文氏會說出這話來，登時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大頭兒拿著賬本匆匆走進：「二奶奶，韓家大爺又要錢呢！」

　　白文氏不耐煩地脫口而出：「給他！」

　　這時從後院傳來韓榮發放肆的喊叫和哄笑聲，白文氏皺著眉頭厭惡地聽著。

　　白玉芬奇怪地問：「這是幹什麼呢？」

　　大頭兒：「他一天到晚聚賭窩娼，花銀子跟流水似的，您看看賬！」

　　白文氏接過賬本兒看了幾眼，用力地往桌上一摔：「給他！」

　　大頭兒：「二奶奶！全家上下都急了，養這麼個禍害，受得了嗎？都嚷嚷著叫您說清楚呢！」

　　白文氏：「我說不清！」

　　白玉芬：「二嬸兒！自家的兒子、孫子不認，弄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什麼破親戚，您倒佛爺似的供著，有這個道理嗎？」

　　白文氏急了：「你少在這兒跟我胡攪蠻纏！是我當家！」

　　韓榮發繞過活屏走進來：「怎麼著大頭兒？告狀來了，銀子呢？」

　　白文氏立即和顏悅色：「告什麼狀啊！去吧，跟大頭兒領銀子去！」

　　大頭兒扭頭就走，韓榮發得意洋洋地跟了出去。

　　白玉芬冷笑著：「行！二嬸兒！您這個家當得真不錯！有您後悔的那一天！」

　　白文氏又變了臉色，看著白玉芬。

　　突然白雅萍莽莽撞撞地跑進來：「玉芬快來！黃春痛得滿炕打滾兒，要生了！」

　　白文氏：「不行！不能生在家裏！」

　　白雅萍奇怪地：「那生哪兒去？大街上？」

　　白文氏：「那我不管！我不能叫家裏人說閒話！」

　　白玉芬大怒：「誰敢說閒話！那姓韓的小子胡作非為才有人說閒話哪！您倒不怕！」

　　白雅萍：「先把孩子生下來再說吧！」

　　白文氏拍案而起：「不行！玉芬！你從哪兒帶來的，你還給我帶回去！景琦想這麼著就把媳婦糊裏糊塗弄回家，辦不到！」

　　「說什麼也沒用了，她要生了！」白雅萍轉身往回跑。

　　「叫她生到外頭去！」白文氏也向外跑去，白玉芬慌忙跟著跑出去。

　　白宅二房院門口，夜。

　　白文氏和白玉芬剛衝到門口，突然從屋裏傳出了嬰兒的啼哭聲，兩人都一驚，猛地站住了，但見北屋窗戶上，人影忙亂，嬰兒哭聲陣陣。

　　白文氏頓時被嬰兒的哭聲徹底瓦解了，百感交集，望著北屋，無力地靠在了門上。

　　白玉芬忙扶她：「二嬸兒！」

　　白文氏的眼淚無法控制地流了下來。

　　北屋窗上人影晃動，傳出了嬰兒更加響亮的哭聲。

　　白玉芬擔心地望著白文氏：「二嬸兒！您怎麼了？」

　　白文氏無力地擺了擺手：「我沒事兒，就叫春兒……留下來吧！」

　　白宅花房，夜。

　　在一盆怒放的含笑旁，兩個僕人正伺候著白穎軒作畫。

　　白雅萍一掀簾子，闖了進來：「二哥，生了！」

　　白穎軒驚訝地回頭：「誰生了？生什麼了？」

　　白雅萍高興地：「七少奶奶生了！」

　　白穎軒大驚：「景琦他們回來了？」

　　白雅萍忙走過來：「沒有！玉芬把春兒一人兒接來了，一進門兒就生了！」

　　白穎軒驚喜地：「哎呀！這可有多險？」

　　白雅萍：「沒事兒，大人孩子都挺好的，你當爺爺了，給孩子起個名兒吧！」

　　白穎軒大喜，忙鋪開了紙想了想：「哎？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白雅萍：「高興糊塗了，是個胖小子，生下來沒打他就哭，聲兒大得像吹喇叭似的！」

　　白穎軒在宣紙上揮毫寫了三個酣暢的大字：『白敬業』。

　　白雅萍：「得！孩子有了名兒了。」

　　濟南黑七瀧膠莊門口。

　　在鞭炮齊鳴、煙花噴放中，『黑七瀧膠莊』的嶄新牌匾揭幕，賀喜的人圍得水洩不通。

　　白景琦、呂掌櫃、吳掌櫃不住地與賀喜的人抱拳行禮打招呼。

　　石元祥在放二踢腳，周圍站著十幾個一色藍長袍的夥計，一派莊重歡慶的景象。

　　遠遠的孫萬田老頭兒臉色陰鬱地望著。

　　白景琦按捺不住興奮，也走到石元祥旁邊放起二踢腳。

　　大名樓飯莊樓上大單間，夜。

　　大單間裏擺了兩桌酒席，白景琦與呂、吳二掌櫃坐了首席，大家亂哄哄地互相讓酒。

　　白景琦向坐在身旁的吳掌櫃說：「我去方便一下。」

　　吳掌櫃：「我也去。」

　　二人悄悄起身走出單間。

　　大名樓飯莊二樓樓梯。

　　白景琦邊走邊掏出個鼻煙壺，和吳掌櫃走向樓梯口。

　　白景琦對吳掌櫃：「聞聞這個，荷蘭的。」

　　吳掌櫃抹了一點兒聞，白景琦也抹了聞。

　　楊九紅與兩個姑娘說著笑著走出樓梯，與要下樓的白景琦、吳掌櫃擦肩而過。

　　白景琦忽然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楊九紅嚇了一大跳。

　　楊九紅猛一回頭，用手不住地撫著自己的胸口：「媽呀！嚇死我了，像打雷！」

　　三個女人隨即大笑。

　　白景琦忙回頭看楊九紅，眼睛立即被吸住了，愣住了。

　　楊九紅看著白景琦，仍捂住嘴笑著。

　　白景琦完全看傻了。

　　楊九紅被兩個姑娘拉著跑了，白景琦仍目不轉睛地望著，眼光一直隨著三個女人進了一個單間。

　　白景琦還在發愣。

　　吳掌櫃已下了幾層樓梯，回頭看白景琦，喊道：「看什麼呢？走哇！」

　　白景琦仍看著單間的方向：「這是誰家的姑娘？簡直是我的活冤家！」

　　吳掌櫃笑著：「好！濟南府的大名人哪！」

　　白景琦轉身與吳掌櫃下了樓。

　　大名樓飯莊樓上大單間。

　　兩桌猜拳行令正喝得熱鬧。

　　吳掌櫃和白景琦上完廁所，一回到單間裏，吳掌櫃即擺手叫大家靜下來：「諸位、諸位，樂子大了！七爺下樓打了個噴嚏，你們猜怎麼著？嚇得一位姑娘直撂蹦兒，說像打雷！」

　　眾人一陣哄笑。

　　吳掌櫃接著道：「你們猜那位姑娘是誰？……暢春園的楊九紅！」

　　在座的人轟地一聲紛紛議論：「是嗎？她跟誰來的？」、「我早看見了。」、「小點兒聲，就在那邊兒哪！」

　　白景琦低聲問吳掌櫃：「暢春園不是窯子嗎？」

　　吳掌櫃：「沒錯兒！楊九紅，濟南府數一數二的窯姐兒！七爺，猜猜是誰包著她呢？」

　　白景琦：「誰？」

　　吳掌櫃：「你堂姐的老公公，提督府的路老爺！」

　　人們又在亂哄哄地敬酒，白景琦趁人不備又溜了出去。

　　大名樓飯莊二樓單間外。

　　白景琦走到楊九紅的單間外放慢腳步。

　　單間門口掛了一塊半截的布簾兒，來回飄動著。

　　白景琦透過簾縫向裏看時，一夥計端一盤菜走來：「小心蹭油！」

　　白景琦忙閃開讓道兒，在夥計掀簾的一閃間，白景琦見到桌邊的楊九紅，正想細看，簾子又放下了，傳出了夥計喊紅燒黃河大鯉魚的報菜聲。

　　白景琦仍呆呆地望著。

　　轉眼間夥計走了出來，白景琦忙又向裏看，簾子又放下了。

　　白景琦忍耐不住，突然掀簾走了進去。

　　白景琦進了屋，兩眼發直地看著楊九紅。

　　楊九紅一愣，路大人也一愣，莫名其妙。

　　白景琦旁若無人呆呆地注視著楊九紅。

　　楊九紅不好意思地忙瞟了一眼路大人。

　　路大人眨著眼問：「嘿！嘿！你找誰？」

　　「啊？噢！走錯門兒了。」白景琦忙回身出屋，掀開簾子走出屋時又回頭死死地盯了一眼楊九紅。

　　楊九紅用手絹捂住嘴，低下頭偷偷地笑，大概是想起了白景琦的那個噴嚏。

　　路大人不屑地：「這個人！九紅，吃魚！這兒的魚可是有名。」

　　白景琦走出單間站定，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微微笑了，他打定了主意：去暢春園！

　　暢春園花廳，夜。

　　白景琦穿得很普通，坐在椅子上。

　　老鴇子金蓮坐在對面上下打量著他：「您看您叫哪位姑娘？」

　　白景琦：「楊九紅是你們園裏的嗎？」

　　金蓮不易察覺地輕蔑一笑：「請問您貴姓？」

　　白景琦看出來了，不客氣地：「你管我姓什麼呢？」

　　金蓮：「您府上是？」

　　白景琦也輕蔑地：「王八大街，老鴇子大院！」

　　金蓮大怒，站了起來：「您這是找碴兒來了，也不打聽打聽這兒的行市！棍子！」

　　王八棍子應聲走進：「什麼事兒？」

　　金蓮：「這位先生有點兒不痛快，叫倆人兒來，給這位先生……」

　　白景琦突然將一張五十兩銀票拍到金蓮面前，厲聲地：「我要楊九紅！」

　　金蓮不屑地瞥了一眼銀票又坐下了，忽然探身輕輕一吹，銀票又飄回白景琦面前：「楊九紅叫提督府的路大人包了，您這點銀子，留著賞給別的姑娘吧！您剛看了那麼多姑娘，沒一個中意的？」

　　白景琦：「我就要楊九紅！你要多少銀子？」

　　金蓮感到白景琦的分量：「棍子，九紅呢？」

　　棍子：「剛出門兒，提督府的車在外邊等她呢！」

　　白景琦站起身就往外走。

　　金蓮喊著：「拿著你的銀票！」

　　「賞給你買胭脂吧！」白景琦大步走出花廳。

　　金蓮看著銀票：「你這個人出手倒不小氣！」

　　暢春園門口。

　　楊九紅正在上車，四個兵勇站在馬車旁。

　　白景琦走出大門看著楊九紅，楊九紅回頭看見了白景琦，一愣。

　　白景琦看著楊九紅微微笑了。

　　楊九紅也一笑，回身上了車，馬車啟動了，四個兵勇跟在車旁。

　　白景琦向前走了兩步，仍癡癡地看著馬車漸漸遠去，忽然楊九紅探出身回頭看了一眼白景琦。

　　白景琦興奮地忙跑到路邊拉自己的馬，騎了上去，尾隨馬車而去。

　　提督府門口。

　　大門口有兵勇站崗。

　　馬車停在門口，楊九紅下了車。

　　白景琦遠遠地勒住馬望著。

　　楊九紅走進提督府大門，忽然又回頭望了望白景琦。

　　白景琦無奈地望著她消失在大門裏。

　　黑七瀧膠莊。

　　白景琦剛要進門，聞聲回頭見街對面一家門面正在施工，想了想轉身進了門。

　　白景琦向前堂迎上來的石元祥問：「對面兒幹什麼呢？」

　　石元祥：「鬧不清楚，聽說小瀧河邊兒的孫老頭把對面的山貨莊給買下了。」

　　白景琦：「孫老頭？去！打聽打聽他們要幹什麼？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吧！」

　　石元祥：「我去！」

　　白景琦：「別直眉瞪眼的去，長點兒心眼兒！」

　　「知道！」石元祥應聲走了出門。

　　白景琦站在窗後，看著石元祥走到對面，和正在幹活的漆工們聊上了。

　　大名樓單間。

　　白景琦與吳掌櫃兩人對飲，見白景琦悶悶不樂地只顧喝酒。

　　吳掌櫃問：「怎麼好幾天不見你的面兒？」

　　「嗨！」白景琦一聲長嘆，又喝了一盅酒。

　　吳掌櫃：「怎麼了？垂頭喪氣的！」

　　白景琦：「還記得那天樓梯上碰見的那姑娘嗎？」

　　吳掌櫃：「楊九紅啊！」

　　白景琦：「就是她！」

　　吳掌櫃：「迷上了？」

　　白景琦狠狠地：「迷上了！濟南府還有這麼漂亮的姐兒！」

　　吳掌櫃：「嗨！那不就花點兒銀子的事兒麼？」

　　白景琦：「我去了三趟了，連臉兒都沒讓見！」

　　吳掌櫃：「您大概沒逛過窯子吧？」

　　白景琦：「逛過！小時候，十一歲吧！」

　　吳掌櫃：「你別嚇著我，十一歲就逛窯子？」

　　白景琦：「我三叔帶我去玩兒！」

　　吳掌櫃：「那算什麼呀！你還不知道那裏頭的規矩吧？」

　　白景琦：「什麼規矩？」

　　吳掌櫃：「老鴇子靠什麼賺銀子？不折騰你個千把兩銀子能叫你見上臉兒？就算你見了臉兒也不過是吃吃花酒、陪你坐坐、唱倆小曲，不折騰你個萬把銀子能叫你貼身？」

　　白景琦：「那就直說好了，一萬就一萬！」

　　吳掌櫃：「她得摸你的底！楊九紅在濟南府拔了頭籌，又有提督路大人做後台，能叫你輕易上手？」

　　白景琦：「照你這麼說，只能看不能動了？」

　　吳掌櫃：「我勸你一句，一，這是填不滿的無底洞；二，你跟路家沾親，萬一路大人知道了，多有不便；好姑娘濟南府有的是！」

　　白景琦：「我就要楊九紅！」

　　暢春園花廳。

　　擺著上等的酒席，白景琦將銀票遞給金蓮，金蓮收起：「叫九紅！」

　　棍子大叫：「九紅姑娘下樓啦……」

　　白景琦忙抬頭看樓梯上，只見楊九紅濃妝豔抹下樓來，兩眼看著白景琦。

　　金蓮：「來！陪這位爺坐坐。」

　　楊九紅走到白景琦身旁坐下，拿酒壺給白景琦斟酒。

　　白景琦看了一眼金蓮：「你忙你的去吧！」

　　金蓮：「喲！九紅年紀小，不懂事兒，我在這兒侍候大爺！」

　　楊九紅舉起酒杯敬白景琦，二人一起乾了。

　　楊九紅斟著酒：「怎麼稱呼您？」

　　白景琦：「黑七！」

　　楊九紅一愣：「黑七？那就稱呼您黑七爺！我只聽說濟南府有個大名鼎鼎的黑七瀧膠莊。」

　　白景琦喝了一口酒：「那就是我！」

　　金蓮一驚：「您是北京來的？」

　　白景琦：「聽說過京城的白家老號嗎？」

　　楊九紅：「莫不是百草廳嗎？」

　　白景琦：「那也是我！」

　　金蓮：「那您不姓白？」

　　白景琦：「白即是黑！黑即是白！」

　　金蓮十分關注地：「那提督府的少奶奶白玉芬……」

　　白景琦：「是我堂姐！」

　　金蓮忙站了起來：「您這是唱的哪一齣，怎麼不早說？」

　　白景琦：「她是她！我是我！」

　　金蓮忙往外走：「我給您燙壺好酒去！」

　　白景琦與楊九紅相視而笑。

　　院裏。

　　金蓮正罵棍子：「一群廢物！財神爺來了知道嗎？」

　　棍子撇著嘴：「就他？」

　　金蓮：「打今天起，更不能讓他沾九紅，懂不懂？」

　　棍子：「懂！瞧我的！」

　　花廳裏。

　　白景琦看著楊九紅，傾吐衷腸：「我打大名樓第一眼看見你，就再也忘不了。」

　　楊九紅：「我早看出來你不是等閒之輩！」

　　白景琦：「為什麼？」

　　楊九紅：「市井凡人能打出你那麼大的噴嚏？」

　　白景琦哈哈大笑：「說得好、說得好！那我今兒不走了！」

　　楊九紅：「那得聽我娘的！」

　　白景琦老大的不痛快，剛要發作，棍子匆匆走進：「喲！七爺，真對不住，提督府來了條子，叫九紅趕快過去呢！」

　　場九紅忙站起：「是！」

　　白景琦忙上前攔：「幹什麼？我不給銀子是怎麼著？」

　　棍子：「話不能這麼說，九紅，還不快走？」

　　楊九紅低頭出了花廳。

　　白景琦強壓怒火：「跟我耍花招是不是？」

　　金蓮忙走了進來，裝作一肚子的委屈：「這碗飯沒法兒吃了，我們哪兒敢得罪路大人，他花一萬銀子把九紅包下了，萬一叫他知道九紅在這兒接客，能把我這暢春園封嘍！」

　　白景琦憤憤地：「提督府算什麼東西？你們的規矩我全懂！你給我開個價兒，也叫我心裏明白明白！」

　　金蓮：「七爺見外了，我這也是替您著想，您和路大人可沾著親呢！」

　　白景琦狠狠地：「哼！這個老不死的……」

　　瑞雲街孫記瀧膠莊門外。

　　白景琦站在街中仰望著『孫記瀧膠莊』牌匾，扭臉兒又看著對門兒開的孫記瀧膠莊，忽然轉身向自己的店舖走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

　　孫記門口立著一塊大木牌：『開業三天，減價八折』。

　　滿地都是爆竹的紅紙屑，顧客盈門。

　　石元祥從店內走出：「東家！山西、河南兩處的定貨全退了。」

　　白景琦似乎沒聽見，指著對面：「什麼時候開的業？」

　　石元祥：「今兒一早兒！」

　　白景琦忽又想起：「剛才你說什麼？」

　　石元祥：「山西、河南兩處的定貨全退了。」

　　白景琦：「怎麼回事兒？」

　　石元祥：「對面兒比咱們價兒低，好幾位老主顧都過去了。」

　　白景琦突然大步走向對面孫記瀧膠莊。

　　石元祥有些擔心地望著。

　　孫記瀧膠莊前堂。

　　白景琦走進前堂掃視了一圈兒，只見夥計們正忙，買藥的人不少。

　　一個夥計發現了白景琦，招呼道：「七爺，您來看看？」

　　白景琦走到櫃檯前：「我買膠！」

　　夥計一愣：「您……買膠？」

　　白景琦：「怎麼？不賣給我？我要十盒，每等兩盒！」

　　「好咧！」夥計忙回身拿膠。

　　孫老頭一掀簾子從裏面走出：「小黑子，來瞧我的熱鬧來了！」

　　白景琦：「孫爺爺，我開張請您喝喜酒您不來，您開張也不來叫我吃喜酒，這是瞧不起我！」

　　孫萬田不無諷刺地：「小黑子，濟南府的膠行你獨霸一方，我敢瞧不起你？」

　　白景琦：「獨霸一方不敢說，您這不已經平分秋色了嗎？」

　　「本來想請你喝喜酒，可聽說這些日子你挺忙，天天往暢春園跑，就沒敢打擾你。」孫萬田的話句句帶刺兒，白景琦已聽得渾身不舒服。

　　白景琦：「您對我的事兒還挺門兒清。」

　　孫萬田得意地：「知彼知己、百戰不殆嘛！對了，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井台上你唱的那幾句：你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待俺趕上前去，殺他個乾乾淨淨！這齣戲是《挑滑車》。」

　　白景琦裝作若無其事地：「您內行！」

　　孫萬田也裝得像聊大天：「這齣戲有意思，高寵想把金兵殺得乾乾淨淨，沒曾想自己倒讓鐵滑車軋死了，是齣好戲！」

　　白景琦：「是齣好戲！」

　　孫萬田：「這齣戲俞老闆唱得最好！」

　　白景琦：「剛才聽您那兩口兒，這齣戲您唱得也不錯！」

　　孫萬田：「初學乍練，還差得遠呢，比不上你！」

　　夥計：「七爺！您要的膠。」

　　白景琦忙走過去拿膠付銀子。

　　「孫爺爺多保重！」白景琦拿著膠向門外走去。

　　孫萬田忙到櫃檯邊，低聲急切地問夥計：「他買的什麼？」

　　夥計：「每等的要了兩盒。」

　　孫萬田回過頭，臉色陰沉地望著門外，只見白景琦已走進街對面自己的膠莊。

　　黑七瀧膠莊內賬房。

　　桌上擺著十盒孫記瀧膠莊的膠，白景琦和呂掌櫃衝著膠發愣。

　　白景琦：「您看清楚了沒有？對面兒賣的膠跟咱們的一模一樣！照這樣，咱們的生意可不好做了。」

　　呂掌櫃：「撞見鬼了！他們那兒也來了能人！」

　　白景琦笑了：「除了我，濟南沒第二個能人！」

　　呂掌櫃：「那他是買了咱們的膠，拿他那兒去賣？」

　　白景琦：「那他不淨等著貼錢嗎！」

　　呂掌櫃：「那怎麼回事？」

　　白景琦：「咱們這邊兒有內奸！」

　　呂掌櫃：「咱們這邊兒八個夥計二十個工，可都是一個個挑出來的，我敢說靠得住！」

　　白景琦：「您先別把話說滿了。」

　　呂掌櫃：「就算有內奸，這最後的兩味藥全是你拿家裏配的，就算熬膠的幾道工能洩出去，這配方洩不出去呀！」

　　白景琦：「我也說的是呢！」

　　呂掌櫃：「都有誰到你家去過？」

　　白景琦：「咱櫃上除了石元祥，沒別人去過。」

　　呂掌櫃：「元祥不會！」

　　白景琦：「元祥當然不會，可這是誰呢？」

　　暢春園花廳，夜。

　　白景琦走進花廳，金蓮忙讓坐，棍子送上茶。

　　白景琦：「九紅呢？」

　　金蓮：「九紅今天可不能陪您，身上不舒服。」

　　白景琦：「怎麼了？」

　　金蓮：「心口痛！一痛起來一腦袋汗，一天沒吃東西了。」

　　白景琦：「現成的大夫在這兒呢！我上去給她看看。」

　　金蓮忙攔著：「她歇著呢，改天、改天再叫她陪您！」

　　白景琦往樓梯口走：「我給她看看病。」

　　棍子忙攔住樓梯口：「七爺！今天提督府來人接，都沒叫她走！」

　　白景琦不屑地：「你算是幹什麼的？閃開！」

　　金蓮：「九紅說了，今天誰也不叫上去！」

　　白景琦急了：「我偏上！躲開！」

　　棍子：「你怎麼不講理呀！」

　　白景琦大怒：「我今兒就不講理啦！」說著突然掄起右腿，用右腳面打了棍子一個耳光。

　　棍子毫無防備，『砰』然倒地。

　　白景琦緩步上樓時，三個打手衝進來。

　　金蓮大叫：「把他拉下來！」

　　打手向上衝。

　　白景琦突然亮出毛瑟槍：「誰敢上來？我崩了他！」

　　幾個打手慌忙退下，金蓮嚇得目瞪口呆。

　　白景琦慢慢上了樓，轉回身嘲弄地向下看，又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大把銀票『嘩』的撒了下來。

　　幾個打手愣了一下，忙亂抓銀票，爭先恐後地交給金蓮。

　　白景琦微笑著看著下面。

　　金蓮看著銀票，愕然抬起頭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擺擺手說：「賞給你買胭脂！」說畢向裏走去。

　　金蓮：「兩萬銀子買胭脂，夠我搽好幾輩子！」

　　棍子暈暈忽忽走過來，從嘴裏吐出一顆牙：「您瞧瞧，牙都掉了！」

　　金蓮：「好傢伙，拿腳丫子抽嘴巴，有這麼打人的嗎！」

　　暢春園樓上楊九紅房。

　　白景琦上樓來到楊九紅房間外。

　　白景琦敲門，無人答應，再敲仍無人應。

　　白景琦衝著門愣了一會兒，突然抬腳一下子將門踹開了。

　　楊九紅就站在面前。

　　白景琦走進了門。

　　楊九紅慢慢後退，白景琦慢慢前行，邊走邊脫去了馬褂。

　　楊九紅深情地望著白景琦慢慢後退，白景琦邊走邊脫去長袍。

　　楊九紅激動地向後退，白景琦往前走，脫去內褂，赤著上身。

　　楊九紅退到了床邊不動了，白景琦動手解她的衣服。

　　楊九紅：「七爺！把門關上啊！」

　　白景琦將楊九紅的衣服一扔：「關門幹什麼！叫他們來看！叫濟南府的人都來看！爺爺今兒睡了濟南府最漂亮的姐兒！」說著一把將楊九紅推到床上，大叫：「楊九紅是我七爺的人啦！」

　　炭火爐燒得正旺。

第二十二章 亂世英雄

　　濟南街道上。

　　白景琦在書攤上挑書，看得入了神。

　　吳掌櫃無聊地站在一旁：「七爺！說好去吃五芳齋，你站到書攤兒就不動了，讓我一人兒乾站著！」

　　白景琦：「這麼多書，你先拿一本兒看著等我。」

　　吳掌櫃沒好氣兒地：「你這不是罵人麼？我不認識字！」

　　白景琦笑了，知道他這是在說氣話，便向書攤老闆指著挑好的一堆書：「把這些書先送到黑七瀧膠莊去，在櫃上結賬吧！」

　　書攤老闆點頭道：「好說，我給你包上。」

　　吳掌櫃催促：「走吧、走吧！我可真餓了。」

　　白景琦一轉身忽然停住，往回拉了吳掌櫃一把。

　　吳掌櫃莫名其妙地看著白景琦：「怎麼了？」

　　石元祥和孫老頭從街對面的一個銀號走出。

　　白景琦忙躲到吳掌櫃的身後，注視著在銀號門口低聲交談的石元祥和孫萬田，直到他們分手。

　　白景琦驚訝地望著倆人。

　　吳掌櫃四下張望：「看什麼呢？」

　　白景琦如獲至寶：「今兒可得好好地吃一頓！」

　　吳掌櫃：「怎麼了？」

　　白景琦：「高興！」

　　吳掌櫃：「你到底看見什麼了？」

　　白景琦一笑：「我看見前面黑洞洞！」

　　吳掌櫃不解：「黑洞洞？大白天的！」

　　「走！五芳齋！」白景琦拉著吳掌櫃離去。

　　暢春園楊九紅房。

　　金蓮正在厲聲質問著楊九紅：「你怎麼得罪七爺了？說！」

　　楊九紅：「我怎麼敢得罪他！」

　　金蓮：「那怎麼一個多月不來了？」

　　楊九紅心情不好：「不知道！」

　　金蓮：「我問明白嘍，要是你得罪了七爺，我饒不了你！」

　　楊九紅急了：「你跟我發不著火兒！我還天天盼他來呢！到這地方來的人，沒一個像他那麼仁義的，我幹嗎要得罪他？」

　　金蓮：「那他為什麼不來了？」

　　楊九紅憤憤地：「七爺哪回來，都是你們橫擋豎攔，就知道拿我賺錢！要得罪也是你們得罪的！」

　　金蓮自知理虧，往門外走：「啊、啊！你還來勁了！」

　　金蓮走到樓梯口大叫：「棍子！」

　　棍子應聲忙跑進來：「什麼事兒？」

　　金蓮：「去七爺家，請他來！」

　　棍子：「他住哪兒啊？」

　　金蓮：「聽說是五里巷井台兒對面兒，家裏找不著去櫃上！」

　　棍子：「是嘍！」

　　金蓮：「帶一對兒枕頭套去！」

　　棍子：「明白！」

　　五里巷。

　　棍子站在井台邊兒，不見一個人，他東張西望照吩咐的話，終於走進白景琦家門。

　　棍子一進門非常驚訝，看著幾間破舊的小土屋，他無論如何不相信這是大財主七爺的家。

　　棍子故意咳嗽了兩聲，院內無人應。

　　他沒有發現西屋窗戶稍稍開了個縫兒，偷偷向外望的白景琦。

　　棍子確信走錯了門，又退了出去。

　　棍子依次打量巷裏的幾家門口，終於認定一個稍微像點兒樣的小黑門，上前敲門。

　　門開了，一個高大粗壯的中年漢子開了門，上下打量棍子。

　　棍子：「請問您，白七爺住這兒嗎？」

　　漢子指了指白景琦家：「那個門兒！」

　　棍子疑惑了：「那不像啊！那麼破！我說的是黑七瀧膠莊的掌櫃的！」

　　漢子不耐煩了：「你這個人囉嗦什麼你！」

　　棍子：「啊？」

　　漢子：「啊什麼啊？就住那個院兒！」『砰』的關上了門。

　　棍子站著發了會兒愣，回頭望了望，又走向白景琦家。

　　白景琦家院內。

　　棍子又走進院內，怯生生地喊了一聲：「七爺！」

　　白景琦仍趴在窗戶上看，笑著不答應。

　　棍子仍覺不對，轉身又欲出門。

　　白景琦喊住他：「那小子，你在這兒瞎串什麼呢？」

　　棍子忙回頭，只見推門出來的白景琦開心地正樂呢。

　　「喲，七爺！」棍子忙過去。

　　白景琦：「你出來進去的幹什麼？」

　　棍子：「您全瞧見了？您怎麼住這兒？」

　　白景琦：「怎麼了？」

　　棍子：「您就……住這兒？」

　　白景琦：「這地方像豬圈是不是？你以為我是大財主，該住青堂瓦舍大宅門兒是不是？告訴你，我是窮光蛋！」

　　棍子懷疑地看著他：「別逗了，七爺！」

　　白景琦：「真的，我窮得連家底兒都當了。」

　　棍子仍然半信半疑。

　　「瞧你還不信，給你看看！」白景琦從懷裏掏出了當票遞給棍子。

　　棍子接過一看，果真是當票：「這是別人的當票兒吧？」

　　「我蒙你幹什麼？走，跟我一塊兒贖當去！」白景琦拉棍子出了院門。

　　裕恒當客廳。

　　白景琦把當票交給吳掌櫃，棍子在一旁注意地看著，不知白七爺要玩什麼花樣。

　　吳掌櫃接過當票：「整半年！有信用！皮頭兒，快把七爺的傳家寶拿來！」

　　白景琦掏出兩千五百兩銀票交給吳掌櫃：「兩千五百兩！」

　　吳掌櫃：「幹什麼？這五百兩你拿回，我收回本兒就行！」

　　白景琦：「別介，兩千是本兒，五百是交情，我還得謝謝你！」

　　吳掌櫃：「如此愧領了。」

　　白景琦回頭對棍子：「王八小子！信了吧？」

　　棍子搖著頭：「我還是不大信！這裏邊兒有別的過節兒吧？」

　　皮頭兒捧著包好的織錦緞盒進來放到茶几上。

　　白景琦將黃綾子一層層地打開。

　　棍子好奇地看著，皮頭兒關注地瞪著眼。

　　吳掌櫃也瞪大了眼看：「七爺，今兒該說了吧？這裏頭到底是什麼寶貝？叫我們也開開眼！」

　　白景琦打開最後一層黃綾子，拿出了織錦緞盒托在手中，十分嚴肅地看著幾人。

　　皮頭兒：「您看明白嘍，橫豎封條紋絲兒沒動！」

　　「有信義，下回當東西還到你這兒來！」白景琦突然一揚手將織錦緞盒扔出了窗外。

　　吳掌櫃大驚：「哎喲！七爺，那不是你們白家的傳家寶嗎？」

　　白景琦：「吳掌櫃，要不怎麼不叫你們看哪！那盒裏是七爺我拉的一泡屎！哈哈哈……」

　　吳掌櫃目瞪口呆，皮頭兒完全傻了，只有棍子不明所以地跟著傻笑。

　　吳掌櫃哭喪著臉：「七爺，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

　　白景琦仍忍不住地笑著：「別生氣，今兒我請客，你隨便挑地方！」

　　瑞雲街。

　　白景琦與棍子走來。

　　白景琦：「棍子，我還沒問你，找我幹什麼？」

　　棍子：「請您來了！您可一個多月沒上我們那兒了。」

　　白景琦：「九紅想我了吧？」

　　二人站住。

　　「那還用說，您瞧！」棍子拿出一對枕套交給白景琦：「這對枕套是九紅親手繡的，鴛鴦戲水！」

　　白景琦將枕套揣懷裏：「過幾天再去吧！」

　　棍子：「別、別！九紅想您想得天天晚上哭，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

　　白景琦：「提督府沒接她去？」

　　棍子：「託病，一直賴著沒去，除了您，什麼客都不見。」

　　「棍子！」白景琦指著前面的孫記瀧膠莊站住了：「看見了嗎？我對門兒又開了一家膠莊，跟我打擂台呢！」

　　棍子：「他哪兒打得過您哪！」

　　白景琦：「不能大意！我得把他收拾了！這樣吧，五月節，櫃上歇一天工，晚上我去！」

　　大名樓飯莊。

　　一順四桌酒席，黑七瀧膠莊的三十幾個夥計全在座，靜靜地聽東家白景琦講話：「今天是五月節，歇一天工，大夥兒都喘口氣兒，這些日子生意不景氣，大夥兒心裏也都明白，咱們對門兒又開了一家孫記！」

　　白景琦身旁坐著石元祥和呂掌櫃，都注意地聽著。

　　白景琦：「邪門兒的是他出的膠跟咱們的成色一模一樣，可價兒比咱們低兩成，咱們的老主顧都不回頭了，他又把價兒漲上去了，我的獨家配方怎麼會傳到姓孫的手裏呢？」

　　在座的人都有些緊張了。

　　白景琦接著道：「昨兒我到城隍廟去抽了個簽兒，我今年命中犯小人，黑七瀧膠莊裏出了內奸！」

　　舉座譁然，呂掌櫃和石元祥均大吃一驚，一片嘈雜的議論聲。

　　白景琦威嚴地掃視全場，目光最終落到了石元祥身上。

　　石元祥也強作鎮靜地看著別人。

　　白景琦：「呂掌櫃，您說說！」

　　呂掌櫃：「這要說內奸嘛……我也……還不至於吧？」

　　白景琦突然地：「元祥，你說說！」

　　「我？……這我可不好說。」石元祥惶惑地望著各桌的人。

　　各桌的人都屏住呼吸，神情異樣地望著，不知要出什麼事兒。

　　白景琦：「元祥！自打呂掌櫃在河邊立作坊就有你了吧？你是老人兒啦！」

　　石元祥的腦門兒上已沁出了汗：「是、是，十來多年啦！」

　　白景琦：「櫃上這些先生、夥計你最熟，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沒點兒真憑實據，我也不敢在這兒說得罪人的話！元祥，你知道誰是內奸，別不好意思說！」

　　呂掌櫃：「小黑子！別難為他了，他知道什麼？」

　　白景琦：「那好，諸位在我生意艱難的時候沒有一個走，我謝謝了！今兒這頭一盅酒，我要敬元祥，喝完這杯酒，我可要說了，可別怪我白景琦不講情面！」

　　白景琦向石元祥舉了一下杯，一口喝乾。

　　石元祥也哆哆嗦嗦地舉起杯，酒一個勁兒往外灑。

　　在座的人都感到了不對，伸著脖子看石元祥。

　　石元祥慌忙地喝了酒。

　　「好！諸位，我可要……」白景琦剛開口，石元祥急忙攔住：「東家！我有話要跟您說，能不能借個地方？」

　　白景琦：「行！元祥不好在這兒說，給那位吃裏扒外的人留點面子，走，咱們借個地方去說！」

　　白景琦和石元祥向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白景琦又回過頭：「吃吧、吃吧！今兒大夥兒都得喝得痛快了啊！」

　　在座的人轟地一聲議論開了。

　　呂掌櫃忙站起：「喝酒、喝酒！大五月節的，別掃了大夥兒的興！」

　　大名樓另一單間。

　　單間裏只有白景琦和石元祥兩個人。

　　剛一坐定，石元祥忽然跪到了白景琦面前。

　　白景琦點了點頭：「元祥！你實話實說我就饒了你，有半句瞎話，我叫你死了都不知道是誰宰的你！」

　　石元祥：「孫老頭叫我把方子偷出來，可您鎖得太嚴實，我下不了手，後來……」

　　白景琦：「後來怎麼著？」

　　石元祥：「後來我去您家裏，見您熬藥，有一回趁您沒留神，我把藥渣子偷走了。」

　　白景琦：「嗯……他給了你多少銀子？」

　　石元祥：「一百兩！」

　　白景琦：「一百兩銀子你就把自己賣了？太賤了吧！」

　　石元祥：「我財迷心竅了，我媽在鄉下病重，我也是沒了轍了。」

　　白景琦：「幹嗎不跟我說，我能不給麼？念你這份孝心，我不怪你，起來吧。」

　　石元祥站起：「謝謝七爺！要打要罰都隨您，我今兒就捲鋪蓋回鄉下去！」

　　白景琦：「你想就這麼走了？沒那麼容易。」

　　石元祥：「我不說了麼？要打要罰我全都認。」

　　白景琦：「我也不打你、不罰你，我給你一千兩銀子，拿回去給你媽看病。」

　　石元祥完全沒有明白白景琦的話，愣愣地看著他。

　　白景琦掏出一張銀票：「拿著！」

　　石元祥：「不敢、不敢！您這是要幹什麼？」

　　白景琦：「不要可白不要！我也不白給你，你得替我辦一件事！」

　　石元祥：「您叫我死我都幹！」

　　白景琦笑了：「我叫你死幹什麼？孫老頭叫你幹壞事是乘你之危，這就不能不跟他算算賬！再有，秘方流出去了，這就斷了咱們的生路！我得叫你先受點兒委屈。」

　　石元祥：「行！受多少委屈我都是應該的！」

　　白景琦：「好！我要到府台衙門告孫老頭，告他唆使脅迫良民入室行竊，盜走秘方！自然要把你牽連進去，少不得坐幾個月的牢。」

　　石元祥：「沒關係！我情願坐牢！」

　　白景琦：「你得一口咬住孫家不放，我會在牢裏上下打點不叫你受罪，將來我保你出來，還有你的好處！」

　　石元祥：「就照您說的辦，我再有二心，天地不容！」

　　府台衙門公事房。

　　府台宮大人正接見白景琦。

　　宮大人：「七爺是為了孫家的案子吧？」

　　白景琦：「正是、正是！」

　　宮大人：「狀子我看過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白景琦：「請宮大人成全。」

　　宮大人：「聽說你是提督府路大人的親戚？」

　　白景琦：「路大人是我堂姐的公公。」

　　宮大人：「噢！這位提督大人也真是的，上個月派我這兒一萬兩軍餉！你知道，我這兒是清水衙門……」

　　白景琦立刻明白了：「大人不必說了，提督府的事兒交給我辦好了！實在不行，這區區一萬兩我墊辦就是了，您不必再操心！」

　　宮大人大喜：「那就拜託了！你這案子好辦，明兒就斷下來！」

　　白景琦笑了：「宮大人大可不必著急！」

　　宮大人奇怪地：「這是為什麼？」

　　白景琦：「這官司打個一年半載的也無妨，孫家想打贏官司，就少不得孝敬宮大人……」

　　宮大人瞪大了眼望著白景琦聽著。

　　白景琦接著道：「……三班衙役呢，也都多少弄點兒零花的銀子。」

　　宮大人大笑：「我這個知府應該你來做！」

　　白景琦也笑了：「笑話！笑話！」

　　宮大人：「那我得先把貴號的石元祥抓起來！」

　　白景琦：「大人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黑七瀧膠莊。

　　幾名差役將石元祥押走，夥計們都跑出來看。

　　孫記瀧膠莊前堂。

　　衙役正在查封。

　　差官帶著四名差役站在堂前，孫萬田站在櫃檯前呆呆地望著，完全沒有了精氣神兒。

　　差官正在高聲唸文書：「今有黑七瀧膠莊東家白景琦狀告孫記瀧膠莊掌櫃孫萬田，唆使該號夥計石元祥，入室行竊，盜走秘方，圖謀暴利，石元祥已供認不諱。著令即日起，查封孫記瀧膠莊，孫萬田不得擅自離開濟南府，隨傳隨到，當堂候審，具保結案以前不得開業！」

　　白景琦一推門走了進來，差役忙攔住。

　　差官回頭：「幹什麼的？」

　　白景琦：「買膠！」

　　差官：「沒看見這兒查封了嗎？出去！」

　　白景琦故作驚訝地望著孫萬田：「喲！孫爺爺，怎麼了？」

　　孫萬田仇視地瞪著白景琦。

　　白景琦看了一眼孫萬田：「墳頭兒上掛塊屁股簾兒，到底是小點兒啊！」說完出門走了。

　　孫萬田氣得站立不穩，夥計們忙上來扶。

　　孫萬田有氣無力地：「快去京城……叫繼田回來！愈快……愈好！」

　　差官大聲喊道：「來人呀！清點查封！」

　　差役們：「喳！」

　　暢春園，夜。

　　白景琦在門口下了馬，看門的接過馬韁繩，白景琦大步走進。

　　白景琦滿面春風走進花廳，金蓮忙迎上。

　　白景琦掏出一張銀票遞給金蓮：「今兒我高興，平了一個墳頭，拔了一面屁股簾兒！把這銀子給大夥兒分分！」

　　白景琦轉身要上樓，金蓮忙攔住：「七爺……今兒九紅不在！」

　　白景琦：「上哪兒了？」

　　金蓮：「出去了，您坐這兒等會兒。」

　　棍子端茶進來。

　　白景琦坐下問道：「棍子，你跟九紅說了沒有？我五月節來！」

　　棍子誠惶誠恐：「說了、說了！可是提督府……」

　　「棍子！」金蓮厲聲止住了棍子。

　　白景琦感到不對，站起來瞪著棍子。

　　棍子嚇得忙用兩手護住自己的腮幫子，猛往後退：「七爺、七爺！別打我、別打我！您是天王老子都不怕，我們哪兒行啊！提督府我們惹得起嗎？」

　　白景琦大怒：「我砸爛你的王八蓋子！什麼時候走的？」

　　金蓮：「剛走！提督府來的車剛接走，要不您明兒再來？」

　　白景琦二話沒說，逕自走出了花廳。

　　棍子可憐地望著金蓮：「壞了！這下可真把七爺得罪了，往後還能來嗎？」

　　金蓮也洩氣地坐到椅子上：「放跑了一位財神爺！」

　　街上，夜。

　　白景琦大步走出院子，拉過馬一躍而上，一揚鞭，馬便急馳而去。

　　馬蹄在街道上翻飛，白景琦在馬上不斷揚鞭……

　　提督府的馬車，緩緩跑著，四個兵勇在後面跟著馬車跑。

　　白景琦騎馬追來，發現了前面的馬車，猛揮鞭策馬，街道上的行人驚恐地往兩旁躲避。

　　白景琦終於趕到了馬車前，橫在路中央擋住去路，高喊：「站住！站住！」

　　趕車的把式忙將馬勒住，驚訝地望著：「幹什麼你？」

　　白景琦命令著：「調頭！回暢春園！」

　　楊九紅忙掀開車簾，見白景琦大驚：「七爺，你要幹什麼？」

　　白景琦：「誰叫你出來的？告訴你五月節等著我！」

　　楊九紅：「哎呀……我去提督府！」

　　一兵勇走上前來：「閃開！知道這是誰的車嗎？」

　　白景琦：「我不管是誰的車！裏邊兒坐的是我的人！」

　　四個兵勇走上前，都拔出了佩刀：「你的人？你不要命了你！」

　　楊九紅大叫：「七爺！快跑！」

　　一兵勇上前舉起刀欲砍，白景琦突然一揮鞭猛抽在兵勇臉上，兵勇捂著臉蹲到地下。

　　三個兵勇舉刀齊上，白景椅忽然掏出毛瑟槍『砰』地衝地上放了一槍，三個兵勇嚇得忙往後蹦，呆呆地不敢上前。

　　楊九紅急得大叫：「七爺！你要惹禍了！」

　　白景琦又『砰砰』地亂放了一通槍，四個兵勇抱頭鼠躥而去。

　　車把式嚇呆了，坐在車上發愣。

　　白景琦下了馬走到車前，車把式愣愣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拿著鞭子把兒狠狠敲了車把式腦袋一下：「還不快滾！」

　　車把式跳下車，頭也不回地跑了。

　　白景琦將馬車調頭，將自己的馬掛在車後，轉身走到車前跳上車，揚鞭趕車而去。

　　街邊看熱鬧的人驚恐地指指劃劃議論著。

　　白景琦邊趕著車邊叫：「九紅、九紅！」見不應聲，忙回身撩開簾子看，只見楊九紅在車裏縮成一團，渾身發抖。

　　白景琦問：「你怎麼了？九紅！」

　　「嚇死我了，爺爺！您快跑吧！這是上哪兒呀？」楊九紅聲音都顫了。

　　白景琦：「送你回去！我今兒得弄你一宿，高興！」

　　楊九紅：「爺爺，你快跑吧，提督府的人饒不了你！」

　　「提督府是什麼東西！駕！」白景琦猛抽一鞭。

　　馬車遠去。

　　暢春園，夜。

　　馬車停在門口，白景琦跳下車，將馬交給看門的，回頭不見楊九紅下車，便叫：「九紅，下車啊！」

　　車裏的楊九紅仍顫抖地：「我……動不了！」

　　白景琦走到車前將轎簾一把扯下，伸手拉她。

　　楊九紅勉強爬出，白景琦一把將她扛在肩上，走進大門。

　　院裏。

　　金蓮、棍子、夥計、嫖客、妓女，個個目瞪口呆地望著白景琦扛著楊九紅向花廳的樓梯口走去。

　　白景琦一手扛著楊九紅上了樓，一手拍著她屁股：「不害怕啊，寶貝兒！」

　　提督府大門，夜。

　　白玉芬拉著十歲的兒子路小培下了馬車。

　　毛總管忙下台階相迎：「少奶奶回來啦？」

　　「今兒晌午回來的。」白玉芬又轉對路小培：「叫人哪！」

　　路小培：「毛總管！」

　　毛總管：「哎，可把你盼回來了！你爺爺可想你了。」

　　三人走上台階。

　　白玉芬問：「老爺子幹什麼呢？」

　　「打牌呢，問了您兩回了。」毛總管話音剛落，忽然十幾個兵勇匆匆跑出門。

　　白玉芬：「出什麼事兒了？」

　　毛總管：「抓人，聽說有個人把咱們提督府的車劫了。」

　　白玉芬：「濟南府怎麼還這麼亂呀！」

　　三人走進大門裏。

　　暢春園楊九紅房，夜。

　　白景琦趴在楊九紅身上直喘氣。

　　楊九紅：「饒了我吧……爺爺！你該走了。」

　　白景琦：「我就喜歡聽你叫我爺爺，說好了今兒弄你一宿！」

　　楊九紅：「走吧！你怎麼就不知道害怕呢？」

　　白景琦：「我怕誰？」

　　楊九紅：「提督府的人來了，要把你抓了去就麻煩了！」

　　白景琦：「今兒挺高興的，你怎麼淨說喪氣話！」

　　這時，十幾個兵勇衝進了暢春園的大門……

　　樓上，楊九紅房內。

　　楊九紅閉著眼在呻吟：「爺爺！饒了我……」

　　樓梯分。

　　十幾個兵勇跑上樓梯，金蓮等人沒一個敢上前。

　　楊九紅房裏。

　　白景琦滿頭大汗：「今兒我要叫你成仙！」

　　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開門！開門！」

　　楊九紅忙往下推白景琦：「起來、快起來！抓你來了！」

　　白景琦不理睬，嗔怪地：「你怎麼老走神兒啊！」

　　房門外面猛敲，房門不住地晃動，不斷傳來兵勇們的吆喝聲。

　　楊九紅：「起來吧，爺爺！求求你了！」

　　兵勇們終於破門而入，衝了進來：「在這兒哪！」

　　白景琦仍趴在楊九紅身上，回過頭：「喊什麼？我跟你走不就得了！」

　　兵勇頭兒：「起來！你個活土匪！」

　　白景琦：「出去！你們得讓我把褲子穿上吧！」

　　兵勇頭兒揮了揮手：「諒你也跑不了！」

　　兵勇們退了出去。

　　白景琦穿上了衣服，楊九紅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焦急地：「這可怎麼好？」

　　白景琦不當回事兒地：「等著我，一會兒就回來，說好了一宿！」走出門隨兵勇離去。

　　楊九紅叫著：「爺爺！說幾句好話，別再惹他們了，早點兒回來！」

　　兵勇們押著白景琦下樓，金蓮、棍子、夥計們嚇得忙往後退。

　　白景琦走過金蓮面前，衝她一笑：「真不懂規矩，事兒沒完呢就抓人！」

　　一兵勇在後面推搡著白景琦：「快走！」

　　金蓮兩眼發直地望著：「乖乖！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話？」

　　白景琦被押著走出了暢春園院門。

　　大獄牢房。

　　白景琦立起一條腿支在牆上，正滿頭大汗地壓腿。

　　獄卒提著一個食盒，開了牢門走進來。

　　白景琦頭都沒回，仍在壓腿。

　　獄卒喊了一聲：「吃飯！」

　　白景琦回過頭，見地上放著一個大食盒。

　　白景琦奇怪地望著，忙放下腿走過來打開食盒，見裏面有雞有肉，十分豐盛，說道：「怎麼了？這麼些好吃的！」剛抬頭，一下子愣住了。

　　白玉芬站在牢門外。

　　一獄卒放了把椅子，白玉芬坐下了，呆呆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不好意思地：「姐，你來了。」

　　白玉芬憂鬱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白玉芬：「你在大街上搶人的那天晚上。」

　　白景琦笑了：「你都知道了？這是你給我送的？」大吃起來。

　　白玉芬：「老七，你可出了格兒了！濟南府沒一個不知道白七爺的！」

　　白景琦：「是嗎？嗯，好吃！」

　　白玉芬：「你多大了？還想鬧到什麼時候？」

　　白景琦大嚼著：「有口氣兒就不能閒著。」

　　白玉芬：「為了個窯姐兒，你值嗎？」

　　白景琦：「值！為了女人幹什麼都值！男人嘛！」

　　白玉芬氣得兩眼瞪圓了：「那好！你就在大獄裏呆著吧，我可不管你！」

　　「你甭管，總不至於殺頭吧？我又沒殺人放火！」白景琦滿不在乎，認真地對付著一隻燒雞。

　　白玉芬無可奈何地望著，白景琦吃得很香。

　　白玉芬忍不住了：「老七！你也不問問家裏？」

　　白景琦立即停住了：「家裏……都好嗎？」

　　白玉芬一下子止不住流下眼淚。

　　白景琦慌了：「姐，你別哭啊！我這不挺好的嗎？」

　　白玉芬氣憤地：「呸！你死了我都不哭！你可是成家立業了，更沒人管得了你了，你媽想你不知偷偷哭了多少回！」

　　白景琦：「我爸呢？」

　　白玉芬：「整天唉聲嘆氣，鑽到花房裏寫呀寫的不出來，為了叫你回家，跟你媽吵了好幾回！」

　　白景琦：「黃春她生了嗎？」

　　白玉芬：「你還想得起你媳婦？沒跟那窯姐兒混昏了頭？早生了！兒子都會叫媽媽爸爸了。」

　　白景琦驚喜地：「我當爸爸了？」

　　白玉芬：「你看你有個爸爸樣兒嗎？成了人了，你比小時候會淘氣多了！」

　　白景琦低頭不語了。

　　白玉芬：「玉婷天天問哥哥什麼時候回來，弟兄們看你往家裏匯了那麼多銀子，都誇你！你倒好，讓我跑大獄裏來看你！」

　　白景琦：「好像我願意蹲大獄似的！你公公憑什麼霸佔著楊九紅？別人就不能動？」

　　白玉芬：「行啦！我公公的事兒你少說，吃你的吧！」

　　白景琦：「這雞真好吃，哪兒買的？」

　　白玉芬：「順城縣，那裏有口井，水特甜，把褪好了的雞放井裏拔一天一夜，拔去腥味兒，入進井水的甜味兒，所以好吃。」

　　白景琦：「嗯，隔個兩三天給我送一隻啊！」

　　白玉芬驚訝地：「你想在這裏呆多久？」

　　白景琦：「你公公想關我多久就多久！」

　　白玉芬：「我真是拿你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白景琦已吃得碟乾碗淨：「吃得痛快！今兒又沒白活！」

　　提督府正廳，夜。

　　一群姬妾圍著路大人玩牌兒。

　　路大人大喊著：「押、押！押小了我可不玩兒了啊！」

　　白玉芬領著兒子路小培走到路大人前。

　　路大人回頭看見了：「來啦！玉芬，一塊兒玩兒！」

　　白玉芬：「快叫爺爺！」

　　路小培：「爺爺！」

　　路大人：「好孫子，我一直沒工夫跟你親熱呢！你爸爸呢？」

　　白玉芬：「說呀！去哪兒了？」

　　路小培：「嗯……保定府；我跟媽先回來的！」

　　路大人：「北京好？濟南好？」

　　路小培：「濟南好！」

　　路大人跟大夥兒說：「聽聽！濟南好！濟南怎麼好？」

　　路小培：「濟南有爺爺！」

　　眾人齊聲叫好！

　　路大人大喜：「好孫子，懂事兒了！去！去給他拿煙台梨，剛送來的。」

　　僕人將路小培帶走。

　　「來、來！接著玩兒，玉芬你也來！」路大人招呼著。

　　白玉芬：「爸，我跟您說個事兒！」

　　見白玉芬有話，路大人回過頭：「你們先玩兒！」

　　路大人隨白玉芬走到了一邊兒。

　　白玉芬悄聲地：「巡捕營的把我堂弟下了大獄！」

　　路大人奇怪地：「你堂弟？」

　　白玉芬：「去年來的。」

　　路大人：「這事兒我不知道啊！為了什麼？」

　　白玉芬：「還不是為了楊九紅！」

　　路大人奇怪地：「楊九紅……楊九紅是誰？」

　　白玉芬乘機而入：「您瞧，您都不知道這事兒就瞎抓人！」

　　路大人糊裏糊塗地：「放了吧！事兒太多，我也鬧不清楚；楊九紅？這名兒聽著倒是挺熟，想不起來了！」

　　大名樓飯莊單間。

　　白景琦、呂掌櫃、吳掌櫃、白玉芬等人為白景琦出獄接風，說到白玉芬那糊塗公公的事，舉座大笑。

　　白玉芬：「我們這位公公呀，整天兒見成群的女人圍著，愣把個楊九紅想不起來了！」

　　吳掌櫃：「這是有福氣的！不像七爺，逮著一窯姐兒死較真兒！」

　　白景琦：「誰招我，我就跟誰較真兒！」

　　白玉芬：「老七，蹲大獄的滋味兒好受嗎？退一步海闊天空！」

　　白景琦：「我爺爺說得好，我進一步有多難，憑什麼要退一步！」

　　呂掌櫃：「常言道小不忍則亂大謀。」

　　白景琦：「那得看怎麼忍，別叫我喘過這口氣來，我媽說了，只要忍過這口氣，我就一口一口地把他們全咬死！」

　　白玉芬：「你們聽聽，他有多狠，你快把孫老頭咬死了！」

　　白景琦：「我沒招他，不就是拖著嗎？看誰拖得過誰！」

　　呂掌櫃：「孫老頭怕拖不住了，上上下下不知使了多少銀子，就跟扔到水裏一樣，白搭！孫老頭子有倆多月起不來炕了！」

　　白景琦：「活該！誰叫他招我呢！」

　　白玉芬：「得饒人處且饒人，何必把人逼到絕處呢！」

　　白景琦：「我饒了他，我的黑七瀧膠莊就得關門兒大吉！來吧，喝酒！待俺趕上前去，殺他個乾乾淨淨！」

　　五里巷白景琦家。

　　白景琦走進家門，一下子愣住了，只見楊九紅坐在小屋門口的板凳上候著他呢。

　　白景琦：「來得正好！我正想去看你呢！」走到門口開了鎖。

　　楊九紅：「出了大獄就把我忘了，幾天了？」

　　白景琦：「三天！總得讓我喘口氣兒吧，櫃上堆了一大堆事兒。」

　　二人進了屋。

　　楊九紅坐到炕上，白景琦忙著把雜亂無章的東西往炕裏扔。

　　楊九紅環視著屋內：「你就住這麼個破地方？真難找！」

　　白景琦：「你叫棍子來一趟就行了，何必自己來？」

　　楊九紅：「想你嘛！」

　　白景琦：「走吧！過你那邊兒去，這兒太不成樣兒了！」

　　楊九紅：「這兒挺好，告訴你，我回不去了！」

　　白景琦：「怎麼了？」

　　楊九紅：「我贖了身了，我把這些年的積蓄全給了我娘，還差一萬多銀子，我說七爺替我還。」

　　白景琦大驚：「贖身啦？我……替你還銀子這沒的說，可你今後打算怎麼辦？你還有親人嗎？」

　　楊九紅：「還有個娘家哥哥。」

　　白景琦：「找他去？」

　　楊九紅：「我姐死了，就是他賣的我，還找他？」

　　白景琦：「那你跟誰過？」

　　楊九紅：「跟你！」

　　白景琦以為聽錯了：「跟我……跟誰？」

　　楊九紅：「我就跟你！」

　　白景琦：「我說，你知道……我們家……我媽……」

　　楊九紅：「大戶的爺納窯姐兒做妾的有的是！」

　　白景琦：「可我們家不一樣，你不知道……哎喲，我怎麼跟你說呀？」

　　楊九紅擔心地：「你不想要我？」

　　白景琦有些傻了：「不是不想要……不行、不行……你得容我想想……」

　　楊九紅：「你想你的，我反正定了！」

　　白景琦：「我媳婦兒倒沒什麼，可我媽……你知道我是叫我媽趕出來的！」

　　楊九紅：「我知道！」

　　白景琦：「我還得回北京！」

　　楊九紅：「你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我跟定你了。」

　　白景琦：「這事兒得慢慢兒來，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我哪兒也不去！」楊九紅從炕上翻出了毛瑟槍：「你要是不要我，我就死！哎，這東西怎麼打？」

　　白景琦嚇得忙躥過來一把奪過毛瑟槍：「哎，別玩兒那東西！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白景琦坐到楊九紅身旁，伸手摟住她：「你的心我全都明白，這樣吧，我先找我堂姐問問，看她怎麼說。」

　　楊九紅：「你堂姐？他公公還惦記著我呢，你找她！」

　　白景琦：「這不是小事兒，總得商量商量！」

　　楊九紅：「甭商量！你這個人，什麼事兒不是自己拿主意？再說，你堂姐也絕不會答應，到哪時候，你聽誰的？」

　　白景琦：「我不過是去問問；還告訴你，別以為跟著我就能享福！」

　　楊九紅：「我沒打算享福，跟著你受罪心裏也舒坦！」

　　白景琦：「我是個管不住自己的人！我們那個大宅門兒裏頭，跟馬蜂窩似的，動不動就蟄你一下子，能把你蟄死！」

　　楊九紅：「甭嚇唬我，有你在，誰敢蟄我？」

　　白景琦：「嗨！跟你說不明白，你等著我，怎麼也得跟我堂姐說一聲兒！心急吃不了熱饅頭！」

第二十三章 苦命姻緣

　　路家客廳。

　　白景琦、白玉芬正為楊九紅的事爭執。

　　白景琦：「九紅已經贖了身了，她跟定了我了，她也不是圖享福，就為跟著我她舒心，她倒是實心實意的……」越說越沒底氣，終於停住了。

　　白玉芬一言不發，兩眼兇狠地死死盯著白景琦。

　　白景琦躲閃著白玉芬的目光：「你看你這死盯著我，我都不敢往下說了。」

　　白玉芬大怒：「簡直是胡鬧！不成體統！這事兒你還用跟我說？當時就該把她趕出去！」

　　白景琦：「可她說我要是不要她，她就去死！」

　　白玉芬：「叫她去死！哪個女人不會這一套？這種屁話你也信？」

　　白景琦：「這不是跟你商量嗎？」

　　白玉芬：「沒什麼商量的！上有嚴母，下有妻兒，你想幹什麼？剛有倆糟錢兒，你就燒包兒了是不是？」

　　白景琦：「你嚷什麼？我怎麼了？這話我都跟她說了，沒用啊！」

　　白玉芬站起身：「我去跟她說！」

　　白景琦忙起身攔住：「算了！還是我自己說吧。」說著就往外走。

　　白玉芬忙叫住：「哎哎哎！上哪兒去？」

　　白景琦站住回頭：「回去呀！」

　　白玉芬：「你不能回去！」

　　白景琦：「怎麼啦？」

　　白玉芬：「你不能再見她！」

　　白景琦：「她等我呢！」

　　白玉芬：「叫她去等！等得不耐煩她自己就走了，你一回去更麻煩了！」

　　白景琦又往外走：「我去跟她說清楚嘍！」

　　白玉芬上前拉住白景琦，使勁兒往回推：「你？你說得清？我太知道你們這些男人了，只要見了漂亮姐兒就心軟，她再一哭天兒抹淚，你什麼都能答應！」

　　白景琦：「那我怎麼辦？」

　　白玉芬：「你今兒就在我這兒住！」

　　白景琦：「這不是個辦法！」

　　白玉芬：「這辦法挺好！臊著她，懂得廉恥她自己就走了！」

　　白景琦：「這不行，我還是……」

　　白玉芬不再理會白景琦，向外大叫：「冬生！」

　　僕人冬生走了進來：「少奶奶！」

　　白玉芬：「告訴他們，屏門、大門都給我鎖上！沒我的話，誰也不許放七爺出去！」

　　白景琦聽了，氣鼓鼓地望著白玉芬。

　　白玉芬也毫不示弱地望著白景琦，態度十分堅決。

　　白景琦無奈地收回目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嘿……」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我剛出了大獄，這又進了班房！」

　　白玉芬：「這兒怎麼是班房？你可以寫字、看書、作畫、練拳，幹點兒什麼不行？比跟那窯姐兒鬼混好多了！」

　　五里巷白景琦家。

　　所有的被褥全拆洗過了，晾了一院子。

　　楊九紅正在收晾乾了的被單和衣服。

　　于老頭從自己的房屋走了出來：「姑娘，什麼時候辦喜事？」

　　楊九紅：「快啦！七爺正操辦著呢，到時候請您喝喜酒！」

　　于老頭：「謝謝，那是一定要喝的！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招呼一聲兒。」

　　楊九紅：「謝謝于大爺！」

　　于老頭向院外走去，楊九紅拿著衣物回屋。

　　屋裏已收拾得乾淨整齊，楊九紅將收起的衣物放到床上，忙又回身到外屋灶間。

　　灶間的柴火燒得正旺，鍋裏蒸著饅頭。

　　楊九紅走到灶前，揭開鍋蓋，蒸氣『呼』地彌漫出來。

　　楊九紅伸手用手指迅速地點了一下饅頭，饅頭已熟，楊九紅蓋上鍋蓋，低頭將灶中的柴火撤出，然後用手巾擦了擦手，忽然聽到院裏有響動，楊九紅以為是白景琦回來了，連忙起身跑到房門口向外看。

　　只見于老頭進了院門，向自己房屋走去。

　　楊九紅失望地嘆了口氣，又回到裏屋，到炕前把收進的衣物一一疊起，慢慢轉身坐到炕沿兒上，手裏拿著被單子發愣。

　　路廣義家花廳。

　　白玉芬、白景琦、路小培在吃飯，誰也不說話，氣氛有點沉悶。

　　冬生走進來：「少奶奶，有位小姐找七爺！」

　　白景琦忙站起：「她來了！」要往外走。

　　白玉芬毫不客氣地：「站住！坐下吃你的飯！」又轉頭對冬生：「告訴她，七爺不在！」

　　冬生：「是！」轉身出了花廳。

　　白景琦頗為不滿地望著白玉芬，白玉芬頭也不抬地，只顧吃飯。

　　楊九紅站在門道裏，冬生走出道：「小姐，七爺他……不在。」

　　楊九紅回頭看了看，二話沒說轉身坐到了懶凳上，說道：「那我等他！麻煩您了。」

　　冬生驚訝地望著，見她神態自若地坐著，大有見不到人絕不會走的意思，趕忙回身跑了進去。

　　花廳裏白玉芬和白景琦仍在默默吃飯。

　　冬生跑進來：「少奶奶！那位小姐她不走，坐在門口等七爺。」

　　白玉芬把筷子一摔：「真不害臊！你去把她……」

　　白景琦猛地抬頭盯住了白玉芬。

　　白玉芬忙又改了口：「叫她等，甭理她！」

　　冬生又顛兒顛兒地跑了出去。

　　白景琦長嘆了一口氣：「嗨！」端起碗喝湯。

　　白玉芬：「你甭像受氣小媳婦兒似的愁眉苦臉！我是為你好！你拍拍良心說，是不是？」

　　白景琦故意拍拍胸口，抬起頭，十分嚴肅地：「是！」

　　白玉芬：「你也甭氣我！這事兒叫你媽知道了，你一輩子甭想回家！」

　　白景琦沒有言語，只顧低頭喝湯，喝的聲音很大。

　　白玉芬看著白景琦：「白家能容得下這種姨太太？」

　　路家，夜。

　　丫頭們點亮了花廳的燈，僕人們也將院子裏的燈點亮了。

　　看門的點著油燈，向門外走去。

　　楊九紅仍默默坐在路家門口。

　　看門的走出：「小姐，掌燈了，我們得關大門了！」

　　楊九紅站起：「對不起，打擾你們了。」向門外走去，身後的門『砰』地關上了。

　　楊九紅茫然四顧，頗為失落地呆呆站著，良久，才慢慢轉身走去。

　　街道。

　　一輛馬車迎面駛來，楊九紅也沒有躲避，馬車險些撞在楊九紅身上，車把式趕緊拉住馬，馬車急忙間繞過了楊九紅，駛向遠處，車把式吆喝著。

　　冷清的街道上，楊九紅一人孑然獨行。

　　一個討飯的老婦走到她面前乞討，楊九紅木然地掏出一錠銀子，扔給老婦，銀子掉在地上。

　　老婦撿起銀子，驚訝地抬頭看：「小姐，這是一錠！」

　　楊九紅沒有回頭，一直朝前走……

　　五里巷井台邊白景琦家。

　　夜已深，一鉤彎月掛在中天，冷冷地打量著人世。

　　楊九紅回到了五里巷。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走到了井台邊。

　　楊九紅坐在井沿上，兩腿垂在井裏，低頭看著井，深不見底的井水隱約泛著淡弱的星光。

　　楊九紅默默坐著，良久，又慢慢地抬起頭。

　　夜已深沉，巷子裏空無一人。

　　楊九紅忽然站起，毅然向白景琦家走去，推門而進，點亮了屋裏的油燈。

　　楊九紅的身影映在窗戶上，不停地走來走去。

　　路家，清晨。

　　看門的打開大門，一下子愣住了。

　　楊九紅背身坐在台階上，聞聲回過頭來，看門的不知所措地點了一下頭。

　　楊九紅忙站起：「我找七爺！」

　　看門的趕緊告訴冬生。

　　白玉芬正在漱口。

　　冬生匆匆走進：「少奶奶！那位小姐又來了，找七爺！」

　　白玉芬『呸』地一聲狠狠將口中水吐掉，大叫：「還有這麼死乞白賴不要臉的女人！別告訴七爺，叫她等！我看她還能坐三天三夜！」

　　路家大門緊閉，再無人出來。

　　楊九紅也不敲門，泰然替路家守門。

　　白玉芬漱完口，來到花廳，和白景琦、路小培一起吃早點。

　　桌上已擺好了早點，路小培看了一眼：「我不吃這個！」

　　白玉芬：「又怎麼了？」

　　路小培：「門口有賣燒餅油條的。」

　　白玉芬：「你說這孩子真怪，外頭什麼東西都比家裏的好吃，冬生，帶他去買！」

　　冬生帶路小培出了花廳。

　　白景琦說：「我得到櫃上去看看。」

　　白玉芬：「不必！你不去，那瀧膠莊也著不了火。」

　　白景琦：「你派個人去我家看看，她走了沒有，何苦老把我圈起來。」

　　白玉芬：「過了這三天我就放你回去，楊九紅也就沒了耐性了。」

　　白景琦：「其實楊九紅這個人挺好，可惜……」

　　白玉芬：「我就知道你早動心了！我並不是說煙花女子都不好，苦命的多！」

　　白景琦：「就是嘛！都挺可憐的。」

　　白玉芬：「你甭可憐她，你要她，以為把她救出苦海了？說不定是毀了她！」

　　白景琦：「我毀她幹嗎？」

　　白玉芬：「不是你！是咱們那個大宅門兒，沒她的好果子吃！」

　　路家門外。

　　冬生給路小培買了兩套燒餅油條，冬生在付錢，路小培先向門裏跑進來。

　　楊九紅坐在懶凳上，路小培站在楊九紅對面，邊吃邊看著她。

　　路小培問：「你老在我家門口坐著幹什麼？你找誰呀？」

　　楊九紅：「我找七爺！」

　　路小培：「那你幹嗎不進去？」

　　楊九紅：「我等他回來！」

　　路小培：「他就在裏面呢！」

　　楊九紅：「我知道。」

　　冬生在門外：「小培！瞎說什麼！」

　　路小培把一套燒餅油條塞給楊九紅。

　　楊九紅忙推辭：「不，小少爺，我不要！」

　　路小培轉身向屋裏跑：「我去給你叫！」

　　冬生慌忙跑進大門，大叫著追了進去。

　　楊九紅望著路小培的背影，微微笑了。

　　花廳裏。

　　白景琦、白玉芬吃完早點剛剛站起身，路小培跑了進來：「七舅，外邊有個女的找你！」

　　白玉芬：「告訴她，不在！」

　　路小培：「我告訴她在了！」

　　白玉芬氣得一巴掌將路小培手中的早點打到地上。

　　路小培哭了：「幹什麼打我？」

　　白景琦：「打孩子幹什麼？他又不會說瞎話；我還是去跟她說明白了好，要不然顯得我太沒男人味兒了。」

　　白玉芬攔住：「你不能去！我去見她！」

　　路家門房。

　　白玉芬走了出來，見楊九紅低著頭，一動不動坐在懶凳上。

　　白玉芬站定了，上上下下認認真真地打量了她一番之後才說：「七爺是在我這兒，他不想見你！」

　　「他不會！您不叫他見我！」楊九紅單刀直入，仍低著頭。

　　白玉芬著實一驚，知道遇見了對手，反而不知說什麼了，兩眼仍盯著楊九紅。

　　楊九紅仍抿著嘴，低著頭。

　　白玉芬只好知難而進：「你說得對，我不叫他見！可七爺說他不能娶你！」

　　楊九紅：「他不會！是您不叫他娶我！」

　　白玉芬一下子失去全部銳氣，一籌莫展地望著楊九紅。

　　楊九紅始終低著頭。

　　白玉芬只有招架了：「是我不叫他娶你！可我是為了你好，別以為跟著他就能享福，進了白家大宅門兒，你有受不完的罪，就你這身分……」

　　白玉芬突然不往下說了。

　　「您不用不好意思說，我是個下等女人，可我不是為了七爺有錢，更不是為了去享福，只要跟著他，受什麼罪，我都願意……」楊九紅十分真誠：「我也不想進大宅門，我只要住在七爺那間小破屋子裏，我就知足，七爺是好人，我沒見過這麼好的男人……」

　　白玉芬完全聽愣了。

　　楊九紅：「我從小沒爹沒娘，哥哥嫂子把我養大，我還不懂事的時候就把我賣了，我不是天生的下賤！只有七爺拿我當人……為了我他敢得罪提督府，情願下大獄，我這輩子給他當牛做馬也心甘情願！」

　　白玉芬被楊九紅徹底感動了，充滿同情地望著楊九紅，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差點兒掉下眼淚。

　　楊九紅仍低著頭。

　　白玉芬突然站起，低著頭匆匆走出了門房。

　　路家花廳。

　　白景琦不安地在花廳中走來走去。

　　白玉芬沉著臉走了進來，看也不看白景琦，一下子坐到椅子上發愣。

　　白景琦忙走過去：「怎麼樣？」

　　白玉芬低頭不語，兩眼望著地，似乎在和自己生氣。

　　白景琦著急地：「怎麼了？她走啦？」

　　白玉芬好像自言自語：「不行！這個女人我也招架不了，更甭說你了。」

　　白景琦：「快說呀！」

　　「我這眼淚差點沒叫她說下來，不行！你更不能見她了！」白玉芬忽然抬頭：「她是挺叫人心疼的啊！」

　　白景琦莫名其妙：「你這是怎麼啦？出什麼事兒了？」

　　白玉芬：「她把你的心思都摸透了，嗨！你們這些個男人哪！」

　　儘管如此，白玉芬還是沒有讓白景琦和楊九紅見面。

　　路家，夜。

　　丫頭們點起了燈，花廳頓時亮了。

　　僕人們也點亮了院子裏的燈，看門的拿著油燈穿過院子來到門口，楊九紅還坐在懶凳上。

　　看門的走過來：「小姐，掌燈了，我們要關大門了！」

　　楊九紅起身：「對不起，打擾了。」走出大門。

　　大門『砰』地關上了，楊九紅轉身，慢慢地往回走。

　　白景琦家。

　　楊九紅走過空空的井台，回到白景琦家院裏，院子裏一片寧靜。

　　屋裏的燈亮了，窗戶上又映出楊九紅來回走動的身影。

　　路家，清晨。

　　第三天，看門的走出門房，下閂打開大門，又一眼望見楊九紅。

　　楊九紅背身坐在台階上，聞聲站起回頭。

　　看門的這回沒有感到驚訝，客氣地請楊九紅到裏邊兒坐。

　　楊九紅便走進了大門，又坐到了懶凳上。

　　花廳裏。

　　白玉芬和白景琦、路小培在吃早點。

　　白玉芬嘆了口氣：「老七呀！我也看出來了，楊九紅是鐵了心了！她又在門外等你呢，這事兒你自己拿主意吧！」

　　白景琦驚訝地：「怎麼？你不管啦？」

　　白玉芬：「管不了！鄙人耗不過楊九紅，甘拜下風！」

　　白景琦笑了：「你可從來什麼事兒都沒認過輸！」

　　白玉芬：「反正我把醜話都給你說到頭裏了，聽也在你，不聽也在你，我今兒就放你走！」

　　白景琦抬頭看著白玉芬：「你弄得我都沒主意了。」

　　白玉芬：「你要是心疼她，你就娶她；你要是顧忌著父母，想著老婆孩兒，你就下個狠心；你不是小孩子了，走你的路去吧！」

　　白景琦：「你這哪兒是叫我自己拿主意呀？」

　　路家門口，門道。

　　在他們正說話的工夫，白玉芬的丈夫路廣義在門口下了馬車，看門的和冬生忙跑出來迎接。

　　冬生：「少爺回來了，少奶奶說您明兒才回來呢！」

　　路廣義：「事兒辦得快，先回來了！」

　　冬生、看門的忙著搬行李。

　　路廣義走進門道，發現了楊九紅，奇怪地望著她，楊九紅仍低頭坐著。

　　路廣義向前走，冬生追了上來。

　　路廣義低聲問冬生：「找誰的？」

　　冬生：「找七爺！」

　　路廣義詫異地：「怎麼跑這兒來找？」

　　冬生邊走邊向路廣義低聲解釋著。

　　走到垂花門，路廣義突然站住了，回頭看了看低頭而坐的楊九紅，生氣地：「不成體統！」轉身進了垂花門。

　　路家花廳。

　　見路廣義走進，白玉芬、白景琦、路小培忙站起。

　　路小培跑到路廣義身邊叫了聲：「爸！」

　　白景琦也叫道：「姐夫！」

　　路廣義沒答應，滿臉不悅之色：「門口兒怎麼回事兒？」

　　白玉芬忙接上：「找老七的。」

　　路廣義：「弄個窯姐兒成天坐我門口兒算怎麼回事兒？」

　　白景琦：「我又沒請她來，是她自己見天兒來！」

　　路廣義：「冬生！叫巡捕營的來，把她帶走！」

　　白玉芬忙上前攔道：「別、別！正商量哪，我去叫她走！」忙跑出花廳。

　　門道裏。

　　冬生站在旁邊，白玉芬對楊九紅道：「姑娘，你是個聰明人，跟你說瞎話也瞞不了你，你先回去，我叫景琦這就去找你，有什麼話，你們自己商量。」

　　楊九紅：「那我謝謝少奶奶了。」

　　白玉芬：「說到頭兒是你們倆自己的事兒，這幾天委屈你了，你可別介意！」

　　楊九紅：「您這是說哪兒的話呀？您也是替七爺著想，七爺有您這麼一位堂姐，真是福氣！」

　　白玉芬：「什麼福氣呀？你可別恨我！」

　　楊九紅：「有人疼、有人管，那就是福氣！七爺一人兒在濟南，您還真得多管著他點兒！我走了。」

　　楊九紅給白玉芬請了個蹲兒安，轉身走去。

　　白玉芬十分欣賞地望著遠去的楊九紅，回頭對冬生：「她可真會說話，怪不得老七跟吃了迷魂藥兒似的。」

　　五里巷白景琦家。

　　下一天，一輛馬車駛來停在門口，白景琦下了車，賞了趕車的二十大錢：「你回去吧！」

　　趕車的道了謝，揮鞭而去……

　　白景琦走進家門。

　　剛進院，白景琦一下子呆住了，窗戶上、門上都貼著大紅喜字，門框上貼著新的對聯。

　　白景琦慢慢走到門口，像到了別人的家似的，他輕輕開了房門，探頭向裏看著，輕手輕腳進了門，只見灶間收拾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白景琦又輕手輕腳走向裏屋，慢慢撩開了門簾。

　　楊九紅坐在炕上衝著他笑。

　　白景琦驚訝地望著。

　　楊九紅：「進來呀！不認識了？」

　　白景琦進了屋，站在門口傻看著。

　　屋內煥然一新，新牆紙、新窗簾、新被子，牆上貼著大紅『喜』字，還掛著那把日本軍刀，書桌上也擺得整整齊齊。

　　楊九紅有些緊張地望著白景琦。

　　「這是我的家嗎？啊？」白景琦喃喃說著邊走邊環顧室內，走到楊九紅面前站住了。

　　兩人的目光直直對在一起，楊九紅充滿深情地凝望白景琦。

　　白景琦不無惆悵地望著楊九紅。

　　楊九紅輕輕地：「多少天你沒沾我的身子了？啊？你不惦記著我？啊？你還不快上來？啊？」

　　楊九紅慢慢向後倒了下去，白景琦慢慢地趴到了楊九紅身上……

　　牆上的大紅『喜』字格外鮮豔。

　　北京，十條口教堂門口。

　　鐘聲悠揚，做禮拜的人紛紛走出教堂。

　　白穎宇夾在人群中，從教堂走出來。

　　關少沂在後面追上來叫：「三爺、三爺！」

　　白穎宇站住回頭：「喲，關爺，老沒見了。」

　　關少沂：「三爺，我跟你說個事兒。」

　　白穎宇：「你說！」

　　關少沂：「能不能跟二奶奶說說，我想把香伶接回來，她該找婆家了！」

　　白穎宇：「趁早兒甭打這主意！你把香伶接走，雅萍怎麼辦？」

　　關少沂急了：「香伶不能一輩子陪著個瘋子！」

　　白穎宇：「那賴誰？誰叫你當年把她扔下不管呢！」

　　關少沂：「那是因為你！主早晚會懲罰你！」

　　白穎宇笑了：「主懲罰我？歇著吧你！主跟我好著哪！主說我要發大財，主有工夫管你這閒事兒？」說罷向前走去。

　　關少沂忙跟上：「你們不能不替香伶想想，她都二十三了！」

　　白穎宇：「八十三也沒用！還告訴你，我們家來了一個二奶奶的遠親，大概看上香伶了，天天纏著不放！」

　　關少沂驚訝地：「這是個什麼人？」

　　白穎宇：「姓韓叫韓榮發，這小子，反正不是好人，整個兒一個混頭巴腦，無賴加地痞的下三濫！」

　　關少沂：「這是二奶奶的主意？」

　　白穎宇：「是不是的反正她也管不了。」

　　關少沂：「像什麼話！叫二奶奶把香伶交出來！」

　　白穎宇：「你自己去說，我不捅這馬蜂窩！」

　　關少沂憤憤地望著白穎宇，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白穎宇幸災樂禍地又說：「嘿、嘿！你那香伶要嫁這麼個大活寶，那樂子可就大了！」

　　白穎宇轉身揚長而去。

　　關少沂憤恨地望著白穎宇的背影，氣得直跺腳。

　　白宅。

　　白文氏正在查賬，大頭兒打著算盤。

　　白文氏道：「生意好，八月節給大伙兒發雙份兒的紅包！」

　　大頭兒：「是咧！」

　　胡加力拿著銀票走進：「二奶奶，景琦又匯銀子回來了。」

　　白文氏接過銀票高興地看著：「去！給二爺送去，叫他高興高興！」

　　胡加力接過銀票正要出門，白穎宇嚷嚷著走了進來：「聽說老七又匯銀子回來了！」

　　白文氏：「光往家裡弄錢，也不知道他那邊兒怎麼樣，倒來封信啊！」

　　白穎宇：「錯不了！二嫂，叫他回來吧，他可是混出個人樣兒來了！」

　　白文氏：「哪兒比得上你們老五，法國留學，多出息！」

　　白穎宇：「那不全虧了你幫忙！」

　　白文氏：「快回來了吧？」

　　白穎宇：「快了，年底年初吧！我可是真想景琦了，當年趕他走，是我一時氣糊塗了！要說這孩子，我從小就看他有出息，別看他淘！」

　　白文氏高興地：「看吧！二爺比我還急，天天鬧著要景琦回來……」

　　突然從裏院傳來關香伶的尖叫聲，白文氏和白穎宇都不由吃了一驚。

　　秉寬慌裏慌張地跑到門口：「二奶奶！您快瞧瞧去吧，那位韓爺又在那兒……」

　　「這個畜牲！」白穎宇罵著向外跑去，白文氏隨後跟出去。

　　只見關香伶從廚房院裏跑出來，韓榮發跟著追了出來，兩人圍著魚缸轉。

　　韓榮發嬉皮笑臉地說：「你跑什麼？我又不吃了你！」

　　白雅萍跑出來，又急又不敢上前。

　　各人正不知所措，白穎宇和白文氏繞過活屏趕來。

　　白穎宇大叫：「韓榮發！你又犯混是不是？」

　　關香伶一下躥到白文氏身後躲起來。

　　白文氏訓斥道：「你要幹什麼？三天兩頭這麼胡鬧還成啦？」

　　韓榮發：「我跟她鬧著玩兒呢，怎麼啦？」

　　關香伶餘悸猶存：「他非要和我那樣，我不幹，他就打我，你看他把我捏的！」說著捋開袖子，只見胳膊上大塊大塊青紫傷痕。

　　白雅萍走過來愛憐地摟著關香伶。

　　白文氏大聲地：「這也是鬧著玩兒嗎？」

　　「她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我叫她幹什麼她就得幹什麼！」韓榮發竟走上前拉關香伶。

　　白文氏忙攔住，推開韓榮發的手，護住關香伶。

　　韓榮發大怒，上手推了白文氏一把。

　　白穎宇忙上前用力推開了韓榮發，大吼：「你敢跟二奶奶撒野？我抽不爛你！」

　　韓榮發：「好啊！你們一家子欺負我一人兒！」

　　白文氏氣憤地：「誰欺負你了？是你欺負香伶！你懂不懂規矩？男女有別知道不知道？你少往姑娘屋裏鑽！」

　　韓榮發大怒：「好啊！你們忘恩負義的東西，我今兒……」

　　「行了、行了！回屋去吧，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兒？走、走……」罵罵咧咧的韓榮發被白穎宇推進廚房院。

　　「快回屋裏去，看看傷著哪兒了。」白文氏推著白雅萍和關香伶，卻只見白雅萍兩眼直直地望著她身後。

　　白文氏忙回頭，只見關少沂已站在敞廳後門口。

　　白文氏忙招呼：「喲，關大爺，什麼時候來的？」

　　關少沂：「來半天了，我來接香伶。」

　　白文氏忙又解釋：「關大爺，香伶在我們這兒並沒有……」

　　關少沂打斷了她的話：「我都看見了，我謝謝二奶奶，我要接香伶走。」

　　白雅萍、關香伶無奈地望著白文氏。

　　白文氏：「也好！雅萍，叫香伶躲躲也好，萬一弄出點兒事兒來，誰也擔待不起！」

　　關少沂：「香伶，走吧！」

　　白文氏：「香伶，去吧！收拾收拾東西，跟你爸爸走。」

　　關少沂：「香伶，你等等，詹家的人接你來了，你要去新疆和詹奎禧完婚，這兩天就得走，你現在就跟你媽辭行！」

　　白文氏、白雅萍、關香伶都一驚。

　　白文氏：「這怎麼行？詹家發配新疆，把香伶送了去，就永遠沒有回來的那一天了！」

　　關少沂：「這是早已經訂了的婚事，詹家雖然早已衰敗了，可毀婚不是我們這種書香門第幹的事兒，就是火坑也得往裏跳了！」

　　白文氏點了點頭：「這話我贊成，可是香伶，就苦了你了！」

　　「舅媽，放心吧！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做女人的本分我還懂，我就是不放心我媽，我就托給您了！」關香伶一下子跪了下去。

　　白文氏忙將她拉起：「放心吧啊！你可要保重自己呀！」

　　關香伶一下子撲到了白雅萍的懷裏，母女抱著痛哭失聲。

　　關少沂也倍加傷感地望著。

　　廚房院韓榮發小屋。

　　白穎宇：「我可告訴你，二奶奶是一家之主，這個家連二爺說話都不算數，你跟她較什麼勁？」

　　韓榮發：「我都三十了，我得娶媳婦兒，怎麼沒人理我這茬兒？」

　　白穎宇：「別著急，三爺給你張羅一個怎麼樣？」

　　韓榮發：「我不要！我看上玉婷了，我得娶她！」

　　白穎宇大驚：「這哪兒成啊！她剛十三歲，再說二奶奶也不會答應！」

　　韓榮發：「她敢不答應！」

　　白穎宇一愣：「我說，你到底跟我們家沾什麼親？我到這會兒也不明白。」

　　韓榮發：「你甭明白！這是我跟二奶奶的事兒！」

　　白穎宇：「二奶奶一定有什麼短處捏在你手裏吧？」

　　韓榮發：「短處？你們家欠我的！」

　　白穎宇：「跟我說說！」

　　韓榮發：「憑什麼跟你說！你們要是敢欺負我，我就他媽把底兒全兜嘍！叫你們全下大獄！」

　　韓榮發站起身往外走去。

　　「什麼玩意兒！」白穎宇忽然倒吸一口涼氣：「嘶……全下大獄？這裏邊兒有什麼貓兒膩？」

　　白宅花房。

　　白玉婷一邊澆著一溜盆栽的菊花，一邊哼唱著京劇。

　　白穎軒正在作畫，白文氏在一旁，回頭看了一眼白玉婷：「玉婷，出去玩兒去。」

　　白玉婷：「我澆花兒呢。」

　　白文氏回過頭問白穎軒：「拿著匯票了？」

　　「拿著了。」白穎軒拿著筆停住了，長嘆一聲：「嗨……」

　　白文氏：「我知道你又要說叫景琦回來。」

　　白穎軒：「該叫他回來了吧？你也心疼心疼我，我老了，想兒子！」

　　白文氏：「好像就你一個人兒想！」

　　白穎軒：「再說這裏裏外外，你也得有個幫手啊！」

　　白玉婷：「媽，我哥什麼時候回來呀？」

　　白文氏：「去、去，出去玩兒去！」

　　白玉婷：「我還沒澆完呢，媽，我哥什麼時候回來呀？」

　　白文氏：「哎呀，別煩我，去、出去玩兒，我跟你爸有話說。」

　　白玉婷：「又瞞著我！」

　　白文氏：「聽話，晚上我帶你去聽戲！」

　　白玉婷：「真的？」

　　白文氏：「真的！」

　　「那我走了。」白玉婷跑出花房。

　　白文氏：「你瞧這孩子，聽戲聽入了迷！我跟你說個事兒，愁死我了，這麼多日子也沒個人商量。」

　　白穎軒仍在作畫：「什麼事兒？」

　　白文氏：「還不是姓韓的那個小子！」

　　白穎軒不以為然地：「我就不明白，轟出去得了！他算是你娘家的哪一門兒親戚？我壓根兒沒聽你說過。」

　　白文氏：「我就是要跟你說這事兒，大爺沒死！」

　　白穎軒奇怪地：「哪個大爺？」

　　白文氏：「你大哥！」

　　白穎軒猛抬起頭，驚訝萬狀地望著白文氏：「怎麼回事兒？」

　　白文氏：「你記得在西安老太太去世那天，你在大門口看見一個人面熟，那就是大爺呀！」

　　白穎軒大驚：「啊？怎麼跟我都沒說過？」

　　白文氏：「擔驚受怕的，我一個人兒知道就行了，這個姓韓的小子，不知道在哪兒摸了底，說他是替大爺死的那個人的兒子，其實韓家根本就沒有後！」

　　白穎軒：「明白了，怪不這小子這麼橫！可這事兒……」

　　白文氏：「我找了不知多少回，原來救大爺的朱順和嚴爺，一個下落不明，一個死了，成了無頭公案了。」

　　白穎軒：「還有誰知道這事兒？」

　　白文氏：「沒有，詹瑜和武貝勒起過疑心，可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白穎軒：「那就把他轟出去！」

　　白文氏：「那不就把事兒捅破了麼？我簡直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白穎軒：「你跟我商量……」

　　白文氏：「這事兒我還能跟誰去說？你說怎麼辦哪？」

　　白穎軒：「這你可是問著了人了，我有什麼主意……」

　　正說著，丫頭銀花氣喘吁吁地跑進來：「二奶奶，韓大爺又在那兒纏住大小姐胡鬧呢！」

　　白文氏顧不及說話，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白穎軒氣得兩手發抖，把毛筆一扔，東拿西找，終於抄起了一把花鏟子，跌跌撞撞向花房外跑去。

　　二房院北屋。

　　韓榮發一隻手死死抱住白玉婷，一隻手在白玉婷身上胡掏亂摸，伸著腦袋親白玉婷。

　　白玉婷嚇得已經叫不出聲，拼命掙扎著。

　　韓榮發：「媳婦兒、媳婦兒！你是我媳婦兒，害什麼臊呀！好媳婦兒……別躲、別躲……怕什麼呀……」

　　黃春衝進來，後面跟著抱著白敬業的丫頭佩蘭：「撒手！成什麼樣子啊！你連小孩子都欺負！」

　　黃春拼命拉扯韓榮發，韓榮發根本不理睬，仍抱著白玉婷亂摸。

　　「別怕、別怕！過些日子我就娶你！」韓榮發依舊胡為。

　　黃春見拉不開，順手抄起炕上的笤帚疙瘩，狠狠地向韓榮發的頭上砸了下去。

　　韓榮發一下子鬆了手，捂住腦袋，大叫：「你敢打我！」

　　白玉婷大叫著跑出了屋，撲向正跑來的白文氏。

　　白文氏忙摟住白玉婷，白玉婷大哭。

　　白穎軒拿著花鏟子跑來，直奔二房院……

　　二房院裏屋。

　　黃春正訓斥韓榮發：「瞧二奶奶的面子上，大夥兒都不計較你，你也該知道尊重自己！」

　　韓榮發一臉的無賴相：「我怎麼了？我要娶她！她是我媳婦……」

　　黃春：「滿嘴噴糞！誰是你媳婦兒？她還是小孩子！」

　　韓榮發：「大爺就看上她了，怎麼著？」

　　白穎軒舉著花鏟子衝進來，直奔韓榮發吼道：「我宰了你個活畜牲！」

　　黃春也舉起笤帚狠狠地抽韓榮發。

　　「幹什麼？倆打一個兒！來人哪！救命啊！」韓榮發叫著奪路而逃。

　　白穎軒和黃春追到院裏時，韓榮發仍在邊跑邊嚎：「我非娶玉婷不可！要不然我就叫你們知道知道我的厲害！」

　　韓榮發躥向院門外，在後面追趕的白穎軒冷不防在門檻兒上絆了一下，衝下台階又蹬了空，一下子撲倒在地上。

　　跟著追上來的白文氏、黃春、胡加力、秉寬和白穎宇，趕忙圍上來。

　　白穎宇叫著：「二哥！二哥！」

　　只見白穎軒牙關緊閉，已無知覺。

　　白穎宇：「快抬進去！二哥、二哥！」

　　秉寬、胡加力趕忙將白穎軒抬進裏屋。

　　此時，誰也顧不上去和姓韓的算賬了。

　　二房院裏屋。

　　白穎軒躺在炕上，只有張嘴喘氣的份兒。

　　白穎宇道：「何苦！您連個螞蟻都踩不死，還宰人哪！」

　　白文氏端了一碗水過來，遞給白穎軒。

　　白穎軒無力地將水碗推開：「叫……叫……叫……」

　　白文氏：「叫什麼？」

　　「叫……叫……」白穎軒愈急愈說不出話。

　　白穎宇：「叫誰呀？二哥！」

　　白穎軒急得瞪大了眼：「叫……叫……」

　　白文氏忙回頭吩咐秉寬：「快收拾收拾東西去濟南，叫景琦快回來！」

　　白穎軒突然鬆了一口氣，再也不說話了。

第二十四章 重蹈覆轍

　　濟南，大名樓飯莊單間。

　　白景琦、白玉芬、吳掌櫃、呂掌櫃、楊九紅和四位先生一桌。

　　楊九紅為大家斟酒後，白玉芬先舉杯：「九紅，這杯喜酒我先得敬你，過去的事兒咱們不許再提了。」

　　楊九紅忙站起：「姑奶奶！我得謝謝您的成全！」

　　白玉芬：「我這個人心直口快，來，願你們兩口子白頭偕老！」

　　在大家紛紛站起，一片祝賀之聲中，白玉芬又道：「景琦，從今往後，我就是九紅的後台老闆，你要是欺負九紅，我可不依你！」

　　「我欺負她？疼還疼不過來呢！」白景琦的話招來眾人大笑，他接道：「這事兒我沒稟過我的母親，所以也不敢大辦喜事，諸位多包涵。」

　　楊九紅站起：「謝謝諸位來喝喜酒，以後還得請諸位多照應，我先乾了！」

　　楊九紅一口乾了，大家忙舉杯喝酒。

　　白景琦道：「九紅，你得多喝！告訴你們，九紅的酒量，我都敵不住！喝酒跟喝水似的，喝多少都跟沒事兒人一樣！」

　　「你又胡說！」楊九紅嗔怪道。

　　一位先生：「來來來！給九紅換大杯！」

　　吳掌櫃：「七爺，跟你說個正經事，孫老頭兒的兒子從北京回來找我兩三回了，這場官司，他們撐不住了。」

　　「怎麼？一年多就撐不住了？我……」白景琦話未說罷，白玉芬便打斷道：「老七，聽吳爺說！」

　　白景琦不說話了。

　　吳掌櫃：「人家認輸了，只要趕緊結案，孫記瀧膠莊他願以底價盤給七爺，從此，全家遷出濟南，永遠不再幹這行了！」

　　白景琦說道：「我還想把這官司打他個七年八年呢！」

　　白玉芬：「行了！見好就收吧！」

　　吳掌櫃：「我也是這個意思，殺人不過頭點地！這一年多，孫家上下使了銀子無數，府台大人就是不結案，七爺這招兒夠陰的！」

　　「這就叫殺他個乾乾淨淨！」白景琦學著京劇的唸白。

　　大家齊聲喊好。

　　呂掌櫃：「再說元祥也坐了一年多牢了，趕緊把他放出來吧！」

　　白景琦：「吳掌櫃，看你的面子，饒他不死！喝酒！」

　　濟南，同春茶館單間。

　　在兩張契約上，白景琦和孫萬田的兒子孫繼田相繼蓋了章。

　　吳掌櫃站在一旁說道：「得，我這個中間人算是沒白跑！」

　　「七爺！明天就請過來盤點，我告辭了！」孫繼田滿臉陰霾，起身匆匆而去。

　　白景琦回頭看吳掌櫃：「聽說孫老頭兒不行啦！」

　　吳掌櫃：「活不了幾天了，孫家籌備著辦喪事呢！」

　　「自作自受！」白景琦撩開門簾。

　　石元祥遠遠地坐在一個靠窗的桌子旁。

　　白景琦向他招了招手，石元祥忙站起走過來。

　　石元祥進屋，誠惶誠恐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叫石元祥：「坐！」

　　石元祥：「我……站著吧。」

　　吳掌櫃有意緩和地：「坐嘛，七爺叫你坐你就坐！」

　　石元祥這才拘謹地坐了個椅子邊兒。

　　白景琦：「派你個差事，孫記瀧膠莊盤過來了，得有個大查櫃，我看就是你吧！」

　　石元祥嚇得一下子站了起來，滿臉恐慌，不知七爺真意。

　　吳掌櫃也是一愣，不知白景琦這話到底是開玩笑耍人，還是當真這樣安排。

　　「怎麼了？不願意再給我辦事了？」白景琦和顏悅色地看著石元祥。

　　「七爺！我知道我對不起您，可大堂上我也供了，大牢我也坐了，您還想怎麼處置我，您就明說吧，我都認！」石元祥腦子裏只想得到寬恕，白景琦剛才的話，他幾乎沒記住一句。

　　白景琦笑了：「老吳，你聽他說什麼呢？好像我要害他似的！」

　　吳掌櫃：「七爺，有話還是明說的好。」

　　白景琦：「這不明說了嗎？」

　　「元祥是真知道錯了，你就別再拿他開涮啦！」吳掌櫃仍以為白景琦剛才的話是說笑話。

　　白景琦認真地：「嘿！這事兒能瞎開涮嗎？元祥，一年多的大牢不能叫你白坐，明兒去孫記盤點就是你去，你從老櫃上挑倆可靠的人帶過去，我可就全交給你了！」

　　石元祥相信是真的了，激動而又慚愧地低下頭，強忍住要淌出的眼淚。

　　吳掌櫃大感意外：「七爺，這面子可大了；元祥，還不謝謝七爺！」

　　石元祥一張嘴便哭了起來：「謝謝七爺！」

　　白景琦：「嘿、嘿！大老爺們兒哭？忒寒磣了吧！去吧，準備、準備！」

　　「是！」石元祥捂住臉走了出去。

　　吳掌櫃：「七爺，你這事兒辦得固然是漂亮，石元祥這人品靠得住嗎？」

　　白景琦：「沒有比他更靠得住的了！」

　　吳掌櫃：「這種偷偷摸摸的毛病可是不好改！」

　　白景琦：「他對不起我一回，我還提拔了他，他就不會有第二回！」

　　吳掌櫃：「難說！你還得防著他點兒。」

　　白景琦：「用不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別忘了，他做壞事是為了給他媽治病，這份兒孝心就難得！」

　　吳掌櫃：「你是個大孝子，所以才這麼想。」

　　白景琦：「你再想想，整個兒櫃上最老的人兒，最懂行的就是他，還靠不住？」

　　吳掌櫃：「七爺，我真服你，做事永遠叫人摸不透！又合情理，又出其不意，要不你能成大事業呢！」

　　白景琦：「行了吧！吳掌櫃，別誇我了，要不是我那泡屎換你兩千銀子，我哪兒有今天哪？」

　　吳掌櫃哈哈大笑：「壞！七爺，你真叫壞！壞透了，你個活土匪！」

　　二人開懷大笑。

　　路家客廳，夜。

　　從北京趕到濟南的秉寬一個人兒在吃飯，風塵僕僕的樣子。

　　白玉芬和聞訊而來的白景琦在一旁看著他。

　　秉寬：「二奶奶一直說，姓韓的這小子是他娘家的一位遠親，可看他那個鬧法兒實在不像個正經人！」

　　白玉芬：「怎麼不把他趕出去？」

　　秉寬：「要能趕早就趕出去了，我看二奶奶有一肚子苦水兒沒法兒說。」

　　白景琦：「我媽不是那種前怕狼後怕虎的人哪！」

　　秉寬：「您沒見那小子，包娼窩賭，打紮子套白狼，什麼壞事兒都幹！」

　　白景琦：「家裏沒人敢管？」

　　秉寬：「二奶奶護著他，誰還敢管？」

　　白玉芬：「這可真是邪了門兒了！」

　　秉寬：「二奶奶能容得下他，我看這裏邊兒的事兒就不是簡簡單單的了。」

　　白景琦：「嗯，我媽向來眼裏不揉沙子，等我回去再說；我爸爸不礙的吧？」

　　秉寬：「我看是不行了，下半身兒不能動了，連人都不認得了，您還是早上路的好，越早越好，再晚恐怕……」秉寬感到不好再往下說。

　　白玉芬：「有這麼厲害？」

　　秉寬：「我可不是有意咒老爺子！」

　　白景琦：「這我知道！姐，那我今兒就動身！」

　　白玉芬：「別耽擱，快點走！我可是回不去！」

　　白景琦：「我這次走，不能帶九紅……」

　　白玉芬：「甭說了，我全明白，你不把家裏鋪墊好了，哪能讓她去！」

　　白景琦：「那我可就……」

　　白玉芬：「不用你囑咐，我會照應她，還不放心？」

　　白景琦：「放心！姐從小兒就疼我。」

　　白玉芬：「甭說好聽的，知道嗎？她有了！」

　　白景琦一驚：「她有了？我怎一點兒不知道？」

　　秉寬：「恭喜七爺了。」

　　白玉芬：「你們這些男人啊，還說你在女人身上心細，我看也是味兒事兒！」

　　白景琦：「她不說，我怎麼知道？」

　　白玉芬：「不說就不知道？還男人呢！快回去收拾收拾，跟九紅親熱親熱，明兒上路吧。」

　　白景琦家裏屋，夜。

　　楊九紅在幫著白景琦收拾東西。

　　白景琦問起她懷了孩子的事兒：「你怎麼沒跟我說？」

　　楊九紅說：「我怕萬一要不是呢？」

　　白景琦：「幾個月了？」

　　楊九紅：「我有倆月身上沒來了！」

　　白景琦：「嗨！你看，趕到這時候把你一人兒扔到這兒……」

　　楊九紅：「別說這個！」

　　白景琦：「你知道我不是不願把你帶……」

　　楊九紅：「告訴你別說這個！」

　　白景琦：「我們家的事兒你也……」

　　楊九紅轉身看著白景琦：「還說、還說！我就住在這小屋裏等你回來，反正我是你的人了，甭管走到哪兒，都知道我是你的人，我就挺知足！」

　　白景琦：「我就這麼香餑餑兒？」

　　楊九紅：「哎，你自己不覺得？」

　　白景琦：「不覺得！人家都說我壞透了，是個活土匪！」

　　楊九紅用手指點著白景琦的鼻子：「你要不是活土匪、壞透了，我就不喜歡你！」

　　白景琦一下子把楊九紅摟在懷裏親著：「給我生個丫頭！」

　　楊九紅問：「幹嗎要生丫頭？」

　　「跟你長得一樣！你看我怎麼把她調理成一朵花兒。」白景琦把楊九紅輕輕放躺在炕上。

　　楊九紅整個兒埋在白景琦懷裏，悄聲地：「那我就給你生個丫頭！」

　　白景琦躺在炕上緊緊抱住楊九紅。

　　往京城路上。

　　白景琦和秉寬在第二天黎明時分，就趕著馬車上路了。

　　兩人倒替著歇息，緊趕慢趕，急如星火地從濟南府趕到了北京城。

　　白宅。

　　當馬車停在大門口時，兩人都傻了眼，只見門邊掛著挑錢紙，大門上仍掛著白。

　　胡加力和僕人們迎了出來。

　　白景琦慌忙走上台階，胡加力上前扶住白景琦：「秉寬前腳兒走，老爺就歸天了，已經發過喪了。」

　　僕人向裏邊跑邊叫：「七少爺回來了、七少爺回來了！」

　　白景琦進大門，繞過影壁，進敞廳，過活屏……腦子裏麻木成一片空白，只知道在深一腳淺一腳中走向上房院。

　　一路上有僕人們在喊著：「七少爺回來了！」、「七少爺回來了！」……

　　白景琦走進上房院，進了北屋，愣愣地站住了，他覺得站在屋中的母親的面目似乎模糊不清，她身後條案上供著父親大人的靈位牌。

　　白景琦沉痛地望著：「媽！」

　　白文氏抑制著激動與淚水：「拜過你爸爸！」

　　白景琦走到案前，悲傷地望著，胡加力上前忙給他戴上了孝。

　　白穎軒的靈位牌前，擺著幾塊硯台和他生前用的煙袋。

　　「你爸爸陪葬的只有你給他買的那塊硯台。」白文氏悲痛地說道。

　　白景琦跪地：「爸！兒子回來晚了，不孝的兒子回來晚了……」

　　白景琦連連叩頭。

　　這時院裏已站滿了人，白景怡、烏翠姑、白景雙、白景泗、白景陸、及白景雙、白景泗、白景陸的妻子，白方氏、白玉婷、胡加力。

　　黃春帶著孩子白敬業遠遠地站在院門口。

　　北屋裏。

　　白景琦站起身：「爸，兒子給您點袋煙吧！」

　　白景琦拿起煙袋裝好煙，在蠟燭上吸著放在案子上，又轉身對母親：「媽，您坐，兒子給您磕頭。」

　　白文氏坐在椅子上，白景琦虔誠地給她叩頭。

　　白文氏終於忍不住擦著眼淚。

　　這時，白穎宇從人群中擠進來：「老七、老七！老七回來啦！」白景武跟在他後面，也擠了進來。

　　白景琦站起身回過頭來。

　　白穎宇迎上來：「快叫我好好瞧瞧你！」

　　「三叔！」白景琦屈膝要跪下磕頭，被白穎宇一把抱住：「禮兒到就行了，行了、行了！」

　　白景武站在一旁笑。

　　「五哥！」白景琦見到一旁的白景武，忙招呼。

　　白景武：「七弟！」

　　白穎宇：「剛從法國留學回來，你們都出息了！」

　　人們都從院裏擁進了屋，紛亂地叫著：「七哥」、「七弟」……

　　韓榮發也擠上前來叫著：「七弟！」

　　白景琦一眼便認了出來：「你就是韓榮發吧？」

　　韓榮發：「是、是！早盼著七弟回來了！」

　　白景琦毫不客氣：「別叫我七弟！哪跟哪兒就七弟！叫我七爺！……」

　　韓榮發愣住，張口結舌。

　　白景琦指著韓榮發：「我告訴你，你往後……」

　　白穎宇趕緊打馬虎眼：「老七回來了，今兒我請客，我掏銀子，咱們便宜坊叫一桌！老七，你聽聽老五留洋的事兒……」

　　白方氏在人群外嚷著：「行啦！別白話了，先叫人家娘兒倆聊聊！」

　　白穎宇大叫：「對、對！都走、都走！別這兒堆著！有話一會兒再說，都走！」

　　人們陸續擁出北屋，出院後，始終站在院裏的黃春才拉著兒子白敬業走出上房院。

　　白宅上房院北屋裏屋。

　　屋裏只剩下白文氏和白景琦母子。

　　白文氏坐在椅子上，白景琦站在一旁。

　　白景琦：「媽這幾年可好？」

　　白文氏歎道：「不行了！老了，精氣神兒頂不住了。」

　　白景琦：「我看媽的氣色挺好！」

　　白文氏直視白景琦：「聽說你在濟南娶了一位姨奶奶？」

　　「是，我沒來得及跟媽說……」白景琦忙低下頭：「我本來……」

　　白文氏打斷他：「你不必說了，你是大人了，也自立了！你個人的事兒，我不管，不過這個姨奶奶不能進咱白家的門兒！」

　　白景琦：「媽！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後來……」

　　白文氏不容他解釋：「別說了！你在外邊兒單給她立門戶，你要娶多少我都不管，只是這種女人不能進門兒，咱們家的規矩你不知道嗎？」

　　白景琦：「知道！」

　　白文氏：「知道就好！哼！窯姐兒有什麼好東西？她要進門兒，還不把這家全攪和了！」

　　白景琦低著頭唯唯諾諾：「媽說的是！」

　　這時外屋傳來響動。

　　白文氏問道：「誰在外頭呢？」

　　白玉婷一掀簾子探進了身：「我！我找我哥！」

　　白文氏看著白景琦笑了：「知道你要回來，天天唸叨你！」

　　白玉婷：「我想我哥！」

　　白景琦走到白玉婷身旁：「哥也想你，我給你帶好東西來啦！」

　　白玉婷高興地：「真的？」

　　白文氏：「去吧！把帶的東西給各房都分分，也快去看看你兒子、媳婦！」

　　「是！」白景琦與白玉婷走出屋。

　　剛出北屋，白玉婷就說：「哥，晚上我帶你去聽戲吧！」

　　白景琦驚訝：「你帶我？」

　　白玉婷興奮地：「哎！眼下有個唱小旦的萬筱菊，唱得可紅了，我都會唱好幾齣了……」二人說著走出院門。

　　白宅二房院臥室。

　　白敬業躲在黃春身後，死拉活扯地不出來。

　　黃春說：「去呀！這是你爸爸，怕什麼呀？」

　　白景琦：「過來！爸爸給你好東西。」

　　白敬業更加害怕地往黃春身後躲。

　　白景琦從背後拿出一把九連環的大木頭刀，刀尖上掛著兩個紅線球，衝著白敬業一抖：「要不要？」

　　「去，去拿呀！」黃春推著孩子。

　　白敬業怯生生地過去拿刀，剛一拿到扭身想跑，被白景琦一把拉住：「往哪兒跑，小子！」

　　白敬業突然咧嘴大哭。

　　白景琦一下子惱了，一把將白敬業推向黃春，大不高興：「什麼玩藝兒呀？哭什麼你哭？」

　　黃春忙摟住白敬業：「他頭一遭兒見你，認生！你搡扒他幹什麼？」

　　白景琦：「我最討厭男人哭！」

　　黃春：「他還是個孩子呢！孩子有不哭的？他才幾歲？」

　　白景琦：「告訴你，兒子！你爸爸五歲就拿安宮牛黃餵金魚、光著屁股上草藥包了，沒出息！」

　　黃春：「你倒有出息了？兒子，不理你爸爸！出去玩兒去，不哭啊！」

　　白敬業抽抽搭搭出去了。

　　白景琦斜了白敬業一眼：「這是個什麼東西？」

　　黃春：「你好！還說呢？你今兒在靈堂給你爸爸磕頭，院裏好些人都說，『快瞧這七爺，連個眼淚都不掉』，你是個什麼東西？」

　　白景琦：「我倒成了什麼東西了？」

　　黃春：「你認為你是什麼東西？」

　　白景琦：「我不是東西！」

　　黃春：「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啊……怎麼不把她接來？」

　　白景琦：「誰？」

　　黃春：「還有誰？別裝傻充愣的！」

　　白景琦：「噢，怕你不高興！」

　　黃春：「是怕你媽不高興吧？」

　　白景琦：「我這也是逼上梁山！」

　　黃春：「甭跟我這兒說這個！接來吧。」

　　白景琦十分灰心：「媽不叫她進這個宅門。」

　　黃春驚訝：「真的？」

　　白景琦無奈：「嗨，不進就不進吧！」

　　黃春：「我去跟媽說！」

　　白景琦：「你少跟我這兒裝這份兒假賢慧，不領情！」

　　黃春生氣了：「活該！愛管你這閒事呢？把她一個人兒扔到濟南受委屈，關我屁事！」

　　「嗨……」白景琦長嘆一聲仰身倒在炕上。

　　黃春：「長得俊著吧？」

　　白景琦賭氣地：「比你俊！」

　　黃春再也忍不住一肚子的酸澀悲傷，哭了起來：「當然比我俊……我算什麼呀……我以後就跟我兒子過……我……」

　　白景琦忙起來走到黃春身旁坐下，伸手抱住了她：「哎、哎、哎！女人掉眼淚我可受不了啊！我可一直惦記著你！」

　　黃春擦著眼淚：「你在外頭三年，想怎麼樂就怎麼樂！滿處的風流，哪兒還知道有我啊！」

　　白景琦忙哄著：「別哭、別哭！我看這世上啊，沒有比你更俊的了！」

　　黃春一下子又笑了：「去你的吧！找別人去吧，你也換換口味兒。」

　　白敬業拿著斷了的木頭刀跑進來：「媽！」

　　黃春忙往下拉白景琦的手，白景琦不理，仍抱著她。

　　白敬業跑到黃春前：「媽，刀壞了！」

　　白景琦：「呵……行啊！毀東西你可真有兩下子啊！」

　　白宅敞廳，夜。

　　敞廳裏擺了兩桌酒席，男女各一桌。

　　女桌邊圍坐著白雅萍、白方氏、白玉婷、黃春、烏翠姑及白景雙、白景泗、白景陸仨人的妻子。

　　男桌邊圍坐著白穎宇、白景怡、白景雙、白景泗、白景武、白景陸、白景琦，還有不招人待見的韓榮發。

　　白文氏也坐在了他們這一桌邊。

　　宴席甫開，白穎宇即說：「老七，你多吃！今兒特意給你接風！」

　　白景琦：「謝謝三叔！」

　　白景怡舉起杯：「七弟，你離開京城的時候，誰也沒想到你弄出這麼大的事業來，數你有出息，哥哥敬你一杯！」

　　「大哥，我是活土匪，瞎闖亂撞，碰大運！謝謝大哥！」白景琦與白景怡及大家碰杯，到韓榮發的時候，白景琦瞪了他一眼，讓過了。

　　白景琦與大家乾杯，韓榮發滿臉的不快，自個喝了酒，把杯子重重放下。

　　白文氏正高興得忍不住地笑，剛要說什麼，不料韓榮發卻說：「七弟，我聽說……」

　　白景琦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誰是你七弟？我跟你說了要叫七爺！」

　　眾人都愣住，韓榮發卻不在乎地：「七爺、七爺，聽說你在濟南弄了一個最走紅的窯姐兒收了房了？」

　　在坐的人更加驚愕，白景琦滿臉殺氣望著韓榮發，一旁的白文氏擔心地看著。

　　白景琦虎著臉：「怎麼了？」

　　韓榮發：「豔福不淺哪！怎不帶回來叫我們開開眼？」

　　白景琦慢慢站起身抓起了酒壺，所有在坐的人都緊張起來，生怕這酒壺會在一瞬間砸到韓榮發頭上。

　　「你是想叫我敬你一杯酒吧？」白景琦兇狠地望著韓榮發。

　　韓榮發挑釁地：「來！咱們喝！」

　　白景琦剛要上前，白文氏大喝一聲：「景琦！」

　　白景琦忙回頭。

　　白文氏故意緩和地：「坐下、坐下，你們這麼站著，晃來晃去的我看著眼暈。」

　　白景琦聽話地坐下了，韓榮發若無其事地張開口大吃鴨子。

　　白穎宇忙站起來打岔：「老七！快吃，鴨子一涼就不好吃了！你聽聽老五法國留學的事兒，真叫逗！老五，你說說！」

　　白景武明白，忙開口：「咱們有位府台大人去法國，他沒見過火車，下了輪船換火車，火車一叫喚，把他嚇了一大跳，他說洋人這是養了個什麼怪物？有人拿他開涮，說這是托塔天王養的摩天獸，他就爬到火車底下去看，人家問他你看什麼呢？他說我看看是公的還是母的！」

　　全座轟然大笑。

　　白景怡道：「洋人都進化成這樣兒了，咱們這兒可好，還趕馬車呢！」

　　女桌也都亂哄哄議論著，不知火車是什麼。

　　黃春高聲問：「外國的洋人都不留辮子嗎？」

　　白景武：「不留！」

　　女人們議論：「不留辮子成什麼樣兒了？」

　　白玉婷偷偷走到白景武身後，猛地把白景武的帽子和假辮子摘下來，大叫：「就這樣！」

　　白景武摸著腦袋傻笑著，大家笑得前仰後合。

　　白景琦趁亂走到韓榮發身後低頭耳語，韓榮發抬頭大喜，忙跟白景琦出了敞廳。

　　人們亂哄哄笑著說著鬧著，誰也沒注意，但是白文氏看見了，擔心地望著敞廳外。

　　白景琦將韓榮發帶到廁所前。

　　韓榮發奇怪地：「你不是說給我找個漂亮妞兒嗎？帶我上茅房來幹什麼？」

　　白景琦將他一把推進茅房：「進去吧，小子！」隨著緊跟著進了茅房。

　　白文氏望著茅房的方向，知道不妙，忙站起身道：「不好！」

　　茅房裏面傳來韓榮發的慘叫聲：「啊……救命……啊……」

　　廳裏的人聞聲都驚訝地回頭，紛紛站起。

　　白文氏：「快去看看！」

　　白景怡：「老七呢？」

　　「壞了，打上了！」白穎宇帶頭向外跑去，眾人也紛紛跑出敞廳。

　　大家剛跑到茅房門口，只見白景琦揪著滿頭滿身濕淋淋的韓榮發走了出來，尿水從上到下一個勁兒往下流。

　　韓榮發不停地大叫：「救命啊！他把我往尿桶裏邊兒按！」

　　大家驚呆地看著，女人們捂著鼻子往後退。

　　白文氏正要上前勸，被白雅萍一把拉住。

　　白雅萍恨恨地：「二嫂，甭過去，打！讓景琦打！打死他我都不解恨！」

　　白文氏愣愣地看著：「你不知道這裏頭的事兒……」

　　白雅萍不明所以地望著白文氏。

　　白文氏：「讓他們鬧吧。」

　　只聽白景琦厲聲道：「滾出去！我告訴你，永遠別再叫我瞅著你！你再敢進我們白家宅門一步，我瞅著你一回，叫你喝一回尿！」說著狠狠在韓榮發的屁股上踹了一腳：「滾！」

　　白景泗、白景陸、白景武等大聲叫好。

　　韓榮發踉踉蹌蹌地跑到影壁前站住，回頭大叫：「行！等著我的，你敢打你們家的大恩人，我叫你們一家子都活不成！」轉身狼狽跑去。

　　白宅上房院北屋臥室，夜。

　　白文氏將韓榮發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白景琦。

　　白景琦驚訝之極：「這麼說，我大爺沒死？」

　　白文氏：「沒死，你闖了大禍了！」

　　白景琦：「這麼一個無賴能怎麼樣？他能拿出什麼證據來？」

　　白文氏：「你還不知道現在的衙門！寧可信其有、不會信其無！莫須有的罪名殺的人還少麼？當年判你大爺斬監候不就是一筆糊塗賬嗎？」

　　白景琦：「咬死了不認賬，姓韓的也未必知根知底，除非他找到大爺！」

　　白文氏：「所以這事兒再不能跟第二個人說。」

　　白景琦：「真出了事兒，我頂著就是了！」

　　白文氏：「輪不到你呢！真要出事兒，首當其衝的還是你大哥！所以你一時半會兒不能回濟南，那邊都有交代嗎？」

　　白景琦：「有，櫃上都安排好了，看來我是真捅了婁子了！」

　　白文氏：「也好，姓韓的小子再這麼鬧下去，咱們家也沒安寧日子過！」

　　白景琦：「萬一出了事兒，大哥他……」

　　白文氏：「擔心也沒用，聽天由命吧！」

　　百草廳前堂。

　　生意極好，買藥的人很多。

　　靠窗開了一個專門的櫃檯，上面掛了個『代賣濟南優質瀧膠』的牌子，檯前圍了不少人。

　　白景怡、白景琦、趙五爺站在堂中指手畫腳地說著。

　　百草廳公事房。

　　已是宮中壽藥房太監頭兒的王喜光，此時已四十來歲，滿面紅光，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

　　白景怡、白景琦、趙五爺都在座。

　　王喜光身後站著個小太監。

　　白景琦：「王公公，十幾年的工天您當了宮裏壽藥房的總管，青雲直上啊！」

　　王喜光：「比得上你嗎？你發財！你這兒的黑七瀧膠老佛爺特別賞識，你小子有出息！記得嗎？你過滿月的時候，我還唱了一齣《鴻鸞禧》哪！」

　　白景琦：「記得、記得！」

　　白景怡笑著說：「記得什麼呀你？滿月的時候你正尿褲子呢！」

　　大家都笑了。

　　王喜光：「白大爺升了太醫可得更加小心了，你爸爸就是前車之鑒，把這腰牌收好嘍！我得走了。」說著把腰牌遞給白景怡。

　　二頭兒端個盤子進來，放到桌上。

　　白景怡忙道：「王總管，這是自製的滋補丸藥、十盒瀧膠，您帶上。」

　　王喜光：「那我可不客氣了。」

　　白景琦遞上銀票：「這銀票您收好。」

　　王喜光接過銀票：「幹嗎這麼客氣？常公公死的時候關照過我，說白家不容易，只要我管太醫院一天，就不會虧了白家！」

　　白景怡：「有您這句話，我們心裏可有了主心骨兒了。」

　　王喜光：「七爺，什麼時候有堂會招呼一聲兒，我得跟你串一齣！」

　　白景琦：「行！我傍著您。」

　　「我這胳膊腿兒還行，不信你瞧！」說著王喜光口唸四擊頭，一個騙腿兒來了個亮相。

　　「好！」白景琦等大聲叫著。

　　天樂茶園。

　　「好！」白景琦高聲叫著。

　　戲台上。

　　萬筱菊正演著《大英傑烈》，一個四擊頭亮相。

　　「好！」白景琦又是一聲大叫，聲震屋宇，滿座的人都回頭看他。

　　樓上包廂裏。

　　白文氏、白玉婷、白雅萍在看戲。

　　「聽老七的叫好的，比台上唱戲的聲兒還大！」白文氏說。

　　白玉婷兩眼發直看得入了迷。

　　萬筱菊在跑圓場，白玉婷眼都不眨地看著。

　　白文氏扭頭看白玉婷，她渾然不覺。

　　白文氏捅了捅身邊的白雅萍，示意她看白玉婷。

　　白雅萍看到白玉婷如醉如癡的傻樣，噗哧笑了。

　　白玉婷這才扭過頭：「笑什麼？」

　　「沒什麼，看你的戲吧！」白文氏說道。

　　白玉婷忙又回頭看戲。

　　台上萬筱菊正唱《扯四門》。

　　白景琦又是一聲：「好……」

　　秉寬匆匆忙忙從桌子中間穿過，走到白景琦旁俯耳低語了幾句。

　　白景琦抬頭大驚，忙站起身和秉寬前後腳向外走去。

　　二人慌慌張張走出天樂茶園門口，白景琦跳上了馬車說：「我先回去，你在這兒等老太太，先別告訴她呢！」

　　秉寬應聲，白景琦忙趕車走了。

　　白宅敞廳。

　　大理寺兩名差官坐在廳上，白穎宇在一旁作陪，白景怡、白景琦站立。

　　差官甲：「府上的人不用驚慌，無非是帶大爺去問問，問明白了就沒事兒了。」

　　白穎宇：「這事兒不是挺明白的嗎？姓韓的不能血口噴人哪！」

　　差官乙：「我們是奉命而來，到底怎麼回事兒，我們也不太清楚。」

　　白景琦：「不清楚就抓人？」

　　白景怡忙制止：「老七！那我跟二位走吧！」

　　白景琦：「等等，我去！是我打了姓韓的，他要咬就咬我，憑什麼傳我大哥？」

　　差官甲：「這是你們宅裏大爺的事兒，自然要大少爺去！」

　　白穎宇：「大爺死了二十多年了，這北京城沒有不知道的，要告也得拿出點兒憑據來！」

　　天樂茶園。

　　戲散了，看戲的往外擁，看座的夥計攔住了男客，大叫：「堂客下樓啦！迴避了您哪！請堂客先走！堂客下樓啦……請堂客先走一步兒了您哪！」

　　出口堆了不少男客，都跟腳翹首地張望，一片議論聲。

　　白文氏、白玉婷和白雅萍隨著堂客們說說笑笑下了樓梯，走出戲園子大門。

　　白文氏等走向馬車，見秉寬迎上來，詫異道：「你怎麼來了？老七呢？」

　　秉寬：「有事兒先回去了！」

　　白文氏：「什麼事兒這麼急？戲都不叫聽完？」

　　「啊……也沒什麼事兒！」秉寬支支吾吾，白文氏馬上看出不對勁兒。

　　「瞞著我是不是？」白文氏追問道。

　　秉寬老老實實：「七少爺不叫說。」

　　白文氏厲聲地：「說！」

　　秉寬：「韓榮發到大理寺告了，說是大爺沒死，白家偷樑換柱，欺君犯上，要抓大少爺呢！」

　　白文氏：「早知道要出事兒，快走！」

　　白宅。

　　白文氏一進門，對迎上來的胡加力說道：「去拿五百兩銀子來！」

　　胡加力應聲小跑著離去。

　　白文氏轉過影壁直奔敞廳。

　　見白文氏走進敞廳，二差官忙站起。

　　白文氏：「二位差官辛苦了，請稍坐一坐，我有話說！」

　　三人落座後，白文氏侃侃而言：「要說大爺這官司，二十五年前就具了結，有人存心和我們白家為難，這些事兒恐怕二位差官也都有所聞。」

　　差官甲：「聽老人兒們說過，北京城沒有不知道的。」

　　白文氏：「我還是那句話，冤仇宜解不宜結，胡總管！」

　　胡加力忙送上五百兩銀票交二差官。

　　「這銀票請二位帶走，無非是別叫我們老大受委屈，我這兒先謝謝二位了！」白文氏站起施禮。

　　二差官忙站起：「不敢當，請二奶奶放心，我們盡力就是了。」

　　白景怡：「走吧！」

　　二差官押白景怡走出敞廳，大家都送出去。

　　一下台階，差官甲即回頭：「請留步！」

　　「請、請！」白文氏禮讓著。

　　人們一直送到影壁前，目送差官和白景怡走了出去。

　　白文氏回頭對白景琦：「景琦，快去請王太監，宮裏請他多打點，先從公中支銀子；三爺！魏大人雖說解職在家，可上上下下也還說得上話兒，你去打個招呼，哪怕傳個信兒也好！」

　　白穎宇：「我這就去！」向門外走去。

　　白文氏：「胡總管，詹王府的人還在新疆，恐怕跟這事兒沒牽連，我最擔心的是關家……」

　　胡加力：「我明白了、明白了！我去……」

　　烏翠姑忽然挺著大肚子跑了出來，丫頭在後面追。

　　烏翠姑：「二嬸兒，出什麼事兒了？他們把景怡帶哪兒去了？」

　　白文氏忙迎上來：「哎呀！你挺個大肚子亂跑什麼？快回去！」

　　烏翠姑：「景怡呢？」

　　白文氏：「這事兒你不用管！我經過的事兒多了，別遇點兒事兒就慌裏慌張的。」

　　白文氏看著院裏的人喝道：「都站在這兒幹什麼？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人們忙散去。

　　白文氏：「佩蘭！攙大少奶奶回屋去躺著。」

　　丫頭忙扶烏翠姑向敞廳走去。

　　白文氏叫住了白方氏，低聲地：「三奶奶，看住了翠姑，記得當年抓大爺的時候大奶奶怎麼死的嗎？」

　　白方氏點著頭：「放心吧，有我呢！」

　　百草廳公事房。

　　銀票和藥放在桌上。

　　太監王喜光斜了一眼桌上的銀票：「老七，到底怎麼回事兒？你跟我交個底！」

　　白景琦：「事兒明擺著，我大爺去世二十五年了，誰要說沒死，叫他請出來我們見見，該什麼罪名兒我們情願頂著！」

　　王喜光：「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麼把一個一不沾親二不帶故的韓榮發養在家裏好幾年？說說為什麼？」

　　白景琦一下子被問住了，無法回答。

　　王喜光咄咄逼人地：「怎麼了？說呀！」

　　白景琦結結巴巴地：「您知道……那不是……我離家好些年，這裏邊的事兒我也不太清楚……當時是可憐他才收留了他！」

　　王喜光：「老七，這事兒你說不清楚！」

　　白景琦僵在那兒再也沒了詞兒。

　　王喜光：「麻煩就在這兒！你們家是養虎遺患！這話連你們自己也說不清，難道到了大理寺堂上，你也說不清楚？」

　　白景琦：「所以，王公公，才找您拿個主意！」

　　王喜光又斜了一眼銀票：「老七，你這點兒銀子，恐怕辦不成事兒吧？」

　　白景琦立刻明白了：「我明白了！王公公，只要能把我大哥放出來，花多少銀子我都認！」

　　王喜光：「有這句話就好說！韓榮發是個窮光蛋，他告個狀無非是給那些當官兒的找了個財路，就輪到你們白家出血了！至於大爺死沒死，誰有閒心管那屁事兒！姓韓的想空著手打官司，那不是白日做夢嗎？」

　　白景琦：「謝謝王公公指點，我這就去拿銀子。」

　　王喜光：「有銀子，沒有辦不成的事兒！」

第二十五章 義貫長虹

　　白宅敞廳，夜。

　　依然是兩桌酒席。

　　白景琦給白景怡斟酒：「大哥！這杯酒我給你壓驚。」

　　白文氏：「就問了你這麼幾句淡話就把你放回來了？」

　　白景怡：「韓榮發咬死了說我爸死的那天晚上，從死囚牢裏放出來了，可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說是朱順把我爸爸救走了，大理寺貪贓賣放！」

　　白文氏：「你是怎麼說的？」

　　白景怡：「我說沒這麼回事！死囚怎麼能出得了大獄呢？」

　　「哎，那天晚上不是去了詹王府……」白穎宇不知不覺說溜了嘴。

　　白文氏瞪著白穎宇：「三爺！有這麼回事兒嗎？」

　　白穎宇立即醒悟：「啊？噢！對……對對！沒那麼巴宗事！明明死在大獄裏了嘛！」

　　白景怡：「堂上老爺就沒容韓榮發說話，只說詹家在新疆，嚴爺、朱順已死，查無實據就退了堂了。」

　　白文氏：「查無實據……可並非就坐實了，不過是使了銀子的緣故。」

　　白穎宇：「甭想那麼多，人放回來了就好！我們老五進了總理事務衙門，跟端大人很熟，有什麼事兒可以托他。」

　　「韓榮發說大理寺貪贓賣放，他這不是自己嘬死嗎？你們都聽著……」白文氏愈說聲音愈大，吃飯的人都回過頭來。

　　白文氏：「那天晚上大爺去詹王府看病的事兒，誰也不許說，說出去不是把大理寺的老爺們都得罪了嗎？根本就沒那麼回事兒！」

　　關家客廳。

　　關少沂無比厭惡地望著韓榮發：「這都二十多年了，怎麼又把這老賬翻出來了？」

　　韓榮發：「關大爺！白大爺死的當天，你不是也覺著其中有詐嗎？」

　　關少沂：「我是不大信，可並沒什麼證據。」

　　韓榮發：「我就是證據！我爸爸就是替白大爺死的！」

　　關少沂：「這不能光憑你一張嘴說了算。」

　　韓榮發：「關大爺！要是沒這麼回事兒，白家憑什麼養了我好幾年？二奶奶親口跟我說的！」

　　關少沂著實吃了一驚，他審視著韓榮發，終於又恢復了理智：「告訴你，姓韓的！你的話，我一句也不信！白家到底跟你有什麼仇？你沒完沒了的跟白家作對！」

　　「他們恩將仇報！把我趕出來了！白家沒一個好東西！」韓榮發咬牙切齒。

　　關少沂不客氣地：「你也不是好東西！」

　　韓榮發：「我不是好東西，你不就為了香伶的事兒恨我嗎？可八國聯軍進城的時候，我沒帶著洋兵砸你們家！我沒帶著洋人糟蹋你媳婦兒！」

　　關少沂大怒：「住口！無賴！走你的吧！」

　　韓榮發站起身：「我走？行！我走！虧了你還是書香門第，媳婦兒都讓洋人給弄了，你還有臉活著，虧你還是個男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滾！」關少沂氣得直哆嗦，大吼一聲。

　　韓榮發忙向門外走去，到了門口又站住回頭看關少沂：「姓關的！放著深仇大恨你不報，跟我耍威風！你爸爸是翰林院的編修，只要一道密摺兒上到老佛爺那兒，還要什麼證據？那就是白家遭報應的時候到啦！你自己掂量著辦！」韓榮發說罷轉身離去。

　　關少沂的姨太太肖月蘭拉著十一歲的關靜山從後堂急急走了出來，見關少沂氣得不知如何發洩，滿屋亂轉，連聲罵著『小人』，便問：「罵誰呢？」

　　關少沂狠狠地：「姓韓的！真是辱沒祖宗，丟盡了人……我要叫他家破人亡！」

　　肖月蘭：「姓韓的？」

　　關少沂不知不覺又怨恨起白家來，大叫：「姓白的！」

　　白宅二房院北屋。

　　白文氏面色憂鬱地望著白景琦：「去！把家裏人都叫到敞廳！」

　　「先別急吧，還沒到這個地步。」白景琦勸道。

　　白文氏：「媽經過的事兒太多了，出了事兒一定先往壞處想，真到事情壞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就要往好處想，在西安沈先生還勸我把大爺的事兒挑明了，虧了我留了個心眼兒，你看有多懸！」

　　白景琦：「可我大爺的事兒死無對證，只要他們找不到大爺，這案子就永遠也落不實。」

　　白文氏：「理是這個理，可景怡得受點兒罪了，去吧！都叫到敞廳去。」

　　工夫不大，在敞廳裏聚齊了全宅的男人。

　　白文氏坐在中間，看著眾人：「關家的人上了一道密摺兒，把咱們告了，老佛爺大發脾氣，看來景怡免不了這一難！」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嚷開了：「這是無中生有，陷害忠良嘛！」、「死無對證的事兒怎麼能濫定罪名呢？」、「托人！咱們也上摺子跟他幹！」、「大爺到底死了沒有？」、「當然死了！」、「那咱們怕什麼？」、「沒這個道理！」……

　　白穎宇高聲地：「別亂、別亂！聽二奶奶把話說完了！」

　　白文氏：「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這是沒什麼理可講的，萬一景怡有個三長兩短，以後大房的事兒，二房、三房義不容辭，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要替大房分憂！」

　　白景怡：「二嬸兒，何必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白文氏：「我心裏最清楚！這回比二十五年前來得更兇險，托人使銀子都沒用了，往最壞了想吧！」

　　白穎宇：「那倒是，老佛爺隨便打個盹兒，說句夢話，那就是聖旨，誰再說什麼也沒用了。」

　　白文氏：「萬一老號保不住，景琦的瀧膠莊要支應三個房頭的開銷，明兒就派人去濟南，把銀子提過來，打點景怡的官司！」

　　白景琦：「是！我一會兒就去辦！」

　　弟兄們無不感動。

　　白文氏：「翠姑要生了，身邊兒萬萬不可離開人！」

　　白穎宇：「放心，我那口子天天哪兒盯著呢！」

　　白文氏：「我雖然說了這麼多不吉利的話，那是有備無患，都給我打起精神來！這場官司，咱們非打贏不可！」

　　一切果然不出白文氏預料，又一場劫難降臨白家。

　　在白宅聚會議事的第二天，百草廳就被提督府的人貼上了封條。

　　白景怡也被兵勇押走下了大獄，通往藥場的月亮門，又一次用磚砌起封死了。

　　每當遇到吉凶大事，即率全家祭祖，祈求列祖列宗並上蒼護佑降福消災，已成白家的族規。

　　但當這次白文氏帶領全家去祖先堂跪拜，對著那身背藥箱、露出一絲嘲弄微笑的先祖遺像叩頭時，突然傳來了響亮無比的嬰兒降生的哭聲。

　　白文氏先是一愣，繼之流出了淚水，苦澀憂愁的臉上浮現出笑意……

　　她知道，這是烏翠姑為白景怡生下了兒子，白景怡有後，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也死而無憾了。

　　最讓她欣慰的是，早就知烏翠姑要臨盆了，可不早不晚，可就在全家人叩拜祖先時生下白景怡之子，這是偶然還是徵兆？莫非白家將再次否極泰來，平安渡過危難麼？

　　白文氏打定主意，祭祖一罷，即去看望烏翠姑。

　　白宅大房院北屋臥室。

　　烏翠姑靠在炕上奶孩子，白文氏坐在炕沿兒上，白方氏坐在一旁。

　　「按敬字排行，這孩子就叫敬生！」白文氏撫著孩子說。

　　烏翠姑輕拍著孩子：「好兒子，有名兒了啊，敬生啊！」

　　白文氏：「你要愛惜自己的身子，千萬不許胡思亂想！」

　　烏翠姑：「二嬸兒您放心，您用不著弄那麼多人一天到晚看著我，我才不會尋死呢！」

　　白方氏鬆了一口氣：「你說這話我就放了心了。」

　　烏翠姑：「我幹嗎要死？我要把這孩子養大，是誰害的景怡，我叫他長大了給他爸報仇！」

　　白文氏震驚，充滿欣賞和敬佩地望著烏翠姑：「報不報仇的那是後話，三奶奶，你聽聽，到底是鄉下來的姑娘，心胸就是不一樣！」

　　北京城，街道。

　　嚴冬來臨，冰雪覆蓋北京城，街道、房屋一片雪白。

　　百草廳門前的街道上行人稀少，一個賣凍柿子的老頭兒提籃緩緩行走，有氣無力地吆喝：「凍柿子啦……一個冰核兒的凍柿子……」

　　老頭兒剛過去，一個老態龍鍾，戴破氈帽，鬍子拉碴，穿一件髒得發了黑的光板兒羊皮襖，挎著一個包袱的人，步履蹣跚地走來……他是朱順。

　　南記白家老號。

　　南記門口一片雪白，白景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呆呆出神，注視著對面依然貼著封條的百草廳。

　　朱順弓腰駝背，艱難地走到百草廳門口，晃了晃，慢慢倒了下去，半天沒起來。

　　坐在窗前的白景雙見狀一驚，忙招呼兩個夥計一起跑過去，將朱順扶起，抬進了南記前堂。

　　白景雙將朱順放到椅子上，夥計端來一碗熱水。

　　「老爺子，先喝口熱水。」白景雙接過碗，餵朱順喝水。

　　須臾，朱順醒了，睜開兩眼。

　　「老爺子，沒事兒吧？」白景雙問道。

　　朱順坐直了身子，將挎著的包袱扔到地下：「凍的、凍的，天兒冷得邪乎，沒事兒。」

　　白景雙：「您家在哪兒？我叫夥計送您回去。」

　　朱順：「用不著，歇會兒暖和暖和就行了。」

　　一夥計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麵條進來，送到老人面前：「老爺子，趁熱吃碗麵。」

　　朱順：「這真過意不去了。」

　　白景雙：「吃吧，出門在外不容易，這麼大歲數了。」

　　乘朱順吃麵，白景雙忙去裏間賬房取出十吊錢，待老人吃完，將錢交給朱順。

　　「不行、不行，吃完了還拿，像話嗎？」朱順使勁兒往回推。

　　白景雙：「您拿著，往後您只要路過這兒，就進來歇個腳兒。」

　　朱順：「那我多謝了，少掌櫃的！」

　　白景雙：「老爺子，還是送您回去吧，別在半道兒上……」

　　「不用、不用，這就夠麻煩的了，回見您哪。」朱順站起向外走，人們往出送。

　　朱順自言自語叨叨著：「好人哪，都是好人哪！」邊道著謝走了。

　　望著朱順蹣跚的背影，夥計感慨地：「雙爺，您沿著城根兒瞧瞧去，就光這片兒，收屍的拉了兩車了。」

　　白景雙嘆息一聲，和夥計回到店裏，剛坐到椅子上，忽然發現椅旁撂著老人那包袱，忙拾起：「哎呀！這位老爺子的包袱！」

　　夥計掉頭跑到街上，早沒了老人蹤影。

　　夥計回到店裏：「影兒都沒了。」

　　白景雙：「這可麻煩了。」

　　夥計：「沒事兒，呆會兒他還不得找回來。」

　　「那倒是！打開看看，要是有個住處什麼的，咱們給送去。」白景雙說著打開包袱，只見是一套長袍馬褂，一翻衣服下面，露出了一封信。

　　拿出一看，信封上寫著：『白家老號白文氏二奶奶親啟』。

　　白景雙愣愣地看了看信和包袱，忙又將信收好，把包袱包上。

　　白景雙吩咐夥計：「你們盯著點兒，那老頭兒要是回來千萬留住他！我有事兒回去一趟。」說罷匆忙轉身跑出大門。

　　白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文氏將包袱打開，只翻看了一下衣服便驚訝地抬起頭。

　　白景雙和白景琦都奇怪地望著。

　　白文氏：「這個人多大年紀了？長得什麼樣兒？」

　　白景雙：「有六七十歲了，穿一件大羊皮襖，捂得挺嚴實，模樣兒沒看清，鬍子拉碴的！」

　　白文氏若有所思：「行了，你回櫃上吧，沒事兒了，這人再來一定留住他。」

　　「我都吩咐過了，我走了！」白景雙出了門。

　　見白景雙離去，白文氏低聲對白景琦：「知道這是誰的衣服嗎？」

　　白景琦：「誰的？」

　　「你大爺的！他坐大獄的時候，我送去的。」白文氏說著拆信。

　　白景琦：「這會是誰送來的？」

　　白文氏拆開了信，把信紙展開，白景琦忙湊近前看，只見信紙上寫著：『西韓地，村西頭，大柳樹，韓張氏』。

　　白文氏低聲道：「這一定是朱順！還活著，他想幹什麼？」

　　白景琦：「會不會是韓榮發那小子設的套兒？」

　　白文氏：「嗯，不能不防，可這套衣服，姓韓的絕弄不來，可真要是朱順出面，這案子就有轉機！」

　　白景琦：「我去一趟！」

　　白文氏仍在思考：「朱順為什麼不露面兒呢？這位韓張氏必是當年頂大爺死名兒的韓家的親人。」

　　白景琦：「也許朱順有什麼難處不好露面兒，約咱們去西韓地跟他見面？」

　　白文氏下了決心：「無論如何得去！你帶上秉寬，悄悄兒的，別招搖，警醒著點兒！」

　　白景琦：「我知道。」

　　白文氏：「多帶上點兒銀子。」

　　離開白文氏，白景琦和秉寬扮成農人模樣，乘兩匹快馬，奔向鄉郊西韓地去尋找朱順。

　　來到西韓地，在枯枝欲墜的大柳樹旁，果然見到孤零零兩間土屋。

　　從土煙囪冒出的一縷白煙，似乎靜止在雪後無風的天地間，愈發加重了『鳥飛絕，人蹤滅』的淒清沉寂。

　　離土屋還有段路，白景琦便叫秉寬下馬，兩人牽馬悄悄接近土屋。

　　白景琦警覺地環視著周圍的環境，吩咐秉寬：「你先進去看看都有些什麼人，架勢不對就打個謊趕快出來！」

　　西韓地韓張氏屋內。

　　秉寬走向小土屋，一推開門，滿屋子煙就讓他眯起了眼，屋中很暗，什麼也看不清，好一會兒，才看清了正在土灶旁拉風箱的老人。

　　老人沒有回頭，說：「順兒，回來啦？」

　　秉寬環顧屋內，並無旁人，便來到她身邊：「大媽！」

　　老人扭過頭：「喲，你是誰呀？」

　　秉寬說：「過路的，就您老一個人兒呀？」

　　老人：「有個兒子。」

　　秉寬：「就是您剛才叫的順兒吧？」

　　老人：「你是他的朋友吧？他昨兒出門兒一天一夜沒回來，出什麼事兒了？」

　　水開了，冒出蒸氣，老人把柴火撤了出來，又伸手在灶台上摸碗。

　　秉寬這才發現她是個瞎子：「大媽您眼神兒不大好？」

　　老人：「瞎了多少年了！虧了朱順兒，沒他我早死了，坐吧！」

　　秉寬：「大媽，我們外頭還有一個人哪，想尋口水喝。」

　　「叫他來吧，這不水剛開？」老人說著將兩隻碗放到灶台上。

　　秉寬出了土屋，對候在門邊的白景琦說：「就老太太一個人兒，朱順是她兒子，老太太是瞎子。」

　　白景琦奇怪：「韓張氏……兒子怎麼叫朱順？」

　　秉寬：「我也納悶兒呢。」

　　白景琦：「你先別進去，我問明白了再說，萬一出了事兒，你別管我，趕快回去報信兒！」

　　秉寬：「那哪兒成啊！」

　　白景琦：「我帶著槍呢！」推門進了土屋。

　　白景琦：「大媽！」坐到老人身旁。

　　老人樸實地招呼說：「來、來，天冷，快喝口熱水。」

　　「謝謝大媽，日子過得還行吧？」白景琦端起碗焐著手，仔細端詳老人。

　　老人：「過得去！」

　　白景琦：「兒子幹什麼的？」

　　老人：「鄉下人還能幹什麼？種地唄！」

　　白景琦：「他這一出去，也沒個人兒照應您？」

　　老人：「從來沒這樣過，一天一宿不回來，說是進城了一筆舊債。」

　　白景琦為之一震：「你們欠誰的債了？」

　　老人說：「說是別人的債，他去給說合說合。」

　　白景琦頓悟：「大媽，您還有個兒子叫韓榮發吧？」

　　老人歪著頭：「韓榮發？沒有，聽都沒聽說過。」

　　白景琦仍不放心：「要不是遠房的什麼親戚？」

　　「一個親人也沒有，我是個老絕戶，朱順也是我的乾兒子。」老人說得很肯定。

　　白景琦放了心：「老太太，韓家和京城百草廳白家有一筆老債吧？」

　　老太太一下子抬起頭，張著嘴愣了半天才說：「你是什麼人哪？」

　　白景琦：「大媽，我是白家的老七，光緒十年下大獄的白穎園是我大爺！」

　　老人的手在發抖，碗中的水也撒了出來。

　　白景琦忙接過碗放到灶台上，只見老人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白景琦：「大媽，韓家是白家的大恩人！」

　　老人渾濁的眼睛裏滴下了淚：「什麼恩人？一個死了的人！」

　　白景琦忙起身走到門口，開了門招手叫秉寬過來。

　　老人：「你們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秉寬進屋，白景琦要過他拿著的一包銀子：「你去吧！」

　　白景琦又將門帶上，走回灶台將銀子交到老人手中：「我今天帶的不多，就五十兩銀子，您先留下。」

　　老人：「我跟朱順兒說過，施恩不許求報，永遠不許驚動你們府上，朱順兒這才認了我這乾娘，有他養活我就行了，這銀子你拿回去！」

　　白景琦：「這是我媽叫我送來的，您非收下不可，我媽找朱順大哥十幾年了，等他回來，千萬叫他到我們家來一趟，有好些個事兒要求他，和他商量哪！」

　　老人：「行，我告訴他。」

　　白宅上房院北屋廳，夜。

　　一回來，白景琦就去見白文氏。

　　白景琦：「一直到天黑，朱順也沒回來。」

　　白文氏：「既是來說合，他躲起來幹什麼？」

　　白景琦：「說不清，他把老太太的住處告訴咱們，準是托咱們照應老太太。」

　　白文氏：「這個老太太咱們一定得管到底，不能再讓人家受一點兒委屈，明兒派個人過去專門侍候她，朱順一露面兒就全清楚了。」

　　白景琦：「媽，您還沒看出來？朱順大概不會露面兒了。」

　　白文氏：「這是為什麼？」

　　白景琦：「他照顧老太太這麼多年，冷不丁子一走，又送來這封信，明擺著把老太太托給咱們了，他說進城了一筆舊債，就是做了萬一回不來的打算！」

　　白文氏：「他怎麼了這筆債……除非去大理寺自首！」

　　白景琦：「可韓榮發是冒名頂替的混混兒，只能朱順去說，咱們去堂上說，不成了不打自招了嗎？」

　　白文氏：「那太愚了，弄不好他自己也折進去！」

　　白景琦：「朱順想到這一層了，才把韓家老太太托給咱們。」

　　白文氏：「要是這樣，這人情可就大了，咱們怎麼還得清哪？」

　　白景琦：「施恩不圖報，他這是萬不得已豁出去了。」

　　白文氏：「反正朱順進了城，既是來說合，就不能不露面兒。」

　　大理寺。

　　朱順完全變了模樣，他穿戴整齊，臉上刮得乾乾淨淨，腰板挺直，昂首闊步地走進了大理寺的大門。

　　這天當值的是位姓貝的師爺，聽傳達說有人來自首，當下就在簽押房和朱順見面兒。

　　朱順筆直地站在桌前。

　　貝師爺奇怪地上下打量著泰然自若的朱順，咳了兩聲：「你是說，你是來自首？」

　　朱順平靜地：「自首！」

　　貝師爺：「你犯了什麼事兒了？」

　　朱順毫不含糊地：「貪贓賣放，賄賂公行，私殺囚犯，毀屍滅跡！」

　　貝師爺嚇了一跳：「你是幹什麼的？」

　　朱順：「我當差的時候，刑部還沒師爺您呢！」

　　貝師爺冷笑：「老前輩？」

　　朱順：「不敢，朱順！兵馬司的戈什哈！」

　　貝師爺：「說、說！你怎麼貪贓賣放了？」

　　朱順：「貝師爺，您知道光緒十年白家出了一檔子大事兒嗎？」

　　貝師爺：「不是百草廳白家嗎？聽說過，他們家大爺判了斬監候！」

　　朱順：「現如今這案子又倒騰回來了！」

　　貝師爺：「沒錯兒！白景怡押在大獄裏呢，他爸爸叫人偷樑換柱救走了，下落不明。」

　　朱順：「他冤枉！」

　　貝師爺：「你怎麼知道？」

　　朱順：「他爸爸死了，是我埋的，刑部大獄牢頭兒嚴爺經的手！」

　　貝師爺大為驚訝：「這麼說，你是當事人了？你又不在刑部大獄！」

　　朱順：「我和嚴爺是生死之交，整個兒的事兒是他和我商量著辦的。」

　　貝師爺：「這裏邊有什麼過節兒？」

　　朱順：「說來話長，這案子牽扯的人多了，誰也脫不了關係，你別說我犯上！」

　　貝師爺：「你說你的。」

　　朱順：「詹王府老福晉病了，非要死囚白穎園看病，詹王爺在宮裏給李總管使了兩萬兩銀子，偷偷把白穎園從死囚牢裏放了出來。貪贓賣放！該當何罪？」

　　貝師爺驚呆了。

　　朱順繼續道：「詹府與白家有深仇大恨，他們給白穎園喝的水裏下了砒霜，白大爺回到獄中七竅流血而死。私殺囚犯！該當何罪？」

　　貝師爺已聽得目瞪口呆。

　　朱順：「詹王爺怕大理寺、都察院、刑部追究，給每位大人送了一萬兩銀子。賄賂公行！該當何罪？我和嚴爺也各得了一千兩，連夜埋了白穎園。毀屍滅跡！這又該當何罪？」

　　貝師爺完全傻了：「老前輩，你把李總管和幾位大人全扯進去了！」

　　朱順：「這裏沒白景怡什麼事兒，您放了他，把我關起來正合適！」

　　貝師爺：「你這是真的假的？」

　　朱順：「我情願一死還說什麼假話？白家大爺死了，不能再叫人家兒子屈死！」

　　貝師爺：「這要是抖落出去，事兒可就大了！」

　　朱順：「您要不怕，就抖落出去，老佛爺知道了，恐怕李總管和幾位大人都不大體面吧！」

　　貝師爺：「何止是不體面？朱大爺！這事兒還有誰知道？」

　　朱順：「嚴爺死了，我不說，那就只有你知道！」

　　貝師爺：「求求你千萬別說出去，容我向推丞大人回稟一聲。」

　　朱順：「我是來自首的，你先把我關起來！」

　　貝師爺：「別！別叫我為難。」

　　朱順：「甭為難！把韓榮發抓起來，告他個敲詐勒索！捏造誣陷！幾位大人都沒事兒了，老佛爺那兒也好交代。」

　　貝師爺：「朱大爺，我全明白了，您快走！走得愈遠愈好，您大概也知道什麼叫殺人滅口吧！」

　　朱順：「知道，我不怕死！只要判得不公，我就去大理寺擊鼓鳴冤！」

　　貝師爺：「有怕死的！這個案子咱們重新打鼓另開張吧！」

　　白宅二房院臥室，夜。

　　黃春正拍著白敬業哄他睡覺，石元祥坐在靠門口的凳子上。

　　黃春：「七爺不在，濟南那邊全都靠你了。」

　　石元祥：「七爺這麼抬舉我，我還不該盡力？」

　　黃春：「生意還好吧？」

　　石元祥：「好得不得了！不光是東北、西北，南邊的銷路也打開了，瀧膠莊的呂掌櫃說，不管北京這邊出什麼事兒，濟南那邊兒全包了，絕不會叫府上為難！」

　　黃春：「要不仗著濟南，這兒的日子可真是沒法兒過了。」

　　石元祥：「那件事兒您再想想，姑奶奶她們明兒晚半天就到，叫您趕快拿個主意。」

　　黃春嘆了口氣：「嗨，這事兒我可做不了主，得聽二奶奶的！」

　　白景琦撩簾走了進來，石元祥忙站起：「七爺好！」

　　白景琦：「喲，你來了！銀子帶回來了嗎？」

　　石元祥：「帶回來了。」

　　黃春：「不光銀子帶回來了，您那位堂姐來了，把楊九紅和您的寶貝女兒也帶來了。」

　　白景琦一愣：「啊？這是幹什麼？」

　　石元祥：「我哪兒敢問哪。」

　　白景琦：「嗯，辛苦了，你先歇著去吧，好些事兒呢，明兒再說。」

　　「是！」石元祥答應了一聲，忙走了出去。

　　白景琦：「這是什麼時候？家裏這麼亂，玉芬還跟著添亂。」

　　黃春：「明兒後半天兒就到了，先得跟媽說明白了。」

　　白景琦：「這能說明白嗎？我這位堂姐呀，想起一齣是一齣，媽不會認！」

　　黃春：「那當初咱倆被趕出去，玉芬把我接回來，媽不也認了？」

　　白景琦：「九紅能跟你比嗎？說好了的，濟南呆得好好的，何苦？」

　　黃春：「現在埋怨還有什麼用？快想轍吧。」

　　白景琦：「沒轍！明兒在外邊兒先找個住處，安頓下來以後再說吧。」

　　黃春：「那不委屈了九紅？」

　　白景琦：「還顧得了那麼多？我大哥的命還不知道保得住保不住呢！」

　　黃春：「你不打算告訴媽？」

　　白景琦：「說總是要說的，我不說我姐也得說。」

　　睡在炕上的白敬業醒了：「媽，撒尿。」

　　黃春忙把白敬業拉起，拿過尿盆接著。

　　白景琦：「這孩子天天幹什麼？該教他認字了。」

　　黃春：「你還有工夫管孩子？想想你自己的事兒吧！」

　　白景琦：「既來之則安之，睡覺！」

　　白宅門口。

　　兩輛馬車停在門口，白景琦、胡加力、石元祥、秉寬都下階相迎。

　　白玉芬下了第一輛車，大家招呼著。

　　白景琦上前剛叫了聲『姐』，白玉芬即拉住他來到了第二輛車前，拍打著車廂叫：「九紅！」

　　楊九紅掀簾，懷裏抱著一歲的女兒白小紅，高興地：「真給你生了個女兒，你快看看！」

　　不料白景琦滿臉不高興：「呆會兒再說吧！」

　　白玉芬：「你怎麼打算？」

　　白景琦一肚子心事兒地：「走吧！先住下再說，我在十條買了一所房。」

　　白玉芬：「怎麼跟你媽說？」

　　白景琦賭氣地：「隨便！」

　　楊九紅驚訝地望著他們，張了張嘴，卻又不知說什麼好。

　　白玉芬來氣了：「你好像挺不樂意！我大老遠來了，你就跟我嘟嚕個臉！」

　　白景琦：「你見我媽就知道了！」

　　白景琦跳上馬車，白玉芬擔心地望著。

　　白景琦揮鞭駕著馬車離去，胡加力等忙陪白玉芬走進大門。

　　白宅上房院北屋廳。

　　一進宅，剛安頓好，白玉芬就來到北屋找白文氏說楊九紅的事。

　　誰料不等白玉芬說完，白文氏便道：「這是他自己的事兒，我不管！」

　　白玉芬：「這種事兒哪個宅門兒裏沒有？您何必認真？」

　　「我怎麼了？他愛娶誰娶誰，我又沒攔著！我眼不見心不煩。」白文氏邊給白敬業砸核桃吃邊道。

　　白玉芬：「就算您不認楊九紅，可那孩子是您的親孫女兒。」

　　白文氏：「那我能不認嗎？」

　　白玉芬：「還是的，我也是想到這兒才把她們娘兒倆帶來的。」

　　白文氏：「多餘！你把孩子帶來就行了。」

　　白玉芬：「沒這個道理，人家是娘兒倆！」

　　白文氏不耐煩地：「這事兒以後再說吧！你公公是濟南府的提督，在北京官場裏總有點兒熟人，先把景怡的事辦起來。」

　　白敬業抬起頭：「奶奶，還吃。」

　　白文氏忙又砸核桃：「好乖，奶奶給你砸。」

　　白玉芬：「景怡的事兒我自然要辦，您知道，老七跟九紅的事兒，在濟南我也一直沒答應，把老七關了三天，我還不知道您的脾氣？」

　　白文氏：「那後來怎麼又變卦啦？」

　　白玉芬：「後來我跟九紅見了幾面兒，一來二去的我覺得九紅這人還可以。」

　　白文氏冷笑道：「哼！窯姐兒嘛，最會狐媚子哄人！」

　　白玉芬忙辯解：「不！九紅不是那種水性楊花、貪戀富貴的女人，您見見她……」

　　白文氏：「別說了，你也不想想，你能說得動我嗎？」

　　白玉芬啞口無言了。

　　白文氏不再理白玉芬，剝出一個核桃仁兒放白敬業嘴裏：「好吃嗎？」

　　白敬業：「好吃！」

　　白玉芬雙目失神喃喃自語道：「我可真是辦了一件大糊塗事兒！」

　　楊九紅小院。

　　白景琦在十條胡同購置的小四合院，是座有小黑漆門兒、八成新的宅子。

　　本來就是預備著萬一說不動白文氏，楊九紅進不了白家大宅門時，好讓楊九紅安頓下來的外宅，可沒料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這天聽僕人說小院收拾好了，白景琦就過來看楊九紅和孩子。

　　楊九紅在炕上收拾東西，白景琦抱著白小紅在屋裏走來走去解釋道：「我不是衝著你，我願意你來，可現在不是時候。」

　　楊九紅：「玉芬非叫我來，我又不好太拗著她。」

　　白景琦：「我姐辦事太糊塗，也不問清楚了。」

　　楊九紅：「她可是一片好心。」

　　白景琦嘆了口氣：「好心辦壞事兒，現在是什麼時候？大哥押在大獄，百草廳給查封了，媽心裏最煩的時候！這不是找碰釘子嗎？」

　　楊九紅：「我也一直發怵，臨上車我還猶豫呢，就怕給你添不是。」

　　白景琦：「不是給我添不是，欲速則不達！壞就壞在這兒。」

　　楊九紅：「可是……我想你！更想叫你看看孩子。」

　　白景琦：「反正這個局面我早跟你說過，你也甭抱委屈……」

　　楊九紅：「我抱委屈了嗎？老太太容不下我，我就住在這兒，挺好。」

　　白景琦：「可我心裏不是滋味兒呀！」

　　楊九紅平靜地：「我願意就行了，我又不爭什麼名分。」

　　白景琦：「九紅，你愈這麼通情達理，我愈難受。」

　　楊九紅：「啊？啊？我怎麼聽著不像你說的話呀？」

　　白景琦：「慢慢兒來吧，等這孩子長大了，叫上兩聲奶奶，我媽一高興就什麼規矩都沒有了。」

　　楊九紅湊了過來：「嘿，你看這丫頭像誰？」

　　白景琦看著孩子：「像你。」

　　楊九紅：「才不呢，像你。」

　　白景琦：「像我那不成了活土匪了？」

　　楊九紅看著白景琦：「哎，我心裏就一個想頭，再生個兒子，生個小土匪！」

　　白景琦：「咱家成了土匪窩兒了！來！女土匪，爸爸舉個高兒。」

　　白景琦將白小紅上上下下地舉著高：「叫爸爸。」

　　白小紅忽然地：「八、八、八、八、八……」

　　白景琦大驚：「這是叫我了嗎？」

　　楊九紅笑彎了腰：「你就自當是叫你吧！」

　　白景琦大笑：「哈哈，叫爸爸了。」

　　丫頭紅花走了進來：「七爺，姨奶奶。」

　　白景琦：「快來！九紅，這是你的丫頭紅花；紅花，好好伺候姨奶奶，不許偷懶兒啊！」

　　紅花：「看七爺說的，我還沒學會偷懶兒呢；老太太叫您快回去哪。」

　　白景琦：「什麼事兒？」

　　紅花：「大爺回來了。」

　　白景琦奇怪地：「哪個大爺？」

　　紅花：「有幾個大爺？景怡大爺呀！我親眼看見的。」

　　白景琦忙把孩子交給楊九紅：「這不能夠呀！一點兒動靜都沒有，怎麼一下子就出來了？」

第二十六章 情斷義絕

　　白宅。

　　聽說大哥白景怡開釋出獄，白景琦趕忙往家趕。

　　馬車在大門口未停穩，白景琦就跳下車，一路小跑著直奔敞廳。

　　白景琦進了敞廳，一把拉住白景怡的胳膊：「大哥！」

　　滿屋子的人都站了起來，高興地看著。

　　白景琦喘了口氣問道：「怎麼了？大哥！怎麼出來的？啊？我都不信！」

　　「都站著幹什麼？」白文氏說。

　　大家亂哄哄笑著又坐下了。

　　白景怡：「朱順到大理寺自首，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就把我放了。」

　　白景琦驚訝地：「自首？那朱順呢？」

　　白景怡：「不知道，沒見著，是一位師爺跟我說的。」

　　白景琦：「這也太糊塗了！」

　　白文氏：「我看一點兒也不糊塗，還有新鮮的哪，韓榮發倒落了個誣陷敲詐的罪名，反坐了大牢！」

　　白景琦：「有這事兒？這可是大快人心！」

　　白穎宇：「罪有應得，現世報！」

　　白景琦：「這是哪位青天大老爺辦的案？會不會是宮裏王公公使了勁兒？」

　　白景怡：「三堂會審，給韓榮發動了大刑，他當堂招供原本他也是神機營的，是受了武貝勒的指使，這裏沒王公公什麼事兒。」

　　白穎宇大驚：「敢情是貴武那小子！他發配新疆了！」

　　白景怡：「所以就把韓榮發下了大獄！」

　　白穎宇：「這就奇了！既是朱順自首，他怎麼不到堂呢？」

　　白景怡：「堂上根本沒提朱順的事兒。」

　　白文氏心領神會地笑了：「甭問了，朱順知道的事兒太多，他一上堂就麻煩了。」

　　白景怡：「摺子遞上去，老佛爺不光重新賞了咱們的宮廷供奉，還發還腰牌叫我重回太醫院，把關家的老爺子也革了職！」

　　白穎宇感慨道：「這事兒忒邪性，得找朱順，一問全明白了。」

　　白景琦：「我去找，得好好謝謝人家。」

　　白文氏沉思道：「找找試試吧，我看未必找得著。」

　　大家都奇怪地望著。

　　白文氏笑了笑：「先不說這個了，景怡出了獄，翠姑生了個胖小子，百草廳開業，又趕上過年，唱兩天堂會，咱們好好樂一下！」

　　藥行會館大院堂會。

　　百草廳門上的封條被揭去了，通往藥場的月亮門堵死的磚牆也被推倒，鞭炮齊鳴，白家的人興高釆烈地湧進了藥場。

　　這時，堂會的鑼鼓敲響了。

　　院子裏坐滿了人，白家的人都在，連後面都站滿了客人。

　　白文氏懷裏攬著白敬業和白雅萍坐在當中的桌旁，後面坐著黃春和抱著孩子的烏翠姑。

　　戲台上。

　　白景琦扮高寵，正在演《挑滑車》，鑼鼓聲大作。

　　白景琦邊舞邊唸：「你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待俺趕上前去，殺他個乾乾淨淨！」

　　全場一片叫好。

　　台下。

　　白雅萍道：「老七還真像那麼回事兒。」

　　白文氏高興地：「內行說他要下海準能唱紅。」

　　白雅萍隨意地：「叫他下海！」

　　白文氏瞪起了眼：「幹什麼？當戲子？是咱們家人幹的事兒？」

　　白雅萍詫異地：「我就隨便那麼一說，你也當真？」

　　堂會後台。

　　萬筱菊正在化妝，白玉婷坐在一旁用充滿熱烈的眼光看著他。

　　王喜光正在一旁扮醜婆子，邊整邊道：「萬老闆，今兒您可得替我兜著點兒，我棒槌！」

　　萬筱菊：「王公公，瞧您說的，您在宮裏給老佛爺唱戲的時候還沒我哪。」

　　王公公：「那不一樣，您如今兒是大角兒了，我別把您砸到台上。」

　　萬筱菊：「您甭客氣，咱們今兒還按老路子唱。」

　　白玉婷：「您這齣戲我都會唱了。」

　　萬筱菊：「是嘛？小姐愛聽戲？」

　　白玉婷：「您的戲我一齣沒落過。」

　　萬筱菊驚訝抬頭看著白玉婷：「真的？」

　　白玉婷：「您這齣《大英傑烈》我聽過九回。」

　　萬筱菊大出意外：「您真捧場，我得好好謝謝您。」

　　王公公：「玉婷小姐是您的大戲迷，就衝您這萬筱菊的『菊』字兒，她還專門兒愛養菊花！」

　　萬筱菊：「這您可是太抬舉我了。」

　　白玉婷：「您教我唱戲吧？」

　　萬筱菊：「喲，那可不敢！」

　　白玉婷：「為什麼？」

　　後台管事的走過來：「萬老闆，您馬前點兒！」

　　萬筱菊：「《挑滑車》沒到一半兒呢！」

　　後台管事：「七爺後邊挑車那一折不唱了。」

　　萬筱菊：「是嘍！」

　　白玉婷：「我七哥根本不會唱！」

　　萬筱菊：「別這麼說，他腰腿功夫、嗓子都不錯。」

　　白玉婷：「什麼時候我給您唱幾句，您聽聽。」

　　萬筱菊：「那敢情好！我得好好領教領教。」

　　白玉婷：「您收我做徒弟吧，我下海。」

　　萬筱菊：「那可不成，小姐是金枝玉葉，哪能入我們這行啊！」

　　白玉婷：「說定了，您得收我這個徒弟。」

　　「行了，小姐，您這不是難為我嗎！」萬筱菊起身穿戲衣：「我得上場了，您快下邊兒聽戲去吧。」

　　白玉婷起身：「戲散了我來找您，還有好多話沒說呢。」說完走了。

　　王公公：「萬老闆，留點兒神，這位小姐可夠黏糊的！我可上了啊。」

　　萬筱菊會心地一笑，沒說什麼，只望著白玉婷背影若有所思。

　　白景琦下場進了後台，迎面遇上白玉婷，奇怪地問：「你跑後台來幹什麼？」

　　白玉婷：「我看看萬筱菊。」

　　白景琦：「沒事兒別瞎串，招人討厭。」

　　「我願意！你管得著嗎！」白玉婷仰著臉走去。

　　這時場上響起了開場的小鑼聲。

　　王公公走來：「七爺，怎麼唱了一半兒就歇了？」

　　白景琦：「我有點兒事兒得趕緊走，本來說傍您一齣呢，來不及了……」

　　王公公：「趕明兒……喲，該我了！」

　　王公公忙走到台口大喊一聲：「啊哈……」在小鑼聲中上場。

　　藥行會館大院堂會。

　　台上王公公扮陳母（醜婆子）上場，開口唸白：「母女開茶館兒，為賺幾文錢……」

　　白文氏忽然回頭招手叫黃春，黃春忙湊上前。

　　白文氏低聲地：「你沒去看看老七那位姨奶奶？」

　　黃春：「一直想過去看看，正想請奶奶個示下呢。」

　　白文氏：「去看看，把老七那個丫頭抱來，我想看看。」

　　「想孫女兒啦？這就對嘍！春兒，我陪你去。」白雅萍說著就和黃春離座而去。

　　白玉婷跑來坐在白文氏旁邊：「媽，萬筱菊的《大英傑烈》該上場啦！」

　　白文氏：「嗯，這齣戲誰也唱不過他。」

　　萬筱菊扮陳秀英小鑼上場，全場轟動，好聲四起。

　　「不幸爹爹亡故早，撇下母女受煎熬！」萬筱菊開口兩句甫出，台下好聲又起。

　　白穎宇和白玉芬走來，白穎宇邊叫好邊坐到了白文氏身後。

　　「幹什麼去了？這麼晚才來！」白文氏側著頭說。

　　白穎宇：「正是時候！萬筱菊剛上場；姑奶奶要回濟南，幫她辦點兒年貨。」

　　白文氏：「玉芬，這麼急著走？多住些日子！」

　　白玉芬：「過年啦！家裏催我回去呢。」

　　楊九紅小院，院門插著。

　　『啪啪啪』傳來敲門聲，丫頭紅花忙走來打開門，見是白雅萍、黃春和一個丫頭來了。

　　紅花回頭大聲叫道：「姨奶奶，老姑奶奶和七少奶奶來了！」

　　楊九紅慌慌張張從北屋裏跑出來，到了她們面前便往下跪。

　　黃春連忙把她拉起來：「起來、起來！咱們姐妹兒可別弄這套俗禮兒！」

　　白雅萍笑著：「快瞧瞧，長得可真俊！」

　　楊九紅忙低下了頭。

　　黃春笑著說道：「比我俊吧？」

　　白雅萍：「比你俊！怪不得老七沒了魂兒似的。」

　　楊九紅紅著臉：「千萬別這麼說，快請屋裏坐吧。」

　　幾人說笑著進了北屋外間，黃春和白雅萍被楊九紅讓到上座，自己卻站在了一邊兒。

　　白雅萍道：「坐呀！哪兒有主人倒站在這兒的。」

　　楊九紅這才在下首坐了。

　　黃春：「早想來看看你，你也知道老太太那脾氣，景琦又是個大大咧咧的人，你可別見怪！」

　　「這可是不敢當，應該是我先過去請安，可是我……」楊九紅的淚水一下子湧了上來，忙又低下了頭。

　　白雅萍：「快別這樣，今天是老太太特意叫我們過來看看。」

　　楊九紅驚訝地抬起頭，眼淚汪汪地望著白雅萍和黃春，既覺得喜出望外，也有些感到難以捉摸。

　　黃春：「老太太今兒特別高興。」

　　楊九紅兩眼頓生光彩：「真的？」

　　白雅萍：「可不真的！」

　　楊九紅再也忍不住，忙掏出手絹擦眼淚。

　　白雅萍：「委屈你啦！不許哭，往後日子還長著呢！」

　　黃春：「快把孩子抱出來叫我們看看！」

　　楊九紅忙回頭叫：「紅花，抱小紅出來！」

　　紅花抱孩子從裏屋出來，白雅萍和黃春忙站起來看孩子。

　　「快叫我抱抱。」黃春抱過孩子高興地逗著。

　　白雅萍睜大了雙眼：「瞧這孩子，嘿，活脫兒一個老七。」

　　黃春：「比老七好看，像九紅。」

　　楊九紅由衷地笑著。

　　黃春道：「老太太說想看看孫女兒，我先抱過去給老太太看看，呆會兒再來啊！」

　　白雅萍、黃春向外走。

　　楊九紅忙親自開門打簾子，紅花忙拿了個小棉斗篷把孩子圍上。

　　黃春：「紅花，好好伺候姨奶奶，不許偷懶兒啊！」

　　紅花叫了起來：「怎麼都是這句話，我得去大理寺鳴冤叫屈去！」

　　楊九紅誇著：「這孩子可勤謹了，懂事兒。」

　　白雅萍：「得，走了。」

　　黃春等出門，向院門口走。

　　白雅萍說道：「要過年了，缺什麼說吧。」

　　楊九紅：「什麼都不缺，七爺都準備了，挺好的。」

　　白雅萍忽然低聲地：「老七對你好嗎？他要敢欺負你，你就來告狀，我們倆治他！」

　　楊九紅特別開心：「他淨欺負我！成天逼著我吃好的。」

　　大家都笑了。

　　白雅萍、黃春和丫頭出了院門，丫頭抱過了孩子。

　　白雅萍回頭：「別出來了，一會兒就把孩子給你送回來。」

　　楊九紅停了步點頭道：「姑奶奶、少奶奶慢走！」

　　紅花關上了門，回頭看著高興的楊九紅：「姨奶奶，功到自然成，這可有了盼望了。」

　　楊九紅笑著：「也許吧，七爺怎麼沒來呢？」

　　藥行會館大院堂會。

　　堂會戲仍在繼續。

　　萬筱菊飾演的陳秀英女扮男裝，正用小生嗓扯四門兒：「陳秀英在馬上自思自想，想起了家中事好不悲傷。」

　　白玉婷張著嘴也跟著默默地搖頭晃腦唱，一個落腔，白玉婷大聲叫好！

　　白文氏、白穎宇、白玉芬也聽得十分入迷。

　　萬筱菊唱：「母子們急催馬忙往前闖，跨雕鞍四下望投奔何鄉！」

　　黃春抱著孩子和白雅萍走來，到了白文氏眼前，幾個人立刻亂哄哄地圍了過來。

　　白玉婷伸手道：「叫我抱抱！」

　　黃春：「你等等，叫媽抱抱！」

　　白文氏接過孩子，充滿憐愛地端詳著：「嗯，像老七！」

　　大家七嘴八舌地誇獎著：「真好玩兒！」、「長得俊，她媽也錯不了！」、「笑一個！」……

　　白穎宇：「是不是跟老七似的，生下來也不會哭呀？」

　　白玉芬：「去你的！哭的聲兒可大了。」

　　白文氏：「叫什麼？」

　　黃春：「小紅！白小紅。」

　　白文氏皺了一下眉：「這名字不好！」

　　白雅萍：「二奶奶給起個名兒。」

　　白文氏：「等我想想，把這名字改了。」

　　黃春伸出手：「我抱吧，別再尿嘍！」

　　白文氏沒有理睬，仍抱著孩子：「老七呢？」

　　白穎宇：「我碰見他了，一卸妝就走了，說是去找朱順。」

　　白文氏親著孩子的小臉蛋兒：「臭丫頭，會說話了嗎？叫奶奶、叫奶奶！」

　　白穎宇悄聲對白雅萍說：「行了！二奶奶認可了。」

　　滿院子的人又一片叫好聲。

　　萬筱菊仍在唱著……

　　楊九紅小院，夜。

　　紅花緊走兩步撩簾子開門，白景琦回來，走進了北屋。

　　楊九紅忙上前接過帽子、圍巾：「幹什麼去了？這麼晚才回來？」

　　白景琦：「跑了一趟西韓地接朱順，結果白跑一趟！」

　　楊九紅問道：「朱順沒回家？」

　　二人坐下來，紅花忙遞上茶。

　　白景琦：「明擺著的事兒！朱順辦完事兒就躲了，人家不圖咱們報恩！」

　　楊九紅：「要說這朱順夠得上大仁大義！」

　　白景琦：「把韓家老太太托給咱們，人家也有了交代。」

　　楊九紅：「他這事兒辦得神出鬼沒的啊！」

　　白景琦：「又周到、又細緻！大爺當年救過他媽一命，做好事終歸有好報！」

　　楊九紅轉了話題：「嘿，老太太把小紅抱走了！」

　　白景琦：「我聽說了，一乍聽說，我還有點兒不信呢！」

　　楊九紅：「是老姑奶奶和少奶奶接過去的。」

　　白景琦：「老太太這是怎麼了？高興？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楊九紅：「老姑奶奶和少奶奶那叫客氣，弄得我直不好意思。」

　　白景琦：「嗯……這可是個好兆頭！」

　　楊九紅：「都這麼晚了，你快去把孩子接回來吧！」

　　白景琦：「行！趁老太太高興，把你接宅子裏去住，這就齊了！」

　　楊九紅：「我都不敢想！還是慢慢兒來吧，看看老太太是什麼意思。」

　　白景琦：「這意思還不明白？我不早說過了嗎，老太太回心轉意了，一看見孫女兒，什麼規矩都沒了！」

　　楊九紅忍不住地欣喜，微笑著。

　　白宅二房院，夜。

　　白景琦過院走向北屋，只見窗戶上人影晃動，裏屋很多人亂哄哄的像是在爭論什麼。

　　白景琦走上台階推開北屋的門，一進裏屋，黃春、白雅萍、白玉芬、白方氏、白穎宇、胡加力一屋人一下全不說話了。

　　白景琦望著，感到氣氛不對：「怎麼了？剛才還說得挺熱呼的，說什麼呢？」

　　只見眾人一個個低下頭，各找各的位子坐下了，無一人應話。

　　「出什麼事兒了？」白景琦又問，忽瞥見胡加力悄悄走向門口想溜，白景琦上前一把拉住：「先別走！有什麼事兒！說呀？」

　　胡加力仍低頭不語。

　　終於白雅萍開了口：「今兒不是二奶奶高興，把那孩子抱過來瞧瞧嗎？」

　　白景琦：「是，我知道了。」

　　白雅萍：「老太太喜歡得就一直抱著不撒手……」

　　白景琦：「那不挺好麼？」

　　白雅萍：「老太太……」

　　白景琦：「怎麼啦？」

　　白玉芬突然大聲說：「老太太把孩子留下啦！」

　　白景琦大驚：「留……留下啦！媽怎麼說的？」急忙走到黃春跟前問。

　　黃春：「媽說這孩子是白家的骨肉，不能叫楊九紅帶著！」

　　白景琦頹然坐到椅子上：「這是怎麼話兒說的……這不要了九紅的命嗎？」

　　白雅萍：「是我和黃春抱過來的，弄不好，九紅一定以為是我們串通好了把孩子給騙來了！」

　　白穎宇：「那倒不會，說清楚就行了。」

　　白景琦埋怨地：「誰叫你們把孩子抱過來的？」

　　黃春：「我們還不是好心？還以為老太太一高興能認了九紅呢！」

　　白雅萍：「你別不講理啊！老太太要看孫女兒，我們能不抱來？」

　　「我去要！」白景琦突然站起向外走。

　　胡加力忙攔住：「少爺！別去碰這個釘子，去了好幾撥兒人都給罵出來了，你緩會兒再說吧！」

　　白玉芬：「好傢伙！剛才差點兒沒跟我動手兒！」

　　白景琦攤著兩手大叫：「我怎麼跟九紅說？啊？怎麼說？」

　　大家面面相覷，都沒了主意。

　　白景琦氣急敗壞：「你們誰抱的孩子誰去說！」說完轉身出屋，把門重重地一摔！

　　白雅萍無奈地看著黃春：「還是咱倆去一趟吧，說清楚嘍，別弄得咱倆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兒！」

　　黃春站起：「走吧，反正已經裏外不是人兒了！」

　　白雅萍站起：「走！豁出去了，九紅不把咱倆撕碎了才怪！」

　　白宅上房院臥室，夜。

　　白文氏坐在炕沿上，輕輕拍著睡下的白小紅，白玉婷低著頭站在炕前。

　　白文氏：「說呀！散了戲幹什麼去了？」

　　白玉婷撅著嘴：「沒幹什麼。」

　　「頂嘴？幹什麼去了？」白文氏厲聲地問。

　　白景琦悄悄走進，見白文氏正在發火兒，忙站到了門邊。

　　白玉婷：「我就跟他說了會兒話兒。」

　　白文氏：「跟誰？」

　　白玉婷：「萬筱菊。」

　　白文氏：「說什麼了？」

　　白玉婷：「沒說什麼。」

　　白文氏：「後來呢？」

　　白玉婷：「後來……帶他到家裏來了。」

　　身後的白景琦也一愣。

　　白文氏：「老七，你聽聽，把戲子往家裏帶……都幹什麼啦？」

　　白玉婷：「叫他給我說戲。」

　　白文氏：「你還像個大家閨秀嗎？老七你聽見沒有，把個戲子帶家裏來說戲！」

　　「我知道，京城裏迷萬筱菊的人都快瘋了，皇上出來都沒他那麼威風……」白景琦有意緩和氣氛：「老佛爺聽他的戲愣高興得親手賞了他一塊點心吃，嚇得太監們低著腦袋不敢抬頭兒！」

　　白文氏：「別人我不管，咱們家裏不行！你以後再這樣，我就不許你再聽戲！去吧！」

　　白玉婷咬著嘴唇憤憤而出。

　　看著白玉婷出了屋，白景琦走上前：「媽，我去接朱順，敢情他根本就沒回家。」

　　白文氏歎道：「人家是不願再跟咱們蹚這渾水，叫咱們報恩都沒處去報；韓家老太太都安排好了？」

　　白景琦：「安排好了，人也雇了，銀子也留了。」

　　白文氏：「要管到底，養老送終，還不能張揚，無親無故的憑什麼對她那麼好？不叫人起疑心嗎？又要辦得好，又不能太扎眼！」

　　「是！」白景琦想打個馬虎眼，裝作不經意地把孩子抱走，於是走到炕前：「媽，您歇著吧，我把孩子抱回去，別把您累著。」

　　白文氏不動聲色地：「這孩子我留下了。」

　　「是！」白景琦愣在那兒，別的話竟什麼也不敢說了。

　　白文氏輕輕拍著孩子：「你歇著去吧！」

　　「哎！」白景琦答應完了卻沒動，仍兩眼盯著孩子。

　　白文氏突然抬頭，目光嚴厲地望著白景琦：「嗯？有事兒嗎？」

　　白景琦慌忙後退：「沒事兒、沒事兒！我走了。」轉身出了門。

　　白文氏低頭看孩子，輕輕摸著孩子的頭：「臭丫頭，我給改個什麼名兒好啊？」

　　白景琦走出屋，站在院裏發愣，全沒了主意，洩氣地坐到了台階上，一籌莫展地兩眼望著地。

　　好一會兒，胡加力走過來低聲地：「天冷，別坐在冰涼的石頭上，回屋去吧！」

　　白景琦也低聲地：「我怎麼跟九紅說……」

　　「走、走！別叫老太太看見，又是事兒，快走！」胡加力硬把白景琦拉走了。

　　楊九紅小院北屋廳，夜。

　　楊九紅雙目失神地發著呆，白雅萍和黃春充滿歉疚地望著她，不知說什麼好。

　　白玉芬愁容滿面：「這事兒鬧的，我當初就不該把你從濟南接來！」

　　楊九紅低著頭有氣無力地：「我知道，你們都是好心。」

　　白玉芬：「這事兒全賴我！」

　　白雅萍：「這二奶奶越來越跋扈！以前她不這樣，為了我那香伶，她和關家都快打翻兒了！」

　　黃春：「是啊！那叫通情達理，說得關家人沒了脾氣。」

　　白雅萍：「怎麼一臨到自己頭上，她的心就變得這麼狠！」

　　黃春：「我要是不抱過去也沒這事兒。」

　　楊九紅：「您別說了，就是您不抱過去，老太太也會叫別人抱過去。」

　　黃春：「你可真是個明白人，我沒想到，你愈不怨恨我們倆，我這心裏愈難受，可怎麼辦哪？」

　　白玉芬：「我看與其在這兒受氣，不如回濟南，你還是跟我一塊兒走吧！」

　　楊九紅堅決地：「我不走！」

　　白玉芬奇怪地一愣，白雅萍和黃春也一愣，不解地望著。

　　楊九紅：「要走，我得把孩子帶上。」

　　大家都沉默了，互相看著，無言以對。

　　白雅萍忽然站起身：「我贊成！九紅，孩子是我抱走的，我一定把孩子給你抱回來！你呀，帶著孩子跟玉芬回濟南！」

　　白宅上房院。

　　白雅萍走進院門，見丫頭銀花正端盆倒水。

　　銀花：「姑奶奶來了？」

　　白雅萍：「二奶奶呢？」

　　銀花：「在藥場，我給您叫去！」

　　白雅萍心裏暗喜，不動聲色地：「我來看看孩子。」

　　銀花：「剛醒。」

　　白雅萍和銀花進了屋。

　　奶媽正給白小紅餵飯，見白雅萍進來，忙站起：「老姑奶奶坐。」

　　白雅萍：「孩子挺好的？」

　　奶媽：「挺好的，一頓吃這麼一碗。」

　　白雅萍湊過去：「我來餵！」

　　奶媽忙把孩子遞給白雅萍。

　　白雅萍接過白小紅，奶媽仍端著碗，白雅萍拿小勺餵孩子。

　　白雅萍：「來！小紅，我餵你啊！」

　　銀花：「老太太給孩子起了個新名兒，叫佳莉。」

　　白雅萍順嘴應著：「喲，佳莉，好佳莉張嘴……哎，好乖。」心裏琢磨著怎麼把孩子抱走。

　　餵完飯，白雅萍放下勺，掏出手絹給孩子擦了擦嘴，站起身說：「我抱小紅出去玩兒玩兒。」

　　銀花忙道：「喲，姑奶奶，二奶奶有話，不叫抱出去呢。」

　　白雅萍頂著說：「怕什麼？出去外頭透透風，老在屋裏捂著還行啦？」邊說邊管自抱著白小紅出了屋。

　　奶媽見狀忙跟了出來：「回二奶奶一聲吧！」

　　白雅萍沒理睬，抱著孩子出了院門口，奶媽和銀花仍跟在她身後。

　　白雅萍猛地回頭，擺出了姑奶奶的架勢，斥責道：「老跟著我幹什麼？」

　　銀花和奶媽只好站住了，不敢再跟，兩人眼巴巴地看著白雅萍抱著孩子穿過甬道，進敞廳後門，不見了。

　　銀花：「她這是抱哪兒去呀？」

　　奶媽：「別愣著啦，快去回二奶奶！」

　　白宅藥場。

　　配藥房的門鎖著，白文氏坐在門外的一把椅子上，拿著『字號』教白敬業認字。

　　配藥房裏傳出白景怡的聲音：「二嬸！」

　　白文氏回頭：「哎，完了？」

　　白景怡：「珍珠粉用完了，明兒得從細料庫提貨了！」

　　白文氏：「知道了！」

　　銀花匆匆忙忙跑著來到白文氏身旁，俯身在白文氏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白文氏抬頭大驚，看著銀花：「什麼時候？」

　　銀花：「剛剛！」

　　白文氏：「去把七少爺叫來！你帶敬業去玩兒！」

　　銀花忙拉白敬業走了。

　　白文氏剛欲走，又回身開配藥房的鎖：「景怡！」

　　白景怡：「這就完了，什麼事兒？」

　　白文氏：「我把鎖開了，你從裏邊兒把門插上，我有點事兒！」開了鎖匆匆走去。

　　白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文氏和白景琦都站在屋中，對面而立。

　　白文氏滿面怒容：「你去！把孩子給我抱回來！」

　　白景琦：「媽，是老姑奶奶抱走的！」

　　白文氏：「不是那個窯姐兒挑唆，老姑奶奶抱那孩子幹什麼？」

　　白景琦：「誰抱著不是您的孫女兒啊？」

　　白文氏：「我的孫女兒叫個窯姐兒抱著，她能帶得好嗎？」

　　白景琦：「媽，她總還是我的媳婦兒呀！」

　　白文氏：「我今兒非跟她憋這個勁兒不可！」

　　白景琦：「媽，您還記得香伶的事兒嗎？」

　　白文氏：「這不一樣！雅萍是咱白家的閨女，那個窯姐兒算什麼東西？」

　　白景琦：「她對您一直是敬重的。」

　　白文氏：「她敢偷偷兒地把孩子抱走，這種女人心術就不正，她還敬重我？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

　　「這她可絕對不敢！媽別生氣，您先坐下。」白景琦想扶白文氏坐下，被白文氏用力甩開。

　　白文氏：「你是真向著她啊？是不是該請她來當家了？」

　　白景琦也急了：「媽……我沒這個意思啊！」

　　「你不去是不是？我去！」白文氏向外走，白景琦忙攔住。

　　白景琦萬般無奈：「媽……我去！」說完，毅然轉身走去。

　　白文氏仍氣咻咻地望著。

　　楊九紅小院，北屋裏。

　　楊九紅死死抱住孩子，驚恐地向後退著。

　　白景琦走上前：「行啦，把孩子給我吧！」

　　楊九紅退到桌子邊停住了，抱著孩子低下頭。

　　白景琦懇求地：「別叫我夾在當間兒為難好不好？」

　　楊九紅低著頭不理。

　　白景琦變了口氣：「我可告訴你，你沒見過老太太，你不知道她那脾氣！」

　　楊九紅：「我帶著孩子回濟南！」

　　白景琦：「那你也得把孩子留下！」

　　楊九紅大叫：「憑什麼？這還是不是我的閨女？」

　　白景琦：「誰也沒說不是！」

　　楊九紅：「憑什麼我就不能養？」

　　白景琦：「先在老太太那兒養些日子，以後再說不行嗎？」

　　楊九紅快哭了：「那以後她還能認我嗎？」

　　白景琦：「你是她親生的媽，怎麼會不認？」

　　楊九紅悲痛萬分：「就算我是不要臉的下賤女人，可礙著這孩子什麼了啊？」

　　白景琦伸出手：「誰也沒這麼說，快把孩子給我！」

　　楊九紅抱著孩子忙退到裏屋門口，白景琦又向前逼。

　　楊九紅大叫：「你別過來！你怎麼變得這麼狠心了你？」

　　白景琦：「怎麼是我狠心？我得聽我媽的！」

　　楊九紅：「她要錯了呢？你也聽？」

　　白景琦：「錯了也得聽！那是我媽！別叫我自己動手啊！給我！」

　　楊九紅可憐巴巴乞求地望著白景琦，白景琦卻皺起眉，兩眼慢慢露出了凶光。

　　楊九紅驚恐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你這是逼著我自己動手啊！」

　　白景琦剛要上前，楊九紅突然跪到地下，死死地抱住孩子哭叫道：「景琦！放過我吧！老姑奶奶套車去了，我這就跟玉芬回濟南，放過我們娘兒倆吧！」

　　白景琦大驚：「老姑奶奶想幹什麼？這不是火上澆油嗎？把孩子拿來！」

　　白景琦上前搶孩子，楊九紅死抱著不放，白景琦便去拉孩子的胳膊。

　　楊九紅驚叫：「景琦，你不能！你不能！……你傷了孩子！」

　　白景琦忙住了手。

　　楊九紅彎腰給白景琦磕頭：「景琦，從我頭一回見你，我就佩服你是個男人，跟著你，我心裏就踏實，就沒人敢欺負我……」

　　白景琦不無傷感地聽著。

　　「可你怎麼了？你怎麼變得這麼絕情絕義？你還是那個為我坐過大牢的七爺嗎？啊？……」楊九紅聲淚俱下：「我求求你了，今生今世我就求你這一回！叫我帶孩子走，我永遠不進白家的門兒！不喝白家一口水！我自己就能把這孩子帶大……你就只當沒我這麼個人，我求求你了……爺爺！」

　　白景琦咬著牙：「我沒法兒向老太太交代！你走到哪兒無所謂，可老太太要的是孩子！」

　　白景琦突然不管不顧地猛奪孩子，孩子『哇』的一聲哭了。

　　楊九紅嚇了一跳，忙鬆了手。

　　白景琦就勢抱著孩子大步向外走去。

　　楊九紅一屁股坐到地上絕望地喊著：「景琦啊！……」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喊傳出屋外……

　　一輛馬車剛停在門口。

　　白雅萍、白玉芬剛跳下車，正遇上從門裏抱著孩子出來的白景琦，孩子在白景琦的懷裏掙扎著，哭叫著。

　　白玉芬大驚，忙攔住白景琦：「你抱孩子上哪兒？」

　　白景琦用力一推，白玉芬冷不防，向後一仰，倒在白雅萍懷裏，白雅萍忙扶住她，二人大驚，眼睜睜地看著白景琦向胡同口走去，孩子哭叫聲漸遠……

　　「壞了！九紅！」白玉芬先回過神兒來，拉著白雅萍就向院裏跑。

　　她倆衝進北屋時，紅花正在往起拉楊九紅，見她倆來了，忙求救：「快扶起來，我拉不動！」二人忙往前扶楊九紅。

　　楊九紅目光呆滯，有氣無力地：「他……他還是那個七爺嗎？啊？」

　　民間恩怨交替，皇家改朝換代……

　　白家大宅門風波正起時，紫禁城裏也不安生，一夜之間，西太后和光緒皇上都駕崩了……

　　轉過年來，便是西曆西元一九零九年，新登基的是三歲的小皇上溥儀，改年號宣統。

　　皇城裏的子民們，十之八九對誰當了皇上並不關心，他們依舊沉醉在自己的喜怒哀樂悲愁苦中……

　　宣統帝登基，自然也不會使楊九紅改變她不要回自己孩子絕不回濟南的主意，於是楊九紅依舊住在白景琦購置的十條胡同的小四合院裏。

　　白家的其他人也都依舊過著日子。

　　三爺白穎宇仍舊信他的洋教，三天兩頭地上教堂裏打發日子，所不同的是，他讓兒子白景武也去朝拜耶穌了。

　　北京，十條口教堂門口。

　　這天，教堂鐘聲響鳴，教徒們正走出教堂。

　　白穎宇、白景武爺兒倆也正從教堂出來。

　　白穎宇：「你先回去吧，有人約我去茶館。」

　　白景武：「誰？」

　　白穎宇：「不知道，說是位老朋友。」

　　白景武：「我去趟同文館辦點兒事。」

　　白穎宇：「去吧！帶幾本洋畫報回來，挺好看的。」

　　二人分道而去。

　　范記茶館。

　　白穎宇走進茶館，剛跟兩旁茶座上的人打招呼，范掌櫃就迎上來。

　　白穎宇問道：「到底誰找我？」

　　范掌櫃笑著：「您絕對想不到，進去就知道了！」

　　「你還跟我打啞謎！」白穎宇向單間走去，撩開門簾兒，著實大吃一驚。

　　武貝勒貴武坐在椅子上，全身髒兮兮，一副窮困潦倒的模樣。

　　「喲！你小子沒死？」白穎宇走到桌前上下打量貴武。

　　「喲！您還活著哪？」貴武底氣十足，大有凱旋歸來的得意神氣。

　　白穎宇坐下：「我聽說你死在新疆了？」

　　貴武：「差點兒！差點兒！說我死了，那是好些人盼著我死，可我又活過來了！活得還挺結實！」

　　白穎宇：「行！氣色不錯！我還琢磨呢，什麼朋友約我到這茶館來見面兒？絕不是外人！」

　　貴武：「怎麼著？三爺，我現在是窮得叮噹爛響，求告無門哪！」

　　白穎宇：「你又打哈哈兒！宣統皇上登基，天下大赦，詹王府的人也回來啦！去找他們哪！」

　　貴武：「他們？比我也強不了多少，都住大雜院兒了，咱們這老賬該倒騰倒騰了吧？」

　　「一見面兒就跟我來這個！」白穎宇帶著一股不屑的勁兒，回頭衝著屋外叫：「范頭兒！范頭兒！」

　　范掌櫃走進，把小菜和酒放桌上：「老哥兒倆先喝著，都要點兒什麼？」

　　「今兒我做東，瞧著上吧，甭替我省錢！」白穎宇道。

　　「好咧您哪！」范掌櫃走了出去。

　　貴武：「您得意呀三爺！」

　　「慢慢喝著聊！」白穎宇往杯中斟酒。

　　「我那倆孩子……」貴武剛接觸話題，白穎宇便急忙更正說：「一個、一個啊！我就知道一個！」頓了頓，接著道：「你那閨女你還不知道吧？」

　　貴武瞪直了眼，一下站了起來：「她怎麼了？」

　　白穎宇不屑地：「瞧你這德行！急什麼？又沒叫狼叼了去，虧你也是見過大陣式的人哪！」

　　貴武又坐下了，著急地：「快說吧您！」

　　白穎宇：「你那閨女如今是我們白家的七少奶奶了！」

　　貴武幾乎不相信：「白景琦？」

　　白穎宇得意地：「對嘍！倆兒子啦，大的快十歲啦！」

　　貴武：「啊……這都哪兒跟哪兒呀？便宜了那個活土匪！」

　　白穎宇：「便宜？還告訴你，你攀上高枝兒啦！如今的老七，不比當年嘍……」

　　范掌櫃吆喝著進來，將幾盤菜放桌上，又走了出去。

　　「哎喲，有日子沒見這麼多好菜了！」貴武也不謙讓，狼吞虎嚥起來。

　　白穎宇：「悠著點兒，沒人跟你搶！瞧你這副吃相，活脫兒一個餓狼！」

　　貴武顧不得分辯，低頭猛吃。

　　白穎宇：「老七發了，關裏關外，大江南北，沒有他的手沒伸到的地方！」

　　貴武滿嘴的東西，一抬頭：「那他也得認我這個老丈人！」

　　白穎宇：「憑什麼？黃春不過是個私孩子，跟你都不是一個姓兒，孩兒他媽在哪兒呢？你說的出來嗎？老丈人不是那麼好當的！」

　　貴武：「我是黃春的爸爸！」

　　白穎宇：「拿出證據來？」

　　貴武：「詹家可以做證！」

　　白穎宇：「詹家還不知道這位七少奶奶姓什麼呢！」

　　貴武變了語氣：「三爺！您又想接著訛我是不是？我光腳兒不怕穿鞋的！來文的、來武的，我全陪著！」

　　白穎宇把酒盅重重地一放：「貴武！你少在我這兒犯混！告訴你！白家現在吃的是宮廷供奉，四道腰牌！景怡是皇上封的四品頂戴……」

　　貴武停了筷子聽呆了。

　　白穎宇看著貴武：「我兒子在總理事務衙門主事兒！今非昔比！不信你就試試看吧！」

　　貴武想了想：「三爺，這怎麼不像您說的話呀！您不是一直跟二奶奶不共戴天嗎？」

　　白穎宇：「甭翻那老皇曆！二奶奶是女人中的這個！」白穎宇豎起了大拇指：「沒有她，白家就沒今天！我服！我他媽五體投地！你小子敢出妖蛾子難為景琦和黃春，我這當叔兒的就把你的蛋黃子擠出來餵蒼蠅！」

　　貴武陰森森地望著白穎宇：「這世道是變了啊！白老三，別忘了，鬧義和團的時候，可是您把容神父給賣了的，我要是說出去……」

　　白穎宇毫無畏懼：「貴武，別忘了，是你唆使姓韓的小子到我們白家訛詐，差點兒要了景怡的命，我要是說出去……」

　　貴武一下子洩了氣：「他姥姥的！咱們倆『豁牙子吃肥肉……肥（誰）也甭說肥（誰）了』！那您說我該怎麼辦？」

　　白穎宇：「對嘍！這才是句商量事兒的人話！你得先跟老七談，別瞧他是條硬漢子，可心最軟，經不住兩句好話！你跟他哭，跟他叫窮！告訴他你沒活路了，你得弄得跟那喪家之犬似的，懂不懂？」

　　貴武：「我成了狗了我？」

　　白穎宇：「你以為你是什麼？狗都比你有人兒疼！」

　　貴武：「行！人窮志短，馬瘦毛長！您把老七約出來，我就跟他哭！」

第二十七章 新仇舊怨

　　白宅。

　　關香伶拉著四歲的兒子詹立志走進大門，秉寬從門房走出大驚：「哎喲喂！這不是香伶嗎？可回來嘍！」

　　「都在家吧？」關香伶沒有停步。

　　「在、在！沒一天不唸叨您的，皇上大赦，早該回來了……」秉寬領著關香伶母子進了院。

　　他們剛進上房院，正遇見要出門的白玉婷。

　　白玉婷驚喜回頭大叫：「媽！快來！快看誰來了！」

　　白文氏：「誰來了？你咋咋呼呼的瞎嚷……」從屋裏出來，一眼看見關香伶，喜出望外：「哎呀！寶貝兒哎！是你呀！老天爺真是睜眼了，見你媽了嗎？」白文氏快步下了門階。

　　關香伶也高興地：「還沒哪！」

　　白文氏：「快、快！在西院兒哪……」

　　幾個人連忙走出院門。

　　白宅二房院。

　　幾個人進了院門，白文氏忙把關香伶藏到了門後，衝屋裏大叫：「雅萍！快出來，看看誰來了？」

　　白雅萍開門出來，手裏還拿著正在納的鞋底子：「誰呀？」

　　幾個人笑嘻嘻地望著她：「猜！誰來了？」

　　白雅萍奇怪地望著：「誰呀？猜不著！」

　　白文氏閃開身一開門，關香伶走了出來：「媽！」

　　白雅萍一下子衝下台階拉住關香伶，用鞋底子親熱地拍打著關香伶：「你個臭丫頭！臭丫頭！還跟我藏悶兒！你個臭丫頭……」

　　幾個人高興地笑著鬧著進了北屋。

　　白宅二房院北屋廳。

　　關香伶拉著詹立志：「快叫！舅奶奶！姥姥！表姑！」

　　詹立志：「舅奶奶！姥姥！表姑！」

　　白雅萍一把將詹立志摟在懷裏：「快給孩子拿點兒什麼吃的！」

　　「走走走！跟我走！」白玉婷拉著詹立志跑了出去。

　　「臭丫頭，受了罪了吧？」白雅萍看著關香伶說道。

　　關香伶：「也沒受什麼罪，雖說是發配到那兒，也沒什麼人管！」

　　白文氏：「回來了日子過得怎麼樣？」

　　關香伶：「瞎混吧！詹王府早沒了，如今住了大雜院兒，全靠奎禧他爸寫字賣畫兒，還教了兩家私塾維持呢！」

　　白雅萍：「奎禧呢？」

　　關香伶：「那個不爭氣的，正經活兒做不了，雜活兒苦活兒又拉不下臉去做，動不動就是王爺的後代，一天到晚聽書遛鳥兒鬥蛐蛐兒！」

　　白雅萍發愁地：「這日子怎麼過呀？」

　　關香伶：「所以我得幹活兒，縫縫補補洗洗涮涮貼補一點兒吧！」

　　白文氏：「還是搬過來吧！」

　　關香伶：「現在可不行了，再不濟也是自己的家！」

　　白文氏：「可往後的日子……」

　　關香伶：「這不接我媽來了嗎！我得幹活兒，孩子就沒人管了！媽，跟我回去吧，幫著帶帶孩子！」

　　白雅萍十分高興：「行！沒有過不了的窮日子，可你公公的意思……」

　　關香伶：「是他叫我來的，他身子骨兒不行了，累的！」

　　白文氏：「關家呢？也不來幫幫什麼的？」

　　關香伶：「嗨！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更甭提那位姨奶奶了！」

　　白文氏：「那就回去吧，過不下去再回來！今兒別走了，在我這兒吃飯！」

　　關香伶：「行，我還得見見幾位哥哥嫂子呢！」

　　詹家大雜院。

　　貴武東張西望地走進來，見一個老太太正坐在院子裏打『袼褙』，上前問：「請問您哪，詹家住哪屋？」

　　老太太：「後院兒！」

　　貴武走進後院，停了步，掃視了一圈兒

　　已三十歲的詹奎禧背著身蹲在地下，正在拾掇他的蛐蛐兒，窗台兒上下擺著幾十個蛐蛐罐兒。

　　貴武：「請問，詹家住這院兒嗎？」

　　詹奎禧回過頭來：「是這兒，找誰？」

　　貴武：「詹瑜！詹大爺！」

　　詹奎禧：「噢，找我爸爸！哎喲……」蛐蛐兒蹦出了罐兒，詹奎禧忙追著抓。

　　貴武：「你爸爸在嗎？」

　　詹奎禧邊抓邊說：「不在、不在！搗亂麼這不是！」他終於抓住了蹦出的蛐蛐兒，又放回罐兒裏。

　　貴武：「上哪兒了？」

　　詹奎禧頭都沒抬：「到前街去找，擺攤兒哪！」

　　貴武一愣：「擺攤兒？擺什麼攤兒？」

　　詹奎禧：「代人家寫字！」

　　「噢……」貴武走出了院門。

　　前街，路邊。

　　詹瑜擺了個小桌子，藍布圍子上有『代寫書信』四個字。

　　詹瑜正給一位婦女寫信。

　　貴武緩緩走了過來，站到桌前。

　　正在寫字的詹瑜沒有抬頭：「請坐，您要寫什麼？」

　　貴武：「信！」

　　貴武：「寫給誰？」

　　詹瑜仍低著頭。

　　貴武：「詹王爺！」

　　詹瑜忙抬頭，驚訝地看著貴武：「你？你又想幹什麼？」

　　詹瑜把寫好的信交給婦女，婦女謝過，起身走去。

　　貴武：「這話問的！咱們是親戚呀！你怎麼混到這份兒上了？」

　　詹瑜：「怎麼了？餓不著凍不著的，挺好！」

　　貴武：「現擺著一條道兒你不走，知道我那閨女許給誰了嗎？」

　　詹瑜：「早知道了，她能有個好歸宿，我也放心了，虧了沒落你手裏。」

　　貴武坐到長凳上：「什麼話？我是她爹，你是她舅，咱倆一塊兒找她去，你比我的面子大，白家不能不認咱這門兒親！」

　　詹瑜厭惡地：「你長著脊樑骨沒有？當年你落井投石，弄得人家九死一生，這會兒窮了，又厚著臉皮去認親戚，滾滾！瞧著你噁心！」

　　貴武：「詹瑜，說話客氣點兒！你還當是當年詹王府那麼威風哪？你這會兒狗屁不是！」

　　詹瑜：「我告訴你貴武，你也幹點兒人事兒！大格格和那個兒子，到現在也沒個下落，你為什麼不去找？除非你把他們母子倆找到，我絕不認你這門兒親！」

　　砂鍋居飯館單間。

　　桌上已擺好了酒菜，白穎宇和貴武坐在桌旁等候。

　　貴武：「老七他不會不來吧？」

　　白穎宇：「不會！說好了的。」

　　貴武：「他都說什麼了？」

　　白穎宇：「我沒告訴他是你，見了面兒你們自己說。」

　　貴武：「他不會不認我吧？」

　　白穎宇：「那難說，你不是說請詹瑜一起來說嗎？」

　　貴武：「他不來，還記著以前的仇呢！三爺，大格格和我那兒子，您就一點兒不知道？」

　　白穎宇：「真不知道，就看景琦的面兒，我還能知道不說嗎！」

　　正說著，只聽外面夥計高喊：「裏邊兒請……白家少東家到！」

　　二人忙回頭。

　　夥計打開簾兒，白景琦走進，一見貴武就愣住了，半天沒說話。

　　白穎宇：「老七，坐！」

　　貴武緊張侷促地看著白景琦。

　　白景琦沒坐，看著白穎宇：「三叔！這是怎麼回事兒？」

　　白穎宇：「老七，我是中間人，只管傳信兒，這裏沒我什麼事兒，你們談！」

　　貴武滿臉堆笑：「老七，坐呀！」

　　白景琦坐下，掏出鼻煙聞起來：「武貝勒，什麼時候回來的？」

　　貴武佯裝很不滿：「別這麼叫我，這麼叫不合適了吧？」

　　白景琦冷笑一聲：「哼！」聞著鼻煙沒抬頭。

　　貴武求助地看白穎宇，白穎宇示意他接著說。

　　貴武又裝出一副可憐相：「老七，我從新疆回來是死裏逃生，你瞧我，就一個孤老頭子了，家也沒了，吃了上頓兒沒下頓兒！這都幾月了，我這身上還耍著單兒呢……」

　　白景琦表情木然地聽著。

　　「都說養兒防老，可我呢？兒子不知何處去，女兒嫁人不見個影兒，誰管我呀？我……」貴武說著哭著，不停地擦淚。

　　一直聽著的白景琦仍不抬頭：「你想怎麼著？要銀子？」

　　貴武堅決地：「我不要！你不能不認我這個老岳父！」

　　白景琦：「那你得先問問黃春兒認不認你這個爹！」

　　貴武也不哭了：「她敢不認？」

　　白景琦：「她怎麼不敢？既是你的親閨女，她怎麼姓黃啊？」

　　貴武張口結舌：「那不是……當初……你都知道啊！」

　　白景琦：「我不知道！你是她親爹，那親媽在哪兒哪？」

　　貴武愕然地：「存心不是？……」

　　白穎宇：「那天我說什麼來的？」

　　貴武：「三爺！這你全清楚，你得說句公道話！」

　　白穎宇：「別把我摻和進去，剛才我說過了，我是中間人，這裏沒我什麼事兒！」

　　貴武：「老七，你還記恨著過去的事兒吧？有些事兒我是做得不對，現在不一樣了不是？」

　　白景琦：「怎麼就不一樣了？這麼大的事兒，你總得說清楚了吧！」

　　貴武：「老七，誰都有走窄了的時候，你就算可憐可憐我這孤老頭子，我真是走投無路了！」

　　白景琦站起身：「我做不了主！這是你和黃春的事兒，得問她！」

　　貴武也忙站起：「行，你叫我見見她！」

　　「那也得看她願意不願意！」白景琦掏出一錠銀子放桌兒上：「二位慢慢吃，飯錢我結了，少陪！」轉身出了屋。

　　貴武忙追了兩步：「老七、老七！」又回頭看白穎宇：「嘿……這就完啦？」

　　白穎宇：「你呀！找黃春去吧！」

　　白宅二房院北屋臥室。

　　黃春正在給兒子試穿新衣服，白景琦站在一旁試圖說服黃春。

　　「要認你認，我不認！」黃春拽著孩子衣服說。

　　白景琦：「好歹是你爸爸！」

　　黃春：「你倒挺開通的！他造了孽，叫我受了那麼多年罪，你甭充好人！」

　　白景琦：「又不是我爸爸，我充什麼好人兒？他就在外邊兒門房等著呢，你自己跟他說去！」

　　黃春：「我不見他！」

　　白景琦：「我早知道是這麼碼子事兒！」

　　黃春：「知道你還跟我這兒起什麼哄？」

　　白景琦：「你總得給他個回話兒吧？」

　　「小福子！」黃春叫來了僕人，吩咐道：「拿五兩銀子給門口兒那人，叫他快走！別在這兒給我現眼！」

　　小福子應聲要走。

　　白景琦：「多給點兒吧！」

　　黃春把眼一瞪：「他給我過什麼？」白景琦不說話了。

　　白宅大門道。

　　貴武接過小福子遞過的一錠銀子用手掂著：「行、行……世道人心！女兒拿五兩銀子打發親爹！行……她有什麼話？」

　　小福子：「有話能跟我說嗎？」

　　貴武：「啊……噎我？這五兩銀子是七爺的主意還是少奶奶的主意？」

　　小福子：「我就管聽喝兒，送東西！別的一概不知！」

　　「行……」貴武回頭便走，到了門口又站住回頭：「姓白的！我絕不再登你們白家的大宅門兒，總有天你小子得找我來！」說畢揚長而去。

　　白宅三房院北屋廳。

　　屋裏一位工人正在安電燈，白穎宇轉來轉去地瞎忙活。

　　一大幫孩子白敬業、白敬功、白敬堂、白瑞嫻好奇地看著，烏翠姑也拉著兒子白敬生走了進來。

　　電工爬上了梯子，白穎宇囑咐著：「留點兒神！還要什麼？」

　　白敬業：「三爺爺、三爺爺！電燈拿什麼點？」

　　白穎宇：「電燈、電燈，用電點！」

　　白敬生：「用電怎麼點哪？」

　　白景琦扶著白文氏走進來，後面跟著白玉婷、黃春。

　　白文氏高興地：「老三！也叫我們看看稀罕兒！」

　　白穎宇：「快來、快來！說亮就亮！嘿，怎麼茬兒？快點兒啊！」

　　電工已下了梯子：「行了、行了！」走到牆邊一扭瓷電門盒……燈亮了！

　　孩子們立刻大叫歡呼。

　　白穎宇又大叫：「滅！」

　　電工一扭開關，燈即滅了。

　　白穎宇：「怎麼樣？二奶奶！安不安？說多少回了，怕什麼呀！」

　　白文氏：「不會著火吧？」

　　白穎宇：「這是電！來來、都試試！玉婷，你擰一下！」

　　白玉婷：「我不敢！」

　　「你瞧我！」白穎宇來來回回地抒著開關，燈泡隨之一明一滅。

　　白穎宇：「來，試試！」

　　玉婷膽怯地伸出手，快摸到瓷盒了，忙又縮回：「我不敢……」

　　白穎宇：「二奶奶您來！」

　　白文氏：「我不來，老七，你來！」

　　白景琦上前擰來擰去時，孩子們蜂擁而上，叫著：「我來！」、「我先來！」……

　　白穎宇：「來勁兒了不是！別擰壞了！二嫂，院子裏都安上吧，別再點那破蠟了！人家華記、謙祥、廣和都安上了，百草廳也得安，我做主！」

　　白文氏：「那就安吧！」

　　孩子們拍著手，歡呼著。

　　「你來！」白文氏招手把白景琦叫了出去。

　　白宅甬道。

　　走出三房院進了門道，白文氏才對白景琦說：「這事兒怎麼沒跟我說呀？」

　　白景琦：「不是什麼大事兒，就沒跟您說。」

　　「這不是大事兒嗎？」白文氏走到魚缸前站住：「貴武人品固然不好，可說到頭兒他也是春兒的親爸爸！」

　　白景琦：「媽的意思是認下他？」

　　白文氏：「認不認在你們，可拿五兩銀子去打發他，未免氣量太小了吧？」

　　白景琦笑了：「讓我叫他老丈人，我老覺著忒滑稽！」

　　白穎宇帶著電工沿牆看線路去了，一幫孩子跟著亂哄哄地跑。

　　白文氏：「做父母的自己走得不正，難怪兒女們不敬重！你看你三叔，現在好了，當初不也鬧得兒子們差點兒不認他！」

　　白景琦：「一時半會兒怕黃春扭不過這勁兒來，慢慢再說吧！」

　　奶媽抱著白佳莉走來。

　　白文氏說：「快抱過來看看，會說好些話了。」

　　奶媽抱著孩子：「快，叫爸爸！」

　　白景琦忙走上前，孩子卻叫：「奶奶！」

　　白文氏一愣：「哎……叫爸爸，快叫！」

　　白景琦期待地望著白佳莉，但她張嘴仍然叫：「奶奶。」

　　奶媽：「不是奶奶，是爸……爸！叫爸……爸！」

　　白佳莉張嘴還是叫：「奶奶！」

　　白文氏忙說：「這孩子！怎麼光會叫奶奶？」

　　白景琦掩飾著自己的失望：「挺好！從小就跟奶奶親，挺好！」

　　「外頭冷，抱屋裏去吧！」白文氏打發奶媽抱孩子走了後，又說：「老七，你那位姨奶奶打心眼兒裏頭恨我吧？」

　　白景琦言不由衷地：「她敢！這孩子由媽帶著才叫放心哪！」

　　白文氏：「甭說好聽的！聽說她又有了？」

　　白景琦：「有了，半年多了。」

　　白文氏：「嗯，好好照顧她，缺什麼的話，把我屋裏的銀耳、桂圓給她拿點兒過去，按時請大夫給她看看。」

　　白景琦：「是！她什麼都不缺，您甭惦記著。」

　　白文氏：「女人在懷孩子的時候最嬌嫩，別大意。」

　　「是！」白景琦應著。

　　楊九紅小院北屋臥室。

　　楊九紅和黃春正歪在床上小聲嘀咕著，聽到門響一齊回過頭。

　　白景琦拿著大包小包一大堆走進了裏屋，看見黃春一愣：「你在這兒哪？」

　　楊九紅、黃春忙起身，黃春下了地：「我走啦！」

　　白景琦走到桌前把東西放下：「怎麼我一來你就走？」

　　「來半天了，回去看看孩子，走了啊！」黃春走了出去。

　　白景琦拿起一包東西：「你看，媽叫我給你拿這麼多補品過來，還真惦記著你！」

　　楊九紅低著頭似自言自語：「是惦記我肚子裏的孩子吧！」

　　白景琦猛然抬頭看著楊九紅，似乎沒聽清，楊九紅則低著頭若無其事的樣子。

　　白景琦追問道：「你說什麼？」

　　楊九紅平靜地：「沒說什麼。」

　　白景琦凝視著楊九紅，慢慢走到床前，坐到她身旁，拉起她的手：「你是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了是吧？」

　　楊九紅：「我要回濟南！」

　　白景琦：「回濟南？你看，就孩子這點兒事兒，你老是想不開，這孩子會說好些話了，一個勁兒地叫奶奶！」

　　楊九紅忽然捂著臉哭了。

　　白景琦趕緊說：「得、得！我不該提這事兒，倒惹你傷心了。」

　　楊九紅固執地：「我要回濟南！」

　　白景琦：「不行，你這快要生了，這麼遠的路！」

　　楊九紅：「我坐火車！我知道現在通了火車了。」

　　白景琦：「不行，這些日子我太忙，沒工夫陪你，家裏事無巨細，全得我操心！」

　　楊九紅：「我知道，我也沒怨你，我要回濟南！」

　　楊九紅神色堅決地抬起了頭。

　　白景琦：「你一個人在濟南怎麼行？」

　　楊九紅：「玉芬不是早回去了嗎？有她照顧。」

　　白景琦：「也好，回去一陣也好，我去跟媽說！」

　　「你不許跟媽說！」楊九紅瞪起了眼睛，十分兇狠。

　　白景琦嚇了一跳，驚訝地望著她。

　　楊九紅：「她都不認我，我上哪兒去，她也管不著！」

　　白景琦：「那總得回稟一聲，你懷著孩子……」

　　「就因為我懷著孩子就非走不可！」楊九紅的臉上呈現出從未有過的堅定。

　　白景琦死死盯著楊九紅，似乎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怕生下這孩子又給抱走了！」

　　楊九紅：「我既能生就能養，我偏要自己養大一個叫人看看，是不是老窯姐兒一定養成一個小窯姐兒！」

　　白景琦猛地站起大怒：「別說了！越說越不像話！」

　　楊九紅抬起淚眼哀求地：「爺爺，讓我走吧！爺爺，你要是還心疼我，你要是還有點兒人心，就讓我走吧！爺爺！」

　　白景琦被勾起了無限的哀傷，他真動心了，充滿了憐憫悲傷地望著楊九紅：「讓我想想，讓我好好想想，你別叫我爺爺，我聽著慘！」

　　京城的一個小胡同。

　　韓榮發挑著個擔子，打著小鼓兒收破爛兒，晃晃地走來。

　　貴武低著頭猛走，故意地往他身上撞。

　　韓榮發忙躲，仍被撞了個趔趄，擔子落地。

　　韓榮發大叫：「你長眼了沒有？撞喪呢你！」

　　貴武抬頭：「嘴乾淨點兒！喝了糞湯子了你！」

　　韓榮發一愣：「喲！敢情他媽的是你！」

　　貴武：「你小子沒死大獄裏，命他媽真大！」

　　韓榮發一把抓住貴武：「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攛掇我去白家鬧，上了大堂無憑無據，叫我蹲大牢，你跑新疆吃哈密瓜去了，你小子拿銀子來！」

　　貴武：「這不給你送銀子來了嗎！」

　　「拿來！」韓榮發伸出一隻手。

　　「銀子都這麼好拿，京城裏全成大財主了，告訴你，白家的事兒沒完！」貴武推開韓榮發的手。

　　「行了吧你，我不幹了，拿銀子來！」韓榮發又一伸手。

　　貴武一把反抓過韓榮發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胸前：「告訴你說，白家大爺沒死！」

　　韓榮發：「貴武，別跟我這兒抖機靈了，王八蛋才信你的話呢！」

　　貴武：「聽我說，白家從西安帶回一個兒媳婦兒叫翠姑，知道嗎？」

　　韓榮發：「知道！」

　　貴武：「那是長房長媳，門不當戶不對，憑什麼娶進一個鄉下丫頭來？」

　　韓榮發：「哎，這事兒我怎麼沒想到呢？」

　　貴武：「這就是大爺沒死的活證！白家在西安開了百草廳分號，說是報沈家的恩，可這丫頭不姓沈，姓烏，陝西戶縣人，這是報誰的恩呢？」

　　韓榮發為之一震：「嗯，有點兒意思了！」

　　貴武：「西安百草廳派的是白景陸去，這可是大爺的兒子，又為了什麼？」

　　韓榮發大感興趣：「嗯、嗯，你往下說！」

　　兩個人的頭湊到了一起。

　　貴武：「白家在西郊西韓地養了一個老太太，不沾親不帶故，憑什麼養著她，你把這幾檔子事兒連在一塊兒想！」

　　韓榮發茅塞頓開：「我順藤摸瓜就能找著白家大爺！」

　　貴武咬牙切齒地：「沒……錯兒！」

　　韓榮發：「我窮得連嚼穀都沒有了，我去陝西？」

　　貴武拿出五兩銀子：「這兒有五兩，夠你打個來回兒的！白景琦！他甭美，我這老丈人當定了！」從地上扶起挑子遞給韓榮發：「拿著挑子！」

　　貴武把銀子塞給了韓榮發。

　　韓榮發來了精神：「去他媽的吧！」轉身一腳把挑子踢了。

　　貴武：「行！等著發財吧！」

　　二人向遠處走去。

　　西安，百草廳門外。

　　韓榮發還真按貴武的主意跑到了西安。

　　這天他坐在街對面一個小攤前吃釀皮子，兩眼盯著百草廳門口。

　　百草廳門口人出人進，沈樹仁從門口走出上車而去。

　　韓榮發問攤主：「上車那位爺是百草廳的東家吧？」

　　攤主：「東家姓白，這位爺姓沈，兩家合著開的，買賣做得好，是我們西安的頭一份！」

　　韓榮發起身而去。

　　去戶縣的路上。

　　沈樹仁趕著馬車小跑在土路上，後面不遠跟著一輛平板大車，車上坐著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韓榮發搭的人家的便車。

　　趕車的漢子：「京城有的是好大夫，你跑這麼老遠來看病？」

　　韓榮發：「聽說你們戶縣有位名醫？」

　　趕車漢子：「你是說十里堡的烏大爺吧？」

　　韓榮發：「對，姓烏！」

　　趕車漢子：「那可是神醫。」

　　韓榮發：「見過他嗎？」

　　趕車漢子：「什麼話，我從小落個喘病，二十幾年治不好，一入了冬就沒法過，吃了他五劑藥，除了根兒了！」

　　「神了、神了！」韓榮發伸頭望前看。

　　沈樹仁的車子在前面不緊不慢地跑著……

　　烏家窯洞院。

　　沈樹仁走上土坡來到小院，大爺白穎園正給人看病，見到他點了點頭，沈樹仁逕自向窯洞裏走去。

　　白穎園向病人交代方子時，韓榮發慢慢從土坡走上來，見白穎園送走病人後進了窯洞，他佯作求醫也進了小院，四下張望後坐到了石墩子上。

　　窯洞裏。

　　沈樹仁把銀票交給白穎園。

　　白穎園說道：「我這兒過得挺好，以後別送了。」

　　沈樹仁：「好傢伙，二奶奶的吩咐，我豈敢不遵！」

　　白穎園：「派個人兒來就行了，別回回兒自己來。」

　　沈樹仁：「自己來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窯洞外。

　　韓榮發注意地打量著四周，見白穎園送出沈樹仁，趕忙迎上去。

　　沈樹仁真以為他是來看病的，連聲對白穎園說：「留步，有人看病來了！」

　　沈樹仁駕車離去。

　　白穎園轉身讓韓榮發坐下，隨手拿過脈枕：「您哪兒不舒服？」

　　韓榮發：「我哪兒都不舒服！吃不好、睡不著，夜裏心口痛、早上腦袋痛，晚半天肚子老咕嚕咕嚕叫，想放屁又放不出來！」

　　白穎園笑了，忙伸手號脈：「您這病可真各色，您不是本地人？」

　　韓榮發：「京城來的，聽您的口音也不是本地人？」

　　白穎園：「咱們同鄉！」

　　韓榮發：「您怎麼會跑到這窮地方來了？」

　　白穎園遲疑了一下：「一言難盡！」

　　韓榮發：「京城裏呆不下去了吧？」

　　白穎園一愣，抬頭迅速望了一眼韓榮發，忙又低頭把脈，不再搭話。

　　韓榮發死死盯著白穎園：「咱們不但是同鄉，還是同行！」

　　白穎園警惕地望了一眼韓榮發：「噢？」

　　韓榮發：「我是北京隆盛藥行的夥計，來陝西看看藥材，有些事兒還得請您指教！」

　　白穎園：「不敢！隆盛的錢掌櫃還好吧？」

　　韓榮發一愣：「錢掌櫃？」忙隨機應變地：「啊……好，挺好的。」

　　白穎園：「他兒子都有三十多歲了吧？」

　　韓榮發：「可不是，三十二！」

　　白穎園號脈的手立即離開了：「您什麼病都沒有！您不是來看病的！」

　　韓榮發：「不看病我來幹什麼？」

　　白穎園：「隆盛掌櫃的不姓錢，他也沒兒子，只有仨閨女！」

　　韓榮發忙站起身：「您逗我，您逗我是不是……」邊說邊往後退。

　　白穎園審視地望著韓榮發。

　　「您老多保重！」韓榮發說罷轉身快步離去。

　　白穎園十分惶惑地望著……

　　北京，廣和樓戲園，夜。

　　台上已用電燈照明，一片雪亮，萬筱菊和齊福田在唱《二堂捨子》。

　　樓上包廂裏只有白玉婷一個人，已是熱淚盈眶，不住地擦眼淚。

　　萬筱菊大段唸白，招來全場喝采，樓下叫好聲最大的還是白景琦。

　　白玉婷擦著眼淚叫好！

　　忽然樓下後面大亂，有人站起往外跑。

　　白景琦和前面的人都回頭看，不少的人站起往後看。

　　不知誰大叫：「桂春兒要進城殺漢人啦！……」、「黃興佔了武昌城了！……」、「孫大炮要打北京啦！……」……

　　場內電燈突然滅了，一片黑暗。

　　人們慌不擇路地往外跑，白景琦也趕忙朝外擠著。

　　樓梯口。

　　女客們擁下樓，夥計大喊：「別擠！堂客下樓啦……迴避啦您哪，堂客……」

　　白玉婷裹挾在人群中狼狽下樓，白景琦見到她，忙大聲叫：「玉婷！玉婷……」

　　白玉婷叫著：「哥……我在這兒！」

　　夥計大喊：「別擠！堂客下樓啦……」

　　一個被擠得暈頭轉向的觀眾粗野地大喊：「別窮講究啦！還堂客下樓哪，下你媽的樓！」

　　白景琦擠到白玉婷身邊，護著她奮力向外擠去，兩人好不容易擠出了戲園子門口，要下台階時，白玉婷忽然大叫：「鞋！我的鞋！」

　　白景琦不由分說，一把將她抱起扛在肩上：「行了妹子，還鞋呢！回家我給你買新的吧！」

　　白景琦扛著白玉婷來到馬車前，將她扔到車上，趕忙跳上趕車而去。

　　這時人群亂哄哄湧過，幾輛馬車擠在一起，互相叫罵著。

　　白玉婷仍在車上大叫著：「我的鞋！我最好看的一雙鞋……」

　　白宅敞廳，夜。

　　廳裏亮著電燈，全家人都集中在敞廳，正聽三爺白穎宇講述時局大事。

　　白穎宇：「大清要完了，國民軍在武昌起義，孫大炮知道嗎？就是孫中山，在廣州也鬧騰起來了，朝廷連個可用的人都沒有，一塌糊塗啦！」

　　白文氏：「會不會又鬧得跟庚子年似的？」

　　白穎宇：「難說！可也沒那麼快，武昌離這兒遠著呢，長江邊兒上哪！」

　　白景琦扛著白玉婷小跑進來直進敞廳，將她放到椅子上，眾人圍了上來。

　　白文氏驚訝地：「怎麼了這是？」

　　白景琦氣喘吁吁地：「其實沒事兒，就是斷了電了，戲園子亂了套，玉婷愣把鞋擠丟了。」

　　白玉婷：「嚇死我了！萬筱菊的《二堂捨子》還沒唱完哪！」

　　大家全笑了。

　　白文氏：「什麼時候了還萬筱菊？打今兒起，沒事兒都別往外跑！」

　　燈突然滅了，一片黑暗。

　　白景琦：「哎，怎麼回事兒？」

　　白穎宇：「大清真是要完了！」

　　自從京城裏傳開了南邊兒已然起事鬧起革命，孫大炮要打北京之類的消息，北京城就沒有過好天兒，一連數日總是沉在灰濛濛的愁雲慘霧裏。

　　白宅門口。

　　白宅的人自然也憂慮不安，人們擔心這大宅門兒裏可別出什麼事兒。

　　怕什麼來什麼，這天大清早兒，秉寬走出門房下閂開門，低頭見地上扔著個帖子，忙拿起走向裏院，交給了二奶奶。

　　白宅二房院北屋。

　　白文氏打開帖子一看，只見上面寫著：『百草落西安，沈家冒名擔，戶縣行醫忙，大爺養天年。』

　　白文氏大驚：「這是誰走了風兒？」

　　白景琦在一旁看著帖子，想了想道：「這可是知根知底兒了！」

　　白文氏：「景琦！你得趕快去西安！」

　　白景琦：「別急，去了也沒有用，您還記得我小時候嗎？叫人綁了票兒。」

　　白文氏：「那不是要敲咱們一筆銀子嗎？這可不一樣！」

　　白景琦：「可這是一個人寫的！」

　　白文氏：「貴武？」

　　白景琦：「就是他！」

　　白文氏：「你看，出事兒了吧！你把他逼到絕路上，他也不叫咱們好好兒活，虧他怎麼知道得這麼準！」

　　白景琦：「您甭著急，我找他去，他未必想弄到大堂上去，不過是想叫我認他這個老岳父，他跟咱們是親家，何必害他自己女兒呢！」

　　白文氏：「還是小心點兒好，派個人去西安，叫大爺先躲躲！」

　　白景琦：「他真要想害咱們，現在躲已經來不及了。」

　　「這件事兒幾起幾落，可經不起再出事兒了！」白文氏憂慮地看著白景琦。

　　「知道……我去了！」白景琦明白，這件事兒的關鍵人物是貴武。

　　白景琦忙走了。

　　白文氏擔心得坐立不安。

　　砂鍋居飯莊單間。

　　桌上已擺好了酒菜，白景琦和白穎宇坐在桌旁等候。

　　白景琦：「三叔，他不會不來吧？」

　　白穎宇：「不會！見了面兒你可別犯三青子，順著他來。」

　　白景琦：「我知道！」

　　白穎宇：「大爺這事兒連我都瞞了，我還當他真死了呢！」

　　白景琦：「無論如何您還得咬死了說不知道！」

　　白穎宇：「我現在說不知道還頂個屁用啊！貴武一知道，半個北京城都知道了！」

　　「裏邊兒請！武貝勒爺到！」外面傳來夥計喊聲。

　　緊跟著門簾掀起，貴武出現了，昂胸腆肚，故意擺出一副流灑架勢，揚著臉兒：「誰找我呀？」轉眼看見白景琦，裝得很驚訝：「老三！這是怎麼回事兒？」

　　白景琦忙站起：「我找您！」

　　白穎宇招呼著：「坐、坐！真不失約，這些日子忙什麼呢？」

　　貴武大模大樣坐下：「我有什麼可忙的？幫人家跑跑腿兒說個和兒，掙點散碎銀子糊口唄！」

　　白景琦拿過貴武面前的酒杯，斟滿舉起：「我先敬您一杯。」

　　貴武：「別介！白七爺，今兒怎麼這麼客氣呀？」

　　白景琦：「您是長輩，小輩兒的有什麼失禮失敬的地方，您多包涵。」

　　貴武：「喲，不敢當！我算什麼呀？養個閨女姓了黃，找個女婿吧，又找不著丈母娘！我算哪棵蔥啊？」

　　白景琦求助地望著白穎宇：「三叔，您得說兩句！」

　　白穎宇：「別、別！我是中間人，別把我摻和進去，這裏沒我！」

　　貴武：「我說，白七爺……」

　　「您別這麼叫我！」白景琦以晚輩人的謙卑口氣道。

　　「我該怎麼稱呼您？」貴武臉上浮現出得意的一絲陰笑，帶著嘲諷。

　　白景琦：「景琦！」

　　白景琦完全像聽長輩訓斥的孩子，低下頭來。

　　貴武一拍桌子突然站起：「景琦！小子！老老實實跪地下給我磕仨頭，該怎麼叫，你怎麼叫！」

　　就著這一拍，白景琦忙站起：「那不應當的嗎！」說罷毫不猶豫地跪下，便『砰砰砰』地磕了頭，邊磕邊道：「岳父大人在上，小婿白景琦拜見岳父大人，這廂有禮了！」

　　貴武聽得直愣眼兒：「怎麼聽著跟戲台上的詞兒似的，你是誠心誠意嗎？」

　　「頭都磕了，還有什麼假的不成！」白穎宇也用京劇韻白說著。

　　貴武點點頭：「行了，別跪著了！」

　　白景琦看著貴武：「您沒叫我起來，我不敢起來！」

　　貴武得意了：「起來吧你，別跟我這兒裝了！」

　　白景琦這才站起來。

　　貴武：「我可告訴你，你小子別拿我這老丈人當冤大頭，刀把子在我手裏捏著哪！要說這事兒跟我沒關係，咱們一家人能害一家人嗎？」

　　白景琦：「是、是！」

　　貴武：「全是韓榮發那小子攪和的！」

　　白景琦一驚：「啊？又是他！這小子從哪兒又鑽出來了？」

　　貴武：「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年！正格兒的，你得拿出點兒銀子先打發他！」

　　白景琦：「好說，岳父大人一句話！」

　　貴武：「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來事兒啊？」

　　白景琦不搭他這話茬兒：「姓韓的要是不依不饒呢？」

　　貴武一抬頭一撇嘴：「他敢！跟咱們白家作對，他不想活了他？我擠出他的蛋黃子餵蒼蠅！」

　　三人大笑中，白穎宇舉起酒杯：「來來來，一醉方休！」

　　楊九紅小院，早晨。

　　一輛馬車停在門口，小福子和紅花正往車上裝行李。

　　白景琦匆匆趕到車前，沒好氣地問：「小福子！誰叫你來的？」

　　小福子回道：「少奶奶叫來的！」

　　白景琦斥責道：「胡鬧！把東西卸下來！」

　　小福子和紅花相視無奈，只得聽話卸行李。

　　白景琦轉身衝進院裏。

　　北屋外間。

　　楊九紅已收拾停當，正往身上披一件大斗篷。

　　白景琦進屋生氣道：「你怎麼跟我都不打招呼就要走？」

　　楊九紅：「跟你招呼，你還能叫我走嗎？」

　　白景琦：「我不說了叫我想想嗎？」

　　楊九紅：「多少天了？你想好了嗎？我現在跟你打招呼，我要回濟南，行嗎？」

　　白景琦頹然地坐到了床上，無言以對。

　　楊九紅：「你無非害怕我一走，你沒法兒向你媽交代是不是？」

　　白景琦：「這些日子她一直惦記著你呢，老問起你，我怎麼好說你要走呢？」

　　「要是沒有我肚子裏這孩子，她會惦記我？我死了都沒人管！景琦呀！你要是不叫我走……」楊九紅忽然咬牙切齒，毅然決斷地：「這孩子生下來我掐死他也不會叫別人抱走！我說到做到！」

　　白景琦完全震驚了，充滿恐懼地望著楊九紅。

　　楊九紅毫不迴避，兇狠地望著白景琦，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拼命勁兒。

　　白景琦完全相信了，大叫：「小福子！」

　　正往回搬東西的小福子跑了進來：「七爺！」

　　白景琦吩咐：「把行李裝回去！快送姨奶奶去火車站，只當我不知道有這回事兒！」說罷轉身快步離去。

　　楊九紅幾乎不相信這是真的，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

　　白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文氏怒氣沖沖坐在椅子上，衝著站在一旁的白景琦，突然一拍桌子站起來：「你不知道？你學著跟媽說瞎話了是不是？」

　　白景琦：「媽，您就讓她走吧！」

　　白文氏：「不行！把孩子生下來，她愛上哪兒上哪兒，死了我都不管！」

　　白景琦：「她……是坐火車走的，追不上了啊！」

　　白文氏：「我知道她剛走沒一會兒，我還知道火車八點一刻才開！你現在去！」

　　白景琦：「媽！」

　　白文氏逼視著白景琦，白景琦低著頭一動不動。

　　白文氏知道再說什麼也沒用了，突然扭著臉兒大聲向屋外喊：「胡總管！」

　　白景琦忙攔住：「媽！」

　　白文氏回頭恨恨地看著白景琦。

　　白景琦勸道：「媽！您千萬別生氣，我去、我去！我這就去車站把她追回來！」

　　北京，正陽門火車站。

　　火車停在月台上，小福子和紅花正往車上搬東西。

　　楊九紅站在月台上，神色疲憊，哀傷地望著火車。

　　火車發出長鳴，楊九紅剛要上車，忽然傳來白景琦的喊聲：「九紅……九紅……」

　　楊九紅聞聲一震，驚訝地轉過身來，望著氣喘吁吁跑到面前的白景琦。

　　楊九紅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言的苦笑，白景琦滿臉無奈地望著楊九紅。

　　楊九紅明白了，突然身體搖晃了一下，萬分失望地轉過臉去。

　　白景琦充滿眷戀和歉疚地望著楊九紅。

　　「是你媽叫你來追我回去？」楊九紅回過頭問道。

　　白景琦默默地點了點頭。

　　楊九紅喃喃地：「命啊！命！我跟你回去！我跟你……」

　　猛然間火車又響起刺耳的汽笛聲。

　　白景琦突然大叫：「你還囉嗦什麼？還不快上車！」

　　楊九紅抬頭驚詫地看著白景琦，一下子愣住了。

　　白景琦百感交集：「走吧！」

　　楊九紅如夢方醒：「爺爺！我沒看錯你！爺爺！你回去怎麼跟媽交代？」

　　白景琦大吼著推了她一把：「快走！」

　　楊九紅感受到了白景琦真誠而堅定的目光，轉身走向車廂，淚如泉湧。

　　白景琦癡癡地望著。

　　車廂掛鉤相互撞擊後，列車緩緩移動了，在撕心裂肺的汽笛聲裏漸漸遠去……

　　楊九紅返回濟南不久，天下大變。

　　革命黨人發動的辛亥革命，果然革了大清王朝的命。

　　孫文並沒有帶著大炮打北京，而是在南方成立了中華民國臨時政府，成了第一任臨時大總統，民心所向，不可抗拒。

　　隆裕皇太后頒佈詔書，宣告宣統皇帝退位，還政於民。

　　這是一九一一年，統治中國長達二百六十七年的滿清王朝徹底壽終正寢。

　　成為中華民國國民的白景琦，毫不猶豫地響應政府號召，成為白家大宅門裏第一個剪掉辮子的人。

　　大宅門掀開了新的一頁。

第二十八章 逃荒進京

　　日月穿梭，十年過去，不知不覺白景琦已從而立之年超過不惑之歲，成為四十一歲的中年人了，七少爺變成了七老爺。

　　這年是西曆一九二一年，民國紀元十年，白文氏剛好是六六大順的六十六歲老太太，人們叫她二老太太。

　　白家最大的變化，莫過於白景琦事業有成，置辦了一座更講究的新宅子。

　　再就是當年在宮裏侍候過西太后的太監王喜光，出宮後，被白文氏作主收留，且成了白家新宅的大總管。

　　這在京城裏頭，成為不大不小的一檔子競相傳說的新聞，人們多以為百草廳白家老號就是有氣派，竟能讓侍候過老佛爺的主兒去白家效力，知根知底兒的，則認為是二奶奶白文氏仁義，厚待有恩於白家的人。

　　白家新宅。

　　白文氏、白景琦娘兒倆在新宅的大總管王喜光和抱著狗的十三歲丫頭霍香陪同下走進新宅大門。

　　秉寬也已進入花甲之齡，整整六十歲了，腦後拖著一條小辮兒，侍立在門口。

　　秉寬：「二老太太吉祥！七老爺吉祥！王總管吉祥！」

　　白文氏邊走邊問：「秉寬，你跟著老七到這邊兒來了？」

　　秉寬：「七老爺這新宅子總得有個老人兒看著，就把我弄過來了。」

　　白景琦：「你在我這兒看門房留著辮子可不行，這都民國十年了，你還不鉸？」

　　幾個人邊走邊說出了門道，進了頭廳院子。

　　王喜光：「我跟他說了好幾回了，他就是不鉸！」

　　秉寬：「我不鉸！如今這世道，我看不順眼，還是老佛爺、皇上那會兒好。」

　　白文氏：「這王總管在宮裏侍候了老佛爺半輩子，他都鉸了，你還留著？」

　　秉寬奚落著：「當太監的都沒良心！」

　　王喜光上前揪了秉寬袖子一把：「我抽你！」

　　大家都笑了。

　　白景琦：「他倒有良心呢，叫宣統皇上趕出了宮！他現在是我這新宅的總管，他叫你鉸你就得鉸！」

　　秉寬：「我不鉸！我留著辮子，礙著他什麼了？」

　　幾個人向二廳院走去，院子裏有工人在栽樹。

　　白文氏笑了：「甭理他！他不愛鉸就讓他留著。」

　　白景琦開玩笑：「留神！八國聯軍再進城把你當成大姑娘，跟當年三老太爺似的，扒你的褲子！」

　　大家又笑了。

　　秉寬：「有我這模樣兒的大姑娘嗎？」

　　幾個人來到二廳院。

　　白景琦：「這是二廳，往前走是三廳、四廳，往西是上房院兒。」

　　白文氏：「三廳誰住啊？」

　　白景琦：「老大敬業！」

　　白文氏：「看看他去。」轉向王喜光：「王喜光，再說一段兒！就愛聽你們宮裏的事兒！」

　　王喜光：「是！有一回，宮裏的昇平署的班子唱《安天會》，演小猴兒的太監剛十三歲，他在台上走了一個虎跳前撲，翻到半空兒往下落，腳一沾地，您猜怎麼樣？……褲子掉了！裏邊兒什麼都沒穿，整個兒一個光屁股溜兒……」

　　大家笑著走進了三廳院。

　　白景琦的大兒子白敬業，已長成了二十歲的血氣方剛的大小夥子。

　　這時，白敬業正指揮僕人往屋裏搬東西，一見奶奶來了，忙迎上去。

　　白敬業：「奶奶！爸爸！」

　　白文氏：「今兒就搬過來了？」

　　白敬業：「是！」

　　白文氏：「這麼著急？剛蓋的新房裏邊兒潮！」

　　白敬業：「都烘過了。」

　　白文氏：「你大學上完了嗎？」

　　白敬業：「還有一年半。」

　　白文氏：「怎不見你媳婦、兒子？」

　　白敬業：「占元昨兒上吐下瀉，他媽帶他去法國醫院看病去了。」

　　白文氏很不高興地轉身往回走，自言自語：「真不知為什麼！自家的孩子病了，倒去外國人的醫院！」

　　白景琦狠狠地瞪了白敬業一眼，白敬業忙低下了頭。

　　幾個人又去看新宅的上房院。

　　白文氏：「王喜光，你剛才的笑話還沒說完呢！」

　　王喜光：「他一掉褲子不要緊，女主子們、還有宮女、丫頭都嚇得捂著臉往後跑，那小太監跑到後台嚇得渾身上下哆嗦成一團兒，心想這下可沒命了！」

　　白文氏：「西太后還饒得了他？」

　　王喜光：「你瞧！西太后不但沒生氣，反而樂得搖晃著身子直拍巴掌，還叫人賞了小太監兩塊綠豆糕。」

　　白景琦的女兒……十五歲的白佳莉和二兒子……十三歲的白敬功在前面拋著烤白薯逗大狼狗。

　　白景琦：「敬功！佳莉！奶奶來了！」

　　白佳莉、白敬功忙規規矩矩站好了，跟奶奶打招呼。

　　大狼狗突然叫了兩聲，藿香抱著的小叭狗猛地竄到地下，衝著大狼狗猛叫。

　　藿香忙把小叭狗抱起來，卻冷不防被小叭狗咬了一口，嚇得忙撒了手，自己『哇』的一聲哭了。

　　白文氏：「自打佩蘭走了以後，這狗就沒人敢抱，老咬人。」說著進了上房院：「老七，趕緊給我找個抱狗的丫頭！」

　　王喜光：「這事兒您交給我來辦吧！」

　　白文氏走到北屋門口，黃春忙迎了出來：「媽，我正收拾西裏間呢，預備著您過來住。」

　　白景琦：「我住東裏間，反正西裏間老給您留著，請老佛爺過來垂簾聽政！」

　　「嗯，等我高興了，過來住幾天。」白文氏說罷，看了白景琦一眼，故意試探著問：「你那位姨奶奶呢？不接回來？」

　　白景琦惶恐地：「派人去濟南接了，這兩天該到了。」

　　白文氏言不由衷地：「行！你成了家立了業，蓋了新宅子，愛接誰接誰，我就管不著了。」

　　白文氏又向前走，大家忙跟上。

　　白景琦惶惑地：「哪兒的話？老太太該怎麼管就怎麼管！聽媽的。」

　　白文氏突然站住板起了臉，兩眼瞪著白景琦：「聽我的？」

　　白景琦惶惑地忙避開她的目光。

　　「當年要聽我的，把楊九紅留下來，那孩子就不會在火車上小產！」白文氏越說越氣憤。

　　白景琦嚇得忙低下頭，大家忽然感到氣氛緊張，黃春在一旁更不知如何是好。

　　王喜光見狀，趕忙上前打岔：「二老太太，您再去後頭看看，還有個小花園子、佛堂、祖先堂都在後邊兒！」

　　王喜光引著白文氏向前走。

　　已經六十二歲的趙五爺趙顯庭趕過來叫住白景琦。

　　趙顯庭：「請七老爺去細料庫！」

　　白家的產業，已由白氏三房兄弟白景怡、白景雙、白景琦共同經營，成為百草廳三大掌門人，為首的自然是白景琦。

　　按照多年傳下來的老規矩，每年春景天兒，就要盤點細料庫的藥材寶貝（平時提藥也如此），白氏三兄弟『三頭對案』，現場監督，明唱明記、核查賬簿，那情景很是莊重，不亞於在祖先堂祭祖。

　　百草廳細料庫。

　　趙顯庭、大頭兒和白景怡、白景雙、白景琦五人站在細料庫門前。

　　庫門把手上，套鎖著四把大銅鎖。

　　趙顯庭宣佈：「三個房頭兒的人都齊了，請大頭兒先開鎖！」

　　大頭兒上前，開第一把鎖後退出，白景怡上前打開第二把鎖，白景雙開第三把鎖，最後是白景琦打開第四把鎖。

　　四鎖去、五人入，他們進入了細料庫。

　　細料庫內。

　　一排排的大櫃架上擺著各種各樣的箱子、盒子、罈子、瓷瓶、瓷罐，靠牆放著藥櫃、酒缸、酒罈等等。

　　每個架子上都掛著標明入庫日期的小木牌：『乾隆十一年某月某日入庫』、『道光三年某月某日入庫』、『同治六年某月某日入庫』、『民國十年某月某日入庫』……

　　白景怡、白景雙、白景琦三人監督趙顯庭取藥，大頭兒坐在賬桌前記錄，邊記邊高喊：「牛黃四斤三兩……麝香一斤二兩……明墨兩塊四兩八錢……當門子三斤……庫存三年虎骨酒一百斤……」

　　經過稱藥、開缸、記賬、核對一系列手續，才算完成提藥過程，四把大銅鎖又將細料庫大門鎖上。

　　白景琦鎖好最後一把鎖退後，五人站在門前，而每到這時候，白景怡總不忘的一句話是：「趙五爺，今兒提出了多少細料，三個月之內一定要再補齊！」

　　范記茶館。

　　茶館外街上，路邊停了許多賣菜的平板車。

　　茶館大堂裏坐滿了賣菜的、拉黃包車的……各類苦力，這些人大都光著膀子吃飯、喝酒；沿牆一溜兒多半坐在板凳上靠牆睡覺。

　　王喜光慢悠悠向茶館走來，夥計在門口高喊著：「王總管裏邊兒請！」

　　王喜光走進來，有些體面的茶客向他打招呼，王喜光愛答不理，只點點頭，走到單間門口。

　　貴武早已站在單間門口恭候，二人招呼一聲進了單間。

　　靠著單間隔扇坐著一個壯漢，頭靠在隔扇上，似乎在睡覺，一個大草帽蓋住了大半個臉，看不清是什麼人。

　　單間裏。

　　王喜光和貴武對坐，桌上擺著酒菜，二人誰也不動筷子。

　　王喜光沒有吃的意思，冷淡地：「貝勒爺，什麼事兒您哪？趕緊說，我沒工夫！」

　　貴武陪著笑：「吃著聊著！」

　　王喜光：「不行，這就得走，七老爺叫我陪著他去海淀呢！」

　　貴武：「我就為這事兒，景琦不是要在海淀蓋個花園子嗎？」

　　王喜光：「地兒都看好了。」

　　貴武：「您把這個工程交給我辦！」

　　王喜光：「這算怎麼回事兒？您是七老爺的老丈人，您自己去說就行了，怎麼求我？」

　　貴武：「兄弟呀！您還不知道景琦那脾氣？他快成我的老丈人了！」

　　王喜光：「哎呀！這事難說，誰都知道這是個肥差！多少人在這兒賊著哪！」

　　貴武忙掏出一張銀票遞給王喜光：「景琦面前您多美言幾句，這是一點兒小意思！」

　　這時門外靠在隔扇上睡覺的壯漢，稍稍動了一下，又把草帽往下拉了拉，傾聽著屋裏的談話。

　　王喜光：「貝勒爺，太客氣了吧！」

　　貴武：「咱們誰跟誰呀！事成之後，這點兒銀子只算個零頭兒！」

　　王喜光：「我只能說試試看，辦不成可別埋怨我！」

　　草帽遮面的壯漢一動不動地坐著……

　　白家老宅前街。

　　街上，一個大藍布棚，上寫『白家老號粥場』，白家的僕人們正在捨粥。

　　街上擠滿了逃荒進京的鄉下人。

　　白景琦和六十五歲的胡加力走來，從討粥的窮人中間走過。

　　白景琦：「今年逃難的人這麼多？」

　　胡加力：「整個兒河北大旱，餓死的人沒數兒了！」

　　白景琦充滿同情地邊走邊看：「告訴他們粥要多熬，只要走到咱們門口，不准叫人家空著碗回去！」

　　沿牆一排排蹲著、坐著、站著喝粥的鄉下人。

　　老宅對面的照壁前，牆根下，坐著三十五歲的馬立秋，抱著十二歲的半昏迷的女兒李香秀。

　　馬立秋：「香秀！香秀！怎麼啦？喝一口啊！」

　　旁邊圍著的鄉下人：「嘴都張不開了！」、「怕不行了吧？」

　　白景琦發現了李香秀，忙走過來，圍著看的人忙讓到兩旁。

　　白景琦蹲下身摸了摸李香秀的額頭，蓬頭垢面的李香秀閉著眼一動不動。

　　馬立秋擔心地望著。

　　白景琦：「發熱呢！」又拉起李香秀的手號脈：「沒什麼大病！胡總管，去拿十丸兒銀解，再摘點兒鮮藿香葉子，叫她熬了湯送藥。」

　　胡加力向馬立秋招呼：「大嫂子，這是我們白宅的七老爺！」忙走了。

　　馬立秋忙道：「七老爺，多謝了、多謝了！」

　　白景琦：「姑娘沒事兒，吃了藥回去發發汗！」

　　這時，正在粥棚打粥的李滿褔和捨粥的夥計吵了起來。

　　夥計：「你都打了兩回了，別人還吃不吃了？」

　　李滿褔：「我閨女不行了，你看……」

　　李香秀吃力地說：「爸！別求他們！」

　　白景琦忙站起走到粥棚前：「給他！不就一碗粥嘛！」

　　夥計：「七老爺，不夠了，大夥均著喝吧！」

　　白景琦來了氣：「什麼東西！再去熬！粥還不讓人喝飽？」

　　夥計急了：「七老爺！熬不過來！成千上萬的人都進了京城！」

　　白景琦嘆道：「今年這是怎麼了？」

　　李滿褔：「顆粒不收啊！樹皮、樹葉子都吃完啦！」

　　白景琦問：「老家在哪兒啊？」

　　李滿褔：「任丘，一路上路邊的死屍都數不過來呀！」

　　白景琦：「光靠要飯也不是個辦法呀？」

　　李滿褔：「老爺，我能幹活！我是木匠，可這京城人生地不熟的……」

　　胡加力拿著藥從老宅門口走出。

　　白景琦：「胡總管！他是木匠，我看房庫裏堆了不少破桌子爛椅子，叫他修修！」

　　李滿褔高興地：「行！那我回去拿傢生。」

　　胡加力將藥交給李滿褔：「這是你閨女的藥，一回吃兩丸兒，用這個熬湯送！」

　　白景琦大步向老宅門口走去，李香秀感激地望著。

　　馬立秋：「謝謝七老爺！」

　　白景琦頭也不回地進了大門。

　　李滿褔家。

　　北京金魚池附近最破爛的貧民居住區，擁擠、骯髒，在這兒，土坏房就算最好的住房了。

　　李滿褔住在一個破棚子裏。

　　馬立秋在灶火前盛了一碗熱粥，走到躺在草蓆鋪底的破被上的李香秀面前，摸了摸李香秀的額頭。

　　馬立秋：「好了，退了！可是碰上好人家了！」

　　李滿褔從門口探進身來：「我去白家幹活了！」

　　馬立秋：「待會兒我也去姐姐家看看給咱們找著活兒了沒有。」

　　李滿褔：「去不去吧！你姐姐人好，可她那兒子，我看不那麼誠實，嫌咱這窮親戚哪！」

　　馬立秋：「有什麼法子？不是沒別的路嗎？」把粥遞給李香秀：「香秀你好好躺著，媽一會兒回來。」

　　朱馬氏家。

　　從家裏出來，馬立秋來到姐姐朱馬氏的家。

　　朱家住在一個大雜院內，一明兩暗三間土坏房擠在院門房的角落裏，又矮又舊，房基比地面還低一尺多。

　　朱馬氏盤腿坐在炕上，向外張望了一下，才回身對坐在炕沿上的馬立秋低聲說起來。

　　朱馬氏：「妹子，不是姐容不下你，這個家我做不了主。」

　　馬立秋：「姐，你說那兒去了？我就是求朱伏給我找點兒事做。」

　　朱馬氏：「求他沒用！我一輩子沒做過缺德事，怎麼養了個這麼個兒子？你知道他成天幹什麼？」又向外張望了一下，湊身上前壓低了聲音：「當那個包工頭是幌子，他倒騰大煙，還把那黃花閨女往窯子裏賣！黑了心了！」

　　馬立秋：「你也不管？」

　　朱馬氏：「我管得了嗎？我這兒混吃等死吧！」

　　外屋傳來朱馬氏兒媳婦段大蘭放水桶往缸裏倒水的聲音，二人忙不再說了。

　　朱馬氏：「大蘭兒！多和點棒子麵兒，你姨兒在這兒吃飯！」

　　馬立秋：「不啦！我不吃！等朱伏回來我問個事兒就走。」

　　段大蘭在外屋不滿地喊道：「多和點兒棒子麵兒？好像那棒子麵兒不是拿錢買的！」提起水筲出了門。

　　朱馬氏：「你聽聽，有跟婆婆這麼說話的嗎？」

　　朱伏走進門，他一米五幾的個兒，光頭，腦袋倍兒圓，小瞇縫眼兒。

　　朱伏：「誰來啦？」

　　朱馬氏：「你二姨兒來了。」

　　馬立秋：「朱伏！我托你找個事兒有信兒嗎？」

　　朱伏撩簾探進半個身：「滿街同子都是逃難的，找事那麼容易？人比茄子還賤，等著吧！」

　　馬立秋：「一家三口得吃飯哪！」

　　朱伏：「沒飯吃奔我這兒來了，有錢的時候怎麼不想著我？」把簾子一放又退了出去。

　　馬立秋：「我們個鄉下人，什麼時候有過錢？找的著事就找，找不著也用不著那麼多廢話！」站起，十分不快：「姐，我走了。」

　　朱伏忽然撩簾子探進身：「二姨，你有個閨女十幾了？」

　　馬立秋：「十二！」

　　朱伏忙走進：「嗨！我給你閨女找個人家兒吧！省得跟著你們沒吃沒喝的！」

　　馬立秋：「孩子還小啊！」

　　朱伏：「十二還小？這比找事由容易！」

　　朱馬氏：「妹子！別聽他的！十二歲找什麼人家兒！」

　　朱伏：「媽，你瞎摻和什麼！二姨放心，準給找個好人家！」

　　朱馬氏大怒：「朱伏，別人家的事我不管，你少打我妹子的主意！我還不知道你那花花腸子？」

　　段大蘭怒沖沖進了屋：「你個老不死的！棒子麵兒是撐著了吧？什麼閒事你都管！」

　　朱馬氏：「你媽了個臭X！跟我這麼說話？滾出去！」

　　段大蘭：「你罵我媽？我媽就是你！」

　　朱伏一把將段大蘭推出去：「去！做飯去！」又回過頭：「二姨！我可是為了你好！」

　　馬立秋：「我得和滿褔商量！我走了！」向外走。

　　朱伏：「別走啊！吃了飯走！」

　　段大蘭在外大叫：「沒做她的飯啊！」

　　馬立秋走到堂屋門口忙出了門。

　　朱伏在馬立秋身後喊：「就這麼定了啊！快點兒給我回話！」

　　新宅頭廳院。

　　白景琦與王總管從過道轉出來，院裏一個花匠在修剪一棵二度梅。

　　王喜光道：「海淀的花園子就包給武貝勒吧，要不他也閒得難受！」

　　白景琦：「就這麼著吧，叫他盯著點兒，別偷懶兒！」

　　王喜光心頭一陣暗喜，忙答道：「行！我告訴他。」

　　二人說著路過門房，白景琦向裏一看，秉寬坐在門房的椅子上歪著腦袋睡著了，發出斷斷續續的呼嚕聲。

　　白景琦回頭輕聲叫花匠：「嘿！把剪子給我。」

　　花匠：「我來吧！」以為白景琦要剪花。

　　白景琦：「拿來！拿來！」

　　花匠忙走過來將剪子遞給白景琦。

　　「您幹什麼？」王喜光問。

　　白景琦忙搖手示意他倆別出聲，接過花匠的剪子，悄悄走進門房，躡手躡腳繞到秉寬身後，輕輕將剪子張開來夾著秉寬的辮子用力一鉸……

　　秉寬一下子驚醒了，回頭看看白景琦，不好意思地笑了：「七老爺，我打了個盹兒！」

　　窗外的王喜光和花匠看得張大了嘴，屋裏的秉寬起身扭臉兒覺得不對勁兒，忙伸手摸自己的後腦勺，發現辮子沒了，大驚：「嗯？我的辮子？」

　　「給你！」白景琦順手將辮子扔到桌上，轉身撒腿向門外跑。

　　秉寬大叫：「我的辮子、我的辮子！」

　　白景琦和王喜光撤腿跑出大門，秉寬舉著辮子追出來，帶著哭腔大叫：「我的辮子、我的辮子……我不活著啦！」

　　老宅前街。

　　白景琦和王喜光得意地笑著走來。

　　王喜光：「這下兒給他除了根兒了，七老爺，也就是您！」

　　白景琦壞笑著：「這可夠他哭幾天的！」

　　老宅門口。

　　胡加力和背著工具箱子的李滿福走出。

　　門口停著兩輛馬車，趕車的牛黃、狗寶站在車旁。

　　白景琦和王喜光走上台階，胡加力忙迎上：「七老爺，活兒都做完了，這位李頭兒活兒不錯。」

　　白景琦：「別虧了他，多給幾塊錢！」

　　李滿福惶恐地忙道：「給了、給了！」

　　胡加力：「海淀修花園子正好缺木匠，叫他去吧！」

　　白景琦：「去跟貝勒爺說，這事歸他管，就說我叫去的。」

　　李滿福：「謝謝老爺，可救了我們家了。」

　　李滿福千恩萬謝地走了。

　　白文氏和二十九歲的白玉婷、白佳莉從大門走出，丫頭槐花扶著白文氏。

　　白景琦忙迎上去：「媽！」

　　白文氏：「我們聽戲去，你去不去？」

　　白景琦：「今兒不行，我得去趟海淀。」

　　白文氏拉著槐花：「見過七老爺，這是我新買的丫頭槐花。」

　　槐花靦腆地：「七老爺！」

　　話音未落，忽然傳來秉寬的喊叫聲：「二老太太！二老太太！」

　　眾人忙回頭看，只見秉寬舉著辮子哭喪著臉跑來：「您瞧瞧！您瞧瞧！」

　　白文氏詫異地：「這是怎麼了？」

　　白景琦壞笑著。

　　秉寬：「七老爺把我的辮子鉸了！」

　　白景琦仍壞笑：「呵……你還跑這兒告狀來了！」

　　「老七你也是，好模當樣兒的鉸他辮子幹什麼？他愛留就叫他留著吧！」白文氏說完也笑了。

　　白景琦：「行了！行了！賞你幾塊大洋還不行？」

　　秉寬憤怒地：「我不要！我要辮子！」

　　白景琦：「這都鉸下來了，也長不上了！」

　　秉寬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來：「我不活著啦……」

　　白文氏喝道：「胡說八道！你看這麼多人誰還有辮子？都不活著啦？」

　　秉寬不服地：「這是祖宗留下的！」

　　白文氏：「告訴你，你祖宗才沒辮子哪！」

　　白景琦：「媽！你甭理他，快看戲去吧！」

　　白玉婷：「哥，就數你壞！」

　　「秉寬，等我看戲回來結結實實打老七一頓給你出氣；玉婷，咱們走！」白文氏說罷和白玉婷走下台階上車走了。

　　秉寬無奈地拿著辮子往回走，悲慘地叫著：「我的辮子！我的辮子呀……」

　　李滿褔家。

　　院子裏，李香秀踮著腳在收晾在繩子上的一大排被單兒。

　　馬立秋正在洗一大盆衣服：「說定了沒有？」

　　李滿褔騎在一條凳子上磨刨子刃：「定了！一開工我就過去，還管吃管住！」

　　馬立秋：「老天爺開了眼了！白家可是大財主呀！」

　　李香秀跳起腳拉下一條被單，沒接住，掉到了地上。

　　馬立秋：「真是笨到家了！幹點活就要本錢！」

　　李香秀忙拾起被單兒，抹著上面的泥土。

　　李滿褔：「那麼高的繩子，她夠得著嗎？」

　　馬立秋：「別抹咕啦！愈抹愈髒，還得重洗，今兒這活兒得交哪！」

　　朱伏笑嘻嘻走來：「二姨兒又罵孩子哪！」拉住李香秀的手：「香秀過來，叫我看看！」

　　李香秀一把抽出了手，抱著被單兒進了屋。

　　朱伏壞笑著：「小脾氣兒！」

　　李滿褔端了個小板凳：「朱伏！你坐！」

　　朱伏坐到板凳上：「二姨，我給香秀找著好人家兒了！男家兒說了，先給五十吊的定錢，這下甭發愁了吧！」

　　馬立秋繃著臉在洗衣服：「我們合計了，孩子太小，不忙著找人家兒！」

　　朱伏瞪起了眼：「這叫什麼話！昨兒不說好了嗎？為這事我都花了好幾吊錢了，你想坑我？」

　　馬立秋：「你花了多少錢？」

　　朱伏：「五吊！」

　　馬立秋：「還你！」

　　朱伏：「拿來！」

　　馬立秋：「滿褔！還他！」

　　李滿褔：「咱們就這五吊……」

　　馬立秋：「還他！」

　　李滿褔忙走進屋去。

　　朱伏：「跟我哭窮！從哪兒變出五吊錢來？」

　　馬立秋：「滿褔掙的！找著事由了！」

　　朱伏：「啊！要不跟我這麼橫呢！」

　　李滿褔走出將錢交朱伏。

　　朱伏：「行！你們腰板兒硬了，往後有事甭來找我！哎，我說二姨夫，在哪兒找著事由了？」

　　李滿褔：「給白家修花園子。」

　　朱伏：「哪個白家？」

　　李滿褔：「白家老號藥舖的東家！」

　　朱伏一驚：「百草廳？行！你們攀上高枝兒啦！」

　　海淀花園子。

　　一大片荒地，野草叢生，坑窪不平。

　　白景琦、貴武、王喜光、包工頭正站在一個小土坡上看著圖紙和荒地。

　　白景琦指點著吩咐：「把西河的水給我引過來，從這兒過，拐個彎兒，兩頭安上閘！」

　　包工頭點著頭：「明白了、明白了！」

　　白景琦：「把活兒給我幹好了，甭給我省錢！要是跟我這圖上不一樣，我叫你拆了重蓋，一個大子兒也不給你！」

　　貴武：「聽見沒有？用不著給七爺省錢，七老爺有的是錢！」

　　王喜光：「把活兒幹好了，別給我臉上抹黑！」

　　包工頭：「我長幾個腦袋？七老爺蓋花園子，我敢耍花招？我先打個總數出來，您先過過目。」

　　白景琦：「甭叫我過目，全都貝勒爺做主！有事兒跟王總管商量！」

　　王喜光和貴武得意地交換了一下眼色。

　　范記茶館。

　　大堂裏依然是坐滿了賣苦力的，夥計吆喝著；賣菜的、拉車的、吃飯的、喝酒的，亂亂哄哄。

　　靠單間的隔扇依然靠坐著那個戴草帽的壯漢，草帽壓得很低，看不見面孔。

　　隔扇這邊兒的單間裏，貴武和包工頭正研究擺在桌兒上的預算清單。

　　貴武：「聽明白了嗎你？你用不著給他省錢！」

　　包工頭：「明白，我怎麼不明白啊！這我至少多打上兩成去！」

　　貴武：「嗨……你真不開眼！你這總數至少還得往上翻一翻！」

　　包工頭嚇了一跳：「貝勒爺，這……忒邪乎了吧！」

　　貴武：「嗨！你哪兒知道我們這位爺呀，你問問他家裏有多少銀子？多少寶貝？多大進項？他一概不知……」

　　壯漢靠著隔扇一動不動，似乎睡著了，但裏邊兒的對話他聽個一字兒不落。

　　貴武：「他花錢從來沒個數兒！這個園子蓋下來，咱倆後半輩子的吃喝就全有了！」

　　包工頭：「可是萬一……」

　　貴武：「沒什麼萬一！聽我的！」

　　包工頭：「我聽您的，可有什麼事兒，您得兜著點兒！」

　　貴武：「放心！王總管那邊得打點好，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壯漢突然站起身向門外走去，草帽仍壓住了大半個臉。

　　新宅上房院西廂房。

　　楊九紅的哥哥楊亦增，嫂子陳玉芝，丫頭紅花和聽差小福子正在往屋裏搬行李，收拾東西。

　　白景琦和楊九紅站在裏間屋門口看著。

　　已經三十五歲的楊九紅風采依舊，顯得更豐腴，嫵媚，手裏抱著一隻波斯貓，見哥嫂忙活，便道：「哥、嫂子！這兒用不著你們了，你們住二廳北屋，去吧！」

　　白景琦：「小福子，去幫著收拾一下。」

　　小福子：「這下可好了，搬到一塊兒住，姨奶奶可舒心了。」

　　小福子和楊亦增、陳玉芝走出門去，紅花忙著解箱子上的繩子。

　　白景琦：「你怎麼把你哥哥、嫂子也帶來了？」

　　楊九紅：「不許？」

　　白景琦：「不是不許！你不是說，你從小是叫他們賣的嗎？」

　　楊九紅：「這都二十年了，陳穀子爛芝麻了！」

　　白景琦：「怪了，你不是特恨他們嗎？」

　　楊九紅：「恨不恨的也是我的娘家人！」

　　白景琦：「我打心眼兒裏看不上這種人，娘家人又怎麼了？」

　　楊九紅：「沒有娘家人就受人欺負，我早看出來了！」

　　白景琦：「誰欺負你了？誰欺負你了？」

　　楊九紅笑了，轉過臉對紅花道：「紅花！你去看看你的姐妹兒們，我和七爺有話說，不叫你別來！」

　　「是！」紅花忙走出屋子，關上了門。

　　楊九紅轉過身把貓往地下一扔，雙手用力推了一下白景琦，白景琦一下子站不穩退到了裏屋去。

　　楊九紅跟著跨進裏屋：「你說誰欺負我了？」跟著又跨上一步推白景琦：「你說誰欺負我了？」白景琦笑著又往後退。

　　「你欺負我了！」楊九紅含著笑向前走，眼中充滿了挑逗的情欲，接著又推了一把：「就是你欺負我了！」

　　白景琦已退到了床沿，楊九紅深情地望著白景琦，雙眼放射出熾熱的光芒……

　　白景琦也衝動地看著楊九紅，楊九紅用力把白景琦推倒在床上，白景琦就勢仰面躺下了，楊九紅趴到了他的身上，幾乎臉貼了臉：「你說，你是不是欺負我？」

　　白景琦笑著：「怎麼欺負你了？」

　　波斯貓跳上床『瞄瞄』地叫著。

　　楊九紅：「這十年你才去兩趟濟南，是不是又有別的女人了？」

　　白景琦：「天地良心！隨你去打聽，去問！」

　　楊九紅：「不！我就問你！」

　　白景琦：「忙得我都顧不上女人了。」

　　楊九紅：「你就不想？」

　　白景琦：「怎麼不想？想得我五饑六瘦、火燒火燎的！」

　　楊九紅變了聲音：「爺爺，我可真想你呀！三年零一個月了！」

　　白景琦猛一翻身將楊九紅壓在身下，兩人互相解著衣服扣子。

　　楊九紅急促地喘著氣，慌亂地解著白景琦的衣服：「噢，快點兒！爺爺，我受不了……」

　　忽然門外傳來了楊亦增的喊聲：「七老爺，有您一封信！」

　　兩人嚇了一跳，忙停止了動作，一動不動。

　　「七老爺！」楊亦增仍在外面喊。

　　楊九紅忙擺手，示意白景琦不要說話。

　　白景琦無可奈何地一動不動，期盼楊亦增以為沒人離去，沒想到他愈發大聲喊：「七老爺，您的信！」不識時務地開始敲起窗戶來。

　　白景琦掃興之極：「啊！來了！」

　　楊九紅小聲：「真會挑時候！」

　　「晚上我再弄你！」白景琦貼著楊九紅耳邊說罷，下了床忙著整理自己的衣服。

　　楊九紅翻身趴在床上『咯咯』地笑……

　　白景琦走出門，邊接過楊亦增遞上的信邊問：「誰送來的？」

　　楊亦增：「不知道，秉寬說在門道裏扔著。」

　　白景琦拆開看信。

　　楊九紅仍忍不住笑地走了出來：「哥，以後有信叫丫頭們送就行了，你甭自己跑。」

　　楊亦增：「行！」

　　白景琦邊看信邊皺起眉頭，罵道：「什麼東西！」

　　楊九紅忙湊上前：「怎麼了？誰來的？」

　　白景琦也不理睬，大步向北屋上房走去，邊走邊叫：「來人！把王喜光給我叫來！」

　　新宅上房院北屋。

　　白景琦回到上房院，進了北屋。

　　黃春從東裏間走出，把煙袋遞給白景琦，接著給他劃火點煙。

　　王喜光匆忙走進屋，站到白景琦前：「七老爺，找我？」

　　白景琦指著桌上的信：「你自己看看！」

　　王喜光拿起信一看，臉色大變，忙偷看了白景琦一眼。

　　白景琦低著頭抽煙，面無表情。

　　王喜光察言觀色地看著白景琦：「這事兒……真的假的？我可……一點兒不知道！」

　　白景琦：「不知道？信上還寫著你哪！」

　　王喜光：「是、是！可貝勒爺不至於這樣吧？」

　　白景琦：「他這毛病就改不了，還沒動工呢就想黑我的錢！」

　　王喜光：「不會吧？寫這信的人會不會是……」

　　白景琦：「信上寫的時候、地方全都有，還能假的了！」

　　王喜光：「是、是！難怪他知道得這麼清楚！這是誰呢？」

　　白景琦：「甭管是誰！愣把工程款子翻了一翻！要黑也沒這麼黑的！」

　　王喜光顯得無比順從：「是、是！太不像話！」

　　白景琦：「我是花錢沒數，可也不能拿錢往水裏扔！」

　　王喜光：「是、是！我得去說他！」

　　白景琦厲聲地：「信上寫著呢！你拿了錢沒有？」

　　王喜光隨機應變地：「拿了！我拿了一百兩！七老爺，我也用不著瞞您，這一百兩，我墊了去年給姑娘們做衣裳的欠款了，我能做那黑心的事兒嗎？」

　　白景琦在銅痰盂上猛磕煙袋，『噹噹』山響一通後，順手往桌上一扔：「算了、算了！花園子的工程另找人！叫貝勒爺歇著去吧！」

　　王喜光：「是、是！我這就去辦！」

　　范記茶館單間。

　　王喜光和貴武神情沮喪又惶惑地互相看著對方。

　　王喜光：「這事兒你都跟誰說了？」

　　貴武：「我要跟誰說了，我他媽斷子絕孫，不得好死！」

　　王喜光：「你說出大天來我也不信！你小子一準兒是燒包兒！要發財了，繞世界胡唚！」

　　貴武：「你也太小瞧我了，我使壞的時候，你還在宮裏翻跟斗呢！我幹那沒屁眼兒的事兒？」

　　王喜光：「那這消息怎麼漏出去的？」

　　貴武：「邪了門兒了，包工頭兒更不會了！我說這事兒沒緩了？」

　　王喜光：「這份差事你是甭想了！七老爺那脾氣，還差點兒把我繞進去，什麼事兒呀這叫？」

　　貴武：「那一百兩銀子……」

　　王喜光：「那一百兩銀子還往回要？我為你跑前跑後，擔驚受怕的還不該花你點兒！」

　　貴武：「得、得！我認倒楣，可咱們得查出這寫信的人來呀！」

　　王喜光：「得查，忒他媽可惡！」

　　貴武：「這是誰這麼往死裏刨我？」

　　大堂裏坐滿了苦力，夥計哈喝著，吃飯的、喝酒的、下棋的、睡覺的。

　　單間的隔扇外仍靠坐著壯漢，草帽壓臉似在睡覺。

第二十九章 喬遷風波

　　新宅祖先堂。

　　堂中掛著白萌堂的遺像，立著白穎軒的靈牌位。

　　白景琦率黃春、白敬業、白敬功、楊九紅、白玉婷、白敬業妻子唐幼瓊、白敬業兒子白占元，磕頭祭祖。

　　新宅大門口。

　　五六輛馬車連在一起，下車的、掉頭的，一幅門庭若市的景象。

　　王喜光在門口迎接祝賀新居的客人，忙得不可開交。

　　白景武開著一輛褔特轎車，鳴著喇叭緩緩駛來，停在了大門口。

　　王喜光忙上前打開車門。

　　三老太爺……已經六十一歲的白穎宇和他十六歲的孫女……一身洋學生打扮的白瑞嫻下了汽車。

　　白瑞嫻：「爺爺，這是誰的家呀？」

　　白穎宇：「你七叔！快叫王總管！」

　　白瑞嫻：「王總管！」說完撒腿向裏跑去。

　　白景武從汽車窗探出頭：「爸，什麼時候接您？」

　　白穎宇：「晚上吧！你不進來看看？」

　　白景武：「晚上再說，我得先去國務院辦點兒事！」開車走了。

　　王喜光陪著白穎宇往裏走。

　　王喜光：「三老太爺好威風！」

　　白穎宇：「享兒女的福！景武眼下是黎元洪大總統手下的紅人兒，專跟洋人打交道！」

　　白景琦匆匆走來迎接白穎宇。

　　白景琦：「三叔！就等您了！四擊頭打完了，您得亮相啦！」

　　白穎宇：「老七！喬遷新居，給你道喜……」

　　人們簇擁著白穎宇走進頭廳院。

　　新宅廚房院。

　　院子裏搭起了蓆棚，八桌筵席依次排開。

　　白玉婷、白敬業、白敬功、白瑞嫻等小輩子的那一桌最亂最鬧，黃春陪著一桌女客人，白景怡、白景雙、白景陸、唐幼瓊等各陪一桌。

　　白景琦陪著有身份的客人，主桌坐著二老太太白文氏、三老太爺白穎宇，白佳莉坐在奶奶白文氏身邊。

　　白穎宇：「弟妹，今兒缺一個人。」

　　白文氏：「誰呀？」

　　白穎宇：「我大哥！」

　　白文氏：「你說接了多少回了？他就是不回來，說在鄉下住慣了，連西安都不去！」

　　白穎宇：「隱姓埋名三十年，如今晚兒什麼都不怕了，他倒心灰意懶了！」

　　白文氏：「也好，說不定數他最長壽，除了給鄉下人看病，什麼心都不操！」

　　這時一大群人過來給白文氏敬酒，亂哄哄、交杯碰盞。

　　白穎宇湊近白景琦悄聲：「你那位姨奶奶呢？」

　　白景琦低聲：「屋裏呢！」

　　白穎宇：「你媽還不認？」

　　白景琦搖搖頭：「有什麼法子！」

　　白穎宇：「真邪了！老太太挺開通的，單單這件事兒皺！」

　　白景琦：「我這兒裏外不是人！」

　　白玉婷在另一桌上大叫：「七哥，你過來！」

　　白景琦忙站起走到白玉婷桌前。

　　白玉婷：「待會兒堂會上要聽你的《挑滑車》，你看前面黑洞洞……」

　　白景琦緊接著大聲唸白：「定是那賊巢穴，待俺趕上前去，殺他個乾乾淨淨！」

　　各桌的客人齊聲喝采。

　　新宅上房院西廂房。

　　楊九紅一人獨坐，隱隱傳來廚房院的叫好聲，桌上放著一張古琴，楊九紅坐在桌前，隨意地撥弄著琴弦，深深嘆了一口氣。

　　丫頭紅花端著油盤，上面放著飯菜走進屋裏，放到了堂屋中桌上：「姨奶奶吃飯吧！」

　　楊九紅兩眼望著琴：「放那兒吧！」

　　紅花走到楊九紅前：「姨奶奶趁熱兒吃吧，七老爺囑咐馮廚子單給您做的。」

　　楊九紅低著頭：「我不餓！」隨手又撥弄琴弦發出『叮咚』聲。

　　紅花：「我看姨奶奶還是想開了點兒，這都已經搬這邊兒來了，二老太太一年能過來幾天？」

　　楊九紅忽然抬頭看紅花：「你說……七老爺對我好嗎？」

　　紅花：「那還用說，您……心裏還不明白？」

　　楊九紅又低下頭：「哼，我糊塗！忠孝節義本不錯，可一走到了愚處，這人就變得沒了是非，可忠孝有時候還不能兩全呢！那怎麼說？女人失了節，什麼忠孝節義全沒有了，你說是不是？……咱們還是回濟南吧！」

　　「這剛來幾天又想走？七老爺也不會答應！」紅花剛說罷，門外傳來幾個男人的大聲說話聲，二人往外看，只見院裏幾個工人拉著電線走向上房，管事的跟著。

　　楊九紅問：「幹什麼的？」

　　紅花：「剛才管事的說了，今兒來裝電話。」

　　楊九紅奇怪：「電話是什麼？」

　　紅花：「說是，您在這屋裏吧，那屋裏人說話就能聽見！」

　　楊九紅：「那不成了順風耳了？」

　　紅花：「誰知道啊……」

　　楊九紅站起身：「咱們瞧瞧去！」

　　藥行會館大院堂會。

　　台上。

　　《虹霓關》演出漸入高潮，萬筱菊扮的東方氏，走馬鑼中正與王伯黨對槍。

　　白玉婷坐在最靠台前的桌子旁，手裏抱個首飾盒子。

　　萬筱菊舉槍亮相，台下好聲四起。

　　「好！萬筱菊！」白玉婷邊大喊著邊從首飾盒中抓起把金戒指、鐲子往台上扔，興奮得不可言狀。

　　白文氏陪幾位客人坐在中間位置看戲。

　　萬筱菊翻身亮相時，客人們叫好，白文氏也叫好，身旁一客人甲看了一眼白玉婷，問白文氏：「玉婷怎麼還不出閣呀？」

　　白文氏：「從十六歲提親的人都跑破了門檻了，她一個都看不上，成了我的心病了。」

　　客人甲：「她想找個什麼樣兒的？」

　　白文氏：「老天爺才知道呢！這都成了老姑娘了，我也懶得管她了。」

　　客人甲：「那哪兒成？您這個宅門還愁有嫁不出去的姑娘？」

　　白文氏嘆了口氣：「唉！早過了說親的年紀了，快三十了。」

　　另一客人乙探過身：「二老太太要是信得過，我來做個媒。」

　　白文氏：「哎呀，快別提這個事兒！一提親就跟要她的命，鬧得雞犬不寧，誰知道她怎麼想的！」

　　台上萬筱菊扮演的東方氏咬下王伯黨胸前的繡球亮相下場。

　　白玉婷狂呼：「好！萬筱菊、萬筱菊！」激動得把整個首飾盒子扔上了台。

　　二老太太白文氏：「賞！」

　　三老太爺白穎宇：「賞！」

　　七老爺白景琦：「賞！」

　　王伯黨下了場，檢場的上台撿首飾。

　　白玉婷仍在大喊：「萬筱菊！」

　　台上穿紅官衣的老旦和不戴髯口的老生抬出金榜出台謝賞，金榜上寫著各位的賞銀數目。

　　堂會後台。

　　萬筱菊正在卸妝，白玉婷坐在一旁幫這忙那。

　　白玉婷親熱地：「聽見我叫好兒了嗎？」

　　萬筱菊：「那還聽不見？數你叫得近，數七老爺叫得響堂！金少山說得好，只要一聽叫好，前後台的就知道七老爺來了。」

　　白玉婷驚訝地：「是嗎？」

　　萬筱菊：「敢情！他叫的好，都在根節兒上，那叫內行！」

　　白玉婷忽然趴到萬筱菊耳邊說了句悄悄話兒。

　　萬筱菊驚訝地抬起頭：「是嗎？」

　　白玉婷：「快卸妝，你跟我來，我叫你看看！」

　　藥行會館大院堂會。

　　前面的戲還在演，台上打撤鑼，小鑼上場，《請醫》丑角出台。

　　王喜光走到白景琦身旁，悄聲說了幾句什麼。

　　白景琦皺起了眉頭：「叫她回來！」

　　「是！」王喜光扭身要走，又被白景琦拉住：「我自己去吧！」起身離座。

　　新宅上房院。

　　白景琦轉過垂花門進了過道，到屏門前剛上台階，就撞見萬筱菊從廊子上轉過來，狼狽地出屏門要下台階，二人碰了個對臉兒，都站住了。

　　白景琦奇怪地望著萬筱菊。

　　萬筱菊驚慌地望著白景琦，相視片刻，白景琦問：「萬老闆怎麼了？」

　　萬筱菊的汗都下來了：「七老爺，沒什麼，實在是不敢當、不敢當！」

　　白景琦莫名其妙：「不敢當，什麼不敢當？」

　　萬筱菊擦著汗：「慚愧、慚愧！」

　　「是不是玉婷她……」白景琦說了半句話。

　　「得罪、得罪！」萬筱菊狼狽地下台階跑了。

　　白景琦疑惑地目送他拐過垂花門，回身走進屏門，拐上東廊子，就看見白玉婷手裏拿個花繃子，站在東廂房門口正望著這邊發愣。

　　見白景琦走來，白玉婷轉身進了東廂房，白景琦馬上跟著進了門。

　　白玉婷坐在椅子上，低頭玩兒著手裏的花繃子。

　　白景琦慢慢走到她身邊：「你們……幹什麼了？」

　　白玉婷：「沒幹什麼！」

　　白景琦：「他，怎麼跑了？」

　　白玉婷：「嚇的！」

　　白景琦：「你嚇唬他幹什麼？」

　　白玉婷站起身：「哎呀，我都快三十的人了，用不著你管！聽戲去！」

　　白玉婷將花繃子往椅子上一扔，轉身就往門外走，被白景琦一把拉住：「等等！」

　　白玉婷站住了，兩眼望著別處。

　　白景琦：「我早看出來了！」

　　白玉婷回頭看著白景琦：「看出來你還問！」

　　白景琦：「你喜歡萬筱菊這也無所謂，這不能當真，聽聽戲，扔點兒金子、銀子就行了，你還想怎麼著？」

　　白玉婷毫不含糊地：「我想嫁給他！」

　　白景琦厲聲地：「胡鬧！人家有妻有妾，有兒有女，你算怎麼回事兒？」

　　白玉婷：「給他當丫頭我都認了！」

　　白景琦：「他是戲子！」

　　白玉婷：「戲子怎麼啦？」

　　白景琦：「你想想媽能答應這門親事嗎？」

　　白玉婷：「那你怎麼娶了個窯姐兒？」

　　白景琦一下子愣住沒了詞兒。

　　白玉婷寸步不讓：「怎麼？沒詞兒了吧！我就佩服楊九紅，男人都比不上她！」

　　白景琦急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白玉婷：「我也學楊九紅，趕明兒我挾個涼蓆去萬筱菊家門口坐他三天三夜。」

　　白景琦充滿惶惑地望著白玉婷。

　　白玉婷望著白景琦：「不信？我什麼都做得出來！你喜歡楊九紅嗎？可你當著媽的面兒永遠不敢說你喜歡她，我就不，不信走著瞧！」

　　白景琦難過地：「九紅已經後悔了，你別毀了自己！」

　　白玉婷：「我願意！我還告訴你，我快三十了沒出閣，等的就是他！」

　　白玉婷拿起花繃子又坐回椅子上開始繡花兒，花繃子上是一朵未繡完的盛開的菊花。

　　藥行會館大院堂會。

　　台上正唱《請醫》，愈演愈熱鬧。

　　戲中的老蜇唸：「您說的這個藥可沒地方買去！」

　　劉高手把詞兒改成：「怎麼沒地兒買去？去京城的百草廳白家老號啊！」

　　全場大笑，高聲叫好！

　　白文氏也高興得大笑：「賞！」她站起向丫頭槐花耳語幾句。

　　槐花忙走到黃春跟前：「二老太太要小解。」

　　黃春：「走吧，上房西裏間準備著恭桶呢！」

　　黃春起身帶路，槐花扶著白文氏離去。

　　白文氏起身，白佳莉也跟在後邊喊：「奶奶，我也去！」

　　新宅上房院北屋。

　　這時，工人仍在接裝電話，楊九紅抱著波斯貓好奇地看著。

　　楊九紅指著電話筒問：「那我想跟那屋的人說話，衝著它說就行了？」

　　工人：「行！」

　　楊九紅：「那要是院兒外頭呢？」

　　工人：「也行！」

　　楊九紅：「往山東呢？」

　　工人：「當然行！可那邊也得有這麼一個才行呢！」

　　楊九紅：「這話怎麼傳過去的？」

　　工人：「用電傳過去的！」

　　楊九紅：「那我一拿這個不電著了？」

　　工人：「電著了還行？等會兒安好了，您一試就明白了。」

　　楊九紅還要問，忽聽門外紅花喊聲：「姨奶奶！」

　　楊九紅忙回頭。

　　紅花慌慌張張跑進門：「姨奶奶，回去吧！二老太太來了。」

　　楊九紅一驚，忙起身向門外跑，這時白文氏等已拐過東廊子向上房走來，跟在紅花後邊的楊九紅匆匆走出上房向西廊子快步走去。

　　白文氏走著，忽然回頭叫：「佳莉，快走啊，蘑菇什麼呢？」

　　正匆忙走著的楊九紅，一聽到喊『佳莉』，驀然站住回頭。

　　白佳莉趕上前扶著白文氏走，抬頭也見到了楊九紅。

　　楊九紅忘了一切，直直地望著白佳莉，看呆了。

　　白文氏和黃春也都看到了楊九紅，也奇怪地望著，相視須臾，白文氏管自前行。

　　白文氏奇怪地問黃春：「這是哪屋的女人？」

　　楊九紅突然驚醒，回頭向西廂房跑。

　　白文氏一見來了氣，大喝一聲：「站住！這麼不懂規矩！」

　　楊九紅站住了，慢慢回過身。

　　白文氏等走了過來，站到楊九紅前訓斥道：「跑什麼？你是哪屋的？」

　　黃春忙湊近低聲地：「這就是姨奶奶。」

　　白文氏也一愣，仔細打量著楊九紅，白佳莉也驚訝地望著。

　　楊九紅頗緊張地低著頭站著，一動不敢動。

　　這時，恰巧白景琦和白玉婷已走出東廂房門外，遠遠地緊張望著。

　　白文氏陰沉著臉：「抬起頭兒來我看看！」

　　楊九紅揚起臉，眼睛仍望著地下。

　　白文氏：「真是個美人兒呀！你是哪路的姨奶奶？我怎麼不知道？」

　　楊九紅低聲而堅定地：「我是佳莉的娘！」

　　白文氏冷笑一聲，這時，胡加力、白景琦都走上前來，緊張地看著，誰也沒敢開口。

　　只見白文氏扭臉兒問：「是嗎？佳莉！她是你娘嗎？」

　　白佳莉狠狠地竟像遇見仇人般：「不是！我沒有娘！」

　　楊九紅猛地抬起眼睛看，見白佳莉兩眼目光中充滿了仇視，死盯著自己。

　　楊九紅一時感到驚恐和惶惑。

　　所有的人都緊張地沉默著，靜得可怕。

　　白文氏：「你聽見了嗎？啊？來人！」

　　白景琦和胡加力趕忙擠到前邊兒來。

　　與此同時，三老太爺白穎宇聞訊在王喜光引領下也急急忙忙從東廊子上跑過來。

　　白文氏生氣地：「給我打這個不要臉的賤貨！」

　　白景琦心裏一緊。

　　楊九紅委屈而又求助地看著他。

　　白景琦不敢正視楊九紅的目光，低下了頭。

　　白文氏回過頭瞪著白景琦：「聽見沒有？景琦！」

　　白景琦一驚，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的母親。

　　白文氏目光嚴厲地逼視著：「嗯？」

　　白景琦舉步維艱地走到楊九紅面前，痛苦地在楊九紅對面站定。

　　沒有一個人敢動敢勸，所有的人都神情緊張地望著。

　　楊九紅看著白景琦，目光變得兇狠犀利地逼視著白景琦。

　　白景琦木然地望著楊九紅，茫然而不知所措，他抬不起手來。

　　白文氏剛要發作，只見白穎宇急急忙忙地擠上前來一把拉住她：「二嫂！二嫂……幹什麼這是？大喜的日子，高高興興的，走！聽戲去！」

　　白文氏：「你是沒看見！不成規矩了……」忽然發現白穎宇穿著戲裝的水衣，臉上化著妝，不禁『噗哧』一下樂了：「你怎麼這副德行就跑來了？」

　　大家都笑了，氣氛一下子緩和了。

　　白穎宇道：「下邊兒該我唱《戰太平》了，我一瞧二嫂不在，我唱給誰呀？我說我非把你拉回來不可，你這不是攪我的戲嗎？快走！」

　　白穎宇不由分說，拉著白文氏就走，黃春、王喜光、胡加力也忙跟著起哄，推白文氏『起駕』。

　　白文氏笑著甩開白穎宇的手：「你拉我上哪兒呀？我要解溲！」

　　白穎宇也笑了：「哎喲！這可是大事兒，別耽誤嘍，別回頭二嫂尿褲子！」

　　大夥兒又全都笑了。

　　白文氏笑著捶打著白穎宇的肩：「老三，你又拿我開涮是不是？你個老不正經的！」

　　白穎宇大叫：「還不快扶老太太進去？真等著尿褲子哪？我扮戲去了啊！」

　　眾人亂哄哄地忙將白文氏攙進了上房。

　　廊子上只剩下了白景琦和楊九紅，二人僵巴巴地立在那兒。

　　楊九紅悲憤地望著白景琦，白景琦憐傷又無可奈何地望著楊九紅，突然間，楊九紅捂住臉痛哭著跑回西廂房。

　　白景琦兀自呆呆地站著……

　　新宅上房院西廂房。

　　楊九紅趴在床上痛哭，紅花拿著一塊濕手巾無奈地望著，勸慰道：「別哭了，姨奶奶，給您擦把臉。」

　　楊九紅突然坐起東翻西找，拉開小櫃子的抽屜，迅速拿出一把剪刀，抬手就要往胸口刺自己。

　　紅花大驚，扔了手巾，忙上前搶奪，兩人扭在一起，紅花終於奪過了剪刀，驚恐地向後退。

　　紅花大口喘著氣：「這可不行！姨奶奶，可不能這樣……」

　　楊九紅又趴到床上痛哭。

　　紅花害怕了，忙拿著剪刀向外跑去。

　　藥行會館大院堂會。

　　台上正在唱《戰太平》。

　　白穎宇飾花雲，唱：「大將難免陣前亡，我主爺洪福齊天降……」

　　白文氏已經十分高興地聽著戲，身後站著心神不定的白景琦。

　　白景怡、胡加力、黃春都在一旁站著，觀察著老太太的神色。

　　白文氏興致很濃：「還別說，三老太爺唱得挺有味兒！」

　　白景琦忙躬身道：「是！他這歲數，還能有這嗓兒，真不易。」

　　紅花驚慌地跑來，湊近白景琦的耳邊：「七老爺，您快去看看吧，姨奶奶那兒尋死哪！你看！」紅花舉起剪子給白景琦看，白景琦和旁邊的白景怡都一驚。

　　白景怡悄悄地：「快回去看看！」

　　白景琦為難地：「媽正鬧脾氣，這剛好點兒，我哪兒能走？」

　　白景怡搖頭嘆氣：「唉！紅花，走！我去看看！」二人慌忙離去。

　　白文氏高興地聽著戲，白景琦依然侍立在後，黃春和胡加力都顯得慌亂地嘀咕著。

　　白穎宇扮花雲唱：「劉伯溫八卦也平常，早知道採石礬被賊搶……」

　　新宅西廂房。

　　白景怡和紅花推門而進，抬頭大驚。

　　楊九紅站在凳子上，已在門樑上掛了繩套兒，正要上吊。

　　白景怡搶步上前，一把將楊九紅攔腰抱了下來，進到裏屋放到床上，回頭大叫：「紅花！快去叫七老爺！」

　　紅花應聲急急奔出房門。

　　楊九紅仰面躺在床上，閉著眼不哭也不說話。

　　藥行會館大院堂會。

　　白穎宇扮花雲下場，懷裏抱著小叭狗的白文氏為之叫好，又高興地對白景琦說：「你三叔的功夫不減當年！」

　　白景琦忙附和：「是！我三叔這兩下子，好些內行還請他說戲呢！」

　　紅花急跑到白景琦跟前焦急地說著，黃春、胡加力、白玉婷都湊上前聽著。

　　白文氏回頭發現了：「什麼事兒？」

　　白景琦忙上前掩飾道：「沒事兒！我三叔說戲唱完了怎沒聽見老太太喊賞！」

　　白文氏笑了：「就老三的花樣多，他還要賞？賞！」

　　白景琦也大喊：「二老太太賞三老太爺！賞！」

　　紅花用力拉了一下白景琦，白景琦一揮手，低聲地：「去！」

　　紅花回頭，只見黃春、胡加力、白玉婷已扭頭走了。

　　白文氏回頭：「老七，叫你給找個抱狗的丫頭，你就躺著，這老得我抱著！」

　　白景琦：「一直辦著呢，得給您找個合適的呀！」

　　新宅上房院西廂房。

　　楊九紅仍閉著眼躺在床上，白景怡坐在床頭不知如何勸解：「不好……真不好……不能往那邊兒想，老太太……那脾氣不好，可大夥兒不都對你挺好的嗎？……」

　　楊九紅翻身面朝裏又不動了。

　　黃春、胡加力、紅花、白玉婷一下子衝進屋進了裏間。

　　白景怡忙站起，把胡加力、紅花和白玉婷推出外屋：「打這會兒不能再離開人，千萬不能出事兒！老七呢？」

　　白玉婷：「我哥太不像話了！出了這麼大事兒都不說回來看看，沒良心！」

　　胡加力：「他有難處，老太太剛哄高興了……」

　　白玉婷：「我媽也太過分了！搶了人家的閨女，還不依不饒地擠兌人！」

　　白景怡：「玉婷！不許派老人家兒的不是！咱們得商量個辦法，不能出了事兒……」

　　黃春正在勸楊九紅，楊九紅已經坐了起來，低著頭。

　　黃春道：「你可是嚇死我了！哪家過日子沒個一波三折的？遇點兒事兒就想死還行了？日子長著哪！」

　　楊九紅十分平靜地：「你們都走吧，甭管我！我已經想過味兒來了，叫我死我都不死了！」

　　黃春驚詫地望著楊九紅。

　　新宅大門道，夜。

　　秉寬正上梯子拉電閘，白景琦、王喜光站在下面看著，一聽差拉著大狼狗，另一聽差傻二提著燈籠。

　　白景琦：「往後每天十二點拉電閘，各屋還是點蠟燭。」

　　王喜光：「其實電燈比蠟燭還保險呢！」

　　白景琦：「你沒見滿院子拉的都是電線，萬一走了火兒還了得！」

　　王喜光：「是、是！」

　　秉寬：「拉啦？」

　　「拉！」白景琦發令，秉寬拉了電閘，頓時大宅門裏一片黑暗。

　　「我回去了。」王喜光走出大門，秉寬關門上閂，門頂的大鈴檔發出陰冷的叮噹聲。

　　白景琦和牽狗、提燈的聽差走進院內。

　　白景琦高喊著：「拉了電閘了！各屋點油燈，小心火燭！……拉了電閘了！各屋點油燈，小心火燭……」

　　四廳院，夜。

　　院內北屋點起了油燈，窗上映出白佳莉的身影。

　　遠遠傳來白景琦的喊聲：「拉了電閘了！各屋點油燈，小心火燭……」

　　聽差提燈籠在前面引路，從三廳過道轉進了四廳，白景琦仍在喊著，忽然他發現北屋還亮著燈，便走到門口問道：「佳莉！還沒睡？」

　　沒有人應，白景琦推門進了北屋，兩聽差站在外面。

　　白景琦走進北屋一下站住了，只見白佳莉一人坐在桌前望著油燈垂淚。

　　白景琦心情複雜地望著，輕輕走到桌前坐下：「還為白天的事兒傷心？」

　　白佳莉怨恨地：「人家的娘都是娘，我的娘怎麼是這麼個東西！」

　　白景琦：「你孩子家家的想這麼多幹什麼？你奶奶不喜歡你娘，大宅門兒裏這種事兒多了！何必往心裏去？」

　　白佳莉氣哼哼地：「站在人前矮半截兒！」

　　白景琦：「你比誰矮？你是我的閨女！你是你，你娘是你娘！」

　　「爸……」白佳莉兩眼盯著白景琦。

　　白景琦：「嗯？」

　　白佳莉：「你當年……幹嗎要去那種地方找了她？」

　　沒想到白佳莉會問出這話，白景琦大窘，愣了一會兒才說：「你個小孩兒懂什麼？這不是姑娘該問的！」

　　白佳莉發洩地：「你有錢有勢，要個什麼樣的女人不行？」

　　白景琦發火了：「不許再說了！」

　　白佳莉趴到桌上又哭起來。

　　白景琦心又軟了：「別哭了，眼都哭腫了。」掏出手絹遞過去，忽然看見桌上的涼飯：「瞧，晚上飯都沒吃！」轉臉向外叫道：「傻二！」

　　傻二在外應道：「在這兒呢！」

　　白景琦吩咐道：「把劉媽叫起來，捅開小灶，給小姐做夜宵兒，我也吃點兒！」

　　傻二：「知道了！」

　　白景琦回頭看著白佳莉：「行了，不許再哭了。」

　　新宅上房院，夜。

　　大宅門一片黑暗，白景琦走進屏門吩咐聽差：「去吧！」

　　大丫頭蓮心提著燈籠站在門裏，關上屏門上了閂。

　　白景琦走上東廊子，放慢了腳步向西看，轉向西廂房走去，西廂房仍亮著燈。

　　白景琦悄悄走了過去。

　　白景琦走進屋，坐在臥室門口打盹的紅花，忙站起身，白景琦打手勢問裏屋楊九紅的情況，紅花比劃著，意思是楊九紅未睡仍在哭。

　　白景琦走進了裏屋。

　　楊九紅抱著貓坐在床上發愣，抬頭看見白景琦，忙將貓一扔，轉臉朝裏躺在了床上。

　　白景琦坐到床沿兒上，探頭想看看楊九紅的臉，楊九紅忽地拉了條被子將頭蒙住。

　　白景琦輕輕地推了推：「往裏點兒，騰個地兒，叫我躺下。」

　　楊九紅不動，白景琦又推，楊九紅突然伸手一巴掌將白景琦的手打下去，只聽見楊九紅蒙著被子哭了。

　　紅花拿個濕手巾進來遞給白景琦，白景琦拉開楊九紅的被子將毛巾遞上，楊九紅搶過來一把向身後扔去。

　　紅花和白景琦無奈地相互望著。

　　白景琦又拿起茶几上的蓋碗茶遞給楊九紅，楊九紅頭都沒回，伸手一掃，蓋碗飛出落地，摔個粉碎。

　　紅花忙拾起碎碗走向屋外，白景琦一籌莫展也走到外屋。

　　白景琦和紅花剛說了幾句悄悄話，忽然楊九紅從臥室衝出，不由分說將白景琦向門外推，白景琦招架著退到門口，死不出去，楊九紅忽然拉住門框一抬腳，用力將白景琦踹出了門，隨手關上門，從裏面插上了。

　　白景琦摸著屁股，沒反應過來，驚訝地望著房門，不知該走不該走，竟在原地轉了一圈兒，終於走到門前拍了兩下，低聲叫道：「開門！」又用力拍了兩下，沒有回聲。

　　白景琦洩氣地轉身要走，但猛然回身抬腳用力一踹，房門一下子踹開了，發出門插斷裂的聲音。

　　白景琦破門而進，紅花上前攔擋，被他一把推開，衝進了裏屋。

　　楊九紅仍面朝裏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白景琦怒沖沖走到床前，卻一下子又洩了氣，長嘆一聲坐在床沿兒上。

　　紅花擔心地向裏屋看了看，見沒動靜才放了心，忙將簾子放下。

　　白景琦將楊九紅向裏推了推：「往裏點嘿！」

　　楊九紅不理。

　　白景琦無奈，順手從床上拉下了一條被子鋪到了床前地下，無聲地躺到被子上，兩手抱著後腦勺閉上了眼。

　　一會兒，楊九紅奇怪地回過頭，不見白景琦，又往地下一看，見白景琦閉眼躺地而睡，想了想沒動，回過頭躺好。

　　不一會兒，楊九紅又欠起身往地下看，白景琦依然如故。

　　楊九紅翻回身賭氣似的向床裏邊挪了挪，床邊空出了二尺多寬。

　　白景琦聽到動靜睜開眼，欠身往上望了望，忙站起上了床，躺上去，用力一把將楊九紅扳過來。

　　二人對視著。

　　白景琦用力將楊九紅摟在懷裏……

　　范記茶館。

　　單間裏，秉寬將一張二百兩銀票放到桌上給貴武：「您給找的那個抱狗的丫頭，老太太留下了。」

　　貴武：「那丫頭還行吧？」

　　秉寬：「瞧著還行，反正抱了一天沒出事兒，也沒挨咬。」

　　貴武：「只要老太太瞧上了就行！」

　　秉寬：「這二百兩銀就是老太太賞的，您一百兩，那丫頭家裏一百兩！」

　　秉寬話剛停，外面忽傳來大喊聲：「武貝勒！七老爺找武貝勒！」

　　「喲，姑老爺來了！」貴武說著忙往外跑。

　　秉寬也跟了出來，桌上的銀票卻仍放在那裏。

　　貴武跑出單間，東張西望，直跑到門口，外邊兒一人兒沒有，他奇怪地回過頭，只見坐滿了吃飯的、睡覺的、喝茶的人，人們都看著他。

　　貴武仍然大叫：「七老爺！七爺！」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七老爺根本就沒來。

　　貴武知道上當了，掃視著大堂裏的人。

　　秉寬也看了看，說了聲：「我走了！」管自離去。

　　人們又都忙自己的了，不再看貴武。

　　單間門口，三四個人圍著下棋，靠隔扇仍坐著那個壯漢，草帽壓得很低。

　　貴武虎視眈眈地走了過來：「剛才是哪小子嚷嚷？拿我貝勒爺尋開心？」

　　無一人理睬。

　　貴武憤憤地掃視著眾人走向單間：「活膩味了你們！」

　　貴武走進了單間，回到桌前愣住了，桌上的銀票不見了，忙上下尋找，桌上、桌下、連椅子墊兒底下都翻了，就是不見。

　　貴武站在屋裏發愣：「嗯……銀票呢？」他突然回頭大叫：「范掌櫃！」

　　范掌櫃忙進來：「什麼事兒您哪？」

　　貴武：「我剛才出去這工夫，放桌上的銀票怎麼沒了？」

　　范掌櫃：「沒人兒進來過！您再找找，是不是放身上了。」

　　貴武急忙全身亂掏一氣：「沒有！我記得清清楚楚放桌兒上了！」

　　貴武一擦簾又走出單間，站在門口掃視堂內的人，范掌櫃也跟了出來。

　　貴武衝滿大堂大叫：「剛才誰進這屋了？」

　　無人理睬，人們各幹各的，貴武走到單間門旁正在下棋的一桌人前，死盯著幾個下棋的人：「誰進那屋了？」

　　大家低頭看棋，仍沒人理他。

　　貴武推了一個下棋的一下：「看見誰進那屋了？」

　　下棋的：「你又沒雇我給你看著，我管得著嗎？去去去！」

　　貴武回身又環視眾人，目光停在隔扇的方向。

　　那壯漢仍一動不動靠隔扇坐著。

　　貴武走到壯漢跟前：「嘿！你小子是幹什麼的？整天坐在這兒？」

　　壯漢一動不動，也不理睬。

　　貴武來了氣：「說你呢！看見誰進這屋了？」

　　壯漢起身，又往下拉了拉草帽兒往外便走。

　　貴武一把將他拉住：「你是聾子還是啞巴？我那銀票準是你偷的！」

　　壯漢仍掙扎要走，貴武死拉著不放，側身攔住道：「你天天兒這兒坐著，我留神你好些日子了，你是幹什麼的？」說著伸手摘壯漢的草帽兒。

　　壯漢突然抓住貴武的手往懷裏一拉，順勢重重地在他後背上一拍，貴武站立不穩向前衝去，一下子撲到下棋的桌子上，唏裏嘩啦棋盤衝出，棋子兒撒了一地。

　　倆下棋的不幹了，一個揪住貴武喊：「往哪兒趴？沒長眼你？」一個揪住貴武叫：「我們這兒賭著輸贏呢！你賠我錢！」

　　貴武狼狽地：「我憑什麼賠你錢？」

　　倆下棋的：「我這就贏了！」、「是我贏了！兩家都得賠，不賠打你丫挺的！」

　　范掌櫃忙上前勸架。

　　貴武終於掙脫，唸叨著：「等會兒再說行不行？」忙回頭四下裏尋找那壯漢。

　　大堂中的人仍各幹各的，壯漢卻已不見。

　　范掌櫃忽然指著貴武：「您後脊樑上貼的什麼？」

　　貴武一愣：「什麼？」忙轉著圈兒的向後看，又背過手抓，看不見也抓不著。

　　范掌櫃忙將那東西揭下交給貴武：「這不是銀票嗎？」

　　貴武：「嘿……什麼工夫貼我後脊樑上了？」

　　全屋人大笑。

　　范掌櫃：「那誰知道啊？」

　　貴武：「你們誰認識剛才那小子？」

　　沒有人再理他。

　　貴武接著又問范掌櫃：「他是幹什麼的？」

　　范掌櫃：「常來，一句話沒說過！」

　　貴武悻悻地：「這些日子怎麼淨出邪門兒事兒呀？放個屁都砸腳後跟！」

　　老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文氏正安然地看著單先生教白佳莉彈古琴《滄海龍吟》。

　　白景琦走了進來，單先生忙站起：「七老爺！」

　　白佳莉也站起：「爸！」

　　白景琦得意地點點頭：「《滄海龍吟》！」

　　單先生陪著笑：「七老爺對琴譜真熟。」

　　白文氏望著白景琦，問：「有事兒嗎？」

　　白景琦答道：「沒什麼事兒，佳莉怎麼好些日子不回家住了？」

　　白文氏：「這兒不是她的家？」

　　白佳莉：「我不回去！」

　　白文氏：「叫她在我這兒住著，學琴呢！」

　　白景琦：「我怕她在這兒給您添麻煩！」

　　白文氏站起身：「別這兒搗亂，有事兒外邊說去。」說著和白景琦出了屋。

　　單先生教白佳莉彈琴，琴聲又起。

　　老宅上房院。

　　白文氏瞥了一眼白景琦：「聽說，我那天說了那位姨奶奶幾句，她就尋死覓活的？」

　　白景琦：「誰這麼多嘴？沒有的事兒！」

　　白文氏：「有也罷、沒也罷，以後你那個新宅我不去就是了，省得攪和你們的好日子！」

　　白景琦：「媽說哪兒去了？媽再過去，自然叫她迴避就是了！」

　　白文氏：「我可不擔這個惡名兒，你自己掂量著辦！」

　　白景琦忙打岔：「海淀花園子修得有點兒模樣了，等哪天陪媽過去看看，我想靠西再修個鹿圈，自己養茸。」

　　白文氏：「好！我早就想過，一直騰不出手來！」

　　白景琦：「還有個事兒，剛才在老號上會，大夥兒都說該修個小學校，令各藥行的子弟上學，想聽聽媽的意思。」

　　白文氏：「這是好事兒，有那日子不富裕的家主兒，也不用交學費。」

　　突然，門道裏傳來丫頭的尖叫聲。

　　白文氏一愣：「出什麼事兒了？」

　　二人忙向外走，剛上甬道，就見剛買來的丫頭奴奴正拿著根小木棍追著小叭狗，小叭狗滿院亂竄，奴奴追著打。

　　白文氏、白景琦見狀大驚。

　　這時候，白穎宇、胡加力也都跑了過來。

　　白文氏大叫：「奴奴！你幹什麼？」

　　奴奴哭咧咧地：「牠咬我！」

　　胡加力：「那你也不能打牠呀！」

　　小叭狗竄到白文氏的懷裏，白文氏忙撫摸查看著。

　　白景琦問：「沒打傷著哪兒吧？」

　　白穎宇：「好大膽子！這狗比你還嬌貴呢！你打牠？」

　　奴奴委屈地：「牠咬我！」

　　白景琦：「這孩子還不懂事兒呢！」

　　奴奴哭了：「牠咬我！……」

　　白文氏道：「算了、算了！我看這孩子不行，把她送回去吧！」

　　胡加力忙拉過奴奴：「走吧、走吧！送你回家去！」

　　白文氏又道：「別難為孩子，送回去好好跟人家說！老七！叫你找個抱狗的丫頭就這麼難！」

　　白景琦惶恐地：「我再去找、再去找！」

　　京城街道小胡同，夜。

　　一輛馬車停在胡同口，貴武下了車：「行了，我前邊兒到家了。」

　　車上的男人道：「不送了，貝勒爺！明兒茶館見！」馬車駛去。

　　貴武哼著京戲晃晃悠悠地往前溜達。

　　路進兒靠牆放著一輛平板菜車子，上面躺著戴著草帽的壯漢。

　　見貴武晃過來，壯漢抬起一點兒草帽望著貴武。

　　貴武自得其樂地哼唱著走過。

　　壯漢突然坐起，推著車朝貴武衝去。

　　貴武聞聲忙往邊上躲，壯漢推車也朝邊上來，貴武又往中間躲，車又向中間推來。

　　貴武緊走兩步回過頭：「存心不是？怎麼著？你……」話未說完，車已到，貴武一下被撞倒在地。

　　壯漢扔下車，上來就將貴武壓住，用繩子綑綁。

　　貴武掙扎著大叫：「幹什麼你？來人哪……」

　　壯漢將一塊爛布塞到貴武嘴裏，看四下無人，將貴武提到車前，揭開蓆子扔上車，又將蓆子蓋好，推車遠去。

第三十章 叭狗緣分

　　海淀西黃莊大格格家，清晨。

　　這是鄉村田野上一座孤伶伶的莊戶院。

　　小院裏有三間土坯房，院前是一個大約一畝地的菜園子。

　　戴草帽兒的壯漢在搖轆轤打水澆菜園，滿滿一漏斗水提起倒進石槽，水順著圍溝歡快地流入菜地。

　　一斗水倒罷，壯漢又將漏斗放下井，轆轤邊轉把兒飛快地轉動著……

　　不遠處堆草的西屋裏，傳來貴武聲嘶力竭的喊聲：「澆水那小子！你把我給鬆開！」

　　壯漢抬起頭……這回看清楚了，這人正是白景琦去濟南路上，在永樂鎮仙客來客棧要了白景琦一百二十兩銀子的那個人。

　　他叫黃立，是貴武和大格格的私生子，黃春的雙胞胎哥哥，算年齡應該四十二歲了。

　　他望著堆草的西屋沒有搭腔，又把漏斗慢慢搖上來。

　　堆草的西屋裏。

　　貴武被寒鴨浮水般綑著扔在草堆上，不停地大叫：「那小子！我招你惹你了？你想把我綑死呀你？我這腿都快折了！」

　　井台邊。

　　黃立把水倒在槽內，又把漏斗放下井去。

　　從北屋傳來一個老太太的聲音：「把他帶來！」

　　黃立走下井台，在衣服上擦著手走進西屋。

　　貴武喊著：「嘿！我說，商量商量行不行？」

　　黃立仿佛沒聽見，像提東西樣一把提起貴武走向北屋。

　　貴武不停地叫著、呻吟著：「我真受不了了，我都六十多歲的人了，咱們有什麼仇啊？」

　　黃立將貴武提過北屋堂屋，把他扔在地上。

　　貴武繼續唸叨著：「你倒說說，叫我心裏也明白明白，我怎麼招著你了……哎喲！輕點兒，往死裏摔我，你要綁票兒，要多少錢你說，我女婿有的是錢！」

　　黃立看都不看貴武一眼，向著裏屋：「帶來了！」

　　裏屋門簾一挑，走出了六十多歲老態龍鍾的大格格，看著地上的貴武，慢慢坐到了椅子上。

　　貴武趴在地上抬不起頭，用力掙扎了幾下，又低下了頭：「我說，怎麼個意思？先給我鬆開行不行？」

　　大格格語氣沉重地：「你是貴武？」

　　貴武：「貴武？我是貝勒爺！」

　　黃立狠狠地踢了貴武一腳：「什麼年月了？還貝勒爺！」

　　貴武的臉幾乎貼著地，忙改口：「貴武、貴武，我是貴武！」

　　大格格：「聽說你欠了一筆債，至今沒還？」

　　貴武：「欠債？欠誰的債？您弄錯了吧？我誰的債也不欠！」

　　貴武剛說完，又被黃立踢了一腳。

　　貴武大叫：「哎喲媽呀！踢著了我了，悠著點兒行不行？」

　　大格格：「你好好想想！」

　　貴武：「我想不出來，您只要說出來，有那麼回事兒，欠多少我都還！」

　　大格格：「怕你還不起吧？」

　　貴武：「還不起？我閨女嫁了個大財主，我還錢就是了，先把我解開！」

　　大格格：「四十年前你欠了詹王府一筆債！」

　　貴武：「四十年前？我不欠他們的！是他們欠我的……到現在我那兒子還沒找著呢！我……」

　　貴武話未說完，又被黃立猛踢一腳，疼得他呼嚎慘叫：「別踢了祖宗！我這肋條骨都折了！有這麼要債的嗎？」

　　大格格厲聲地：「你騙了詹王府的大格格！」

　　貴武：「怎麼是騙？兩廂情願嘛！再說，這事兒你管得著嗎？」

　　黃立蹲下身，一把揪住貴武的頭髮，掀起他的臉。

　　貴武：「幹什麼？撒手！你就說我欠誰錢不就結了？我還！」

　　大格格：「要是欠的銀子，那債就好還了！」

　　貴武：「那我欠什麼？啊？」

　　大格格：「大格格懷著孩子的時候，你跑到哪兒去了？」

　　貴武：「怎麼問起這陳穀子爛芝麻來了？」

　　貴武語音剛落，黃立『啪』地打了他一個大嘴巴。

　　貴武只好答話：「我……我……在外頭……」

　　大格格：「你躲起來了，怕引火焚身！」

　　黃立揚手又要打，貴武忙大叫：「別打、別打！我怕……王爺知道了，我就沒命了！」

　　大格格：「你就叫大格格一個人兒揹黑鍋？」

　　貴武可憐巴巴地：「那我也是迫不得已呀！」

　　黃立又抽了貴武一個嘴巴。

　　貴武哀求道：「問明白了再打成不成？」

　　大格格：「孩子生下來以後你又哪兒去了？」

　　貴武：「我……我是……」

　　大格格：「你又躲起來了！」

　　貴武大叫：「沒有、沒有！我找過她！」

　　大格格：「那是二月初十的夜裏吧？」

　　貴武的神情越來越驚訝，想扭頭看看訊問的人，但他的頭髮被揪著，轉不過去，只能驚恐地望著黃立回話。

　　貴武：「二月初十……二月初十？大概是吧！您……怎麼知道？」

　　大格格：「你說你一妻一妾都不生養，只想要兒子、閨女！」

　　貴武驚恐得喘不過氣來：「我……我……說過！」

　　大格格悲憤地：「你說，你連自己都保不住……哪兒還管得了大格格……」大格格已抽抽噎噎泣不成聲。

　　黃立又狠狠地連抽了貴武幾個嘴巴。

　　貴武：「別、別！求求你了……先別打，您怎麼知道得這麼細？……您是……您……我明白了，您是……大格格！」

　　大格格咬牙切齒地宣洩著幾十年的痛苦與仇恨：「貴武！你這個無情無義的畜牲！什麼海誓山盟，什麼同生共死，什麼……」說著又泣不成聲了。

　　貴武哀求：「大格格……饒了我吧！咱們都這麼大歲數了……大格格……」

　　大格格：「我一輩子最恨負心漢，傷天害理！你不得好死！」

　　貴武：「饒了我吧……看在兒子閨女的份兒上，你饒了我吧！」

　　大格格：「兒子？你還知道有個兒子？你睜大眼睛看看眼前的人是誰？」

　　貴武立即明白了，他震驚地望著眼前的黃立，老淚縱橫了：「這就是我的……兒子？……」

　　黃立沒頭沒腦地打起來。

　　貴武掙扎著喊：「別打了、別打了！你聽我說……」

　　大格格：「你還有臉說？我一句也不想聽！」

　　黃立又暴打貴武。

　　貴武哀嚎般大叫：「別打了！我不說了還不行嗎？」

　　但黃立依然拳打腳踢……

　　貴武已經不支，兩目失神，頭歪向了一邊，喃喃著：「幹什麼這是……說也打，不說也打……這叫什麼規矩……」

　　黃立大吼：「打死你都不解恨！」

　　貴武已經氣息微弱：「兒子……你下這麼狠的手……打你爸爸……」

　　大格格已經是充滿哀憐地望著貴武。

　　黃立突然向貴武後頸猛擊一掌，貴武一聲沒吭重重地歪在地下不動了，黃立仍要打……

　　大格格大驚失色，忙站起來撲向貴武，死命地攔住黃立揚起的手。

　　黃立失去理智般大叫：「媽！我打死這個畜牲！」

　　大格格哭喊著：「別打了、別打了……」

　　黃立仍怒視著奄奄一息的貴武。

　　大格格哆哆嗦嗦地給貴武解開繩子，他的手腳雖被放開了，但已趴在地下不能動。

　　黃立：「媽，您這是幹什麼呀？」

　　大格格無比心酸地：「放開他吧，黃立，他是……他是你爸爸呀！」

　　黃立不由分說，憤怒到完全失控，用力一把將大格格推開，大格格向後一仰，跌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黃立大驚，忙撲向大格格，跪在地上將她扶起，大聲哭叫：「媽……媽……」

　　大格格已人事不知，閉著眼，歪著頭。

　　貴武無力地睜開雙眼，悲傷地望著大格格：「大格格……」

　　黃立驚慌地將大格格抱起，匆匆向裏屋走去，喊著：「媽……媽……」

　　貴武吃力地喘著氣，無限哀傷地叫著：「大格格呀……」

　　屋內發生慘劇，屋外一切依舊那樣安靜，只有晨風刮過時，年久失修的轆轤把兒輕微搖動，發出嘆息般的吱、吱聲……

　　新宅大門道，清晨。

　　天剛剛亮，門道裏還是很黑。

　　秉寬走出門房，卸下閂，打開大門，門頂的鈴鐺發出『叮噹』的聲響。

　　秉寬剛推開一扇大門，忽然發現門口有一堆東西，忙俯身察看，只見貴武嘴裏塞著爛布，身子被綑著，氣息奄奄地靠坐在門框上。

　　秉寬大吃一驚，忙走出門四下張望，大街上一個行人也沒有。

　　秉寬跑回來，蹲下身忙將貴武口中的爛布拉出，連聲呼喚：「貝勒爺、貝勒爺！這是怎麼了？」

　　貴武昏迷不醒……

　　秉寬趕緊把貴武身上的繩子解下來，抱起他進了門房，把他放在自己的床上，然後急忙去找七老爺。

　　新宅門房。

　　白景琦和秉寬匆匆走進門房來到床前，周圍已站了一圈兒僕人。

　　貴武滿面傷痕，衣衫破爛，無力地睜著雙眼，已完全沒了神兒。

　　白景琦吃驚地俯身叫道：「貝勒爺、貝勒爺！」

　　貴武費力地抬眼望了一下白景琦，隨即又把眼皮耷拉下去。

　　白景琦：「你這是讓誰打的？得罪誰了？」

　　貴武喃喃地：「我這是……是……我兒子打的！」

　　白景琦還以為他在開玩笑：「貝勒爺，都這模樣了，您就別罵人了，到底是誰打的？」

　　貴武：「就是我兒子，我的……親兒子！老七，是你的大舅子呀！」

　　白景琦大驚：「黃春兒的兄弟？」

　　貴武微微點了點頭，露出一絲苦笑。

　　白景琦更為驚訝：「你什麼時候見著你兒子了？」

　　貴武：「報應！你信不信？……報應！……四十年前二格格死在宮裏，那是西太后下的毒手！可我呢？……買通了壽藥房裏的人，在藥裏加了一味甘遂，改了方子……害得你們白家家破人亡！……」

　　白景琦：「都四十多年了，提那些老賬幹什麼！」

　　貴武：「老賬？……可有人要提那老賬……大格格這不又來提老賬了嗎！」

　　白景琦：「我更鬧不明白了，大格格？怎麼又出來大格格了？這都出了什麼事兒呀？」

　　貴武掙扎著要起身：「七老爺！我得給你磕個頭！」

　　白景琦死死將貴武按住：「幹什麼？幹什麼？有話好好說！」

　　貴武：「你得去找大格格，叫他們和黃春兒團聚，我是沒那個福份了，可你們不能不管他們！」

　　白景琦：「我管、我管！可大格格他們在哪兒呢？」

　　貴武：「海淀西黃莊菜園子！你得認下他們，老七，我生了女兒不姓黃，找了女婿……也有丈母娘……」貴武淒慘地笑了。

　　白景琦十分不忍心地：「我知道、我知道。」

　　「你別記恨我……我……我罪有應得！可我萬沒想到……我會死在……我會死在……自己親生兒子的……手裏……」貴武越說聲音越小，到後來只剩嘴唇微動，發不出聲來，頭一歪，終於咽了氣。

　　白景琦回過頭吩咐：「套車！去叫王總管來，安排好貝勒爺的後事！」

　　去海淀鄉間土路，上午。

　　白景琦趕著馬車，黃春坐在車上，馬車顛兒顛兒地跑著，黃春滿面焦急，四下張望。

　　白景琦揚鞭趕車向前馳去。

　　海淀西黃莊大格格家菜園子。

　　馬車停在路邊，白景琦、黃春下車走到園子邊。

　　菜園子已是一片淒涼，地裏的菜全都拔光了，亂七八糟一地菜葉子。

　　井台上，井繩已鉸斷，漏斗歪在石槽裏。

　　白景琦、黃春緩緩走向北屋，神情疑惑地望著。

　　院中一片狼藉，亂草、亂柴、破筐、爛盆兒。

　　白景琦、黃春走到門前，只見門上掛著一把銅鎖。

　　二人奇怪地互相看了一眼。

　　黃春疑惑地：「會不會找錯地方兒了？」

　　白景琦：「是呀！怎麼回事兒？連個街坊都沒有！」

　　黃春大聲地向四下喊叫：「媽！媽……」

　　沒有人應，黃春觀察著走到裏屋的窗戶前，將窗戶紙捅破往裏看，裏邊已空空如也，但見光光的炕蓆上放著一個小花包袱。

　　黃春急忙回頭叫：「景琦，你快來看！」

　　白景琦走過來，黃春讓開，白景琦趴在窗上向裏看。

　　「你看炕上！」黃春激動地：「那不是在永樂鎮仙客來客棧，咱們包銀子的花包袱嗎？」

　　白景琦回過頭：「沒錯兒！那個人是你哥？」

　　黃春：「快進去看看，把門砸開！」

　　二人走回門前，白景琦一拉鎖，門登時就開了。

　　白景琦道：「你看！門是虛鎖著的，這是知道咱們要來。」

　　二人忙走進屋子，室內空空，十分髒亂。

　　兩人四下張望了一下，匆匆進了裏間屋。

　　炕上放著花包袱，黃春走上前將包袱解開，裏面竟是那一百二十兩銀子。

　　白景琦驚奇而又感嘆地：「這是怎麼話兒說的？他跟了咱們二十年！」

　　黃春懊惱地：「怎麼就不認呢？這做的是什麼孽呀？」

　　二人無語走出屋門，悵然地望著遠山、田野。

　　四面一片蕭瑟。

　　白景琦感悟地：「你瞧見沒有？這兒離咱們新蓋的花園子也就二里多地，他們這是有意躲了！」

　　黃春：「躲什麼呀？這是何苦啊？」

　　白景琦：「你替你媽想想，知道咱們願不願意認她？名不正、言不順！」

　　黃春：「這咱們上哪塊兒找去？」

　　白景琦：「既是躲了，就是不願意見面兒，何必去找！我看就把貝勒爺埋在這菜地裏，早晚他們還得回來！」

　　黃春：「嗯！立個碑，把咱們名字都刻上，這樣我媽不會再顧忌什麼了。」

　　白景琦將門鎖好，二人返回馬車。

　　白景琦道：「得去和詹家打個招呼。」

　　黃春：「詹瑜都死了，還打什麼招呼？」

　　白景琦：「那也得和奎禧、香伶和老姑奶奶招呼一聲。」

　　二人上了馬車，白景琦趕車離去。

　　大雜院內詹家小院。

　　房檐下的竹竿上掛著一排排編好的五彩繽紛的絲條子。

　　四十三歲的關香伶正坐在門前小桌旁編絲條子。

　　十四歲的詹立志蹲在台階下逗蛐蛐兒，幾十個蛐蛐兒罐擺得窗台、台階上全是。

　　關香伶：「立志，叫你把菜摘了，你聽見沒有？」

　　詹立志不耐煩地：「待會兒！」

　　關香伶：「怎麼跟你爸爸似的？就知道鬥蛐蛐兒！不摘菜就甭吃飯啊！」

　　六十七歲的白雅萍扶著門框艱難地走出來，手裏端著一笸籮青菜。

　　關香伶回頭：「媽，你不好好躺著，往出跑幹什麼？」

　　白雅萍：「摘菜！」

　　關香伶忙起身扶住母親：「病病歪歪的還想幹活？快躺著去吧！」

　　關香伶扶著白雅萍回屋，聽見詹奎禧在裏面叫她：「我爺爺那雙靴子哪兒去了？」

　　關香伶把白雅萍扶進屋，把笸籮奪下放到缸蓋上。

　　關香伶：「你爺爺的靴子？我怎麼知道！」

　　詹奎禧正在抽屜裏亂翻：「我收得好好兒的，你棄哪兒去了？」

　　詹奎禧穿著清朝詹王爺的朝服補褂，戴著朝珠，關香伶一看就愣住了。

　　關香伶：「你這叫什麼打扮？」

　　詹奎禧得意地：「你看怎麼樣？」

　　關香伶奇怪地打量著他：「不怎麼樣！什麼年月了？還穿這個！」

　　詹奎禧搖搖擺擺著：「好年月！宣統皇上大婚，黎元洪照樣得給皇上賀喜，口稱大清皇帝陛下。」

　　關香伶：「那礙著你什麼了？」走向門口拿菜笸籮。

　　詹奎禧：「大清完不了！我詹家還有起來的那一天，如今兒滿京城的跑祖宗，我當年就不應該鉸辮子！你別編你那破絲條子了，那能賣幾個錢？是不是該給我編根兒辮子？」

　　關香伶：「我不編絲條子，一家吃什麼？」走出了屋。

　　詹奎禧衝屋外喊：「有我呢！只要宣統皇上一復位，我就是王爺！你呀，大褔晉！跟著我享福吧！」

　　關香伶坐在門外：「還王爺呢？屁爺！快來摘菜，你兒子不摘你摘！」

　　詹奎禧：「王爺摘菜？有這規矩嗎？哎，我爺爺那雙靴子哪兒去了？明兒皇上要召見我，辮子也沒有，官衣兒也不齊，像話嗎？」彎腰往床下看：「邪門兒了，愣找不著！」

　　白景琦、黃春走進院來。

　　黃春：「香伶，做飯哪？」

　　關香伶忙站起：「喲！七哥、七嫂，快屋裏坐。」

　　屋裏傳出詹奎禧喊叫聲：「別瞧我這會兒窮，我們老祖宗打進北京的時候，白家還搖著串鈴子滿街賣草藥呢！」

　　白景琦、黃春相視一笑，三人向屋裏走去。

　　關香伶大聲回了一句：「行啦！你祖宗那點兒德性怎麼一點兒沒傳給你？」

　　三人進了屋。

　　關香伶又喊了一聲：「來人啦！」

　　詹奎禧正趴在床上往出拉靴子：「誰來了？」

　　白景琦：「賣草藥的來了。」

　　詹奎禧提著滿是灰塵的一雙靴子站起來：「少見哪！你來幹什麼？」

　　關香伶和黃春走進裏屋去了。

　　白景琦十分奇怪地上下打量著詹奎禧：「什麼意思？您扮的這是哪齣戲？《鐵公雞》？」

　　詹奎禧狂傲地撇著嘴：「大清又回來啦！宣統皇上要復位了！」

　　白景琦坐到椅子上不屑地：「你倒挺會哄著自己玩兒！傅儀往皇城裏一圈，他狗屁不是！」

　　詹奎禧大怒：「住口！你要叫皇上！」

　　白景琦：「那是你的皇上，我叫不著！告訴你，你大姑還活著呢！」

　　詹奎禧一愣：「我大姑？」

　　白景琦：「你們家大格格！」

　　詹奎禧不以為然地拍著靴子上的塵土，坐到床上穿靴子：「活著就活著吧，我也沒見過，跟我說這個幹嗎？」

　　白景琦立即站起：「什麼東西！」生氣地走向裏屋：「春兒！咱們走！」

　　白景琦進了裏屋，只見白雅萍難受地倚著牆躺在床上。

　　黃春和關香伶坐在床邊兒俯身看著。

　　白景琦忙問：「喲！老姑奶奶怎麼了？」

　　黃春：「累得不行了，我看接回去吧，在這兒不是活受罪嗎？」

　　白雅萍：「湊合活著吧！」

　　關香伶：「接走吧，我一個人兒實在沒法子！」

　　白景琦：「走！這就走！守著這麼個姑爺不夠噁心的？香伶你別多心！」

　　關香伶：「走吧！我也早受夠了！」說著和黃春扶白雅萍下了床，出了裏屋向門外走，卻被詹奎禧攔住了。

　　詹奎禧：「等等！你找著了你媽，我得問問你，她當年逃走的時候，我爸爸說她帶走了一尊金佛，哪兒去了？」

　　黃春：「我根本沒見著我媽！」

　　詹奎禧：「一提值錢的東西，你又沒見著了！那你們給我送什麼信兒？」

　　白景琦上前攔住詹奎禧：「春兒，走你們的！親戚你不認，一提值錢的東西你倒來勁兒了！」

　　詹奎禧怒視著白景琦：「白景琦！你休想一個人兒獨吞！」

　　白景琦：「沒工夫跟你廢話！找你的皇上去吧！」

　　白景琦說罷走出了屋，沒想到詹奎禧追了出來，一把拉住白景琦。

　　白景琦：「撒手！」

　　詹奎禧：「說！金佛哪裏去了？」

　　白景琦甩手一推：「去你的金佛吧！」

　　詹奎禧站立不穩，一下子倒在了一片蛐蛐兒罐上。

　　蛐蛐兒罐連翻帶碎，蛐蛐兒們全跑了出來四處亂蹦。

　　詹立志大叫：「爸！蛐蛐兒！」手忙腳亂地去抓。

　　白景琦轉身走去。

　　詹奎禧：「站住！你賠我的蛐蛐兒罐兒！」

　　白景琦回頭：「賠你！多少錢？」

　　詹奎禧：「我這都是無價寶！」

　　白景琦笑嘻嘻的：「那就等你有了價，才到我櫃上去支銀子！」轉身走了。

　　詹奎禧從地上爬起來大叫：「小子！我跟你沒完！」

　　海淀白家花園子。

　　花園子到處在施工。

　　園子已初具規模，花草山石、亭台樓閣，已見出了模樣。

　　李香秀挎著飯籃子跑跑跳跳地進了一個涼亭，李滿福正在裏面鋸木頭。

　　李香秀把籃子放下：「爸，吃飯！」

　　李滿福：「你怎麼來了？你媽呢？」

　　李香秀：「她活兒忙！」

　　李滿福：「這麼遠你怎麼來的？」

　　李香秀：「坐拉木頭的車。」說完向外跑去。

　　李滿福：「別亂跑！」

　　花園子裏。

　　白文氏在王喜光、白佳莉和丫頭僕人們陪同下看園子，眾人緩緩走來。

　　王喜光介紹著：「往這邊走是穿雲、渡月，後邊那樓是十二琴館，往這邊兒是稻香村、荷花塢，沿那邊兒的水道還能划船。」

　　白文氏指著山石上的『穿雲』二字問：「這是老七寫的吧？」

　　王喜光：「七老爺寫的！」

　　小叭狗大頂子在地上前後跑著。

　　白文氏：「大概得什麼時候完工啊？」

　　王喜光：「個把月吧！」

　　「嗯！到時候……」白文氏低頭忽然發現小叭狗不見了：「大頂子呢？」

　　眾人忙停下尋找，卻不見小叭狗影兒。

　　白玉婷道：「剛才還在這兒亂跑呢！」

　　黃春吩咐丫頭：「快找找去！」

　　「我去、我去！」王喜光接過話忙跑去。

　　白文氏：「沒個人抱還真不行！」

　　花園子花圃裏。

　　李香秀坐在石頭上，懷裏抱著小叭狗，手裏用鮮花編著一個圓圈兒。

　　李香秀低頭看著小叭狗，說：「我給你編個脖套兒啊！」

　　王喜光遠遠跑著大叫：「大頂子、大頂子！」忽然發現了李香秀抱著大頂子，忙跑過來，氣勢洶洶地：「嘿！哪兒來的野丫頭？這狗也是你能抱的嗎？」

　　李香秀：「這狗真好玩兒，你們家的？」

　　王喜光伸出雙手道：「拿過來！二老太太看見不罵死你！」

　　李香秀將小叭狗遞給了王喜光：「我給它編脖套兒呢！」

　　王喜光接過大頂子抱著要走，大頂子突然張嘴就咬了他一口。

　　王喜光痛得『哎喲』一聲驚叫，不覺鬆了手，大頂子一下竄走了。

　　王喜光罵著：「這他媽屌狗，怎麼咬我呀？」忙回頭看。

　　只見大頂子跑回李香秀腳下，一下子蹦到李香秀懷裏，李香秀把鮮花圈兒套在小叭狗脖子上。

　　王喜光走上前：「你還亂掐花兒，你是誰家的丫頭？這麼沒規矩？拿來！」王喜光說著上前又要抱大頂子。

　　只見李香秀雙手架著小叭狗，衝著王喜光：「咬他！咬他！」

　　大頂子忽然齜開牙向著王喜光叫起來……

　　王喜光嚇得不敢上前：「這是怎麼了？咬我？我抽你！」

　　「王總管！」背後傳來白文氏的聲音。

　　王喜光忙回頭看，只見白文氏等人正站在不遠處看著。

　　白文氏笑容滿面。

　　王喜光忙點頭哈腰：「您瞧，也不知哪兒來的野丫頭？這狗我抱不過來，牠咬我！」

　　白文氏開心地看著：「叫小丫頭過來，讓她抱著。」

　　丫頭銀花在護欄上鋪上墊子，白文氏坐下了。

　　王喜光帶李香秀來到白文氏跟前。

　　白文氏笑著問：「叫什麼？」

　　李香秀：「香秀！」

　　白文氏：「香秀！名字挺好的，十幾了？」

　　李香秀：「十四。」

　　白文氏：「在哪兒住呀？」

　　李香秀：「下窪子！」

　　白文氏：「你爹媽呢？」

　　李香秀：「我爸在那邊幹活兒呢！」

　　白文氏：「你不怕這狗咬你？」

　　李香秀撫摸著小叭狗：「才不怕呢，它跟我好！」

　　白文氏：「願不願意跟我回去？叫你天天跟這狗玩兒？」

　　王喜光著急地：「快說願意，你的福氣來了！」

　　李香秀：「不願意！」把小叭狗往地下一放，扭頭就跑，誰知大頂子飛快追了上去。

　　白文氏十分驚訝地看著：「緣分！王總管，過那邊兒問問是誰家的孩子，這丫頭我要了！」

　　王喜光：「是、是！」

　　王喜光急忙去追李香秀，一直追到涼亭。

　　花園子涼亭內。

　　王喜光一看是李滿福，就把前因後果給他講了。

　　李滿福連連推辭著：「那可不行，這孩子從小沒離開過爹媽，再說一個鄉下丫頭，你們這大宅門兒……」

　　王喜光：「你別不識抬舉，多少人想巴結這差使還巴結不上呢！」

　　李滿福：「不行、不行！我就這一個閨女！」

　　王喜光：「告訴你，進了這大宅門兒就是進了天堂了！給你十塊大洋行不行？」

　　李滿福：「賣閨女呀？那更不行了！」

　　王喜光：「什麼賣呀！你別叫我著急行不行？為了找這抱狗的丫頭，我不知道挨了多少罵了，好容易老太太看上了，這事兒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李滿福：「不成！」

　　王喜光急了：「你個鄉下腦殼！」一想不對，立即又軟了下來：「我叫你大爺！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李滿福想了想：「那我往後還見得著嗎？」

　　王喜光：「什麼話？進了大獄還叫探監呢！她還是你閨女不是？」

　　李滿福大驚：「進大獄呀？」

　　王喜光氣得搖頭晃腦：「你別叫我嘬牙花子了成不成？我那是比方！你說你要多少錢吧？」

　　李滿福：「我不要！我要閨女！」

　　王喜光：「三十大洋行不行？……乾脆！五十大洋！你可一輩子也掙不了這麼多！」

　　李滿福愣住了，似信非信地動了心：「真的？」

　　王喜光：「可不真的！明兒你把人送來，我就給你錢！」

　　李滿福：「那我得回去和老伴兒商量商量！」

　　王喜光站起身：「商量什麼？就這麼定了！」轉身離開。

　　花園子大門口。

　　王喜光跑來，白文氏已上了馬車。

　　王喜光站在車下稟報：「說定了、說定了！費了勁了，一張口就要五百大洋，一個大子兒不能少！」

　　白文氏：「人家就一個寶貝閨女，五百就五百吧！大頂子呢？」

　　王喜光：「不行！抱不回來，跟那丫頭玩兒得歡喜著哪！」

　　白文氏：「叫她玩兒吧，混熟了也好，明兒叫她過來！」

　　王喜光：「是！」

　　老宅門房。

　　李滿福和抱著大頂子的李香秀坐在長凳上。

　　王喜光在外面剛拉門，李滿福立即站了起來。

　　王喜光遞過一張銀票，李滿福哆哆嗦嗦地接過去。

　　王喜光道：「來了好！收好了！丫頭，跟我走吧！」

　　李香秀忙站起來。

　　李滿福怯怯地：「老太太要是看不上，您還叫這孩子回去。」

　　王喜光：「是老太太自己挑的，還能看不上？」

　　李滿福：「這孩子要呆不慣，您還叫她回去。」

　　王喜光：「享不完的福，還有呆不慣的？」

　　李滿福：「她要是有個災兒啊病的……」

　　王喜光急了：「我說你有完沒完？你想累死我？老太太那兒還等著哪！走！」

　　王喜光不耐煩地轉身拉李香秀出了門房向院裏走。

　　李滿福愣怔了片刻，又追了出來。

　　門道裏。

　　李滿福望著已走到影壁前的李香秀，擔心地大喊：「香秀，想家了就回來看看！」

　　李滿福家破棚屋內。

　　李滿福和馬立秋低頭坐在小凳上，朱伏站在屋中大發脾氣：「你去把孩子給我要回來！」

　　李滿福：「人家都給了錢了！」

　　朱伏瞪著眼：「五十塊錢？你昏了頭啦！見過錢嗎你？十四歲的大姑娘五十塊錢？」

　　李滿福：「我又不是賣孩子！」

　　朱伏：「不是賣孩子？你把錢拿回來幹什麼？這就是賣！」

　　馬立秋：「問過了，白家是個好人家，還賙濟過我們。」

　　朱伏：「大宅門兒有什麼好人家？都拿丫頭不當人！你知道北京城裏這會兒賣個丫頭是什麼價兒嗎？」

　　李滿福：「我又沒賣過！」

　　朱伏：「兩三百都不止！」

　　李滿福和馬立秋驚愕地面面相覷。

　　朱伏又道：「這事兒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你們才來北京幾天？」

　　李滿福：「行啦，我認倒楣了！」

　　朱伏：「姥姥！你把錢給我，我找他們去，要不多給錢，要不把孩子領回來！」

　　李滿福：「別折騰了，人家有錢有勢，再鬧出個事兒來……」

　　朱伏：「有錢有勢也拗不過個理兒來！快把錢拿來！」

　　李滿福和馬立秋無奈地對看了一眼，馬立秋起身去拿錢。

　　朱伏：「別看你大我一輩兒，論經過的事兒，我過的橋比你走的道兒還多！」

　　老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文氏：「王總管！我得賞你，去賬房支兩個份例紅包兒！」

　　王喜光：「哎喲！老佛爺，只要您高興，給您辦事兒還要賞錢？我成什麼了我？再說這丫頭是您自己看上的，我不過跑跑腿兒！」

　　白文氏：「銀花！叫香秀出來，讓王總管看看！」

　　銀花進去裏屋陪著李香秀走出，李香秀抱著大頂子，已是油光水滑的頭，一身簇新的衣服。

　　王喜光一看著實吃了一驚：「喲！這是那孩子嗎？」

　　屋裏屋外的丫頭、僕人、管事的都一愣，一個個竊竊私語。

　　白文氏高興地：「叫王總管！」

　　李香秀：「王總管！」

　　白文氏：「咱們這邊兒是胡總管，一會兒你也見見，王總管是新宅子那邊兒的！」

　　王喜光：「嘿！……我都不認識了，任什麼人兒到了二老太太手裏一調理，都跟那畫兒裏頭畫的似的！」

　　白文氏：「哪兒還像個鄉下丫頭，虧她長的細皮嫩肉的！」

　　王喜光：「人家家裏也嬌著哪！」

　　白文氏環視著眾人：「你們全都聽著，香秀只管抱狗，別的雜活兒不用幹，你們上上下下的少支使她！除了我，你們誰也管不著她！」

　　眾人答應：「是！」、「知道了！」

　　李香秀抱著大頂子，用一雙純真的大眼睛高興地望著大家。

　　老宅大門口。

　　王喜光匆匆走過門道，門房羅頭兒看見他忙走了出來，後面跟著朱伏。

　　羅頭兒：「王總管，有人找您，說是香秀的表哥！」

　　朱伏忙上前陪著笑臉：「王總管！您……」

　　王喜光斜著眼兒瞟了朱伏一眼：「什麼事兒？」

　　朱伏：「我來領香秀回去！」

　　王喜光奇怪：「香秀挺好的，老太太挺高興，留下了！」說完大步走出門去。

　　朱伏在後面緊追著也出了大門。

　　王喜光越走越快，離老宅大門有段路了才放慢腳步。

　　朱伏追到王喜光身旁，掏出了銀票：「她爹媽一時糊塗，把孩子送了來，又後悔了，您這五十塊大洋的銀票我又給您帶來了。」

　　王喜光站住了，不屑地望著朱伏：「你當著這是什麼地方？這是白府的大宅門兒，不是關廂的大車店兒！也不打聽打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懂不懂規矩？」說罷回身便走。

　　朱伏追著：「五十塊錢買個丫頭，北京城裏沒這個價兒吧？」

　　王喜光走了幾步，猛地停住了，慢慢回過頭上下打量朱伏。

　　朱伏也毫不示弱，死盯著王喜光。

　　王喜光：「人家本家兒都認可了，你在這兒擋什麼橫兒？」

　　朱伏慢慢走上前：「我是香秀的表哥，是人家本家兒叫我來的！」

　　王喜光：「你叫什麼？」

　　朱伏：「朱伏！」

　　王喜光：「肥豬那個豬？」

　　朱伏：「有姓那個豬的嗎？朱元璋的朱！」

　　王喜光：「福氣的福？」

　　朱伏：「伏天兒的伏，我是三伏天生的！」

　　王喜光：「不好！這名兒不好！」

　　朱伏不解地：「這名兒怎麼了？」

　　王喜光：「伏天的伏字，單立人一個犬字，這是狗人！」

　　朱伏一愣：「您這是……」

　　王喜光：「你要是福氣的福加上前邊兒的朱，那是洪福齊天！」

　　朱伏似懂非懂：「是、是！」

　　王喜光：「伏天的伏，前邊加上朱那可真是肥豬的豬了，你成了豬狗人！」

　　朱伏知道上當了：「您……編排著罵我？」

　　王喜光厲聲地：「罵你？你再敢在這胡攪蠻纏，我叫人來抓你！」

　　朱伏：「我這兒好好跟您說話，您怎麼……」

　　王喜光：「去、去！撒泡尿照照，你也配跟我說話？舌頭癢癢了，找個缸沿兒去蹭蹭！去去去！離我遠點兒！」說完揚起臉兒揚長而去。

　　朱伏咬牙切齒地：「行！大總管……走著瞧！」

第三十一章 痴情女子

　　海淀西黃莊大格格家菜地。

　　新起的墳前立著一塊墓碑，上刻：『先父前清貝勒大人諱貴武之墓』，下刻：『妻、兒、女、婿、外孫敬立』等字樣。

　　墓前。

　　黃春叩拜後站起，朝大格格土屋走去。

　　大格格的幾間土屋，已收拾得煥然一新，僕人們正往裏搬傢俱。

　　黃春向東間走來，一僕人迎上道：「全都收拾好了，太太看看吧！」

　　黃春：「不用了，鎖上吧。」

　　僕人用銅鎖將門鎖上，眾人離開了小院。

　　新宅上房院。

　　白文氏的大丫頭槐花抱著一個小包兒，轉過了東廊子走來。

　　白景琦的大丫頭蓮心忙打起上房門的竹簾子：「姐姐來了！」

　　槐花：「二老太太叫我給七老爺送點兒東西來。」二人進了北屋。

　　二人進屋後，蓮心低聲道：「七老爺還沒起床呢！」

　　「等醒了你交給七老爺吧！」槐花也悄聲道，伸手將包兒遞過去。

　　蓮心沒有接：「別介！老太太派來的人我不回稟一聲，不是找挨罵嗎？」蓮心說罷忙走向裏間。

　　槐花笑了，走到東偏廳坐下等候。

　　蓮心走到東裏間門口：「七老爺！槐花姑娘來了！」

　　聽到裏面白景琦『嗯』了一聲，蓮心又道：「二老太太叫槐花姑娘送東西來了。」

　　白景琦在裏面應道：「進來吧！」

　　蓮心忙回身招手，槐花走了過來。

　　東裏間。

　　白景琦靠坐在床頭拿起蓋碗茶漱口。

　　槐花忙將小包兒放下，拿起床頭的小痰盂去接。

　　白景琦將水吐出，說：「大熱的天兒叫你跑一趟。」

　　槐花：「伺候七老爺還不應當嗎？七奶奶呢？」

　　白景琦：「去海淀西黃莊上墳去了。」

　　槐花打開小包兒，是一個中號兒的四方長玻璃瓶兒，裏面裝的是鼻煙。

　　槐花遞上道：「這是孟家送二老太太的鼻煙，英國的，叫您嚐嚐。」

　　白景琦接過看了看又遞給槐花：「弄點兒出來嚐嚐。」

　　槐花忙解開小繩，拿下小布套，開了塞子，用小銅鏟挖出一點兒放在煙碟兒裏遞給白景琦。

　　白景琦抹了一點兒深深一嗅：「不錯！上等的鼻煙兒；你坐，蓮心！」

　　槐花忙坐到床邊春凳上。

　　白景琦放下煙碟兒，又對應聲來到門口的蓮心吩咐道：「去把昨兒姨奶奶買的鳳梨拿幾個叫槐花帶走。」

　　「是！」蓮心忙退出屋去。

　　白景琦轉過臉又問：「老太太挺好的？」

　　槐花：「挺好的，就是精神不如前了；有一回打著牌愣沖上盹兒了，那三家兒都不敢言聲兒，過了一會兒，老太太閉著眼睛問：『該誰出牌了？』老姑奶奶說：『我，紅中！』老太太閉著眼睛說：『碰！』……」

　　白景琦大笑。

　　楊九紅推門走了進來，蓮心手裏拿著一籃鳳梨也走了進來。

　　楊九紅：「是誰要鳳梨呀？」

　　「七老爺，我走了。」槐花忙站起，低著頭匆匆走向門口，與楊九紅擦肩而過出了屋。

　　白景琦：「蓮心，去送送！」

　　蓮心忙跟了出去。

　　楊九紅不滿地回頭望著，又回過頭看著白景琦：「怎麼我一進門兒她就走？」

　　白景琦：「她來送東西的。」

　　楊九紅：「她瞧見我沒有？啊？正眼兒都不看我！」

　　白景琦起身下了地：「嗨！老太太身邊兒的人，你就別較真兒了！」

　　楊九紅忙走過來幫白景琦穿鞋：「我偏要較真兒！在老宅她怎麼都行，可這是新宅，她要再這麼眼裏沒大沒小，我可不客氣！」

　　白景琦：「沒完了你！打狗還要看主人！」

　　楊九紅：「這話是了！看你七老爺的面兒，她也不該這麼著對我！」

　　白景琦不再理睬，大叫：「蓮心！」起身走向臉盆架。

　　「來了！」蓮心答應著，立即端著一盆洗臉水走進來，楊九紅忙接過來放到臉盆架上。

　　白景琦低頭洗臉，楊九紅摘下手巾等候。

　　白景琦忽然停了手，歪過頭看著楊九紅：「你身上什麼味兒？」

　　楊九紅：「你輕易不上我屋裏，還知道我身上什麼味兒？」

　　白景琦一愣，忙又低頭洗臉。

　　白家老宅門房。

　　朱伏小心翼翼地走進來，門房裏坐著羅頭兒和三個僕人。

　　朱伏掏出一盒『紅粉色』香煙，一根一根遞上。

　　羅頭兒：「你又是找王總管吧？他不在我們老宅，在新宅七老爺那邊兒！」

　　朱伏忙給羅頭兒點火兒：「不、不！我來看我表妹。」

　　羅頭兒：「我去給你回稟一聲，叫她出來？」

　　朱伏：「不用、不用！我想問問，二老太太都什麼時候出門兒？」

　　羅頭兒：「哎呀……這可難說，沒個定準兒！聽個戲、打個牌什麼的，常出去；可有時候好幾天也不出個門兒。」

　　朱伏：「今兒個她出去不出去？」

　　羅頭兒：「你有什麼事兒？」

　　朱伏：「沒事兒、沒事兒！隨便問問。」

　　羅頭兒：「你要問哪，到斜對門兒馬號去問，趕車的陳三兒知道，老太太要去哪兒，頭兩天都得知會馬號。」

　　朱伏：「噢，馬號、馬號！麻煩您了。」退了出去。

　　羅頭兒：「這小子想幹什麼？」

　　僕人甲：「鬧不明白，怎麼瞧這小子鬼頭鬼腦的！」

　　白宅馬號院內。

　　朱伏來到馬號院，站在院內東張西望，院內一人沒有。

　　陳三兒從屋中走出：「找誰？」

　　朱伏：「請問陳三爺是……」

　　陳三兒：「我就是！」

　　朱伏忙遞上紅粉色煙捲兒，陳三兒擺手止住了：「不行！抽不了那洋煙兒，甭客氣！」說著掏出煙袋。

　　朱伏硬塞給陳三兒一支煙：「抽根兒、抽根兒！抽個新鮮。」

　　陳三兒將煙夾在耳朵上：「有事兒嗎？」

　　朱伏：「二老太太這兩天出門兒嗎？」

　　陳三兒：「二老太太……後兒個孟家有個堂會，派下車來了，後兒晌午吧。」

　　朱伏：「噢！後兒晌午。」

　　陳三兒：「什麼事兒？」

　　朱伏：「沒什麼事兒，我表妹是老太太跟前抱狗的丫頭，我想給她送兩件兒衣裳。」

　　陳三兒：「你擱對面兒門房兒就行了，我說還是趁早兒甭送，二老太太身邊兒的丫頭，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是公中做好發下來，什麼好衣裳沒有？你送了也白搭，穿不上身兒！」

　　朱伏裝得很誠懇地：「是是是！那就不送了、不送了。」

　　新宅上房院。

　　白景琦從北廊子轉向西廂房廊子走來。

　　臥室裏。

　　楊九紅正歪在床上抽大煙，波斯貓臥在煙燈旁。

　　紅花慌慌張張跑進來：「姨奶奶，七老爺來了，快收了吧！」

　　楊九紅沒動：「來了來了吧！」說著，傳來白景琦進門聲響，紅花忙退身打起了簾子。

　　白景琦走進屋一下子愣住了，呆呆望著。

　　楊九紅繼續抽著，招呼都沒打。

　　白景琦走到床前，看著楊九紅，楊九紅仍一動不動地抽著。

　　白景琦：「你怎麼抽上這個了？」

　　楊九紅：「悶得慌！」

　　白景琦：「別抽這個，抽上癮不得了，這是敗家的玩藝兒！」

　　楊九紅：「這是我哥哥、嫂子給我買的，又沒花你的錢！」

　　白景琦：「我在乎那倆錢嗎？你這是糟蹋自己！」

　　楊九紅：「我糟蹋我自己礙著你什麼啦？」

　　白景琦大怒：「就礙著我了！」一把將煙燈掃在地上。

　　波斯貓嚇得忙跳到地下。

　　楊九紅冷冷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又上前一把奪過楊九紅手中的煙槍狠狠摔到地下，煙槍摔成了兩截。

　　楊九紅仍不動聲色地冷冷望著白景琦，白景琦怒不可遏地瞪著楊九紅。

　　須臾，楊九紅忽然衝外屋喊：「紅花！把那套象牙的給我拿來！」

　　白景琦意外之極，大為震驚，似乎不認識眼前的楊九紅了。

　　紅花站在房門口，膽怯地來回望著白景琦和楊九紅，沒敢動。

　　楊九紅圓睜怒目，朝紅花厲聲地：「拿來！」

　　紅花剛回身，白景琦大喝一聲：「站住！」紅花嚇得一哆嗦，忙又站住了。

　　楊九紅一下子坐了起來，拍著小桌子大叫：「你是誰的丫頭？去拿！」

　　紅花忙跑了出去。

　　白景琦驚訝地望著楊九紅，眼中充滿了不解的目光。

　　楊九紅低著頭，滿不在乎地理著自己的頭髮。

　　白景琦慢慢坐到了床上，望著楊九紅：「我說你身上有股什麼味兒？敢情是大煙味兒！」

　　楊九紅：「難得你還能聞得出我身上有什麼味兒！」

　　白景琦：「你怎麼變成這樣兒了？你原來不這樣兒啊！」

　　楊九紅抬起頭直盯著白景琦：「是你變了？還是我變了？」

　　白景琦不解地：「我變什麼了？」

　　楊九紅：「你自己心裏明白！」說完又憤憤地把頭扭向一邊。

　　白景琦壓下火氣，儘量耐心地：「九紅！居家過日子圖個清靜、平安，老打不起精神來還行？」

　　楊九紅又火了，回頭逼視著白景琦：「說得好聽！圖什麼清靜？我還要怎麼清靜？有人理我嗎？這一年你才來我屋裏幾趟？我還要怎麼清靜？」

　　白景琦尷尬地望著楊九紅，無言以對。

　　楊九紅：「平安嗎？孩子快二十歲了，我都記不清什麼模樣兒了，還不平安嗎？我打不起精神來！」突然嗚嗚地哭了：「打不起精神來……」

　　白景琦：「你看、你看，我說什麼了？哭什麼……」

　　楊九紅：「走吧你！我老了……嗚嗚……」哭得極傷心。

　　白景琦：「什麼什麼就老了？別哭了，你還不到四十就老了？等花園子修好了我陪你去玩兒。」

　　楊九紅：「你甭哄我，快走吧，叫我一人兒呆會兒。」

　　白景琦無奈地站起：「得，又是一個『崩登嗆』！我走！」

　　走到門口，正見紅花已拿來煙槍，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害怕地望著。

　　白景琦看著煙槍：「給她！叫她抽！」

　　紅花忙走上前。

　　白景琦出了屋，忽然又回身撩起簾子：「我今兒晚上過來啊！」放下門簾走了。

　　紅花將煙槍遞給楊九紅，楊九紅奪過來狠狠地摔到地下，煙槍又斷成了兩截。

　　波斯貓抬著頭『瞄瞄』地叫，楊九紅彎身抱起貓，偎在自己的臉上。

　　新宅大門口。

　　陳三兒將馬車停在門口，等白文氏上車。

　　馬號門口站著朱伏，兩眼盯著大門口，興奮而又緊張地不停吸煙。

　　王喜光從街口走來，忽然發現了朱伏，慢慢停住了，奇怪地望著。

　　朱伏也看見了王喜光，陰不嘰兒地點了點頭。

　　王喜光：「你又來幹什麼？」

　　朱伏奸笑著：「反正不是來找您！」

　　王喜光哼了一聲向大門口走去。

　　白氏文在一群人簇擁下走出大門到了馬車前。

　　朱伏見狀忙扔掉了煙頭兒跑過去，趁白文氏剛要上車，湊上前恭恭敬敬地給白文氏打了個千兒：「給二老太太請安！」

　　白文氏奇怪地望著：「喲，這是誰呀？」

　　朱伏忙站起身侍立一旁：「朱伏，我是香秀的表哥！」

　　白文氏：「噢，這個丫頭挺好的，你有什麼事兒嗎？」

　　王喜光感到不妙，緊張地看著。

　　朱伏：「真對不起！二老太太，香秀的爹媽想閨女，叫我來接她！」

　　白文氏：「這剛來幾天兒呀？就想？」

　　朱伏：「不是這個意思，接回去就不叫她再出來了。」

　　白文氏：「這是什麼話？丫頭是我買的，難道沒給你們錢嗎？」

　　王喜光大驚，急忙閃到了馬車後面。

　　朱伏：「錢是給了，她爹媽是怕這孩子在這兒過不慣。」

　　白文氏：「這叫什麼話？這事兒當初是怎麼定規的？叫王總管來！」

　　王喜光驚慌失措，轉身就要走。

　　朱伏：「您甭叫他，我和王總管已經說過了，王總管也沒答應。」

　　王喜光沒有跑，又側著頭仔細聽。

　　白文氏：「朱伏，你是叫朱伏吧？」

　　朱伏：「是！」

　　白文氏：「你們這些人的心思，我一看就明白，生個丫頭恨不得當搖錢樹，一輩子吃穿嚼穀，恨不得都從這丫頭身上擠出來！你不就是想要錢嗎？……還想要多少你說！你滿北京城去打聽打聽，我給了五百塊大洋還少嗎？」

　　一直滿臉堆笑的朱伏大吃一驚，連笑容都沒有了：「五百大洋？……」

　　王喜光驚駭得鼻子眼睛一下子擠到了一塊兒。

　　朱伏：「您給了五百大洋？那可真是……不少！」

　　白文氏：「還是的！告訴你，我如今離不開這丫頭，你到底還想要多少？」

　　朱伏摸到了底兒，立即改變了態度，滿臉又推上了笑容：「二老太太誤會了，我不是來要錢的，不是香秀的爹媽怕她受委屈嗎？」

　　白文氏環視著眾人：「你們聽聽，這丫頭在我這兒受委屈嗎？」

　　眾人七嘴八舌地數落朱伏：「你這人真不開眼，這是白府！」、「白府對下人最仁義啦！」、「丫頭在你們家才受委屈哪！」、「比別家兒的小姐還金貴！」……

　　白文氏：「都別說了，你都聽見啦？告訴你，在我這兒她只抱狗，什麼雜活兒都不幹……」

　　躲在馬車後邊的王喜光依然緊張地聽著。

　　白文氏：「我壓根兒沒拿她當丫頭看，那麼多丫頭，就她一個人兒跟著我吃飯！」

　　朱伏：「哎喲，二老太太，您是活菩薩！您太抬舉她了，我這兒謝謝了！」

　　白文氏：「走吧，瞎耽誤我半天工夫兒！」

　　朱伏：「您請、您請！我扶您上車！」說著伸手就要攙扶白文氏。

　　白文氏忙舉起手亂搖躲閃迴避著：「去、去！別碰我！猴兒髒的手！」

　　眾人一陣大笑。

　　朱伏忙退後：「對不住、對不住！我不懂規矩！」

　　白文氏上了車：「告訴她爹媽，什麼時候想閨女了，就過來看看，叫他們放心！」

　　朱伏：「放心、放心、一百個放心！哪有不放心的那麼一說兒啊？」

　　馬車起動，向胡同口趕去。

　　人們全散了，露出了藏在車後的王喜光，幾步遠站著朱伏，兩人一動不動地站著。

　　王喜光兩眼發直，餘悸猶存地盯著朱伏，朱伏則以勝利者的架勢，帶著嘲弄神色看著王喜光。

　　王喜光慢慢走到朱伏面前：「你行啊！你挺有手腕兒的！」

　　朱伏：「差得遠！我這點兒手腕兒在您跟前兒，不是忒寒磣了嗎？」

　　王喜光：「你想砸我的飯碗？」

　　朱伏：「我真想砸您的飯碗，剛才話都到那份兒上了，我說什麼了沒有？」

　　王喜光：「嗯……」上下打量著朱伏：「小瞧你了……」忽然拍了一下朱伏肩頭：「走，找個地方說說！」

　　朱伏十分恭敬地：「聽您的！」

　　二人向胡同口走去。

　　范記茶館單間。

　　王喜光把朱伏一路帶到了茶館單間裏，兩個人坐下了。

　　王喜光笑嘻嘻地：「那天我罵了你，你是咬著牙的、放著屁的恨我吧？」

　　朱伏：「您錯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是一個心眼兒的想巴結您，可您瞧不上我！」

　　王喜光搖頭笑著：「會說話、會說話！你巴結我幹什麼？」

　　朱伏：「誰不知道大宅門兒裏上上下下都是王總管說了算！」

　　王喜光：「甭給我戴高帽兒，大宅門兒是七老爺說了算！」

　　朱伏：「甭管誰說了算，反正王總管我不敢得罪！」

　　王喜光：「為什麼？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朱伏：「不能那麼說！我今後要想有點兒出息，還全靠王總管提拔！」

　　王喜光：「你賴上我啦！我可不吃這一套！我這一輩子不欠人情，不就四百五十塊大洋嗎？我給你！各走各的路！」

　　朱伏激動地站了起來：「我要是那麼眼皮子淺，剛才我就跟二老太太要了！王總管，說不定將來您還有用得著我的時候，跑跑腿兒呀，出出力呀，只要是您交代下來的事兒，我要是幹不漂亮，您把我腦袋擰下來當球兒踢！」

　　王喜光對朱伏刮目相看了：「我還真是小瞧你了，你在哪兒發財哪？」

　　朱伏：「跟人家合夥兒開了個營造廠，混不下去了。」

　　王喜光想了想：「這樣吧，七老爺要在甄家花園蓋個藥行的子弟小學，我跟七老爺說說，看看能不能把這差使包給你。」

　　朱伏：「只要王總管一句話，那一準兒是包給我了！」

　　王喜光：「猴崽子！上心著點兒，手別太黑！別弄得我下不來台！」

　　朱伏笑了：「弄了半天，這剛說到正題兒上。」

　　老宅敞廳院通藥場的月亮門。

　　白景琦和胡加力從月亮門走進敞廳院兒，要去上房院看二老太太。

　　小叭狗大頂子跑來，白景琦彎腰抱起，突然傳來一聲喊：「放下！」

　　白景琦和胡加力一愣，跟著李香秀跑了過來：「放下！你是幹什麼的？敢抱二老太太的狗？」

　　胡加力上前斥道：「怎麼說話呢？這是七老爺！」

　　李香秀不服地：「這狗除了我，誰都不許抱！」

　　白景琦驚訝地看愣了眼：「好俊的丫頭！哪個房頭的？」

　　李香秀不由分說，從白景琦懷中搶過小叭狗：「你管不著！」扭頭跑了。

　　白景琦仍兩眼發直地望著：「這是哪個房頭的？怎沒見過？」

　　胡加力：「二老太太剛買來的抱狗丫頭。」

　　老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文氏、白穎宇、白雅萍和客人孟太太在打牌，銀花、槐花、李香秀都站在一旁伺候。

　　白文氏看了半天，打出一張牌：「八萬，給你和！」

　　白穎宇：「不和，我自摸！」摸了一張九條：「開杠，來個杠上開花吧！」摸起牌一看：「呵，這叫臭！白板！」

　　孟太太抓牌又打出：「三條！」

　　白雅萍抓牌剛要打，抬頭愣住了，只見白文氏已然閉上眼睡著了。

　　大家都不言聲了，悄悄地坐著等候。

　　這時，白景琦和胡加力進來，大家忙搖手指指白文氏。

　　白景琦走到桌邊，悄悄看白文氏的牌，白穎宇也湊過身偷看。

　　白穎宇壓著嗓子問：「誰那兒有么雞？」

　　白雅萍忙指了指自己的牌。

　　白景琦捅了白雅萍一下：「打！」

　　白雅萍拿出牌，往桌上一拍：「么雞！」

　　話音兒才落，閉著眼的白文氏卻答：「和了！」

　　白穎宇笑了：「嘿……您是睡著了沒睡著？」

　　大家說著、笑著又一圈推牌、洗牌、抓牌。

　　白文氏笑著出了牌：「睡著了，可聽得見你們打什麼牌！」

　　白雅萍抓牌打出：「有這麼打牌的嗎？發財！」

　　白景琦看著白文氏：「困了就歇歇兒去。」

　　白文氏：「不用，打完這幾圈兒，我今兒得把他們三家兒全打得站起來！香秀！」

　　李香秀忙湊上前：「哎！」

　　白文氏：「贏了錢，你今兒抽大頭兒！五餅！」

　　李香秀：「那老太太非把他們三家兒都打得站起來不可！」

　　白景琦仍出神地望著李香秀：「你比老太太還狠！」

　　白文氏：「香秀，見過七老爺呀！」

　　李香秀：「見過，七老爺給我看過病！」

　　白文氏一愣：「什麼時候？西風！」

　　白景琦恍然大悟：「想起來了，在粥場！那個木匠的閨女，認不出來了！」

　　李香秀：「我得謝謝七老爺！」

　　白景琦故意逗李香秀：「你怎麼謝我？」

　　李香秀：「我給您繡個煙袋荷包兒吧！」

　　白景琦仍死盯著李香秀看，耳邊傳來白文氏的聲音：「老七，有事兒嗎？」

　　白景琦驚醒忙回頭：「啊？噢，明年開了春兒是媽的七十大壽，上上下下都憋足了勁兒，問怎麼過呢？」

　　白文氏：「你跟胡總管商量著辦吧！」

　　胡加力：「我老了，腦子糊塗，叫我兒子來吧！」

　　白文氏：「行！你先帶帶他，往後就叫他接你的位，紅中！」

　　胡加力：「那謝謝老太太！」

　　白穎宇：「紅中！和了！」

　　白文氏：「不許和！淨顧了說話了，沒留神你！」又一陣洗牌，抓牌。

　　白景琦：「我想拜壽的正日子，到咱們新蓋的花園子裏去過。」

　　白文氏：「好啊！就上你的新園子裏鬧他一天！」

　　白穎宇：「老七，有堂會嗎？東風！」

　　白景琦：「有！京城的名角兒都得請到，您和玉婷一人都得來一齣！」

　　白文氏：「正格的，玉婷整天幹什麼呢？給她說人家兒也不幹，三十多的老姑娘都沒人要了，我怎麼聽說她迷上了一個戲子？九餅！」

　　大家都一愣，偷偷兒地看著白景琦。

　　白景琦忙開脫：「沒那麼回事兒，媽您甭聽他們胡說。」

　　白文氏：「我說的呢，咱們家的姑娘要嫁個戲子，那成什麼了？」

　　白穎宇：「行了！二嫂，操心的命！打不打？我可又要和了！」

　　白文氏：「等我看看，這不和了麼！掏錢吧您！」將牌推倒。

　　李香秀：「老太太連他十把莊！」

　　白穎宇：「乾脆我們都甭玩了！」

　　眾人七手八腳地洗牌，亂哄哄地說著自己剛才的牌。

　　白景琦又回過頭悄悄看著李香秀。

　　李香秀感覺到了，也抬頭看了一眼白景琦，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掩飾著輕輕地給白文氏捶肩。

　　白景琦笑了。

　　戲園子一個包廂內，夜。

　　台上。

　　萬筱菊正表演《大英傑烈》中開茶館換茶一段。

　　白玉婷拿著望遠鏡看，呆呆地一動不動，忽然她放下望遠鏡，擦起眼淚，丫頭苦菊忙遞上手絹兒。

　　另一個包廂裏。

　　關少沂的兒子，一身戎裝的關靜山和老婆盧芬、兒子關佑年一起看戲。

　　詹奎禧走進包廂：「關旅長！」

　　關靜山回頭：「奎禧來了？坐！一個人兒？我姐姐呢？」

　　詹奎禧：「她忙！在家裏沒日沒夜編絲條子，掙倆糟錢兒瞎混唄！」

　　關靜山：「你倒閒著！」

　　詹奎禧：「我什麼時候都閒著！」

　　關靜山：「聽說你前一陣兒夠忙的！」

　　詹奎禧：「嗨！馮玉祥一進城，愣把皇上趕到東交民巷去了，這大清朝沒戲啦！我還忙什麼？」

　　關靜山：「你呀！找點兒正經事幹吧！要不上我這兒來？」

　　詹奎禧：「我不去！當年我爺爺帶兵打仗的時候，你們家幹什麼呢？」

　　關靜山：「你要聽戲就好好聽，不聽就出去！少跟我提你爺爺！我爺爺還是翰林院的編修哪！提那有什麼用？」

　　詹奎禧：「不說了還不成？聽說你兒子也進了陸軍學堂？」

　　關靜山：「沒錯兒！出來就是團長；佑年，叫大伯！」

　　關佑年回頭：「大伯！」

　　詹奎禧：「好兒子，有出息！我那兒子就知道鬥蛐蛐兒！」

　　萬筱菊的《大英傑烈》正在演著。

　　關靜山舉起望遠鏡看戲，不料看見了白玉婷在包廂裏又擦眼淚，又擦鼻涕，哭得十分動情。

　　詹奎禧趴在關靜山的肩上：「看見了嗎？那就是白家的老姑娘白玉婷！」

　　望遠鏡內的白玉婷，仍抽抽噎噎地擦著眼淚。

　　詹奎禧在關靜山耳邊說著：「迷上了萬筱菊！只要有萬筱菊的戲，她是每演必到。」

　　關靜山放下了望遠鏡：「癡情女子嘛！」

　　詹奎禧：「論輩份，你得叫他姐！」

　　關靜山：「我叫得著嗎？我們關家與白家早斷了來往！」

　　台上場面起了尾聲，《開茶館》已演完，萬筱菊下場，戲園內好聲如潮。

　　白玉婷起身，走出了包廂。

　　詹奎禧指點著：「看見了嗎？只要萬筱菊的戲一唱完，她立馬兒起堂。」

　　關靜山：「你跟他們家還有來往，我可聽說了！」

　　詹奎禧：「屁！那天老七找我來了，把我們家的蛐蛐罐兒摔了一大片！那都是寶貝，我說了他兩句，你猜他說什麼？他說連關家的兒子都敢摔，甭說你這蛐蛐罐兒！」

　　關靜山一愣：「真的？」

　　詹奎禧：「關旅長，你是段執政手下的人，就不能給他們點兒厲害瞧瞧？」

　　關靜山眯起了眼：「別著急，早晚的事兒！」

　　戲園子門口，夜。

　　門口偶爾有一兩人出入，裏面傳出熱鬧的鑼鼓聲。

　　白玉婷坐在車上呆呆地望著戲園子門口，趕車的牛黃和丫頭苦菊坐在後面。

　　戲園門口冷冷清清，不時傳出叫好聲，對著門口停著一輛馬車。

　　白玉婷呆望著。

　　牛黃和苦菊無奈地望著白玉婷。

　　牛黃試探著問：「小姐，回去啦？」

　　白玉婷一動不動。

　　牛黃、苦菊二人對視了一下，不敢再做聲。

　　白玉婷忽然發現目標，忙跳下了車。

　　白玉婷還未過去，走出戲園子的萬筱菊和萬太太帶著他們七歲的小兒子已上了馬車。

　　白玉婷呆呆地望著。

　　萬筱菊的馬車剛跑起來，白玉婷立刻跳上車：「快！跟上前邊兒的車！」

　　牛黃無奈地揮動鞭子，車子起動了。

　　兩輛馬車相距二十幾米而行……

　　萬家門口，夜，起風了。

　　萬筱菊的馬車終於停住，萬筱菊扶太太下車，又拖下了兒子，一起走向大門。

　　白玉婷的馬車在不遠處也停住了，白玉婷呆呆地望著萬筱菊一家人進入大門，隨著『砰』的一聲，萬家大門緊緊關上了。

　　夜風更大了，遠處隱隱傳來雷聲。

　　白玉婷呆望著。

　　牛黃小心翼翼地：「走吧！」

　　白玉婷似未聽見，依舊呆望著萬家門口，街道上空無一人。

　　白玉婷眼裏充滿火熱深情，這深情使她的眼前浮現出一幕幕讓她陶醉的景象：她看到了萬筱菊在戲台上演唱《大英傑烈》的英姿；看到了萬筱菊在庭院裏為她說戲，傳授身段動作；看到了她夢寐以求的時刻……別出心裁地和萬筱菊穿著戲裝拜堂成婚，雙雙進入洞房，從此長相廝守永不分離；……在萬筱菊揭去她蓋頭的一煞那，是如此的相近相親！她還看到了婚後歲月裏夫唱婦隨，陪伴萬筱菊梨園生涯的幸福時分，鑼鼓聲中去把場，過門樂裏飲場人；……她還看到了她和萬筱菊的孩子，聽到了孩子在他們相擁相抱時歡笑的聲音……

　　一道閃電掠過夜空，接著是一聲炸雷，漆黑的夜空下起雨來，雨點打在車篷上『劈叭』亂響。

　　白玉婷從幻想中被驚醒，依然呆呆地望著萬家門口。

　　同時從瞌睡中驚醒的牛黃和苦菊剛要說什麼，白玉婷已發話：「走吧！」

　　牛黃忙揮鞭子，馬車起動……

　　老宅門口，雨夜。

　　馬車停在門口，白玉婷坐著沒動。

　　牛黃奇怪，但也不敢問，過了片刻才說：「到了，小姐，下車吧！」

　　白玉婷仍沒動。

　　苦菊說道：「牛黃，你躲躲，我先下去叫門。」

　　白玉婷突然地：「等等！牛黃，去新宅！」

　　牛黃：「這麼晚了幹什麼去？」

　　白玉婷：「找我七哥有事兒！」

　　牛黃：「沒什麼要緊的事兒，明兒再說吧！這雨要大啦！」

　　白玉婷一瞪眼：「叫你去你就去！」

　　牛黃：「得、得！去去去！」

　　牛黃揮鞭，馬車向胡同口駛去。

　　馬車一路急馳，在雨中來到新宅。

　　新宅上房院北屋，夜。

　　白玉婷這一來，一陣院門、屋門的敲打呼喚，把所有人都驚動了。

　　聽見蓮心在外面叫喚，黃春忙點亮了蠟燭，白景琦披衣下了床。

　　黃春：「出什麼事兒了？」

　　白景琦：「深更半夜跑來，一定出了大事！」

　　兩人趕到東偏廳，看見白玉婷滿面嚴肅地坐在太師椅上。

　　外面雨更大了。

　　白景琦擔心地望著白玉婷，黃春也十分緊張，蓮心也湊了過來。

　　白景琦：「怎麼了？出什麼事兒了？」

　　白玉婷莊重之極：「七哥！我告訴你，我是非嫁給萬筱菊不可！」

　　白景琦一下子目瞪口呆，驚訝地望著白玉婷，又回頭望了望黃春和蓮心，再回過頭看著白玉婷道：「就這事兒？」

　　白玉婷：「就這事兒！」

　　白景琦鬆了口氣：「我還當出了什麼大事兒呢，嚇我一跳！」

　　白玉婷把眼一瞪：「這不是大事兒？」

　　白景琦連連點頭：「大事兒、大事兒！」又回頭對黃春、蓮心說道：「你們都睡去吧！」

　　黃春看了白玉婷一眼，對蓮心道：「蓮心，把那洋點心拿兩塊兒請小姐嚐嚐！」說罷二人離去了。

　　白景琦拉個方凳坐到白玉婷面前：「妹妹，不是當哥哥的說你，半夜三更把我們一院子的人都折騰起來，就為這事兒？明兒說不一樣嗎？」

　　白玉婷：「我等不得！這事兒你得管。」

　　白景琦：「我怎麼管？你說我怎麼管？」

　　蓮心用托盤把點心和咖啡放到桌上。

　　白景琦道：「你歇著去吧！」

　　蓮心退下。

　　白玉婷：「我要知道，幹嗎還來問你？」

　　白景琦：「我不早跟你說過了嘛，媽那一關你就過不去！」

　　白玉婷不耐煩地：「又是媽、又是媽！」

　　蓮心躲到了東裏間門口外的臥榻上，好奇地聽著。

　　白景琦：「你還甭不愛聽！這一關你越不過去！」

　　白玉婷：「我就不叫媽知道，先跟萬筱菊成了親再說！」

　　白景琦：「那你也得看人家萬筱菊樂意不樂意？人家要不願娶你呢？」

　　白玉婷：「那不會！我這麼喜歡他，他會不喜歡我？」

　　白景琦：「剃頭挑子一頭兒熱，不也常有的事兒？」

　　白玉婷兩眼茫然地：「那我……真要那樣……我活著還有什麼勁？我去出家、當尼姑！我就進深山老林……我就……」

　　白景琦：「你就別胡思亂想了！死了這條心，嫁給誰不行啊！」

　　白玉婷：「我不！你不能不管！」

　　白景琦著急地：「我怎麼管？」

　　白玉婷：「你去找萬筱菊去說！」

　　白景琦：「我去說？我怎麼說？」

　　白玉婷：「提親嘛，該怎麼說怎麼說！你別逼我走絕路！」

　　白景琦：「哎！是我逼你呢？還是你逼我？」

　　白玉婷抓起點心吃，喝著咖啡：「你不答應我就不走！」

　　外面風雨大作。

　　白玉婷自顧自地吃著喝著，白景琦愣愣地看著她沒了主意。

　　白玉婷：「七哥！三十多年來我求過你什麼事兒？就這一回！」

　　白景琦無奈地嘆了口氣：「唉！我知道你是真喜歡他，入了迷了！一個女人一輩子真能喜歡上一個男人，也是件不容易的事兒！可你喜歡的偏偏是個戲子，這太難辦啦！」

　　白玉婷又急了：「戲子不是人？」

　　白景琦：「當然是！可誰都知道鵪鶉、猴子、戲子，沒人把他們當人！不過是個玩物！」

　　白玉婷激動地：「說這話的才不是人！」

　　白景琦：「跟我爭這個沒用，你不該生在這個家！可惜了你這份情意，我答應你去找他，先不告訴媽，成不成的我可就說不準了。」

　　白玉婷興奮地：「你明兒就去！」

　　白景琦：「你得容我想想吧，這事兒急不得！」

　　白玉婷笑了：「七哥，我等你的喜訊兒！」

第三十二章 內外交困

　　李滿褔家新居。

　　李滿褔換了新家，是一個小四合院。

　　李香秀從西屋廚房端著藥碗進了北屋。

　　馬立秋正在和麵做飯。

　　李滿褔躺在外屋小床上，又咳又喘，接過閨女遞來的藥碗，把藥喝了。

　　馬立秋：「白家對你好嗎？」

　　李香秀：「挺好！一聽說爹病了，立馬兒叫我回來看看，還給了五塊大洋。」

　　李香秀掏錢走到馬立秋跟前，把錢裝在媽的兜兒裏。

　　馬立秋：「你留著吧，上回帶回來的還沒花完哪！」

　　李香秀：「該花就得花，爸的病得看，吃什麼藥到老號去拿，老太太囑咐過！」

　　馬立秋和著麵，竟掉下了淚：「媽就是想你，沒受什麼委屈吧……」

　　李香秀忙掏手絹給媽擦淚：「這不好好兒的嘛！」

　　朱伏大叫：「姨兒！姨夫！」

　　馬立秋：「喲！你表哥來了！」

　　李香秀忙推開門：「在這屋！」

　　朱伏走了進來：「搬了新家我來認門兒呢！姨兒，真是發了財了！」

　　李滿褔：「你坐吧！」又一陣咳嗽。

　　朱伏坐到桌前：「怎麼了姨夫？不舒服？天時不正，多留點兒神！」

　　李香秀端水遞來：「表哥，上回你拿走了五十塊錢，怎麼沒影兒了？」

　　朱伏立即掏出銀票放桌上：「這是什麼？看看，這不是五十？咱們誰跟誰呀！妹子，你們都上了當！你們知道當初二老太太給了多少錢？」

　　馬立秋回頭：「多少？」

　　朱伏伸出一雙手：「五百！王喜光那老小子一倒手乾賺了四百五！」

　　馬立秋一驚：「王喜光是誰？」

　　李香秀：「是七老爺新宅的總管！」

　　朱伏：「宮裏趕出來的公公！這種人，一沒有了那玩藝兒，心就變得黑著哪！」

　　李香秀：「我去告訴二老太太，不扒了他的皮！」

　　朱伏忙攔：「妹子、妹子！你不能去！」

　　李香秀：「為什麼？」

　　朱伏：「你不想想，他是七老爺手下的紅人兒，是塊硬石頭，萬一搬不動你就砸了自己的腳丫子！」

　　李香秀：「再怎麼著也蓋不過二老太太去！」

　　朱伏：「妹子……你得罪了他就是給七老爺臉上抹黑，二老太太能高興？」

　　李香秀：「那這錢就白叫他拿了？」

　　朱伏：「放他一馬，他心裏有愧，老覺著欠你的人情，為這四百五十塊錢結仇，往後的日子麻煩可就多了！」

　　李香秀警惕地望著朱伏：「你得了王喜光什麼好處了吧？」

　　朱伏：「妹子！這麼說話太傷人了吧？」

　　李滿褔：「秀兒！朱伏說得對，寧可吃虧，少得罪人，大宅門裏的人咱們得罪不起。」

　　李香秀：「這筆賬我早晚得跟他算！」

　　朱伏：「這小賬不算也罷！你還是往遠處想想，不能當一輩子丫頭吧？平日留點兒神，看哪位少爺、老爺合適的，你得得寵！慢慢兒把他們弄到手裏……」

　　李滿褔急得直咳嗽：「嘿……你怎麼……教她這個呀？」

　　李香秀似懂非懂地望著朱伏。

　　朱伏：「我說的不是實話？香秀，你往後得發了別忘了表哥就行了，以後靠你的事兒多了，這個光我是沾定了！」

　　李香秀：「喲！表哥！我們剛進京的時候，你可是連門兒都不叫我們進！」

　　朱伏涎著臉：「揭我的瘡痂疤兒是不是？不厚道！人眼總有照量不到的時候，我一步錯不能步步錯！誰也沒想到你一步登天了不是？」

　　李香秀：「說了歸齊我不過是個丫頭，怎麼就登天了？你個男子漢得有個男人的樣兒！別當人一套背人一套幹那讓人瞧不起的事兒就行了！」

　　朱伏：「嘿……瞧你說的，我成什麼人了我？」

　　新宅上房院北屋。

　　掛在東裏間門外牆上的電話鈴響起來。

　　蓮心忙走到電話前大叫：「電話！七老爺！電話！」

　　白景琦在裏屋說：「你接一下問問是誰？」

　　電話鈴又響。

　　蓮心伸了一下手又縮回，大叫：「電話！電話！」

　　「接呀！」白景琦在裏屋說。

　　蓮心急得直跺腳：「電話、電話！」

　　白景琦忙走出來：「叫你先接一下！」

　　「我不敢！」蓮心閃到一邊。

　　白景琦只好拿下話筒：「你得學著點兒，我要不在家呢？」

　　蓮心：「我怕過電！」

　　白景琦舉著話筒：「你看、你看！我就不怕過電啦？誰呀？……噢，趙五爺呀……怎麼了？不是改了下午上會嗎？我下午去……出什麼事兒了？……怎麼就都辭職了？都幹得好好的！……行、行！我這就過去！蓮心，過來拿著！」

　　白景琦硬把話筒塞到蓮心手裏，指了指話筒：「衝這兒說話！」

　　蓮心緊張地：「說什麼？」

　　白景琦：「說趙五爺好！」

　　蓮心慌亂地：「啊？趙、趙大爺好！」

　　白景琦：「怎麼變成趙大爺了！」

　　蓮心更為驚慌地：「他問我是誰！」

　　白景琦：「那你說呀！」

　　蓮心驚慌失措地：「我是、我是……我……」

　　白景琦用力地：「蓮心！哎呀！」

　　蓮心忙喊：「蓮心！」

　　白景琦奪過話筒掛上了：「這不行了嗎？」

　　蓮心喘著粗氣，摸著胸脯：「嚇死我了！」

　　百草廳公事房。

　　涂二爺、許先生、大頭兒、二頭兒，先生、夥計們站了一屋子。

　　白景怡正和白敬業爭吵。

　　白景怡：「你剛管了幾天事兒？你就敢這麼胡來？」

　　白敬業：「門市上的九轉金丹供不上了，我不是為了快點兒嗎？」

　　白景琦和趙顯庭悄悄進了屋，沒人注意到他們，都在看吵架。

　　白景怡大叫：「這叫快點兒？這叫偷工！」

　　白敬業也急了：「不就少了兩道嗎？這藥就不能吃啦？」

　　白景怡更火了：「一道也不行！細料呢？你為什麼剋扣細料！」

　　白敬業：「那多點兒少點兒誰知道？」

　　白景怡：「你減了多少？」

　　白敬業：「也就三成兒！」

　　一聽這話，站在一邊兒的人紛紛議論起來。

　　白景怡：「料呢？」

　　白敬業：「賣給同德堂了！我給櫃上省了一萬多銀子，我還有錯兒了？」

　　白景怡：「用減料的法子來省錢，這損招兒長個腦袋就會，你還有功啦？」

　　白敬業感到極大委屈，攤著兩手環視大家：「我這好心成了驢肝兒肺了我！我……」忽然看見了白景琦嚴厲的目光，一下不說話了。

　　大家的目光都轉向了白景琦，氣氛頓時緊張了。

　　白景琦手中拿著兩張辭呈，逼視著白敬業。

　　白敬業心虛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慢慢走到涂二爺和許先生的面前，拿著辭呈道：「涂二爺，許先生，您二位這兩張辭呈我看過了，我很佩服……換了是我，我也遞辭呈不幹了！」

　　涂二爺、許先生驚訝地望著白景琦。

　　屋中一片竊竊的議論聲，白敬業惶恐無措地呆站著。

　　涂二爺深受感動：「七老爺，謝謝您、謝謝您！」

　　白景琦：「謝我幹什麼？我得謝謝二位給我提了個醒兒，要不然就出大事兒了！」

　　許先生：「七老爺，您可別誤會，我們絕沒有別的意思，我們……」

　　白景琦：「您用不著說客氣話，這兩張辭呈二位先拿著，二位要是看我辦事公道，您請收回；我辦事不公，二位另請高就，我絕不挽留！」

　　涂二爺和許先生接過辭呈。

　　白景琦回過頭來看白敬業：「敬業！抬頭看看上邊兒寫的是什麼？」

　　白敬業扭頭看牆上，大家也都抬起頭。

　　牆上掛著一個鑲著鏡框的橫幅：『修合無人見，存心有天知』。

　　白景琦：「唸！」

　　白敬業：「修合無人見，存心有天知。」

　　白景琦：「你還有什麼可說的？白家老號上百年沒出過這種事兒，差點兒栽到你手裏！」轉身面對眾人：「事兒出在敬業身上，今後敬業撤出配藥房！可說到頭兒是我的錯，趙五爺！……」

　　趙顯庭注意聽著，眾人注視著。

　　白景琦提高了聲音：「我是藥行行會的會長，這件事兒雖說是白家的事兒，可我不能壓著瞞著，你去知會藥行行會的所有東家，明兒一早兒在藥行會館上會……這事兒咱們要當眾說個明白！」

　　藥行會館大院，早晨。

　　白景琦和幾位有身分的藥行首領站在大殿前的台階上，院子裏站滿了人。

　　院中巨大的平安缸內裝滿了九轉金丹盒藥。

　　白景琦正在講話：「大傢夥兒都看見了，我身為會長，教子不嚴，出了這種見不得人的事兒！要說錯，我首當其衝，我先得自責！……昨兒晚上有人勸我，這批藥一燒，七萬兩銀子沒了，殺點兒價也能賣出去，也不虧心……」

　　白景琦環視了四周一遍：「……不虧心可缺了德！這是藥！這不是買鞋！買的不合適再換一雙！這藥是人吃的，還是病人吃的！弄不好就要出人命！」

　　站在院中的人們驚訝、震動、愕然、懷疑，持各種神態傾聽著。

　　白景琦激昂地：「幹咱們藥行的出一點兒錯兒，那就是草菅人命！白家老號絕不賣假藥，藥力不夠都不能賣！甭說七萬兩……就是七十萬兩，把本兒燒光了，我關門歇業，回家吃窩窩頭，也不能做虧心的事兒！……」

　　白敬業木然地聽著，涂二爺、許先生激動地聽著。

　　白景琦聲音越來越響亮：「……那叫圖財害命！還是那句話，修合無人見，存心有天知！敬業，去藥王神位前焚香認罪！」

　　白敬業順從地向大殿走去，人們讓開了一條路。

　　白敬業上了台階，進了大殿，跪在藥王神位前。

　　白景琦大喊一聲：「趙五爺！點火！」

　　平安缸前站著的人們向後退讓。

　　兩個夥計向藥堆上倒上煤油，趙顯庭將火把投入缸中，火焰突起，熊熊燃燒。

　　人們敬佩地望著，大火升騰。

　　白景琦莊嚴肅穆發誓：「今後如有偷工減料，坑蒙行騙，一經查出，均按此例處置！望藥界同仁，以此為誡！」

　　涂二爺和許先生將辭呈扔到缸裏，升騰的火焰仿佛愈發殷紅了……

　　百草廳公事房。

　　幾位藥行管事的緊跟在白景琦左右匆匆走進院子，七嘴八舌埋怨著：「七老爺！這事兒您得給人們做主！」、「會長，派軍餉也不能沒結沒完，我們承受不起了！」、「您跟關家還沾親，多多美言幾句吧！」……

　　白景琦回身抬手止住眾人：「諸位，你們先回去，等我問完了再說！」

　　大家停住了，白景琦進了屋。

　　見白景琦進屋，一身軍裝的關靜山從椅子上站起，吩咐兩個衛兵：「你們先出去！」

　　衛兵走出後，關靜山向白景琦一拱手：「七老爺名震京城啊！」

　　白景琦不卑不亢道：「什麼事兒？」

　　關靜山：「一身正氣，執法如山！不愧藥行的領袖！」

　　白景琦笑了：「坐、坐！這本是家醜、家醜！本來這家醜不可外揚，可這種風氣一長，後患無窮！」

　　關靜山：「說到頭兒還是七老爺財大氣粗！小本經營的來這麼一下子就倒閉了，七萬兩啊！我這軍需官還得靠您這大財主啊！」

　　白景琦：「別開玩笑了，關旅長才真是財大氣粗呢！」

　　關靜山：「談正事兒吧！段執政從天津到了北京，你看軍餉又派下來了！」

　　白景琦：「年初不剛派過嗎？」

　　關靜山：「多事之秋！打起仗來誰還管你年初年底？各行都派了……你們藥行是五十萬兩。」說著站起身：「就拜託七爺了！」

　　關靜山說完向外便走，白景琦忙上來攔住：「哎哎，關旅長，這太叫我為難了！連年的戰亂，這幾位大帥打來打去，藥行生意不好做呀！」

　　關靜山嘲弄地：「七老爺，七萬兩的藥一把火就燒了，您跟我哭窮？誰信哪？這是軍令！跟我說也沒用，您也心疼心疼我們窮當兵的！」

　　白景琦：「關旅長，不是哭窮，這不是我一家的事兒，我怎麼跟藥行的人說？」

　　關靜山拉下了臉兒：「就說是執政府的命令！誰敢抗命違令，那可就不是在這兒見面兒了！」

　　關靜山不容白景琦再說，拉門走了出去。

　　幾位藥行管事仍困在門口，見關靜山和兩個衛兵離去，忙把隨後出來的白景琦圍住了。

　　有的喊：「七老爺，五十萬兩！這不是要咱們的命嗎？」

　　有的歎：「這個年是甭想過了！」

　　有的悲：「七老爺，我除了上吊別無出路！」

　　還有的出主意：「往上找找人，托托人情吧！這太不講理啦！」……

　　白景琦無奈地：「講理？跟誰講理？秀才遇見兵，有理講不清！」

　　便宜坊飯館單間。

　　一桌豐盛酒席，白景琦舉杯站起，趙顯庭、涂二爺、許先生、大頭兒、二頭兒、白景怡、白敬業全跟著站起來。

　　白景琦看著眾人：「今兒這酒席，我向諸位賠個禮，我親眼看見涂二爺、許先生把辭呈扔火裏邊兒燒了！這是給我面子，我先乾了！」

　　白景琦一仰臉喝乾杯中酒，大家忙也乾了杯落座。

　　涂二爺感慨道：「我們涂家三代在白家老號效力，這塊牌子就是靠貨真價實創出來的！大老爺、七老爺不愧是白家的傳人！」

　　飯館掌櫃的郝爺一掀簾進來了：「七老爺！我這兒剛聽說您大駕光臨！」

　　白景琦：「郝掌櫃，坐下喝兩盅！」

　　郝掌櫃：「不啦、不啦！今兒太忙，改日、改日！」

　　白景琦從懷中掏出一個大錢包拍在桌上：「老規矩，拿去給大夥兒分分！」

　　郝掌櫃也不客氣，拿起了錢包：「我替他們謝七老爺，慢慢兒吃！」

　　郝掌櫃回身出屋喊道：「七老爺有賞！」

　　接著外面傳出一片喊叫聲：「謝七老爺啦……」、「謝七老爺賞……」

　　許先生：「七老爺真行，您也不數數多少錢！」

　　白景琦：「錢是王八蛋！數他幹什麼！」

　　大家都笑了。

　　白敬業也笑了：「人都說命是王八蛋，見了錢就不要命了！」

　　白景琦：「敬業，我有話要說，你好好聽著！」轉臉對涂二爺、許先生：「二位還記得庚子年，我媽托二位帶我去安國、營口辦藥麼？今兒我照樣有這麼一托，我把敬業托給二位了。」

　　涂二爺：「這不合適，大爺是大學畢業，學問比我們深！」

　　白景怡：「二位別客氣了，那年景琦從營口回來，對二位佩服得五體投地！」

　　白景琦：「敬業，這次辦藥，一路上要好好聽二位爺的話，有學不完的本事！」

　　白敬業大出意料，愣愣地望著，茫然地點點頭。

　　一個夥計端碗湯走了進來：「七老爺，灶上敬您一碗雞絲湯。」

　　白景琦：「哈頭兒吧！」

　　夥計答道：「沒錯兒！」說著放下湯，回手拿出白景琦的錢包打開給白景琦看：「乾乾淨淨！」

　　夥計走了。

　　白景琦笑了笑，將空錢包揣回懷裏。

　　大頭兒看著白景琦：「七老爺，年關難過啊！宣統皇上出了宮，可紫禁城裏的長春、儲秀、乾清三宮，加上頤和園欠咱們的二十二萬兩藥款打了水漂兒了！我去執政府問，說叫咱們去找溥儀，我上哪兒去找他去？」

　　趙顯庭接道：「找到溥儀，他也不會給咱們銀子！」

　　二頭兒：「還有，八月南邊往北京的鐵路斷了，咱們起運的藥材改了水運，至今下落不明。」

　　白景琦面容愁苦地：「還有五十萬兩軍餉卡著咱們脖子哪！」

　　白景怡：「這明明是關家跟咱們過不去！裏裏外外幾十萬兩，甭說那些小戶，就是咱這大戶也撐不住啊！」

　　白景琦望著大家：「屋漏又遭連陰雨，百草廳又要渡難關了！諸位看在幾代人交情的份兒上，咱們同舟共濟！我拜託諸位了，我也給涂二爺、許先生餞行！敬業，回去準備準備，後兒一早兒動身！」

　　老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敬業：「我不去！奶奶，我去幹什麼？」

　　白文氏：「你去跟著學點兒本事嘛！」

　　李香秀在給老太太捶肩，黃春站在一邊。

　　白敬業：「跟著去買藥，能學什麼本事？」

　　白文氏：「你懂什麼？這裏學問大了，當年我叫你爸爸……」

　　白敬業急赤白臉地：「這都哪年的事兒了？我都大學畢業了，我不想弄這中醫、草藥！」

　　白文氏：「你就是在家裏享慣了福，出去怕吃苦是不是？」

　　白敬業：「我是國文系畢業的，怎麼能去買藥賣藥呢？」

　　白文氏對黃春說：「你瞧！咱們家出了逆子貳臣了！」

　　黃春：「是你爸爸叫你去！誰敢說個不字？」

　　白敬業：「奶奶去說，奶奶說不叫我去，爸爸不敢不聽！」

　　白文氏：「我不能說！了得了？這樣吧，叫個丫頭陪著去，一路兒伺候著。」

　　黃春叫道：「媽，哪有這規矩呀？小孩子總得吃點兒苦，要不是當年景琦叫您趕出去吃了那麼多苦，他才沒出息呢！」

　　白文氏：「敬業不是還小嗎？」

　　黃春：「景琦出去的時候還沒他大呢！一到孫子身上您這心就這麼軟了？」

　　白文氏笑了：「嗨！我老了！就這樣吧，叫槐花丫頭跟著去，多帶上點兒錢！告訴景琦，就說是我說的！」

　　去安國的路上。

　　兩輛馬車緊跟著走在土路上。

　　後面車上，牛黃趕著車，車裏鋪著厚褥子，放著大靠枕，白敬業滿臉不高興地歪在車裏，槐花靠坐在車前。

　　前面車上，狗寶趕車，涂二爺、許先生坐在車上。

　　許先生悄悄回頭看了看後面，回過臉兒：「這算什麼？辦藥還帶個丫頭！」

　　涂二爺：「別說，二老太太的主意，七老爺也沒轍。」

　　許先生發愁地：「這趟差事怎麼弄啊？」

　　涂二爺：「對付！對付著別出事兒就行了。」

　　許先生長嘆一聲：「唉！……七老爺呀，一世英雄，後繼無人！」

　　涂二爺：「難說，七老爺也是不爭氣才叫二老太太趕出去的。」

　　許先生搖搖頭：「不一樣、不一樣！他那不爭氣裏就透著那麼一股子爭氣！您再瞧瞧後邊那位爺……」

　　涂二爺勸道：「少說兩句吧，咱們只管當差！」

　　後面車上，白敬業睡著了，槐花輕輕拉了條夾被給白敬業蓋在身上。

　　兩輛馬車遠去。

　　安國一客棧院內，早晨。

　　槐花正在北屋門口刷牙，見涂二爺、許先生走來，忙漱了口，小聲地說道：「大爺還沒起呢。」

　　涂二爺：「叫一聲兒！」

　　槐花搖搖頭：「我可不敢！」

　　許先生：「算了吧，咱倆走！」

　　涂二爺走了兩步，覺得不對勁兒，便道：「不行！回去怎麼跟七老爺交代呀？我叫！大爺、大爺！」

　　沉默片刻，白敬業終於搭了腔：「什麼事兒？」

　　涂二爺：「今兒開市，您得到藥王廟上香！」

　　白敬業在屋裏發著牢騷：「坐這一道兒車，差點兒沒把我顛散嘍，叫我歇會兒行不行？」

　　涂二爺耐心地：「大爺，咱們百草廳人不到就開不了市，這是規矩！」

　　白敬業仍在屋內，卻振振有詞地：「哪兒那麼多規矩？這都誰立的規矩？白家的人要死絕了，這藥材市場就不做買賣啦？」

　　涂二爺被噎得伸脖子瞪眼說不出話來，回頭看著許先生和槐花，無言指著屋裏。

　　槐花捂著嘴偷偷地笑。

　　許先生拉了涂二爺一把，擺手示意：「走吧、走吧！」

　　涂二爺仍不死心，又回頭叫：「大爺，話不能這麼說……」

　　許先生忙用力拉涂二爺：「走！走、走……」

　　涂二爺只好無可奈何自找台階道：「我……那開了市我再接您來吧！」

　　許先生不由分說將涂二爺拉走了。

　　二人剛走，白敬業在屋裏叫道：「槐花！」

　　「在這兒哪！」槐花應著忙進了屋。

　　「去問問，這兒有什麼好玩兒的地方沒有？」白敬業吩咐道。

　　安國藥材市場，上午。

　　藥市人來人往，一夥計在棚舖門口大喊：「大黃五十斤，青島德記藥行……」

　　另一門臉兒前，夥計高喊：「川黃連一百斤，深州濟仁堂……」

　　涂二爺、許先生正與瑞記掌櫃談價錢，扒拉著算盤子兒。

　　涂二爺偶一回頭，瞥見遠處站著白敬業和槐花。

　　白敬業戴著墨晶眼鏡，無聊地站在街心四下張望。

　　槐花抱著衣服、坐墊兒和一個小包袱站在旁邊。

　　涂二爺拉了拉許先生，一呶嘴，示意他：「嘿、嘿！快瞧那位爺！」

　　許先生扭臉兒看了看，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涂二爺又道：「這哪兒叫來辦藥？不賽那逛幡桃宮廟會！」

　　許先生知道，這回辦藥是用不著跟這位不敬業的敬業大爺商量什麼了，便說道：「甭問他了，買吧！」

　　安國小吃攤。

　　桌上擺著一碟口條，一碟肚絲，四碗打鹵麵。

　　白敬業愣愣地看著：「這是什麼東西？」

　　涂二爺：「您嚐嚐，口條！」

　　白敬業厭惡地：「這是人吃的東西嗎？」

　　涂二爺和許先生都一愣，無言以對。

　　白敬業擺弄著筷子：「幹嗎吃這麼苦？那邊兒有好館子。」

　　涂二爺：「出差在外從來都這樣，不能給東家糟蹋錢。」

　　白敬業不屑地：「錢是什麼？錢是王八蛋！」

　　涂二爺：「你還是留著給二老太太、七老爺買點兒東西什麼的，表表孝心。」

　　白敬業：「家裏什麼沒有？用得著我買？走！我請二位！」

　　許先生忙拒絕：「別、別！這就挺好，當年你爸爸吃得香著呢！」

　　「那你二位吃吧。」白敬業一撇嘴：「槐花，咱們上那邊兒吃去，這不是人吃的東西！」

　　白敬業說罷起身而去，槐花忙拿上東西跟著走了。

　　涂二爺和許先生驚訝地望著他的背影。

　　涂二爺：「行了！許爺，今兒咱倆也闊一回，吃雙份兒！」

　　許先生：「他倒學得挺快，錢是王八蛋！」

　　涂二爺：「沒錯兒，花錢學得挺快！咱倆不是人！」

　　許先生：「吃！」

　　涂二爺：「吃！吃完這碗吃這碗，反正咱倆也不是人了。」

　　安國一客棧客房內，夜。

　　在電燈下，涂二爺和許先生打著算盤對賬。

　　許先生撩開窗簾向外望，只見北屋裏黑著燈，不放心道：「還沒回來哪！」

　　涂二爺：「打吃完晌午飯到這會兒，一天不見影兒！就這麼著了。」

　　許先生：「平平安安把他帶回家，咱們就算交了差了！人各有志，不能強求！」

　　涂二爺：「你說七老爺怎麼生了這麼個東西？」

　　許先生：「回去以後，這兒的事兒，千萬別提，咱們來個上天言好事！」

　　涂二爺：「也難說，大學畢業，一肚子學問，幹咱們這行屈才了！」

　　忽然院裏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許先生忙撩窗簾向外看，見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衝過來。

　　槐花驚慌地搶上幾步先進了門：「大爺出事兒了！」

　　涂、許二人大驚，忙站了起來。

　　涂二爺忙問：「出什麼事兒了？」

　　隨後進來的大漢說道：「我是聚源號賭局的夥計，你們大爺在我們那兒輸了十二萬兩銀子，拿不出現錢來，叫我找你們二位，哪位姓涂？」

　　涂二爺：「我！」

　　大漢上下看了看涂二爺：「拿銀子吧！」

　　涂二爺：「哪兒對哪兒就拿銀子？大爺呢？」

　　大漢：「我們東家把人扣了！拿銀子換人！」

　　涂二爺大怒：「我告你們去！沒了王法了？」

　　大漢：「您告去吧！這賭局是縣太爺設的！省長、督軍都有股兒在裏頭，你敞開兒去告！」

　　涂二爺和許先生都傻了。

　　許先生只好用商量的口氣道：「我們是來辦藥的，攏共還有五萬銀子，不夠您這一半兒呢！」

　　大漢：「你們不是百草廳白家老號嗎？甭說十幾萬，百兒八十萬也拿得出，這是你們大爺說的。」

　　涂二爺：「我們大爺真會說！這樣行不行？你們先放人，就是弄銀子我也得回北京去弄。」

　　大漢：「沒那規矩，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涂二爺又急了：「反了你們了！你以為沒地兒告你們去？我們家四老爺是北京警察廳的廳長！」

　　大漢：「那沒用！他當他的廳長，管不著我們這一段兒！」

　　許先生：「人呢？」

　　大漢：「那你放心，好吃好喝好待承。」

　　涂二爺責怪道：「槐花！你怎麼不在那兒盯著？」

　　槐花：「他們不叫，那兒有人伺候。」

　　涂二爺：「你帶他去賭局幹什麼？」

　　槐花：「講理不講？我連賭局的門兒衝哪兒開都不知道！大爺非要去，我攔得住嗎？」說著說著哭了。

　　許先生：「涂二爺！礙著丫頭什麼了？你別不分青紅兒都給一竿子！」又對大漢：「你得叫我們見見大爺吧？」

　　大漢：「那成！」

　　涂二爺道：「快走！快走！大爺還不定嚇成什麼樣兒了呢！」

　　四人匆忙出了門。

　　聚源號賭局，夜。

　　涂二爺、許先生、槐花由大漢領著，匆匆趕到。

　　一進大門，見院內石桌上，五六個打手在喝酒。

　　大漢帶著三人走進後院，直奔西屋。

　　大漢推開門，各人一進門都愣住了。

　　炕上一位姑娘正伺候著白敬業抽大煙，白敬業連頭都沒抬。

　　涂二爺不禁道：「大爺！您真自在！我們倆都急死了！」

　　白敬業仍躺著：「急什麼？我挺好！」

　　涂二爺：「這東西可抽不得！一上了癮……」

　　白敬業不耐煩地：「行了、行了！銀子拿來沒有？我不能老在這兒呆著！」

　　許先生：「沒那麼多，好傢伙，十幾萬！得回北京取！」

　　白敬業把眼一瞪，吆喝著：「取呀！快取呀！」

　　涂二爺：「那七老爺那兒怎麼說？您說我怎麼說？」

　　白敬業猛地坐起：「別！別跟我爸爸說！找我奶奶！」

　　許先生：「二老太太快七十了，聽說這事兒，要嚇出個好歹來……」

　　白敬業：「先跟我媽說，叫她告訴我奶奶，反正別叫我爸爸知道！」

　　涂二爺忍無可忍：「大爺，我說句不中聽犯上的話，出了這麼大的事兒，您還沒事兒人似的！您這是出來辦藥嗎？我回去有什麼臉見七老爺！」

　　白敬業滿臉不高興，無動於衷地望著。

　　涂二爺又氣又恨：「我跟了你們白家三代人，我就服了您了！許爺！咱們走！」說罷憤憤地轉身而去。

　　許先生不知如何是好，有意緩和，忙轉身對白敬業道：「大爺放心，我們回去拿銀子。」說畢也忙走了。

　　白敬業發了一會兒愣，忽然氣憤地：「什麼玩藝兒？喜兒，過來，親熱親熱！」

　　聚源號賭局大門口，夜。

　　涂二爺對大漢：「我可告訴你，好好兒待我們大爺！你們要敢動他一根毫毛，我砸了你們的賭局！」

　　大漢：「那銀子呢？」

　　涂二爺：「十天之內給你送來！」

　　大漢：「十天之內你要不來呢？」

　　涂二爺：「我人扣在這兒，能不來嗎？」

　　大漢：「銀子一到立馬兒放人，銀子不到……」

　　涂二爺：「跑得了我們倆，跑得了白家老號嗎？整個兒安國你打聽打聽！」

　　大漢二話沒說，轉身進門了。

　　涂二爺和許先生對著臉兒發愣，片刻後，涂二爺道：「咱們倆得留一個在這兒。」

　　許先生：「我留下吧，你把槐花也帶走，留這兒也沒用。」

　　涂二爺要走卻又站住了，一臉的為難：「這事兒回去怎麼說呀？」

　　許先生：「反正不能叫七老爺知道。」

　　涂二爺：「我想的正相反！只能跟七老爺說，不能叫二老太太知道！至於七老爺怎麼處置咱們倆，那只好聽天由命了。」

　　許先生感嘆地：「老了、老了！栽這麼個跟斗！」

　　涂二爺：「我得連夜趕回去，大爺就交給你了。」

　　二人向遠處走去。

　　北京，甄花園子藥行公益小學。

　　白景琦一身中山裝，在校長、教務長、王喜光、朱伏等人的陪同下，走進了披紅掛彩的校門。

　　白景琦對朱伏：「這學校的工程是你包的？」

　　朱伏：「是！二老太太跟前兒的丫頭香秀，是我的表妹。」

　　白景琦：「噢……那這工程應該照應你。」

　　王喜光：「你看有什麼不到的地方，您儘管說！」

　　白景琦：「我看不錯，你們說呢？校長？」

　　校長：「看怎麼不錯了！您出錢蓋這麼個學校，這是造褔一方啊！我們絕不辜負校董的一番苦心，一定把學校辦好。」

　　白景琦：「朱頭兒！」

　　朱伏：「七老爺！」

　　白景琦：「我想把新宅的茅房都改成洋式的，你做得了嗎？」

　　朱伏忙答應：「做得了，這活兒我們都做過。」

　　王喜光：「交給他做吧，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校長：「今兒開學典禮，等會兒請董事長給孩子們講講話。」

　　白景琦：「講什麼？」

　　校長：「隨便，隨便說幾句。」

　　一行人來到操場，三百來個小學生席地而坐。

　　校長站在學生面前：「現在請校董事會白景琦董事長給同學們講話！」

　　學生們鼓掌。

　　白景琦站起身走上前站定：「孩子們，打今兒起你們就是學生了，學什麼呢？……」想了想不知說什麼好：「老師教什麼你們就學什麼！」

　　學生們大笑。

　　白景琦奇怪：「笑什麼？我說得不對？」

　　校長忙站起：「不要笑！聽白董事長說！」

　　白景琦：「其實呢！我小時候就不愛學，我光老師就氣跑了六個！」

　　學生們又大笑，校長也一愣。

　　白景琦也笑了：「有一回呀，老師上茅房，我先弄了兩塊石灰扔馬桶裏了，老師坐了一會兒馬桶，裏邊兒開了禍了，濺了他一屁股屎！」

　　學生們笑得前仰後合。

　　穿一色長袍的一排老師都忍不住地笑。

　　校長忙上前到白景琦跟前耳語了幾句，白景琦不住地點頭。

　　白景琦：「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校長連忙退後。

　　白景琦：「校長說了，你們得好好唸書，不好好唸書就打，我小時候沒少挨打！」

　　學生們又大笑。

　　白景琦：「教我的最後一位老師是個才子，《莊子》正篇倒背如流，真草隸篆，筆走龍蛇，一身好武功！他教我唸書寫字，帶我騎馬，打槍……他也沒少打我！我跟他苦學了三年，才知道怎麼用功，怎麼做人……可庚子年……他叫八國聯軍給殺了！」　　

　　全場鴉雀無聲。

　　白景琦：「你們得好好唸書，好好兒學本事，不能叫洋人再欺負咱們！以後你們誰的書唸得好，七老爺我重重地賞你們！」

　　校長忙站起來：「同學們，聽見了沒有？白董事長的意思就是叫你們好好唸書，將來成為一個有用的人才，報效國家！」

　　白景琦高興：「你們校長說得比我好！王總管，把糖給孩子們分分！」

　　王喜光和朱伏把兩大口袋糖提到前面來。

　　學生們坐著不動。

　　白景琦：「來吧！來吃糖！來呀！」

　　有十幾個學生站起來要上前。

　　校長忙站起揮手：「坐下，坐好！白董事長，這糖就算了吧！」

　　白景琦：「別介，都買來了！」

　　校長：「同學們，謝謝董事長的好意！散會以後，各班班長到總務處去領糖！」

　　白景琦：「以後逢年過節我都給你們買，你們得好好兒唸書對不對？」

　　學生們沒出聲，望著白景琦和校長。

　　白景琦看校長：「他們怎麼不理我？」

　　校長大聲：「同學們，董事長叫你們好好唸書，對不對？」

　　學生們高喊：「對！」

　　白景琦笑了：「噢！非得校長問你們才說話，以後不給你們買糖了。」

　　學生們開心地大笑。

　　范記茶館單間裏。

　　涂二爺如熱鍋上的螞蟻轉來轉去，不時撩門簾向外看，槐花傻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茶館門口不遠，王喜光陪白景琦從胡同口拐出來，看看快到茶館了，王喜光停住了，說道：「我不進去了，涂二爺說只請您一個人兒來。」

　　白景琦：「出什麼事兒了？」

　　王喜光：「誰知道，反正臉色兒不大好。」

　　白景琦也不再問，揮揮手，幾步進了茶館。

　　白景琦突然撩簾進門，正焦急的涂二爺反而愣住了，槐花忙站起不安地望著。

　　白景琦問道：「出什麼事兒了？怎麼跑到這兒來說話？」

　　槐花忙答：「涂二爺說不能回家，不能叫人知道我們回來了。」

　　白景琦知道出了大事兒：「怎麼回事兒？敬業呢？許先生呢？」

　　涂二爺不知如何說好，衝著白景琦發愣，槐花緊張地望著涂二爺。

　　白景琦著急地：「說呀！碰上劫道的了？」

　　涂二爺痛心疾首：「七老爺！我對不住您，我該死！我真沒臉見您哪！」

　　白景琦急得直跺腳：「急死我了！倒是說呀！」

　　槐花：「大爺在安國賭錢……輸了十二萬，叫賭局把大爺扣了！」

　　白景琦坐到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涂二爺激動地說道：「七老爺！從老太爺那兒起我當學徒，跟了白家四十多年，一輩子謹慎小心，沒出過一點兒錯兒！您把大爺托給我，叫我把人弄丟了，要打要罰，我都情願！」

　　說罷，涂二爺老淚縱橫跪了下去，白景琦忙一把抱住：「老前輩、老前輩！您是我叔叔輩兒的，您這是幹什麼？快請坐！」

　　涂二爺哆哆嗦嗦地掏出辭呈：「我沒臉再在白家幹下去了，我知難而退，我也不去二老太太那兒辭行了，沒臉見人！」

　　白景琦一把抓過辭呈，看都不看就撕碎了：「別這麼說，我知道您和許先生的為人，這麼多年白家老號全靠幾位老先生撐著呢……」

　　槐花十分感動地聽著。

　　白景琦：「您要走了，不是拆我的台嗎？再說敬業是大爺，你們哪兒敢管他？是敬業不爭氣，礙著你們二位什麼了？別瞎想！」

　　涂二爺：「我就不該叫大爺去呀！」

　　白景琦：「別的好說，這事兒真不能叫二老太太知道。」

　　槐花：「趕快拿銀子先把大爺贖回來再說！」

　　白景琦氣憤地：「贖什麼？叫他死！自作自受，罪有應得！」

　　涂二爺：「生氣歸生氣，人哪兒能不救？」

　　白景琦：「怎麼救？甭說十二萬，一萬二我都拿不出來！你算算，二老太太七十大壽，這十萬兩銀子不能動吧？老太太還有幾個整壽？剛籌來的軍餉，百草廳負擔了一半兒，是從濟南、天津、西安、南京五家兒湊來的，能動嘛？上個月一把火燒了九轉金丹七萬兩，宮裏欠的二十二萬銀子打了水漂兒，你還不知道吧？水路起運的兩船藥材叫土匪劫了，裏裏外外八十萬兩銀子沒有了！我拿什麼去贖他？」

第三十三章 年關難過

　　新宅上房院，夜。

　　院裏一片黑暗，只有西廂房還亮著燈。

　　燈下，楊九紅從小抽屜裏拿出一摞銀票，轉身交給白景琦：「數數，十二萬！」

　　白景琦驚訝地望著：「你哪兒來這麼多錢？」

　　楊九紅：「你甭問！」說完轉身坐到了床上。

　　白景琦走到楊九紅前，將銀票放到床上：「你不說明白了我不要！」

　　楊九紅：「反正不是你們白家的錢，我又沒偷沒搶。」

　　白景琦：「那是哪兒來的？」

　　楊九紅：「我說出來，你不許跟我瞪眼！」

　　白景琦：「我瞪什麼眼哪？」

　　楊九紅：「告訴你吧，這是我哥哥嫂子放的印子錢。」

　　白景琦立即瞪起了眼

　　楊九紅看著他：「我說什麼來著？瞪眼不是？」

　　白景琦：「不是瞪眼，怎麼幹這缺德事兒？」

　　楊九紅不服氣：「又不是我幹的！我跟他們說，錢也賺夠了，過了年叫他們收手不幹了。」

　　白景琦：「還等過了年？打今兒起就不能再幹了！印子錢沒有不沾血的，這錢我不能用！」

　　楊九紅：「我可是一片好意，敬業是你的親兒子！管他什麼錢呢？先把人弄回來再說！」

　　白景琦：「唉！這可真是有病亂投醫了。」

　　楊九紅：「反正也不是我養的兒子，你自己瞧著辦！」

　　白景琦：「我過了年就還你，你哥哥嫂子也得管著點，別由著他們性子幹！」

　　白景琦起身走向門口。

　　楊九紅在後面道：「是啦！七老爺……今兒在哪兒睡？」

　　白景琦猶豫了一下，又走回來。

　　楊九紅忙上前伺候白景琦脫衣服。

　　北海公園來今雨軒外茶座。

　　北海已是初冬的景色。

　　白景琦和戲班子的齊福田、陳月升在吃點心喝茶。

　　齊福田：「七老爺，這事兒我沒辦成，慚愧！」

　　白景琦關心地：「萬筱菊怎麼說？」

　　齊福田：「他說你妹妹是個尊貴的人，金技玉葉，怎麼能嫁個戲子？實在是高攀不上；再者呢，他孩子老大都二十好幾了，不願叫人說閒話兒；說到頭兒吧，他太太也不會答應這件事兒！」

　　白景琦笑了：「一點兒商量都沒有？」

　　齊福田：「一點兒商量都沒有！七老爺，我也是個唱戲的，這門兒親不合適！甭說過來做個小，做個正兒八經的太太都不合適！陳爺，您說呢？」

　　陳月升：「除非唱齣《十三妹》，何玉鳳碰上了張玉鳳，可這不是那裏的事兒啊！」

　　白景琦：「我明白了，謝謝二位！我本來也沒打算成，經不住我妹妹死乞白賴地纏磨，這才硬著頭皮求二位；行！有個準話兒就成了！」

　　街道上。

　　白景琦趕著馬車小跑著行駛，路邊收音機裏傳出梅蘭芳《玉堂春》的唱腔。

　　一家剛開張的金龍包子舖門前，祝賀的人群圍了一堆，有人舉著一掛鞭炮。

　　白景琦的車剛到包子舖門口，鞭炮突然響起，駕車的騾子突然驚了，揚頭驚叫狂奔起來。

　　白景琦忙拉韁繩，大叫：「吁……」

　　騾子根本不聽喝，奮蹄向前。

　　人們向路邊躲閃，大叫：「跳車！」、「快跳！」、「別管車子！」、「驚了！」……

　　白景琦拼命用力勒韁，大叫：「吁！吁！吁……」

　　但騾子仍奮蹄狂奔……

　　永定門外。

　　騾子嘴裏吐著白沫慢慢地停下來，駕車的白景琦仍不停地低聲喊著：「吁……吁……」

　　白景琦跳下車，上前拉住騾子，輕輕地拍著，撫摸著。

　　沿路邊一溜兒賣吃食的小攤主兒們都鬆了口氣。

　　賣包子的搭著話：「好傢伙，真懸！愣沒把您顛下來。」

　　白景琦放下鞭子，走到一個賣茶湯的小攤兒跟前：「來一碗！」

　　「好咧……茶湯一碗……」賣茶湯的吆喝著沖好茶湯遞上。

　　白景琦蹲在地下吃起來，邊吃邊和夥計聊著：「生意好？」

　　賣茶湯的：「好什麼呀？瞎混唄！不來倆焦圈兒？」

　　白景琦：「來倆。」

　　賣茶湯的：「您坐這兒吃。」

　　白景琦：「蹲著舒坦。」

　　突然賣包子的大叫：「嘿！那位爺，怎麼了這是？」

　　白景琦忙回頭，只見騾子把十幾籠小包子拱翻在地，正吃得來勁。

　　賣包子的大叫：「包子！包子、我的包子……」

　　白景琦忙站了起來。

　　賣包子的大叫：「完了！完了！那位爺，快拉住您的牲口！」

　　白景琦端著茶湯走過來：「嚷嚷什麼你？」

　　賣包子的：「你沒看見？我的包子！你這騾子吃包子呢！」

　　白景琦：「吃就吃吧！我給你錢不就結了嗎？」

　　賣包子的：「我這是賣給人吃的！」

　　白景琦：「誰吃不是吃呀？一共多少籠？」

　　賣包子的：「八籠！好傢伙，沒見過騾子吃包子！」

　　白景琦掏出一塊大洋：「開眼吧小子，我這騾子就愛吃帶餡兒的！甭找了！」扔下錢，端著茶湯就走了。

　　賣包子的拿起錢驚詫道：「不找了？那位爺，您這騾子什麼時候餓了，就上我這兒來，賣得真痛快，一下子就八籠！」

　　護城河小橋上。

　　白景琦趕車上了橋。

　　橋對面，鄉下人鄭老屁也趕著一輛大車也上了橋，橋窄，只能走一輛車。

　　鄭老屁粗聲喊著：「嘿！讓讓、讓讓！」

　　白景琦：「會說話嗎？這『嘿』是叫誰哪？」

　　鄭老屁：「叫你哪！讓讓懂不懂？」

　　白景琦也粗聲地：「懂！我叫你讓讓！」

　　鄭老屁跳下車：「存心是不是？你把車捎捎不行啊？」

　　說著來到白景琦車前，拉住騾子的嚼子往後推：「捎、捎！」

　　白景琦立即跳下車來：「嘿、嘿！幹什麼？敢動我的牲口？」

　　鄭老屁不客氣地：「動了怎麼著？」

　　白景琦來了火兒：「找碴兒打架？」一巴掌將鄭老屁的手打了下去。

　　鄭老屁來了勁兒：「打人？誰怕誰呀？」

　　鄭老屁說著一把抓住白景琦的衣襟，用力一甩想把白景琦摔倒，卻沒摔動。

　　白景琦反過來一別腿用力，鄭老屁險些摔倒，忙一把揪住了白景琦的頭髮，白景琦與鄭老屁一齊摔倒在地。

　　二人扭打著，白景琦終於爬起來將鄭老屁挾在胸前。

　　鄭老屁仍死死抓住白景琦頭髮不放。

　　白景琦將鄭老屁頂在橋欄杆上，喝道：「撒手！」

　　鄭老屁：「你放下我！」

　　白景琦：「你先撒手！」

　　鄭老屁：「你先放下我！」

　　二人連嘴帶手扭著勁兒。

　　白景琦被揪得直咧嘴：「不撒手？下去吧小子！」

　　白景琦突然用力將鄭老屁扔下橋去，忙抬手捂住自己的腦袋：「這小子！揪下我一綹頭髮！」

　　鄭老屁大叫著掉下橋去，落入水中，撲騰著忙往起站。

　　白景琦壞笑著往橋下看。

　　鄭老屁已從水中站起，水剛沒腰，他連忙向岸邊走。

　　圍觀的人哄笑著、叫著。

　　鄭老屁一上岸便坐到地上大哭：「我的鞋呀！我媳婦剛給我做的新鞋呀！完了！我的鞋……」

　　白景琦走到脫下鞋控水的鄭老屁面前蹲下：「你小子還哭？連我的頭皮都揪下一塊兒！」

　　鄭老屁沒理白景琦，仍嚎著：「我的鞋呀……」

　　白景琦笑著：「鬧了半天哭鞋哪，我賠你一雙！」

　　鄭老屁一下子站起：「你賠！這是我媳婦新做的！」

　　白景琦覺得好笑地：「賠你一雙新的！走吧！」

　　二人向坡上走去。

　　大柵欄內聯升鞋店。

　　白景琦帶著鄭老屁走進鞋店，鄭老屁進了門兒一看，站住不敢動了。

　　夥計甲見鄭老屁一身泥水，忙走上來：「外邊兒！外邊兒，要飯上外邊兒！」

　　白景琦聞聲回過頭：「叫他進來！不是我買，是他買鞋！」

　　夥計甲忙客氣地：「是嘍，七爺！」回頭愣愣地看著鄭老屁：「裏邊請吧您！」

　　另一夥計乙迎上來招呼白景琦：「七老爺，今兒怎麼自己來了？不都按時給您送去嗎？」

　　白景琦指了指鄭老屁：「給他看雙合適的！」說完轉身向外走：「我走了啊！」

　　鄭老屁回頭大叫：「嘿嘿！你走了誰給錢？」

　　白景琦一笑：「反正不叫你給，嘶……」白景琦又覺頭皮發疼，忙捂著腦袋出了鞋店，夥計甲忙跟著送出。

　　夥計乙看著鄭老屁：「這你就甭管了，鬧了半天你不認識他？」

　　鄭老屁：「剛才打架認識的！」

　　夥計甲拿過一雙新鞋奇怪地：「打架？跟他？」

　　鄭老屁：「他攔著我的車不叫過，我揪了他一綹兒頭髮，他把我扔河裏了！」

　　夥計甲大驚：「你揪他一綹兒頭髮，你知道他是誰？」

　　鄭老屁：「誰呀？」

　　夥計甲：「說你也不知道！知道百草廳嗎？」

　　鄭老屁：「不是賣藥的白家老號嗎？」

　　夥計甲：「還真知道，難為你！剛才那位是白家老號的白七老爺！」

　　鄭老屁：「那不是大財主嗎？」

　　夥計甲：「你還算明白！你敢揪他一綹兒頭髮，明兒這太陽還不知道出的來出不來！」

　　夥計乙：「你來，試試這雙！」

　　鄭老屁剛要坐，夥計甲忙攔住了：「行啦，你站著吧！瞧這一身泥！脫了、脫了！擦擦腳！」

　　夥計乙幫鄭老屁穿上了一隻鞋，鄭老屁說：「小了！」

　　夥計乙又換一隻給他試。

　　鄭老屁：「行了！挺合適。」

　　夥計乙：「來幾雙？」

　　鄭老屁：「一雙還不夠？」

　　夥計甲：「還不多買幾雙？家裏幾口兒人？」

　　鄭老屁：「六口。

　　夥計甲：「來六雙！」

　　鄭老屁：「你給錢哪？」

　　夥計甲：「傻爺們兒！全記七老爺賬上，反正他花錢沒數！」

　　鄭老屁：「那不賺了嗎？」

　　夥計甲：「一雙你都賺！知道多少錢一雙嗎？」

　　鄭老屁：「多少？」

　　夥計甲：「兩塊錢！」

　　鄭老屁大驚：「好傢伙咧！一袋白麵不才八毛錢嗎？哎哎，你把我那鞋扔哪兒去？」

　　夥計乙正捏著鄭老屈的濕鞋往門外走：「還不扔嘍？還要呀？」

　　鄭老屁著急道：「我媳婦剛給我做的新鞋！」

　　夥計乙笑著又拿了回來：「扔大街上都沒有人要！」

　　鄭老屁：「有錢的財主就是不一樣啊！」

　　白宅馬號。

　　陳三兒從白景琦手中接過騾車，開始卸套。

　　白景琦吩咐：「車裏全是過年的東西，先搬庫裏去！騾子甭餵了，今兒吃了足有五斤包子！」

　　白景琦回頭向外走，轉身看見了牛黃：「啊？回來了？」

　　牛黃：「回來了！七老爺，大爺挺好的，回家了！」

　　白景琦頓時虎起臉向門外走去。

　　新宅三廳院。

　　院裏。

　　白敬業倆孩子，七歲的白占元和六歲的白占先正在院子裏玩兒，見白景琦走進來忙叫：「爺爺！」、「爺爺！」

　　白景琦沒理睬，大步上了台階，一腳踹開北屋門衝了進去。

　　北屋裏屋。

　　白敬業正躺在床上抽大煙，少奶奶唐幼瓊坐在床邊伺候著。

　　白敬業聽到外面動靜，正在詫異。

　　白景琦一拉簾子進來了。

　　白敬業一驚，慌忙躍起跳下地，唐幼瓊也嚇得站了起來。

　　白景琦喝令唐幼瓊：「你出去！」

　　這位少奶奶沒敢說一個不字，趕緊出了裏屋。

　　白景琦待她出了北屋，『砰』一聲關上門，插上梢子，掉頭要回到裏屋時，只見白敬業已光著腳站在裏屋門外，戰戰兢兢地望著。

　　白景琦怒目而視逼近白敬業。

　　白敬業驚恐萬狀，手足無措，剛要張嘴說話，白景琦突然撲上去拳打腳踢地暴打起來。

　　白敬業大叫：「爸爸……饒命啊！……爸……」

　　白景琦仍然劈頭蓋臉地猛打。

　　白敬業滿屋亂躥，連滾帶爬，但仍躲不過白景琦的窮追猛打。

　　白敬業慘叫求饒：「爸爸……別打了……我再……也不敢了……饒命啊……」

　　白敬業越喊，白景琦打得越兇。

　　院裏的唐幼瓊急得亂轉，又不敢敲門，屋裏不斷傳出白敬業的求饒聲。

　　想了想，唐幼瓊轉身向院外跑去。

　　白占元、白占先跑到門口，掀著腳從門縫兒、窗縫兒向裏看。

　　不一會兒，唐幼瓊帶著黃春慌忙跑進院，二人跑上北屋台階，只聽裏邊傳出白敬業的哀告和慘叫聲。

　　黃春猛力地砸門：「景琦！開門！別打了！開門哪！」

　　白景琦住了手，看了一眼屋門，門被敲得顫動著。

　　黃春在門外大喊：「開門！」

　　白敬業頭髮散亂、衣服不整、哆哆嗦嗦地看著白景琦。

　　白景琦回過頭望著白敬業，突然揚起右腿掄圓了打了白敬業一個嘴巴。

　　白敬業砰然倒地，慘叫：「媽呀！饒命啊……」

　　黃春在外驚叫：「景琦！……」

　　白景琦憤怒地回頭望門口，一眼看見了門閂，走過去一把抄在手裏，衝白敬業走去。

　　白敬業絕望地大叫：「爸……媽！媽……」

　　白景琦舉起門閂用力打下去！

　　『哢嚓』，門閂打在白敬業腿上，門閂齊腰斷了，掉下半截。

　　白敬業一聲慘叫，趴在地下不動了，也沒了聲兒。

　　白景琦走到門口，拉開了門梢。

　　黃春、唐幼瓊衝了進來，一看見白景琦，呆呆地站住了，等白景琦將半截門閂往地下一扔，走出了門，她倆才撲向昏迷的白敬業，失聲喊著：「敬業！」、「敬業！」……

　　新宅上房院北屋堂屋，夜。

　　白景琦、黃春兩人坐在桌前，黃春抽抽搭搭地哭著。

　　白景琦厭煩地：「別哭了！」

　　黃春：「有你這麼打人的嗎？你把他腿打折了，大夫說，就是好了也得落個殘疾！」

　　白景琦狠狠地：「他活該！我本來想打他一頓出出氣就完了，他越喊我氣越往上衝！」

　　黃春怒沖沖地：「誰像你似的？打死了都不吭氣兒！」

　　白景琦也怒沖沖地：「誰叫他像殺豬似的瞎喊？你說他該不該打？」

　　黃春又哭了：「我沒說他不該打，人家都求饒了，你還下那麼狠的手！」

　　白景琦：「他還學會了抽大煙，我看白家氣數已盡！」

　　黃春：「別的還好說，落個殘疾，明兒見了媽，你怎麼說？」

　　白景琦緩了緩語氣問道：「送哪家醫院了？」

　　黃春：「萬宇醫院，大夫說，少了也得躺仨月！」

　　窗外傳來聽差的喊聲：「七老爺，該拉閘了！」

　　白景琦應了一聲，起身向外走去。

　　黃春劃火柴點著了煤油燈，望著燈呆呆地發愣。

　　片刻後，外面傳來白景琦的喊聲：「拉閘了！各屋裏點燈，拉閘了，該睡覺了！」

　　黃春依然衝著燈發愣。

　　終於，電燈滅了。

　　新宅四廳院，夜。

　　北屋的窗上映出白佳莉的身影，傳出幾聲試古琴的撥弦聲。

　　楊九紅站在進院的門口，兩眼呆呆地望著，向前走了幾步又站住了，凝神看著，只見窗映剪影。

　　白佳莉坐到琴台前，開始彈奏《滄海龍吟》。

　　門簾一挑，丫頭冰片端著一盆水出屋，剛要潑，見院中站著楊九紅，很是驚訝，看她心神不安地望著北屋，便也扭頭看看北屋窗戶，再回過頭時，楊九紅已快步離去，正出院門……

　　老宅二房院西屋白玉婷房，夜。

　　白景琦正給白玉婷回話兒。

　　白玉婷驚愕道：「這是他自己說的？」

　　白景琦：「那可不是！我托的齊福田、陳月升，都是他們戲班兒的人，你也認識，不信問他們！」

　　白玉婷：「我又不想當太太，當個丫頭還不行？」

　　白景琦：「光你想當不成啊，人家不幹哪！」

　　白玉婷氣憤地：「這年頭兒上趕著當丫頭都這麼難！」

　　白景琦：「行了妹子！到戲園子裏看兩眼，過過癮就得了，人家本家兒不樂意，這你該死了心了吧？」

　　白玉婷忽然趴到桌上哭了起來。

　　白景琦慌了：「別哭、別哭！一見女人哭我就沒主意，你看這事兒我連勸都不知道怎麼勸你？」

　　白玉婷哭得更厲害了。

　　白景琦有意哄白玉婷：「要不，咱打今兒起，再也不聽他的戲，臊著他！這你也不解氣呀！」

　　白景琦又故意逗白玉婷：「要不，我找他去，臭罵他一頓，這也沒什麼道理呀！」

　　看著白玉婷越加傷心地哭，白景琦大聲地裝作十分氣憤：「要不，咱們找個好人家兒，咱還看不上他那臭戲子！嫁個年輕漂亮的小白臉兒，叫他眼饞，叫他後悔一輩子！」

　　白玉婷忽然抬頭，滿面淚痕地嚷道：「人家心裏這麼難受，你還說這些個淡話，存心嘔我！」

　　白景琦無奈地：「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不是？你別哭了！」

　　白玉婷：「你見萬筱菊了嗎？」

　　白景琦：「沒有！」

　　白玉婷：「那不行！得你自己去！你的面子大，他當面跟你說不行，我就死了這個心了！」

　　白景琦為難地：「我？你去不一樣嗎？」

　　白玉婷擦著淚：「不一樣！你去就是不一樣！」

　　白景琦無可奈何，只得應允道：「得、得！我去！我去還不行嗎？別哭了，歇著吧，都十二點多了。」

　　老宅前街，夜。

　　白景琦向胡同口走來，走過馬號，到了新宅高大的院牆外，忽見從院牆上跳下一個黑影兒。

　　白景琦忙閃到一個房子的拐角兒，探頭向外看。

　　廚子馮六蹲在地下四面張望了一下，地上放著四袋兒白麵兒，馮六開始一袋一袋往肩上摞。

　　白景琦看清了走出來，悄悄接近馮六。

　　馮六扛上三袋兒，最後一袋怎麼也提不起來，正喘大氣時，忽然伸過一隻手幫他提起麵袋放到了肩膀上。

　　馮六站起身才感覺不對，艱難地轉過身，抬頭見白景琦站在面前，登時嚇呆了。

　　「往哪兒扛，我幫你扛兩袋兒？」白景琦一本正經地說。

　　馮六忙扔了麵袋，一下子跪倒在地：「七老爺，我該死！七老爺！」

　　白景琦看著他，又抬頭看看牆，道：「這麼高的牆，難為你怎麼一袋兒一袋兒弄出來，你有點兒功夫啊你？」

　　馮六又拍地又磕頭：「七老爺！我鬼迷心竅兒了我！我這是頭一回，七老爺饒了我吧！」

　　白景琦：「走，到馬號去！」

　　馬號院，夜。

　　馮六的一條腿被綁在馬槽上，撅著屁股背著身，金雞獨立。

　　白景琦手裏拿著一根趕麵杖粗細的棗木棍兒坐在椅子上，旁邊陳三兒、牛黃、狗寶等人站了一圈兒。

　　白景琦狠狠地敲了馮六踝子骨一下，馮六發出一聲慘叫。

　　白景琦氣憤地：「我最恨偷，知道不知道？缺錢跟我要，我能不給你嗎？」白景琦又舉起棍兒打下去，棍兒打在馮六腳側的踝子骨上。

　　馮六又慘叫一聲：「哎呀……」

　　白景琦斥責著：「不許喊！越喊我越打你！」

　　馮六：「我痛啊！」

　　白景琦：「你張口要錢，我給你，我還搭個人情！偷了我的，你不但不領情，心裏還罵我白景琦這傻王八蛋，偷了他都不知道！」

　　馮六：「我沒罵您傻王八蛋！」

　　白景琦把眼一瞪：「還罵？」

　　馮六：「我是學您罵！」

　　「許我罵不許你學！」白景琦狠狠地又敲了一下。

　　「哎呀！媽呀！痛死我啦……」馮六掙扎著大叫。

　　「痛也不許喊！你要不喊我早饒了你了，沒出息！」白景琦起身回頭對站在旁邊的人說：「明兒告訴王總管，給他結倆月的工錢，叫他捲鋪蓋滾蛋！」

　　「七老爺！我再也不敢了！別叫我滾蛋！」馮六哀求道。

　　白景琦回身又狠狠敲了一下，馮六又大叫。

　　白景琦罵道：「你個賤骨頭！」隨後將木棍兒一扔，轉身離去。

　　人們忙上前解繩子，把馮六放了下來。

　　新宅大門道，夜。

　　大門還沒關，白景琦走進門，四五個聽差忙從懶凳上站起：「七老爺！」

　　白景琦：「沒歇著呢？」

　　秉寬：「等您拉閘呢！」

　　「拉吧！」白景琦剛吩咐完，忽然感到劇痛，不禁捂住腦袋，直吸涼氣：「嘶……啊！」

　　「怎麼了？七老爺？」剛爬上梯子的秉寬奇怪地回頭問。

　　白景琦：「今兒跟一趕大車的打架，他揪下我一綹兒頭髮，連頭皮都揪下一塊！」

　　聽差的：「太歲頭上動土！打他狗日的！」

　　秉寬拉完閘下了梯子也道：「七爺也吃了虧？」

　　白景琦：「我也沒饒了他！走吧！」

　　兩聽差提著燈籠引路，隨白景琦走進院裏。

　　新宅四廳院北屋，夜。

　　一盞煤油燈亮著，琴聲悠悠，白佳莉在彈琴。

　　門一響，楊九紅突然推門而進。

　　白佳莉回頭呆住，看著凝視著她的楊九紅，有些慌亂。

　　楊九紅神色堅定。

　　對視片刻後，白佳莉避開了楊九紅的目光，低頭望著琴，終於鎮定了一下自己，又彈起了琴。

　　楊九紅走到白佳莉跟前，看著白佳莉彈琴，突然伸手按住了琴弦。

　　白佳莉的手也放在琴上不動了，神情木然地看著琴。

　　楊九紅逼視著佳莉：「小紅……」

　　白佳莉：「我不叫小紅，我叫佳莉，奶奶給起的名兒！」

　　楊九紅不情願地改了口：「佳莉，我有話要跟你說！」

　　白佳莉沒有回答。

　　「我是你娘！」楊九紅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沒有娘！」白佳莉的聲音冰冷無情。

　　「我是你娘！你不能不認我！」楊九紅的聲音悲切。

　　「你走！快出去！」白佳莉的聲音突然提高。

　　楊九紅：「咱們不能好好兒說說嗎？娘是從暗門子裏出來的，可那由不得我，我當年生……」

　　白佳莉猛地站起來：「真不害臊！你還有臉說？」

　　楊九紅啞然，滿面屈辱地望著白佳莉。

　　白佳莉充滿憤恨地瞪著楊九紅，兩人站在桌前，互不示弱地對視著……

　　由遠及近傳來了白景琦的喊聲：「拉了閘了，小心火燭！拉了……」

　　門外的聲音突然停了：「佳莉，還沒睡？」隨著問話，白景琦推門而入，看見楊九紅，一下子愣住了。

　　楊九紅、白佳莉誰也沒理會他，仍然怒目而視。

　　白景琦忙回頭命僕人：「你們都去吧！」

　　僕人退下將門帶上。

　　白景琦手足無措：「說……說什麼呢？怎麼都站著？」

　　楊九紅突然回頭：「景琦！你告訴她！我是她娘！」

　　白景琦尷尬地：「誰也沒說不是呀！」

　　楊九紅：「她為什麼不認我？景琦，你說句良心話！當著我們娘兒倆，你把話說清楚！」

　　白景琦為難了，慢慢走向桌前，含含糊糊道：「這還用說嗎？」忽然捂住頭說：「這腦袋疼得厲害……這不明擺著的事兒。」

　　楊九紅緊盯著白景琦：「不！你甭想蒙混過去，你說清楚嘍！」

　　白景琦無奈地：「佳莉！你娘她確實挺不容易的……」

　　白佳莉毫不客氣地：「爸！您這話大可不必對我說，您去跟我奶奶說，別在這兒充好人！」白佳莉坐回椅子上。

　　白景琦嚴厲地：「不許這麼說話！」

　　白佳莉低著頭：「我從小兒是奶奶帶大的，我只聽奶奶的！」

　　楊九紅：「你奶奶恨我，我也認了！可你奶奶說的就全對嗎？連親娘都不認也對嗎？景琦，你說！我就聽你一句話！」

　　白景琦頹然坐到椅子上，低下了頭，喃喃地：「九紅啊！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楊九紅忍無可忍：「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二老太太是你媽，你不能說你媽的不是，可我不也是佳莉的媽麼？怎麼到了我這兒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就說不通了？你說！」

　　白景琦低著頭，啞口無言。

　　白佳莉惶恐地盯著白景琦。

　　楊九紅徹底失望了：「景琦，你不敢說！我怎麼進的白家門兒？我做過什麼對不起白家的事兒？你們的心太狠了！景琦，人得把心擺到當間兒啊！」

　　楊九紅說完，轉身走出了房門。

　　白景琦低著頭一動不動地坐著。

　　白佳莉失望地看著父親，突然起身向裏屋走去。

　　只剩白景琦一個人呆坐著，他慢慢抬起頭茫然四顧，目光最後落在琴上。

　　白景琦抬手撫住琴弦，下意識地撥弄了一下，古琴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白景琦又撥弄了一下琴弦，慢慢起身走出了房間。

　　琴聲餘音淒婉，漸漸消失。

　　大宅門一片黑暗，傳來白景琦蒼涼的喊聲：「拉了閘了……小心火燭……」

　　老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景琦站在白文氏身旁，兇狠地盯著馮六。

　　馮六戰戰兢兢地低著頭，白雅萍、李香秀、胡加力、王喜光全在。

　　白文氏來回看著白景琦和馮六，最後不滿地望著白景琦：「你甭瞪他，不是他告的狀！昨兒夜裏我都聽見了，瞧這通鬼哭狼嚎，吵得我半宿沒睡好！你打他幹什麼？」

　　白景琦：「沒打他，拿小棍兒敲了他幾下！」

　　白文氏比劃著：「拿這麼粗的木棍敲他的踝子骨，這不叫打叫什麼？」

　　白景琦：「他偷東西！」

　　白文氏：「不就幾袋兒白麵嗎？你就缺這幾口袋麵啦？他家裏要有吃有喝，偷你這幾口袋麵幹什麼？」

　　白景琦：「是不在乎這幾袋兒麵，缺什麼他跟我說一聲兒不就得了嗎？」

　　白文氏：「就你那閻王脾氣，他敢跟你說嗎？馮六！」

　　馮六：「哎，二老太太！」

　　白文氏：「以後缺什麼跟我說，不准再偷雞摸狗的！聽見了沒有？」

　　馮六：「聽見了！就這一回就夠我記八輩子的了！我還敢偷？」

　　眾人都笑了。

　　白文氏又衝著白景琦：「廚子不偷，五穀不收！聽說你還要辭了他？叫他一家大小怎麼活？對待下人要寬厚，你的心就這麼狠？我最看不慣了！」

　　白景琦順服地：「是，媽教訓得是！」又轉對馮六：「你還站在這兒幹什麼？還不快回去上灶兒！」

　　馮六忙謝恩：「謝謝二老太太！謝謝七老爺！」

　　白文氏：「去賬房兒領個紅包兒，養養你那踝子骨！」

　　大家又一陣哄笑，馮六忙退下。

　　「老七，怎麼這些日子一直不見敬業？」白文氏忽然話題一轉，大家一下子都緊張了。

　　「他從安國回來就病了，一直住院哪！」白景琦趕忙編個理由支應著。

　　白文氏：「在家嬌嫩慣了，出那麼遠的門兒，還能不累病了？……冬至要到了，今年得好好兒吃頓團圓飯！」

　　白景琦：「媽放心，一直在準備著呢！」

　　白文氏：「櫃上夥計、先生們的節錢、節禮、新衣裳都齊了嗎？」

　　白景琦：「齊了！明兒我還要再過目。」

　　老宅廚房院。

　　一溜兒銅火鍋擦得精亮。

　　白雅萍、白佳莉、烏翠姑、白玉婷都在幫忙摘菜、洗魚、褪雞毛；丫頭、老媽子們進進出出的吵吵嚷嚷一片混亂。

　　十六歲的白敬功和小輩兒的白占元、白占先、白占光等一幫孩子在抓雞，連人帶雞滿院子亂飛亂跑。

　　老宅敞廳。

　　五張大圓桌擺滿了敞廳，杯盤整齊。

　　幾十口子人，擁著二老太太轉過活屏進了敞廳。

　　白文氏見白景琦不在，問道：「春兒，老七呢？」

　　黃春答道：「還沒過來。」

　　白文氏：「去催！」

　　聽差忙答：「是！」轉身跑了出去。

　　大家亂哄哄地讓座。

　　丫頭們每人端一個冒著火苗的火鍋魚貫而入，每桌擺了一個。

　　白文氏坐下，又看了一遍，問：「三老太爺呢？」

　　白雅萍道：「他說不在這兒添亂，三房自己過冬至。」

　　「胡說！走，咱們攪和他們去！」白文氏說著站起來，大家呼叫著奔出敞廳後門。

　　老宅三房院。

　　白文氏在眾人簇擁下，一進院門即大叫：「老三，劫皇杠的來了！」

　　白穎宇忙出門：「喲，二嫂！上我這兒熱鬧來了！」

　　白文氏往前走了幾步：「叫你上我那兒熱鬧去！」

　　白穎宇迎上來道：「我不去了，這兒都擺好了。」

　　白文氏一把揪住白穎宇的耳朵：「給我走！」

　　大家歡呼起哄。

　　白穎宇歪著腦袋：「我去、我去！二嫂，撒手、撒手！去還不成嗎？」

　　白文氏沒撒手，邊揪著白穎宇耳朵向門外走，邊喊道：「孩兒們！把他那好吃的都搬咱們那兒去！」

　　孩子們搶先衝進北屋，將七盤八碗盡皆搬出。

　　新宅上房院北屋，傍晚。

　　白景琦和楊九紅站在東裏間門口電話旁。

　　白景琦滿臉的不賣賬，楊九紅滿臉的不服氣，二人正虎視眈眈對峙。

　　屋外傳來聽差的喊聲：「七老爺，二老太太催您過去吃飯！」

　　白景琦衝外大喊：「知道了！」

　　楊九紅執拗地：「你打不打？」

　　白景琦著急地：「這電話我不能打！我得趕緊過老宅去，等著我呢！」

　　白景琦要走，楊九紅橫跨一步攔住去路，白景琦無奈地瞪著楊九紅。

　　楊九紅堅決地：「這電話不打你甭想走！」

　　白景琦責備道：「我早跟你說過，放印子錢是缺德的事兒！叫你們別幹了，為什麼不聽？」

　　楊九紅：「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麼用！我哥都叫人抓起來了，先把人弄出來再說！」

　　白景琦：「我怎跟我四哥說？」

　　楊九紅：「他是警察廳長，他一句話就能放人！」

　　白景琦：「你哥這人心術就不正！從小兒就把你賣了，你還替他說話？」

　　楊九紅：「那十二萬大洋還不是救了你的兒子！」

　　白景琦：「過了年就還你，甭拿這個說事兒！」

　　白景琦側身又要走，楊九紅又橫跨一步攔住：「我不要你還！」

　　白景琦：「他逼死了人命，這不是小事兒！找我四哥也沒用！」

　　楊九紅：「有用沒用你打個電話試試！」

　　白景琦賭氣地：「要打你打！」

　　楊九紅：「打就打！」

　　楊九紅立即向電話走去，白景琦要攔卻沒攔住。

　　楊九紅摘下電話：「喂！我要西局4369。」

　　白景琦先是怒視，轉瞬露出一絲冷笑，坦然看著楊九紅打電話。

　　楊九紅：「喂！我找白景泗白廳長……喲，四哥呀！我是楊九紅，老七有事兒要跟你說……」回身舉起話筒：「快接！等你說話呢，快點兒！」

　　白景琦無可奈何地接過話筒，瞪了一眼楊九紅：「啊，四哥呀！那什麼……那不是……今兒冬至啊……」

　　楊九紅焦急而又緊張地望著他。

　　白景琦接著：「哎，那什麼……嗨！有個楊亦增的案子在你那兒嗎？……對、對！……對！這楊亦增啊，是楊九紅的哥哥……」

　　楊九紅面呈喜色，不禁拍了拍白景琦。

　　白景琦卻管自接著道：「……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這案子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甭管是誰，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事兒跟我沒關係！」

　　白景琦『哢』地一聲掛斷電話。

　　楊九紅大驚失色，呆呆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挑釁地望著楊九紅。

　　楊九紅氣得直喘大氣：「你這電話還不如不打呢！」

　　白景琦：「是你非叫我打的！」

　　楊九紅氣急敗壞地：「有你這樣的嗎？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白景琦：「就這樣！你自己搗鼓去吧！」向門口走去。

　　楊九紅洩氣地坐到臥榻上：「這個年是沒法兒過了！」

　　老宅敞廳，夜。

　　五桌人坐得滿滿的，丫頭們穿梭伺候。

　　正中間一桌，小輩兒的只有白敬功和七歲的白占元坐在白文氏兩旁，旁邊是白穎宇、白景怡、白景琦、白景雙、白敬生，四代同堂。

　　白文氏看著高興，便道：「老三，划拳！不划拳不熱鬧！」

　　白穎宇：「誰跟我來？」

　　白文氏：「景琦！跟你三叔划！」

　　白景琦：「三叔的拳不靈，來！」

　　白穎宇：「叫陣？來！」

　　白穎宇和白景琦比劃著叫起來：「爺兒倆好啊……」兩人喊得震天響，白占元嚇得捂上了耳朵。

　　另一桌上，白雅萍和白玉婷也吆喝著划上了拳，聲音越喊越大。

　　白穎宇輸了：「臭臭臭！行啊老七！」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有長進了你，再來！」

　　二人又划起來，但白穎宇出手即輸。

　　白穎宇：「嘿……今兒怎麼了？」又喝了一杯：「再來！我就不信！」

　　一旁的白敬功道：「我跟三爺爺划！」

　　白穎宇看著白敬功：「你會嗎？」

　　白敬功：「會！我哥教我的！」

　　白文氏：「正經的，你哥怎麼還沒出院，多少日子了？」

　　白敬功大叫：「媽，奶奶問我哥怎麼還沒出院？」

　　女人桌兒上的黃春：「快了，過年就回來了！」

　　白文氏：「什麼病？住這麼些日子。」

　　白景琦生怕白文氏問到自己頭上，忙低頭吃菜。

　　殊不料，只聽白占元可著嗓子冒出了一句：「我爸爸叫爺爺打折了一條腿！」

　　「占元！瞎說什麼？」黃春急忙訓斥道。

　　廳裏頓時沒了聲音，喝酒的、吃菜的，面面相覷。

　　白文氏不轉眼珠地盯著白景琦。

　　白景琦忙掩飾地：「您聽小孩子胡說呢！沒事兒！」

　　白文氏：「為什麼打他？」

　　白景琦裝作輕鬆地：「在安國賭錢，輸了十幾萬還不該打？」

　　白文氏：「真不懂事！那賭場都是設好了局叫你上他的套兒！可十幾萬也不至於打折一條腿呀？」

　　白景琦：「沒有，就傷了一點兒皮！」

　　白文氏：「甭蒙我，你打人向來手黑！我也看出來了，你們現在什麼都瞞著我，這年還過不過了？」

　　白占元天真地：「祖奶奶！年關難過啦！」

　　大家都嚇了一跳。

　　白穎宇、白景怡、白景琦大叫：「胡說！」、「打嘴！」、「大過年的說這種話！」

　　白占元嚇得惶恐地望著大人們。

　　白穎宇：「二嫂！瞞著才好呢！眼不見心不煩，管那閒事兒呢！」

　　白文氏看著神色緊張的人們，心裏明白了八九，口氣頓時緩和下來道：「怎麼了，剛還挺熱鬧的……敬功，跟你三爺爺划拳！今兒非把他灌醉了不可！」

　　白穎宇：「把我灌醉了，我就往桌兒底下一出溜兒，逛四牌樓了我！來！」

　　各桌又大呼小叫地划起了拳。

　　白景琦餘悸未消，不時偷眼觀察白文氏神色。

　　白文氏若無其事，笑著給白占元夾了一塊火鍋裏的驢肉：「這是驢肉，烤鴨爐裏烤的，帶熏肉味兒，一點兒不膩……」

　　老宅上房院北屋廳，夜。

　　白景琦坐在椅子上等白文氏，李香秀抱著狗站在一旁。

　　槐花給白景琦端上茶。

　　白景琦：「香秀，你還欠我的啊！」

　　李香秀：「欠什麼？」

　　白景琦：「裝傻不是？」

　　李香秀不好意思地：「那荷包兒我早做好了，不敢給您！」

　　白景琦：「為什麼？」

　　李香秀：「繡得不好，怕您不喜歡。」

　　白景琦：「給我看看。」

　　李香秀：「不許說不好！」

　　白景琦：「那我喜歡不喜歡都得說好？」

　　白文氏換好衣服從裏屋出來道：「人家孩子整整繡了一個多月，熬了好幾宿，拆了繡，繡了拆的……」坐到了椅子上。

　　李香秀取出荷包遞給白景琦：「哎呀，別說了。」

　　白景琦接過，故意問：「繡的是什麼？」

　　李香秀說：「您猜？」

　　白景琦便說：「鴨子？」

　　李香秀：「不是。」

　　白景琦：「野雞？」

　　李香秀著急了：「哎呀，瞎猜，是鴛鴦！」

　　白文氏笑了：「他早看出來了，存心逗你呢！你們都出去吧！」

　　李香秀、槐花出了屋。

　　白文氏看著白景琦，臉上沉重起來：「說！家裏出什麼事兒了？」

　　白景琦強作鎮靜：「沒有啊！不就敬業太不爭氣嘛！」

　　白文氏：「你就打折他一條腿？」

　　白景琦：「您聽小孩子瞎說呢！」

　　白文氏：「那年關難過也是小孩子胡說？小孩子才說不出這種話來呢！一準是聽了大人的話他學舌才說的，是不是？」

　　白景琦：「媽，您就甭管了。」

　　白文氏：「我不管，可我得知道！」

　　白景琦：「其實您知道，原來宮裏欠咱們二十多萬，全都沒了。」

　　白文氏：「還有呢？」

　　白景琦支吾著：「還有……執政府又派了咱們一筆軍餉。」

　　白文氏：「多少？」

　　白景琦：「咱替藥行擔了一半兒，二十五萬。」

　　白文氏逼問著：「還有呢？」

　　白景琦裝得非常真誠：「沒了、真沒了！」

　　白文氏似信非信地望著白景琦：「還有！你不敢說了？」

　　白景琦已鎮定自若，坦然地笑望著白文氏。

　　白文氏：「媽經過的事兒多了，都是絕處逢生啊！不也闖過來了嗎？唐僧取經還有九九八十一難呢，你一關一關的闖吧！」

　　白景琦認真地聽著。

　　白文氏：「我知道你的性子，難不住你！我老了，幫不上你的忙了，可咱這大宅門兒，不管到什麼時候，你都得給我撐住！」

第三十四章 窮途末路

　　雲香閣妓院。

　　白敬業拄著一根手杖一瘸一拐剛進門，院兒裏的大茶壺即高喊：「接客……」迎了上來。

　　白敬業還未說話，看見白穎宇在老鴇珍兒和三個妓女的簇擁下走出花廳。

　　珍兒：「三老太爺一點兒面子都不給，今兒不說好了不走了嗎？」

　　白穎宇推託著：「有事兒、真有事！」

　　白穎宇抬頭看到了白敬業，不禁一笑。

　　白敬業趕忙上前：「三爺爺。」

　　白穎宇走上前：「你小子來了！」

　　幾個妓女也招呼著：「大爺！」

　　白敬業打趣地：「三爺爺，這麼大歲數了，還行嗎？」

　　白穎宇不服氣地：「還行嗎？棒著呢！問問她們！」指著身旁的妓女。

　　妓女們都『咯咯』地捂著嘴笑。

　　白穎宇指著白敬業的拐棍兒：「腿叫你爸爸打折了？你爸爸手真黑！怎麼好些日子沒見你來了？」

　　白敬業不好意思地：「三爺爺，我是……囊中羞澀呀！」

　　珍兒：「別站著呀！屋裏說。」

　　白穎宇：「珍兒，你們別在這兒亂，我們就這兒說兩句。」

　　白穎宇把白敬業拉到一邊：「沒錢花了？」

　　白敬業很是沮喪：「打安國一回來，我爸爸就不叫我再沾櫃上的錢！」

　　白穎宇低聲道：「有一筆大生意你做不做？賺一把夠你三五年花不完！」

　　白敬業眼睛一亮：「什麼生意？」

　　白穎宇：「直系的軍需處，要做冬天兒的軍裝，叫我包下來了，只要有五萬塊大洋的本兒，辦兩個被服廠，不出三個月能回來十幾萬，幹不幹？」

　　白敬業一聽有些洩氣：「我上哪兒弄五萬大洋去？」

　　白穎宇：「你呀……有一個人準幫你的忙！」

　　白敬業逼不及待：「誰？」

　　白穎宇：「你們新宅的大總管王喜光！」

　　白敬業：「他行嗎？」

　　白穎宇支著兒：「他管內賬房兒，你得給他好處，懂不懂？」

　　白敬業：「懂、懂！」

　　白穎宇：「人不知鬼不覺，仨月以後把錢再還給他，紅利咱們對半兒分！」

　　新宅三房院客廳。

　　白敬業正依著三爺爺白穎宇的指教找王喜光想轍兒。

　　王喜光：「仨月？你還得上嗎？」

　　白敬業：「只要被服廠一投產，錢立馬兒就回來。」

　　王喜光擔心地：「開業？萬一要回不來，我這裏可就坐大啦！」

　　白敬業：「想吃羊肉就別怕膻！」

　　王喜光：「我倒無所謂，萬一七爺知道了，您那條好腿可也就懸了！」

　　白敬業：「王總管，錢一賺回來，咱們四六開，你拿大頭兒還不行？」

　　王喜光：「我不指望賺這個錢，白家對我不錯，我知足！我可把醜話說頭裏，出了事兒別把我扯進去！」

　　白敬業：「那不會！」

　　王喜光：「現在只有你奶奶辦七十大壽的一筆銀子，我挪一半兒出來，大爺，也就是您，我可擔著大風險哪！」

　　白敬業：「你知我知，刀擱脖子上也不會說出去，仨月還不一眨眼兒的工夫？多少人賊著這批軍裝呢！我三爺爺算是手眼通天！」

　　新宅花房。

　　楊九紅領著白穎宇的孫女兒、已經二十歲的白瑞嫻正在花房裏掐花兒，丫頭紅花手裏抱個青花瓷瓶站在一旁候著。

　　白瑞嫻上了梯子掐高處架子上的花兒。

　　楊九紅：「瑞嫻下來，留神摔著！石頭，你來掐！」

　　花匠石頭忙跑過來。

　　白瑞嫻：「我自己掐！」

　　楊九紅：「瘋丫頭！你爸爸也不管你？」

　　白瑞嫻：「他才沒工夫管呢！我爺爺管我，爺爺要送我去美國留學呢！」

　　楊九紅大驚：「大姑娘家的，去外國留學？」

　　白瑞嫻：「那怎麼啦？女學生到外國留學的多了，就你們二房最不開化！」

　　楊九紅：「呵！你還編派起我們來了，不就你爺爺信了洋教嘛！」

　　白景琦走了進來：「你找我？」

　　楊九紅忙走過來，笑嘻嘻地：「你還不知道吧，我哥哥放回來了。」

　　白景琦吃驚地：「沒事兒啦？」

　　楊九紅：「還不是你的面子大？虧了你給四哥打的那個電話！」

　　白景琦奇怪地：「我那電話又沒給他講情！」

　　楊九紅：「四哥心裏還不明白？你愈那麼說，四哥愈得往反了聽，就愈得給你面子！弄了個查無實據把人放了。」

　　白景琦苦笑：「嘿！真新鮮！歪打正著！告訴你哥哥別再幹了！」

　　白瑞嫻走下梯子：「七叔，你們家的花兒一點兒都不好！」

　　白景琦驚奇地：「你什麼時候來的？」

　　楊九紅：「三老太爺帶她來的。」

　　白景琦：「三叔呢？」

　　白瑞嫻：「我爺爺去敬業那兒了！」

　　白景琦：「罕眉耷眼兒的他找敬業幹什麼？」

　　楊九紅：「誰知道！這幾天他常來找敬業；知道嗎？三叔要送瑞嫻去外國留學呢！」

　　白景琦：「還留洋呢？八國聯軍，咱們差點兒沒叫洋人給滅嘍！還跟他們學？」

　　白瑞嫻：「跟他們學完了再打他們！」

　　白景琦：「嗯！這也是個辦法！」忽然轉頭叫石頭：「哎，我說石頭，這花兒你怎麼給我養的？你會不會呀？」

　　石頭：「我不會，老金二一死我也沒轍，這不學著幹嘛！」

　　白景琦：「不行，再這麼下去，我這花兒洞子成了柴禾堆了！」

　　正是春暖花開的時候。

　　街上有賣冰盞、江米碗的了。

　　平安路口。

　　一輛排子車上擺滿了盛開的各種鮮花。

　　三四個小孩正遠遠地用土坷垃擲花把式，花把式坐在車把上，不住用手抵擋，惹得路人紛紛注目。

　　兩個女人看見了花兒，驚喜地誇獎著。

　　一女人：「嘿！花兒把式，這茉莉多少錢一盆兒？」

　　花把式回頭，這是金二，奇醜，嘴歪得快立直了，鼻孔朝前，腦袋變成了倒長的長條兒茄子，眼窩深陷，說話全是鼻音。

　　金二鼻音嗡嗡地：「您買茉莉？」

　　兩個女人著實嚇了一跳，不及說話忙拉著手走了。

　　一個土塊打在金二的肩上。

　　金二衝著孩子們，口齒含混：「幹什麼你們？」

　　孩子們『嗷』一聲跑了。

　　白景琦坐著黃包車路過，也被這一車花兒吸引了，忙叫車夫停車。

　　白景琦：「停車！好漂亮的花兒！」下了車，遞給車夫一張票子：「甭找了。」

　　白景琦走到車前十分欣賞地看著，抬頭一看花把式，也吃驚得愣住了。

　　金二：「先生來盆什麼？」

　　白景琦：「這花兒是你養的嗎？」

　　金二：「是！」

　　白景琦：「瞧你這模樣能養這麼好的花兒？」

　　金二：「我是家傳的，我爸爸金二原來是白府大宅門兒裏養花的花匠！」

　　白景琦大驚：「你是小金二？」

　　金二：「是！」

　　白景琦：「認識我嗎？」

　　金二：「不認識！」

　　白景琦：「我是白家老七！」

　　金二忙站起：「喲！七老爺！」

　　白景琦：「你這腦袋怎麼了？小時候不這樣！」

　　金二：「我七歲上得了羊癇瘋，抽風生抽成這樣兒了。」

　　白景琦：「我正缺個花匠，看你爸爸的分上，上我這兒來吧！」

　　金二：「那敢情好！」

　　白景琦：「二老太太七十大壽要到了，你先給我弄七十盆牡丹，到正日子那天我要盆兒盆兒見花兒！」

　　海淀花園子。

　　花園子已完工，包工頭陪著白景琦邊視察邊走，後邊跟著僕人、工匠。

　　假山、涼亭、樓館錯落有致，無不匠心獨運，精緻優美。

　　白景琦滿意地：「行！活兒幹得不錯，明年我們二閘兒的老花園子也得修了，還交給你們！」

　　包工頭：「那謝謝七老爺了！是不是先把這邊兒的賬結了？倆月沒發工錢了。」

　　白景琦：「找王總管去，這事兒別跟我說。」

　　包工頭：「我找了好幾回了，他推三阻四的就是不給！」

　　白景琦一愣，站住了：「這是幹什麼？王喜光來了嗎？」

　　僕人：「來了，在鹿圈兒呢。」

　　白景琦：「去叫他來！」

　　僕人忙跑去。

　　花園子鹿圈。

　　王喜光站在鹿圈外圍牆邊的房頂上俯瞰鹿圈，看圈的站在一旁。

　　僕人跑來：「王總管，七老爺找您！」

　　王喜光向下看著：「什麼事兒？」

　　僕人：「包工頭找七老爺要賬呢！」

　　王喜光急忙從梯子上走下來：「這個王八蛋！這不是毀我嗎？你沒見我這些日子老躲著七老爺嗎？」

　　僕人：「出什麼事兒了？」

　　王喜光：「別問了！是癤子就得出膿，這下兒可要『崩登嗆』了！」

　　花園子晚香院院內。

　　包工頭正向白景琦指點著說院裏的情況。

　　王喜光匆匆來到白景琦跟前：「七老爺找我？」

　　白景琦：「你怎麼還不給他結賬？」

　　王喜光：「結、結！沒說不結！」

　　白景琦：「這就去吧！老太太的壽誕沒多少日子了，得趕緊操辦！李頭兒，你跟王總管去！」

　　「是、是！」包工頭要走，王喜光卻沒動窩兒。

　　白景琦：「去呀！怎麼啦？」

　　王喜光靠近白景琦：「我得跟您說個事兒！」

　　王喜光把白景琦請進晚香堂正廳，弄得白景琦一頭霧水地看著他。

　　「七老爺，我做了一件糊塗事兒！」王喜光一臉懊悔神色：「大爺拿了五萬銀子開了兩個被服廠，給軍隊做軍服，現在拿不出銀子來！」

　　白景琦大怒：「你混帳！我他媽抽你！」說著擺出架勢就要抬腿。

　　王喜光深知『腳耳光』的厲害，慌忙攔住。

　　王喜光：「七老爺、七老爺！我還沒說完呢！」

　　白景琦忍住火兒：「說！」

　　王喜光：「結果，大爺在軍服裏邊絮的都是爛紙，叫人家查出來，把大爺下了軍牢了！」

　　白景琦傻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王喜光：「一個多月了，沒敢回您，一直上下打點，想把大爺先救出來，可這事兒犯到關家手裏了，關靜山一點兒面子都不給！」

　　白景琦氣得不知如何發洩：「你他媽的……混帳……王八蛋！你他媽……什麼東西？誰叫你把錢給他的？」

　　王喜光：「他是爺，我雖說是總管，可還是個下人，大爺要錢，我敢不給？」

　　白景琦瞪著眼：「叫他找我呀！」

　　王喜光：「大爺說仨月就能還上，我想不會出什麼錯兒，這事兒又是和三老太爺合夥兒幹的！」

　　白景琦恍然大悟：「怪不得前些日子，三叔兒老往敬業那兒跑！哎，你得了好處了吧？」

　　王喜光十分虔誠地：「不敢，大爺倒是說過；我說，我從宮裏被趕出來，無路可走，是七老爺收留了我，白家對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幹那喪良心的事兒！不信您問大爺！」

　　白景琦：「這下兒可砸了！這老太太的壽誕還辦不辦了？」

　　王喜光：「我看一切從簡吧！」

　　白景琦：「說得容易！那麼一來，老太太能不起疑心？千萬不能叫她知道！三老太爺呢？」

　　王喜光：「躲了，我好些天找不著他，聽說在韓家潭雲香閣呢！」

　　白景琦：「又躲到窯子裏去了！得找他要錢，壞主意準是他出的，他傾家蕩產也得賠出來！」

　　雲香閣妓院。

　　白景琦從花廳中走出，氣沖沖地四下張望，珍兒、大茶壺、一個妓女緊跟其後。

　　珍兒道：「七老爺，您別找了，三老太爺真沒來！」

　　妓女也說：「好些日子沒來了！」

　　白景琦不理，又衝向了西屋。

　　進了西屋，白景琦轉了一圈兒又出來了。

　　珍兒：「您瞧，沒有不是？」

　　白景琦：「你們把他藏哪兒了？」

　　珍兒：「您各屋都看了，還能往哪兒藏？」

　　白景琦罵著：「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出了事兒當縮脖兒王八，總有碰見那一天！」大步走出了院子。

　　見白景琦出了院兒，珍兒等人忙進西屋，走到一長卷掛畫兒前，撩開了畫兒，大茶壺打開一個暗門，白穎宇從小暗房中鑽出：「走了？」

　　珍兒：「怎麼嚇成這樣兒？他不是您侄子嗎？」

　　白穎宇：「他是我侄子？我是他孫子！這位閻王爺，一棍子愣把他兒子腿給打折了，我這把老骨頭經得住他折騰？珍兒，把那……」

　　白穎宇剛要坐下，突然院裏響起白景琦的大叫聲：「你們聽著，都給我出來！」

　　白穎宇大驚：「祖宗，怎麼又回來了？」忙又鑽進小暗室。

　　珍兒等人以為白景琦發現了她們的把戲，見白景琦並未近前，便推開屋門應聲兒道：「七老爺，您有什麼吩咐？」

　　白景琦站在院內大叫：「我三叔兒來了告訴他，說我找他，叫他等著我！」

　　珍兒忙答應：「一定、一定！他來了我告訴他！」

　　目送白景琦轉身又出了院子，珍兒等忙進屋打開了暗門：「出來吧！這回真走了！」卻不見動靜。

　　暗室裏，白穎宇坐在小凳上，兩眼發直，不能動了。

　　珍兒還以為他修煉什麼呢，叫道：「出來呀！」

　　大茶壺探身一看：「壞了！閉過氣去了！」

　　仨人忙上前連拖帶拽把白穎宇弄出來，放到椅子上。

　　珍兒捏著白穎宇人中：「三老太爺！」、「老太爺！」

　　眾人連喚不停，白穎宇兩眼發直沒有反應。

　　珍兒急了：「水、水！噴水！」

　　妓女忙端茶碗喝了一口水，『撲』……照白穎宇臉上噴去。

　　白穎宇醒了，眨著眼看著三人，有氣無力地：「我真是他孫子！……」

　　關家客廳。

　　關靜山把桌上的一堆禮物推回給白景琦：「這禮我不能收！你們家老大犯的是軍法，七老爺也知道，軍法無情！」

　　白景琦：「我不知道這事兒該怎麼辦，兩個被服廠也充了公了，款也都罰了，我只求把人放出來！」

　　關靜山：「放人？犯了軍法得按軍法處理！法庭怎麼判，就怎麼執行了。」

　　白景琦：「我不懂軍隊裏頭的事兒，是花錢還是托人？您給我指條明路！」

　　關靜山：「告訴你，這事兒已經鬧到段祺瑞總理那兒去了，段執政拍了桌子！你們大爺的命保得住保不住還難說呢！」

　　白景琦知道沒商量了：「只能公事公辦了？」

　　關靜山望著別處：「回去聽信兒吧！」

　　白景琦站了起來：「還有一句話，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請關爺手下留情，日後一定重謝！」白景琦說完轉身向外走去。

　　關靜山：「拿著你的禮！」

　　白景琦頭也不回地出了屋：「勞您駕，麻煩您扔陰溝裏去吧！」大步走去。

　　關靜山冷冷望著。

　　詹奎禧從屏風後幸災樂禍地笑著走出：「行！解氣！這回他甭神氣了！」

　　「這官司叫他打吧！填不滿的無底洞！」關靜山陰險地冷笑道。

　　詹奎禧指著桌上的禮物：「這禮你不要？」

　　關靜山乾脆地：「不要！扔了它！」

　　詹奎禧忙走上前：「別介，我要！」

　　新宅上房院北屋。

　　白景琦一人坐在堂屋椅子上抽煙袋，兩眼無神地望著地，蓮心遠遠坐著。

　　從東裏間傳來隱隱的說話聲，白景琦在銅盂上『噹噹』地磕煙袋，又裝了一鍋兒煙，蓮心忙過來點火兒。

　　黃春一臉病容送姚大夫走出東裏間。

　　姚大夫回身請黃春留步：「您快回去躺著。」

　　白景琦忙站起：「姚大夫辛苦！」

　　姚大夫道：「太太的病不輕，積勞成疾，氣悶所至！得好好調養！待會兒您看看方子，見笑了！」

　　姚大夫點頭向門外走去，蓮心跟著送出。

　　白景琦看著黃春：「快進屋躺著去吧！」

　　黃春：「你還這兒一個人兒發愁呢？」

　　白景琦坐下：「沒轍了！咱們把濟南瀧膠莊抵押了吧！」

　　黃春：「那以後日子怎麼過？」

　　白景琦抽著煙：「還以後？先過了這一關再說吧！」

　　黃春：「敬業怎麼辦？還在牢裏呢！」

　　白景琦：「挺好，關著吧！坐坐大牢也好叫他長長記性！」

　　白景琦抽了幾口煙，又在銅盂上猛磕煙袋，『噹噹噹』聲震四方。

　　豐泰錢莊。

　　白景琦下決心抵押濟南的瀧膠莊換錢應急。

　　第二天到了豐泰錢莊，一進大門，即被引入小客廳。

　　客廳不大，一桌二椅，一盆蘭花。

　　杜先生坐在一旁，看著白景琦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取出印章，在抵押契約上蓋上章。

　　杜先生站起來：「得！兩年為期，我去給您開銀票。」

　　杜先生拿契約剛走到裏間屋門口，簾子一撩，孫繼田神采奕奕地走出，一手拿過杜先生手中的契約看了看。

　　孫繼田：「七老爺，別來無恙？」

　　白景琦一時蒙住了，沒認出來：「您是……」站起來施禮。

　　孫繼田：「貴人眼高啊！濟南府孫記瀧膠莊的孫繼田！」

　　白景琦：「噢……想起來了，孫老太爺……」

　　孫繼田：「去世了！叫你殺了個乾乾淨淨啊！」

　　白景琦難堪地：「別提那個了，您怎麼也在這兒？」

　　孫繼田坐到椅子上：「這個錢莊，是不才我開的！」

　　白景琦著實吃了一驚，傻呆呆地也坐到了椅子上：「真是無巧不成書啊！」

　　孫繼田：「七老爺大概是礙於面子，才特意找了這麼一家沒人認識您的錢莊！」

　　白景琦無比感慨地：「你說的是，一晃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七老爺怎麼混到抵押舖面了？」孫繼田有些掩飾不住內心的幸災樂禍。

　　白景琦逐漸恢復了精氣神兒，兩眼放光：「人有不測、馬有失蹄，花開花落年年有！」

　　孫繼田露出一絲嘲弄：「可人過青春不再來呀！」

　　二人對視，互不相讓。

　　孫繼田笑了，白景琦也笑了，二人都開懷大笑起來。

　　笑罷，白景琦起身一拱手：「告辭！」

　　孫繼田也站起，將契約交給杜先生：「不送！杜爺，給七老爺開銀票！」

　　白景琦和杜先生走出了小客廳。

　　孫繼田得意地望著：「沒想到犯到我手上了，嘿嘿！殺他個乾乾淨淨！」

　　老宅上房院。

　　白家景字輩的白景怡、白景雙、白景武、白景陸，他們的兒子敬字輩的白敬生、白敬功，孫子占字輩的白占元、白占安、白占先、白占光等，還有胡加力和兒子胡玉銘，一律的新衣新帽，頗具喜慶氣氛，一大群人亂亂哄哄站在院中聊天。

　　白景怡悄悄問白景武：「你爸爸呢？」

　　白景武：「他今兒不敢來，還躲著老七呢！」

　　白景怡：「敬業的事兒怎麼樣了？」

　　白景武：「我托著人呢！」

　　白景雙問白敬功：「幾年級了？」

　　白敬功胸前吊個照相機，正低頭擺弄著回答：「大學二年！」

　　白景雙：「今兒不上課？」

　　白敬功：「奶奶七十大壽，我請了三天假！」

　　北屋廳裏。

　　白文氏正在對鏡裝扮，白雅萍、槐花手忙腳亂伺候著。

　　白文氏笑著：「我成新媳婦兒了！」

　　大家都笑了。

　　黃春、白玉婷、烏翠姑、唐幼瓊、白瑞嫻、關香伶、李香秀、銀花也在挑著匣子裏的絨花互相往頭上插著。

　　白景琦將一桃形大壽字絨花插在白文氏的頭上：「老佛爺，咱們起駕御花園！」

　　白文氏笑著站起：「走吧！」

　　眾人簇擁著白文氏出了北屋。

　　院裏的人忙閃開一條路，人們亂哄哄地說著祝壽的話。

　　白敬功舉起相機拍照，鎂光燈『撲』地一閃。

　　白氏文一驚：「嚇了我一跳！」

　　老宅大門口。

　　白文氏在人們簇擁下剛出大門就愣住了……門前停著一輛嶄新的福特小汽車，後面跟著一大串馬車、黃包車、大車。

　　白景琦忙打開車門：「鑾駕預備多時了，請老佛爺上車，這是兒子孝敬老佛爺的壽禮！」

　　眾人歡呼叫好。

　　白文氏高興地在人們攙扶下上了汽車，又招呼：「香秀，跟我坐這車走。」

　　李香秀高興地抱著大頂子上了車。

　　白景琦坐到了前面司機旁，大家紛紛奔向自己的馬車、黃包車。

　　白景琦吩咐司機：「大寶，開慢點兒，叫後邊兒都跟上。」

　　汽車起動，後面跟著長長的車隊向胡同口駛去。

　　海淀花園子。

　　汽車停在門口，白景琦扶白文氏下車。

　　總管王喜光領著祝壽的人們迎候著。

　　王喜光高唱：「二老太太駕到……」

　　白景琦扶白文氏進了大門，王喜光忙湊到白文氏面前：「二老太太，您看這地下，鋪的全是藏紅花，老太太福壽綿長……」

　　白文氏的腳踩在滿地的藏紅花上，在人們簇擁下緩緩前行。

　　晚香院。

　　白景琦扶白文氏進了院內，二十名和尚列隊恭迎。

　　主持和尚躬身合十道：「二老太太千秋，多福多壽。」

　　白文氏忙合十還禮：「借您吉言。」又回身叫：「景琦！」

　　白景琦忙上前，後面跟著四個托著大方盤的僕人。

　　白景琦手持金缽道：「這是二老太太送各位高僧每人一身燙金的袈裟，這個金缽是專門敬您的。」

　　主持和尚接過金缽：「阿彌陀佛！老僧做三日三夜佛事，祝禱二老太太萬壽無疆！」

　　白文氏高興地：「高僧辛苦了。」

　　壽堂院內。

　　七十盆牡丹擺成一個大『壽』字，佈在院當中。

　　王喜光高喊：「七十盆牡丹仙子賀壽，二老太太壽比南山！」

　　白文氏笑著點頭，在人們簇擁下進了壽堂。

　　壽堂內迎面掛著『釋迦』、『藥師』、『阿彌陀佛』三世像，兩排長條大案擺滿了客人們送的壽禮，大紅燭高燃，供果堆得尖尖的。

　　見白景琦、白玉婷扶白文氏走進，王喜光忙上前指著裝有大米、小米、高粱米、黑米、雞頭米的五個小口袋解說道：「二老太太請看這五色米，這是大老太爺特意派人從西安送來的，五穀豐登，四季興旺！」

　　白文氏感慨地：「大爺看破浮華，超凡脫俗了！」

　　白景琦、白玉婷扶白文氏入正座後，王喜光高叫：「本家兒給二老太太拜壽啦……」

　　以白景琦、白玉婷為首，白氏子弟站了一片，全跪下了。

　　在王喜光司禮喊聲：「一磕首」、「二磕首」、「三磕首」……聲中，眾人磕了三次頭方站起。

　　白文氏開心地笑著：「賞！」

　　侍立一旁的白景琦高喊：「賞！」

　　六個僕人端六個蓋著布的大盤子走來，人們亂哄哄擁上。

　　王喜光連忙喊：「外邊兒領賞、外邊兒領賞！」

　　人們紛紛退出。

　　又進來丫頭、聽差、僕人、雜役，仍是黑壓壓站了一片。

　　王喜光高喊：「給二老太太拜壽！」眾人跪地。

　　王喜光再喊三遍『磕首』，白文氏高興地看著。

　　人們磕頭後，白文氏又喊：「賞！」……

　　稻香村。

　　『稻香村』的布招子迎風飄起，下面一隊吹鼓手大奏喜樂，旁邊站著一百多位祝壽人。

　　白文氏坐在大紅墊的太師椅上，高興地環顧四周。

　　不遠處，三十幾個鳥籠子一溜兒排開，少爺、丫頭、僕人們站在籠子後躍躍欲試，白景琦托著一個鳥籠站在第一位。

　　王喜光高叫：「二老太太放生……」

　　白景琦托著鳥籠走到白文氏面前，白文氏笑吟吟打開鳥籠，兩隻黃雀飛出後，王喜光高叫：「放生！」

　　所有的人都打開了鳥籠子，鳥兒紛紛衝出，在空中亂飛。

　　「七十隻鳥兒給二老太太拜壽啦……」王喜光喊著。

　　客人們紛紛擁上前拜壽。

　　白文氏忙站起道：「免了、免了！拜什麼壽呀？今兒是請諸位來聽戲的！」

　　堂會院。

　　戲台子早已高高搭起。

　　王喜光站在台前高叫：「開戲！」

　　頓時場面師傅們起『衝頭』，鑼鼓喧天。

　　一圈兒大喜棚，上嵌燙金的大『壽』字，正中臥榻上坐著白文氏，李香秀抱狗坐在她腳下的小凳上。

　　左面聚寶盆中碼著一人高五十兩一個的大金元寶，右面是銀元寶。

　　白景琦站在白文氏身後。

　　白文氏既欣慰又有些不安：「景琦呀！太破費了、太破費了！」

　　台上開始了福、祿、壽三星《跳加官》。

　　白文氏瞅了瞅，扭臉兒道：「怎麼沒看見敬業？」

　　白景琦：「去南邊兒辦藥，說是今兒趕回來。」

　　「三老太爺到！」王喜光突然一聲喊，白景琦聞聲便迎了上去。

　　白穎宇向前走來，白景琦迎過去，王喜光緊張地望著二人。

　　白穎宇害怕地：「老七、老七！今兒大喜的日子，你小子不許犯混！」白穎宇嚇得直往後退。

　　白景琦瞪著眼：「您幹嗎老躲著我？」

　　白穎宇：「今兒這不來了嗎？我要不來，你媽能不起疑心嗎？」

　　白景琦：「噢！那我還得謝謝您？我兒子還關在大牢裏呢！」

　　白穎宇：「正叫我們家老五托人辦呢，一準兒放出來！你媽不知道吧？」

　　白景琦：「剛才還問呢！」

　　白穎宇：「千萬別說！」舉了舉手中的照相機：「我給老太太照相。」說著忙跑了。

　　白玉婷湊上前來：「哥，怎麼沒見萬筱菊呀？」

　　白景琦：「他來這麼早幹什麼？他的戲是大軸兒，早著呢！」

　　白玉婷不高興地走了。

　　王喜光忙湊上前低聲地：「七老爺，今兒可沒請萬筱菊！」

　　白景琦：「我知道，怕的就是她胡鬧！」

　　白穎宇走到白文氏面前：「二嫂！給您拜壽，我給您磕一個！」

　　白文氏笑了：「行了吧你！坐這兒聽戲！」

　　白穎宇舉起相機：「坐好了，我給您照一張！」

　　遠處白敬功帶著女友高月玲和同學何洛甫走到戲場最後的一張桌旁，桌前只坐著白佳莉一個人。

　　白佳莉忙站起來。

　　白敬功道：「姐，介紹一下，我的朋友高月玲、同學何洛甫！」

　　何洛甫：「白小姐怎麼一個人兒坐這麼老遠？」

　　白佳莉：「這兒清靜。」

　　白敬功：「我姐從小不喜歡熱鬧，你們談；月玲，我給你介紹我堂兄去！」

　　坐下後，何洛甫拿起一個蘋果削著：「白小姐性格一定很孤僻。」

　　白佳莉：「也不是，我從小是奶奶帶大的，很少和外人見面兒，一看人多就發怵！」

　　何洛甫遞上削好的蘋果：「白小姐吃蘋果。」

　　白佳莉受寵若驚地望著何洛甫。

　　花園子門口。

　　白景琦匆匆走到小汽車前，車裏坐著黃春和唐幼瓊。

　　白景琦俯向車窗問道：「你們回去啦？」

　　唐幼瓊：「我送媽回去。」

　　黃春：「叫她也回去吧！敬業還在牢裏，她也沒心思玩兒。」

　　白景琦：「放心，正托人辦著哪！」

　　黃春：「老太太不問起來，別說我走了啊！」

　　白景琦：「頂不住了吧？告訴你別來！」

　　黃春有氣無力地：「今兒這日子口兒能不來嗎？不為了哄媽高興嘛！」

　　白景琦：「大寶，走吧！到家趕快折回來！」

　　汽車發動，白景琦又匆匆走向門裏。

　　堂會院。

　　白玉婷偎在白文氏身邊兒。

　　白文氏：「今兒有萬筱菊的戲吧？」

　　白景琦：「今兒沒請他。」

　　白玉婷：「請了！你不說今兒他是大軸嗎？」

　　白景琦：「是請了，他不在北京！」

　　白玉婷：「他在！我知道！」

　　白文氏：「我還想聽聽他的《大英傑烈》呢！怎麼沒請他呢？」

　　白景琦支支吾吾：「不是這些日子……本來是想……」

　　白穎宇忙打岔：「想聽他的戲還不容易，現成兒的！玉婷的《大英傑烈》學萬筱菊學得一模兒活脫！玉婷，你還不孝敬你媽一齣？」

　　白文氏：「真的？你會嗎？」

　　白玉婷高興地：「會！」

　　白穎宇：「沒錯兒！整個兒一個萬筱菊！」

　　白文氏：「去！唱一齣我聽聽。」

　　白玉婷興高采烈地跑了。

　　白景琦鬆了口氣，衝著白穎宇點了點頭。

　　白景怡坐在白文氏的後面，胡加力跑來，悄悄耳語了幾句，白景怡大驚，問：「在哪兒呢？」

　　胡加力低聲道：「大門口！非要往裏闖，我兒子正那兒頂著呢！」

　　白景怡忙站起走到白景琦身後，悄悄捅了一下，白景琦回頭，白景怡示意他往後走，二人忙向後走到一個無人處。

　　廊子上。

　　白景怡低聲地：「軍需處的來人說敬業的案子判下來了，叫咱們去個人！」

　　白景琦懷疑道：「軍事法庭判案，軍需處的人來幹什麼？」

　　白景怡：「這是關靜山手下的人，看來是敲竹槓來了！」

　　白景琦：「今兒是老太太生日，他們是看準了日子來的！」

　　白景怡：「怎麼也得把他們對付走，老太太今兒特別高興，千萬別攪了！」

　　白景琦：「我去看看！」

　　白景怡：「咱倆一塊兒去吧！」

　　二人走去。

　　堂會院，台上。

　　白玉婷扮陳秀英正在『扯四門』：「不由人一陣陣淚灑胸膛，我兒夫押餉銀被賊搶……」

　　台下，看座上。

　　白文氏在滿堂喝采叫好聲中對白穎宇說：「別說，玉婷的扮像兒真不錯。」

　　白穎宇：「看怎麼說了？您就說這做派、嗓兒，像不像萬筱菊呢？」

　　白文氏：「還真有點兒像！」

　　花園子門口。

　　白景怡、白景琦趕了過來。

　　只見七八個兵持槍侍立，領頭的譚副官陰沉著臉來回踱步，胡氏父子站在對面。

　　譚副官：「判了死刑啊！白景琦，你們得去個人兒，你這就得跟我走！」

　　白景琦：「您把判決書給我看看！」

　　譚副官：「沒帶著！到那兒你不就看見了？」

　　白景怡：「請問軍事法庭的人怎麼沒來呀？」

　　譚副官把眼一瞪：「怎麼？我來還不行嗎？」

　　白景怡忙低聲下氣地：「行、行！當然行！」

　　譚副官：「那廢什麼話呀？看這意思你們倆都做不了主！」一揮手叫士兵近前：「走！到裏邊兒找個懂事的、會說話的去！」

　　幾個士兵向前衝，胡氏父子忙上前攔住。

　　胡玉銘：「諸位、諸位！別急！別急！裏邊兒正辦著事哪！」

　　譚副官：「七老爺，這麼大的喜事兒，沒個十萬八萬怕下不來吧？七老爺有錢哪！」

　　白景琦：「譚副官，您也看見了，我實在離不開，明兒行不行？」

　　譚副官：「不行！你這就得走！」

　　白景琦：「有話好商量！屋裏請，咱裏邊兒說！」

　　譚副官：「用不著，就這兒說吧！讓過來過去的人也都看看！」

　　白景琦、白景怡束手無策地望著。

　　堂會院。

　　白玉婷已脫了戲裝，臉上的妝沒卸就跑到白文氏前坐下了。

　　白文氏高興地：「唱得好！去，自己拿個金元寶。」

　　白玉婷忙跑開。

　　白穎宇：「怎麼樣？是不是跟萬筱菊一個模子裏磕出來的？」

　　白玉婷拿著金元寶跑回來。

　　白文氏問：「你什麼時候學的？簡直就跟萬筱菊是一對兒！」

　　白玉婷得意忘形，脫口而出：「就是一對兒嘛！媽，叫我嫁給萬筱菊吧！」

　　白文氏一驚：「你說什麼？」睜大眼睛盯著白玉婷。

　　白玉婷自己也嚇了一大跳。

　　白穎宇一驚，知道要出事兒。

　　白文氏大怒：「混帳！我早聽人說了，你要嫁個戲子，還當是傳言呢！敢情真有這麼回事兒！你懂不懂廉恥？」

　　客人們聞聲都好奇地往這邊看，有的還站了起來，王喜光也慌了。

　　白穎宇著急地：「二嫂……小點兒聲！……今兒這日子口兒不能發火兒。」

　　白玉婷低著頭，一聲不敢吭。

　　白文氏：「你聽她說的是什麼？要嫁戲子！要臉不要臉？你三十多了不嫁人，就等這戲子呢？是不是？」

　　白玉婷忽然捂臉，嗚嗚哭著起身向後跑去。

　　白穎宇：「二嫂，大喜的日子，要罵回家去罵！這是何苦！」

　　白文氏怒氣未消：「這可倒好！兒子娶了個窯姐兒，女兒要嫁給戲子，這家可真要敗了！」

　　白穎宇：「消消氣兒、消消氣兒，你看周圍這麼多客人！二嫂，消消氣兒！我唱一齣！占元！占元！」

　　白占元跑了過來：「這兒哪！祖爺爺！」

　　白穎宇：「來！咱倆唱齣《雙怕婆》，叫你老祖奶奶高興高興！」

　　花園子大門口。

　　白景琦、白景怡仍和譚副官僵持著。

　　譚副官：「你們到底想怎麼著？」

　　白景怡：「這些日子，家裏連遭橫禍，實在是拿不出錢來！」

　　譚副官：「那我只好帶人走了，要錢不要命啊？拿錢來，我放你兒子！」

　　白景琦突然大怒：「姓譚的！不就是判了死刑嗎？不就是要槍斃我兒子嗎？由著你去斃！」

　　譚副官愣住了。

　　白景琦瞪著眼：「斃幾槍啊？我有錢給我兒子買槍子兒，就是不給你一個大子兒！這兒子我不要了，送給你們打靶子啦！」

　　白景怡嚇得忙制止白景琦：「老七！不許這麼說話，老七！」

　　譚副官反倒軟了：「說的好好兒的你急什麼？我也沒跟你多要！」

　　白景琦：「十萬大洋還少啊？」

　　譚副官：「嫌多你劃個價嘛……」

　　白景琦：「那好！一個大兒，一個子兒，給你倆小錢兒買屁吃！」

　　譚副官驚愕地：「這都叫什麼話這叫？」

　　「七老爺、七老爺！」王喜光氣喘吁吁地跑來：「快去瞧瞧吧，老太太發火哪！」

　　白景琦：「為了什麼？」

　　王喜光：「跟玉婷小姐急了，快去吧！」

　　白景琦回過頭：「大哥！一個大子兒甭給他！」說著忙與王喜光跑了進去。

　　白景怡：「譚副官，我七弟就這脾氣，別往心裏去。」

　　譚副官：「這種脾氣能辦事兒嗎？」

　　白景怡低聲下氣的：「是、是！這事兒我做主了，我劃個價兒，四萬大洋，再多我實在拿不出了！說實話，只能從公中拿了，是今年辦藥材的錢！」

　　譚副官：「四萬？」

　　白景怡：「要行，明兒派人去櫃上取，不行，那只能由著你們槍斃了！」

　　譚副官：「那就這樣兒吧！我拿到錢，就放人！」

　　堂會院。

　　白景琦和王喜光跑進來，只見全場哄笑，白文氏也開心地大笑著。

　　白景琦、王喜光忙跑到前邊。

　　台上。

　　白穎宇扮不掌舵，白占元扮石要，正演《雙怕婆》。

　　白穎宇身後背著條長板凳唸白：「我說兄弟……」

　　白占元頭頂上綁了個小板凳也唸白：「怎麼著？兄弟！」

　　台下哄笑一片，不少人鼓掌叫好，白文氏也在笑。

　　白景琦望著白文氏對王喜光說：「這不挺好的嗎？」

　　王喜光：「剛給岔乎過去，您盯著點兒吧。」

　　台上。

　　白穎宇唸白：「咱哥兒倆這媳婦兒是怕定了！」

　　白占元接道：「怕定了！」

　　白穎宇：「走吧！咱們回家接著怕去吧！」

　　白占元唸白：「我不回去了！」

　　白穎宇：「那你上哪兒啊？」

　　白占元改了詞兒：「今兒我老祖七十大壽，我得去領賞去！」

　　台下高聲鼓掌大笑叫好，白占元直接從台上蹦了下來，向白文氏跑去。

　　白占元跑到白文氏跟前，白文氏一把將白占元抱住了。

　　白文氏興奮地笑著：「賞！賞！賞個金元寶！」

　　李香秀忙從聚寶盆上拿了個金元寶給白占元。

　　白文氏將白占元頭上的小板凳兒解下，把白占元摟在懷裏，無比欣喜地望著九歲的重孫子。

　　白景琦憂喜交加地望著白文氏。

　　角落裏，韓榮發用大手絹兒捂著半個臉正陰森森地望著。

第三十五章 大廈將傾

　　百草廳公事房。

　　白景怡在看採購藥材的單子，涂二爺、許先生、趙顯庭坐在一旁。

　　白景怡：「單子沒什麼錯兒，這些藥材都該進！可錢在哪兒哪？那幫兵痞把錢拿走了，也不放人。」

　　涂二爺：「大老爺，這些藥材今年是非辦不可！去年大爺跟了去胡鬧，耽誤了進藥，今年可不能不進了！」

　　白景怡著急地：「我沒說不進哪！可我也得掰扯得開呀！」

　　許先生：「要不這樣，咱破個例吧！今年全都賒賬，等秋天開市一塊兒給！」

　　白景怡：「我看也只能這樣兒了！可細料庫怎麼辦？虧了不止十萬二十萬了！」

　　趙顯庭：「這事兒還得找七老爺商量！」

　　白景怡：「他哪兒去了？」

　　趙顯庭：「還在園子裏，老太太一過了生日就病躺下了。」

　　許先生：「那麼大歲數了，哪兒經得住這麼折騰？高興過了頭兒也不行！」

　　白景怡：「孩子們呢？」

　　趙顯庭：「留在園子裏了，說陪老太太多玩兒幾天。」

　　白景怡：「趙五爺，快叫老七回來吧！」

　　趙顯庭：「昨兒七老爺帶話兒回來，說請您和二老爺、六老爺都過去一趟。」

　　白景怡一驚：「是不是老太太不行了？」

　　趙顯庭：「反正病得不輕。」

　　海淀花園子小河邊。

　　白敬生、白敬誼、白瑞嫻、高月玲、白占元、白占先等人在用一台手搖冰激凌機器搖冰激凌，一片混亂地吵鬧著：「加冰！」、「使勁搖啊！」、「我來吧！」、「對奶油！」、「加糖！」、「別加了，太甜了！」

　　白敬功正忙著給高月玲照相。

　　「敬功，你們倆什麼時候結婚哪？」白瑞嫻吃著冰激凌問。

　　白敬功：「我恨不得明兒就結婚！」

　　高月玲不好意思地：「淨胡說！」

　　白敬功突然一轉身給白瑞嫻拍了一張。

　　白瑞嫻大叫：「不好！不好！正張嘴吃東西呢！真討厭！」

　　白敬功回頭看水邊，見白佳莉和何洛甫正站在水邊談話，便大叫：「何洛甫！過來吃冰激凌。」

　　何洛甫笑著向這邊搖了搖手。

　　白瑞嫻：「瞎喊什麼？沒看人家倆那兒膩乎著哪！」

　　白敬功：「怎麼？他們倆……談上了？」

　　白瑞嫻：「你呀，不開竅兒！吃你的冰激凌吧！」

　　白佳莉、何洛甫沿水邊兒走著。

　　何洛甫：「我和敬功是中學同學，畢了業他進了燕京，我進了黃埔軍校，我老家在廣東。」

　　白佳莉驚訝地：「跑這麼遠來上中學？」

　　何洛甫：「我姑姑在北京，這回也是請假來看我姑姑，她住院了。」

　　白佳莉：「過幾天你還得回去？」

　　何洛甫：「那當然，你有機會去廣州玩兒吧，我招待你！」

　　白佳莉：「廣州？想都不敢想！」

　　何洛甫：「老糗在家裏有什麼意思？外邊兒的世界可大了！」

　　白佳莉：「我又何嘗不想離開這個家？女孩子不像你們男人！」

　　何洛甫：「女的怎麼了？小姐，大宅門兒裏的事不能認真，將來不管男的女的，都得自立！我挺佩服你爸爸的，聽敬功說他是自己闖的天下！」

　　白佳莉：「你多呆些日子吧，跟你聊天兒特別長見識。」

　　何洛甫：「我常來北京，去年孫中山總理去世，我還來了一趟呢……」

　　二人正聊著，忽聽白敬功大喝一聲：「回頭！」

　　二人嚇一跳，忙回頭看，身後的白敬功『哢』地一聲拍了一張照。

　　白佳莉大叫：「哎呀！你又胡來！」

　　花園子晚香院。

　　臥室裏。

　　白文氏斜倚在臥榻上，懷裏抱著大頂子，威嚴地掃視著誠惶誠恐站在榻前的白景怡、白景雙、白景陸、白景琦。

　　四人垂首侍立，不敢正眼看老太太的目光，李香秀站在一側。

　　白文氏逼視著四人：「怎麼都不說話？家裏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白景怡小心翼翼地：「不都跟您說了嗎？」

　　白文氏將小叭狗遞給李香秀：「把狗抱走，你先出去！」

　　李香秀趕快抱過狗，剛出屋，白文氏忽然掙扎著坐了起來：「都給我跪下！」

　　四人忙惶恐地跪到地上。

　　白文氏：「家裏到底出了什麼事兒？今兒要不說，你們誰也甭想起來！」

　　四個人互相看了幾眼，不知如何是好。

　　白景琦鼓起勇氣：「媽！這一年是出了不少事兒，因為趕上媽的七十大壽，就沒敢回稟。」

　　白文氏：「現在說吧！」

　　白景琦盡可能用緩和的語言，把一些要緊的事兒稟告給了白文氏。

　　院門口。

　　白敬功、白敬生、白敬誼、白瑞嫻、白占元、白占先等人拿著冰激凌歡天喜地跑來，一到門口便被胡加力和李香秀攔住了。

　　胡加力張著兩臂：「小爺兒們！先別進去，裏邊兒說要緊的事兒呢！」

　　白占元：「我給老祖送冰激凌！」

　　胡加力：「好孩子，等會兒、等會兒啊！」

　　臥室裏。

　　聽完白景琦的稟告以後，白文氏乏力地靠在了臥榻上：「都起來吧！」

　　四人站了起來。

　　白文氏嘆息道：「這個家就這麼敗了，真快呀！兵敗如山倒！」

　　白景琦：「媽也甭著急，我們一定盡力想辦法。」

　　白文氏：「世道不一樣了！這個亂世也怪不得你們，今兒我給你們交個底兒……我在美國花旗銀行存了十個保險箱，裏邊兒全是貴重的細料藥材……盡可維持個七年八年的！」

　　四人不禁驚愕道：「二嬸！」、「媽！」

　　白文氏：「我還在四大錢莊裏存了九十多萬銀子，就是為了防備萬一的，我全交給你們！」

　　白景怡：「這不行！您老人家這麼多年的……」

　　白文氏打斷白景怡的話：「不用廢話！吃一塹、長一智！幾次遭難，我長了心眼兒，沒點兒底子就成了斷了線的風箏！……」

　　白景琦百感交集地傾聽著。

　　白文氏：「這筆銀子，除了軍餉一項補給老七，其餘全部歸到公中；山東膠莊在抵押，是敬業胡鬧的結果，公中不能出這筆錢，老七自己去想辦法！還是先把敬業救出來！」

　　白景琦：「是！正想辦法呢。」

　　白文氏：「出來以後，永遠不許他再管錢！我最不放心的是佳莉，是個沒娘的孩子！二十了，快給她找個好人家兒，我閉眼之前，要看到她成親！」

　　白景怡：「二嬸兒！您這是說哪兒去了？」

　　白景琦：「媽，這點兒小病兒養幾天就好了。」

　　白景陸：「您福大命大……」

　　白文氏：「別跟我說這寬心的話，我自己的病，我心裏最清楚……」

　　院裏傳來孩子們的吵鬧聲，白文氏看著窗外：「誰在外頭鬧哪？」

　　胡加力在窗外回話：「孩子們給您送冰激凌，說再等就化了！」

　　白文氏：「叫他們進來！」

　　話音才落，孩子們一下子擁了進來。

　　白占元端著冰激凌小碗到白文氏面前：「老祖吃吧！是我做的。」

　　白瑞嫻撇嘴：「什麼你做的？你就端了端盆兒！」

　　白文氏看著活蹦亂跳的孩子們，登時流下了眼淚。

　　白景怡也不禁湧出淚水，邊擦著邊跑出了屋。

　　白景雙、白景陸、白景琦也都傷感地退了出去。

　　歐美同學會西餐廳。

　　白景琦穿著一身西裝，與何洛甫的姑姑何蕓和何洛甫對坐著邊吃西餐邊說話。

　　何蕓：「真是緣分，昨兒洛甫回來，一個勁兒地誇您的小姐人品好，性情好！這件婚事，我就可以做主！」

　　白景琦看著何洛甫：「不過廣東你父母那方面……」

　　何洛甫：「我已經寫信告訴我爸爸媽媽了。」

　　白景琦驚訝地：「這算什麼？我還沒跟你說呢，你倒跟你父母說了，你自己就定了？」

　　何洛甫：「伯父娶了兩房太太，據說事先也沒跟父母說！」

　　白景琦：「親家，這小子嘴皮子真厲害，在這兒等著我哪！」

　　何蕓：「從小就不聽話，天不怕地不怕的！」

　　白景琦：「嗯，是個軍官的料！」

　　何洛甫：「伯父，我是個軍人，軍人嘛，無非是帶兵打仗，我可是個顧不了家的人。」

　　白景琦：「這怕什麼，好男兒志在四方，不過我們老太太著急得很，能不能等完了婚，你再回廣州？」

　　何洛甫：「不行，軍隊裏沒那麼自由，恐怕要打仗了，什麼吳大帥、段執政都長不了！時局的發展很難想像。」

　　白景琦發愁地：「那這婚事……」

　　何洛甫：「等日子定了，我可以再來。」

　　白景琦：「那好！咱們一言為定，日子……」

　　這時待者端個托盤過來遞給白景琦，托盤中只有一張紙條。

　　白景琦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莫談國事』四個字。

　　海淀花園子晚香院臥室。

　　白文氏靠在臥榻上，接過白景琦遞上的紅帖兒打開看。

　　白景琦：「這是剛合好的八字兒，挺好的。」

　　白文氏：「嗯，這孩子我見過，不是敬功的那個同學嗎？」

　　白景琦：「是。」

　　白文氏：「人品模樣都好，就定下來吧，擇個日子。」

　　白景琦：「定了，六月初十，何洛甫從廣州趕過來。」

　　白文氏：「以後家安到哪兒？」

　　白景琦：「等他軍校畢業以後再說吧。」

　　白文氏：「哎呀！就是這當兵不好，打槍弄炮的！」

　　白景琦：「他畢業了就是軍官，總不至於衝鋒陷陣吧，我還想把敬功和月玲的婚事一塊兒辦了。」

　　白文氏：「好，喜上加喜！喜事兒辦的別太張揚，給我做壽弄那麼大排場，你說沒錢，人家也不信。」

　　白景琦：「是！」

　　白文氏：「關起門兒把日子過好了，比什麼都強，何必叫外人眼紅……」

　　白景琦：「是！」

　　白文氏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她忙捂住嘴，血從手指縫兒流了出來。

　　白景琦『噌』地躥上去攙扶，驚慌叫著：「媽！」忙回頭大叫：「來人哪……」

　　新宅上房院西廂房廳。

　　楊九紅看完手中的八字兒，把紅帖兒合上，往桌上一扔：「我一定要見見姑爺！」

　　白景琦坐在椅子上低頭抽煙，楊亦增和陳月芝坐在一邊。

　　楊九紅：「嫁給一個當兵的好嗎？當兵打仗那不是好事！」說罷見白景琦低頭不語，走到他面前：「我不點頭兒，這親事就不能定！」

　　白景琦：「甭說你，我說了都不算！這是老太太定的！」

　　楊九紅：「我這當娘的都不能管？」

　　白景琦：「不能！家有家規！姑爺人品不錯，老太太已經看過，老太太說……」

　　楊九紅急了：「老太太、老太太！什麼都是老太太！老太太還能活多少日子？她不能事事都……」楊九紅發洩地喊叫著。

　　白景琦突然站起，猛地打了楊九紅一個嘴巴，楊九紅痛得捂住臉彎腰跌坐到椅子上。

　　楊亦增、陳月芝一下子站起來。

　　白景琦：「你敢咒老太太？我看你沒多少日子活頭兒了！」

　　楊亦增衝上前大怒：「你動手打人？也太欺負人了！還當著娘家人的面兒……」

　　白景琦猛地又打了楊亦增一個嘴巴！

　　楊亦增嚇傻了，痛得也捂住臉。

　　白景琦：「你放印子錢的事兒，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楊九紅仍捂著臉狠狠地叫著：「你們倆出去！有你們說話的份兒麼？」

　　二人急急溜了出去。

　　白景琦忙走到楊九紅身邊，楊九紅仍彎腰低頭捂著臉。

　　白景琦拉楊九紅的手，想看看她的臉，楊九紅死捂住不放。

　　白景琦：「打痛了吧？我這手沒輕沒重的！」

　　楊九紅仍低頭捂著臉：「行了你！活土匪！走吧，別管我！」

　　白景琦嘆了口氣：「唉，老太太病得不輕，我看是不行了！我心裏不好受，火氣就大！我得趕緊去看，這幾天回不來……」

　　窗外黃春叫道：「景琦！快走吧，天黑出不了城了。」

　　白景琦回頭應道：「知道了！」又轉回頭對楊九紅：「九紅，我走了！」

　　楊九紅沒有理睬。

　　白景琦走到門口又回頭道：「九紅，想開點兒！你就忍了吧！」

　　白景琦出了門。

　　楊九紅慢慢抬起頭：「我忍著！咱們看誰耗得過誰！」

　　海淀花園子。

　　園子裏寧靜，黑暗。

　　鹿圈裏時有輕微響動，看鹿圈的從房頂上下了梯子，進房門，關了燈。

　　晚香院裏。

　　各屋都黑著燈，西廂房也黑著燈，十分寧靜。

　　西廂房臥室。

　　白景琦和黃春躺在床上。

　　白景琦心事重重地：「得趕快預備老太太的後事了。」

　　黃春：「我白天看著也是不行了，她這是老病又犯了。」

　　白景琦：「是，你記得媽趕咱倆出門兒那年，她就吐了血，六十歲上又犯過一回，這是第三回了。」

　　黃春：「跟前兒可離不開人了。」

　　白景琦：「要不怎麼把你接來了？別人兒我也不放心，我不能老在這兒頂著，我看你這身子骨也夠嗆！」

　　黃春：「比前一陣兒好點兒，就是沒勁兒！我覺著……」

　　院外突然傳來胡玉銘的大喊聲：「有土匪！來人哪！有土匪……」

　　白景琦一下子坐起，忙從枕下拿出手槍，抄起大刀，直奔屋外。

　　黃春也下了地。

　　「快去看老太太！」白景琦臨衝出門喊了一嗓子。

　　晚香院裏。

　　東廂房門窗大開，四個土匪衝了出來。

　　幾個僕人衝上，與土匪大打出手，金元寶滾了一地。

　　白景琦跑到北屋門口，左手持槍右手持刀把住門口。

　　黃春從他身邊跑進了屋……

　　白文氏在屋內著急地叫道：「出什麼事兒了？」

　　白景琦大叫：「別叫媽出來！」

　　院子裏。

　　五六個僕人手持刀槍棍棒與土匪格鬥。

　　僕人們漸漸不支，胡玉銘從東屋衝出……

　　白景琦衝他喊：「小胡，快去叫人來！都叫起來！」

　　胡玉銘忙跑出了院子。

　　與此同時，一土匪持刀奪門而出，剛逃出院，院外便有人喊：「快追！往東跑了一個！」

　　又有三四個僕人衝進……

　　土匪們紅了眼，一刀將一僕人臂部砍傷，僕人慘叫著……

　　格鬥中，又一僕人被土匪砍傷肩部倒在了牆根下……

　　白景琦著急地四下張望，想下去幫手，又怕有土匪進北屋，正手足無措，突然從牆頭上跳下一個大漢，手持大刀衝向土匪，一腳將一個土匪踢翻在地。

　　土匪從地上爬起往門外跑，邊跑邊喊：「老大！風緊！有拐子，扯篷吧！」

　　土匪老大：「下海子分流兒，廟裏合！」

　　三個土匪邊戰邊退出院門而去，大漢緊追了出去。

　　黃春扶著白文氏走到北屋門口。

　　白景琦回頭大驚：「誰叫您出來的？春兒，快扶媽進裏屋去！」

　　白文氏：「土匪呢？」

　　白景琦：「跑了、跑了！沒事兒了，您歇著吧！」

　　白景琦又回頭警惕地四下張望。

　　花園子鹿圈。

　　時有鹿發出輕微的響動。

　　早前持刀逃出院往東跑的土匪驚慌地亂躥，見前面全是圍牆，土匪看了看，慌不擇路忙順梯子爬上了房頂。

　　看圈的從小屋中跑出：「嘿、嘿！誰？幹什麼的？」

　　土匪不顧一切地向下跳去。

　　看圈的大叫：「別跳！哎呀……怎麼往鹿圈裏跳？你不要命啦？」

　　鹿圈裏。

　　土匪『呯』地一落地，鹿圈炸了，幾十頭鹿在圈內驚恐狂奔。

　　土匪也嚇得亂躥亂躲。

　　看圈的慌忙爬上梯子，上了房頂往圈裏看，大叫：「往槽子底下爬！你這不是找死麼你？往槽子底下爬！」

　　土匪正想看槽子在哪兒，狂奔亂躥的鹿群已一下子把他撞翻在地上，只見無數鹿蹄從他身上亂踏而過。

　　看圈的大叫：「完了！」

　　大漢持刀飛快奔來，抬頭喊著：「看見土匪了嗎？」

　　看圈的：「在這兒、在這兒！進了鹿圈了！啊？土匪？」

　　晚香院東屋。

　　滿院子都亮起了燈，白景琦站在東屋門口，幾個僕人在裏邊收拾東西，撿起金元寶。

　　白景琦：「土匪是知道咱們這兒存著金子，看好了路兒了！」

　　僕人頭兒：「都警醒著點兒吧，別睡了！」

　　白景琦：「這會兒警醒還有什麼用？土匪還敢再來嗎？睡覺去吧！哎？剛才跳下的一個大漢子是誰？」

　　僕人們：「不認識！」、「沒見過！」、「還真虧了他！」……

　　白景琦：「我嚇了一跳，還當又來了一個土匪呢！」

　　胡玉銘慌忙跑進了院子：「七老爺！抓住了一個，在鹿圈兒呢！」

　　「走！去看看！」白景琦跟著胡玉銘去了鹿圈。

　　鹿圈外。

　　僕人們提著燈籠與白景琦匆匆走來。

　　土匪躺在地下，大漢、看圈的和兩個僕人正蹲在旁邊看，見白景琦趕來，忙讓開。

　　僕人們把燈籠湊近土匪一照，只見他滿臉是血，已經死了。

　　白景琦一看大驚：「這不是韓榮發嗎？這都多少年了？又尋到這兒來了！」

　　蹲著的大漢站起身看白景琦。

　　白景琦沒有認出來，說道：「虧您解了圍，怎麼稱呼您？」

　　大漢一笑：「黃立！」

　　白景琦：「黃立，怎麼這麼眼熟啊？」

　　黃立：「光眼熟，就不耳熟？黃立、黃春，立春生的一對雙伴兒！」

　　白景琦大驚：「是你呀！」

　　圍觀的人無不震驚，紛紛議論。

　　黃立笑了笑：「永樂鎮仙客來客棧訛了你一百二十兩銀子！」

　　白景琦也笑了：「菜園子小屋裏你又給我送回來了！快來、快來！」

　　白景琦拉著黃立往回走：「找了你四十年，你半夜三更跑這兒來幹什麼？」

　　黃立：「我媽聽說你給貝勒爺立了碑，非要回來看看，一進門兒就病躺下了，怕是不行了，請你過去看看。」

　　白景琦忙道：「趕緊走！這就去！」

　　黃立：「叫上春兒吧！我媽可想她了！」

　　去黃莊菜園子大格格家土路上，夜。

　　黃立趕著車，白景琦、黃春坐在車上。

　　黃春：「哥！在永樂鎮你怎麼不認我們？」

　　黃立：「認你們？我跟了你們一道兒，可不是為了認你們！」

　　白景琦：「那你跟著我們幹什麼？」

　　黃立：「我恨你！恨不得一刀宰了你！」

　　白景琦：「那你怎麼沒下手？就你這一身功夫，我可打不過。」

　　黃立：「不是看你對我妹子挺好的嗎？沒忍心下手！心想，我妹子嫁了這麼個人也不白活了。」

　　白景琦：「我說兄弟，別滿世界瞎闖了吧？跟你媽搬過來吧！」

　　黃立：「我除了種地、放馬，別的什麼都不會。」

　　白景琦：「上我那兒看個家，護個院，當個二總管還不行？總算一家人團聚嘛！成家了嗎？」

　　黃立：「孩子都老大了，在蒙古老家哪！」

　　黃春：「哥，都接了來吧！」

　　黃立：「行！跟媽商量商量，看看媽是什麼意思！」

　　馬車遠去。

　　菜園子大格格家，夜。

　　小北屋裏亮著燈。

　　黃立跳下車就向小屋跑。

　　「媽！春兒來了，我妹夫也來了。」黃立邊喊邊推開門，白景琦和黃春隨他進了外屋。

　　一進屋，黃立又高興地大叫：「媽，妹子妹夫來啦……」

　　無人應聲。

　　三人忙跑進裏屋，一看都愣住了。

　　大格格躺在炕上，直挺挺地一動不動。

　　黃立忙撲過去：「媽、媽……」

　　大格格閉著眼仍一動不動。

　　黃立搖著大格格：「媽！怎麼了您？媽！」

　　黃春也上前大叫：「媽、媽！我來了，我來看您了！」

　　黃春驚恐地回頭望著白景琦，急哭了：「景琦！快看看這是怎麼了？」

　　白景琦忙走到炕前，拉起大格格的手號脈。

　　黃春、黃立緊張地看著。

　　片刻後，白景琦沉默地回過頭來，搖了搖頭。

　　「怎麼了？啊？」黃春抓住白景琦搖著。

　　白景琦一言不發，將大格格的手放下順好，起身向後退去。

　　黃春一下子跪到了地上，拍打著炕沿兒哭叫：「媽！您怎麼不等我呀？您都沒看我一眼呀！媽！……」

　　大格格躺在床上，像睡著了一樣，顯得十分平靜，好像並沒有經歷過那樣悲慘、那樣坎坷的一輩子。

　　大格格就這樣永遠辭別了人世。

　　黃春兄妹將她和武貝勒合葬，舊墳變新墳。

　　儘管墓碑上刻下了他們的名諱和立碑人姓名，但多少年後，有誰會知道這墳裏埋著的是怎樣的愛與恨呢。

　　海淀花園子回京城的土路上。

　　福特小汽車在前緩緩開著，後面長長的跟了一串馬車、大車、黃包車。

　　汽車後座上，白文氏橫躺在白景琦懷中，閉著眼。

　　槐花蹲坐在座椅下面，手裏托著宜興小茶壺，李香秀抱著大項子坐在前座。

　　「到了哪兒了？」白文氏聲音微弱，才睜了睜眼又閉上了。

　　白景琦：「快了。」抬頭對司機說：「大寶！開慢點兒，別顛！」

　　汽車在路上緩緩爬行，一長串各式的車，漸漸遠去。

　　這年夏天，天熱得邪乎，柳樹條垂掛，紋絲不動，一點兒風都沒有，知了叫得煩人。

　　街兩旁陰涼處坐著一個個赤膊的人，不斷扇著蒲扇，有的人熱得受不了，就用新提上來的井水從腦瓜頂上往下澆，賣冰盞的敲著鋼盔，孩子們圍著吃冰核兒。

　　白家老宅。

　　四個赤膊的漢子吃力地連推帶拉，把一大排子車的冰拉到大門口停下了，一群孩子跑來圍著冰車轉，手裏拿著各式各樣的盆兒、碗兒。

　　拉冰的吆喝著掀開蓋在冰車上厚厚的草簾子，露出了一塊塊一米見方的大冰塊兒，又從車幫上抄起大冰插，在大冰塊兒中間『哢哢』地鑽了一道溝，大小冰渣子四下飛濺，孩子們蜂擁而上，將碎冰渣兒往盆兒裏胡摟。

　　「靠邊兒、靠邊兒，碰著啊！」拉冰的吆喝著，舉起冰插用力向溝兒中間一戳，大冰塊兒頓時裂為兩半兒，更多的冰渣兒飛得滿車滿地。

　　孩子們愈發興高采烈，歡呼著去搶。

　　「留神！碰著、碰著！」拉冰的用冰插上的鉤子往冰上一搭，將冰塊兒拉到車邊，兩個拿著抬槓的漢子，將掛在抬槓上的鐵鉤子往冰塊兒上一卡，抬起冰塊兒向大門裏走去，孩子們趴到車上搶冰塊兒，互相推搡著。

　　兩個漢子將冰塊抬到廚房院，胡玉銘指揮著：「放木盆裏！」

　　冰塊兒入盆，倆漢子摘鉤離去。

　　早候在一旁的廚子、老媽子、僕人忙圍過來蹲下身，用錘子、菜刀等將冰塊兒敲碎，裝到放了一圈兒的銅臉盆和各種小盆兒裏。

　　一會兒，兩個漢子又抬冰進了院子，胡玉銘吩咐：「抬廚房去！放冰箱裏！」

　　當廚房裏的大紅木櫃子的『冰箱』打開，大小冰塊兒倒進了櫃子上層時，在甬道上，已有丫頭們每人端一盆冰塊兒從廚房走出，向上房院匆匆走去。

　　老宅上房院北屋臥室。

　　丫頭們端冰魚貫而入，將一盆盆的冰擺在屋內的各個角落裏。

　　打發走拉冰的漢子，胡玉銘來到上房院北屋白文氏的臥室裏。

　　白文氏已經讓孩子們用福特小汽車從花園子送回來了，這會兒正在床上躺著。

　　胡玉銘來到床邊，輕聲說：「老太太……」見白文氏睜開了眼，接著道：「七老爺說今年天兒太熱，每天多訂了二百斤冰，放在屋裏就涼快多了。」

　　白文氏點點頭：「聽說敬業放出來了？」

　　胡玉銘：「放出來了，段祺瑞倒台了，逃進了東交民巷，吳大帥、張大帥進了京，監獄裏的人放了不少。」

　　白文氏：「告訴老七，敬業坐了那麼多日子的大牢，別再難為他了。」

　　胡玉銘：「是！」

　　新宅上房院南屋。

　　高月玲正給白敬功頭上纏白紗布。

　　白景琦將一堆丸藥攤在桌上：「這藥早晚各吃兩丸兒。」

　　高月玲：「先吃兩丸兒吧！」纏好紗布，去倒開水。

　　白景琦：「你們學生瞎起什麼哄？」

　　白敬功：「怎麼是瞎起哄？到底把段祺瑞給弄下來了！」

　　白景琦：「好好上你們的學，管這些事兒幹什麼？」邊說邊將蠟丸掰開。

　　白敬功義憤地：「他賣國，我們就得管！」

　　白景琦：「他賣國用得著你管？那吳大帥、張大帥管什麼的？」

　　白敬功：「是中國人就得管！」

　　白景琦：「等你當了總統、大帥再管吧！啊？」

　　高月玲將杯子遞給白敬功，白敬功邊服藥邊道：「我要當了總統至少不賣國！」

　　白景琦：「廢話！我當了總統也不賣國！你管得了嗎？月玲，你得管著他點兒！」

　　白敬功：「她管我？上個月遊行，她還去了呢！」

　　白景琦驚訝地：「啊？怎麼一個女孩子也摻和這事兒？多懸哪！聽說抓了不少的學生！」

　　白敬功：「有一二百吧。」

　　白景琦：「怎麼沒把你抓去？」

　　白敬功：「我跑得快！學校運動會，我百米第三名。」

　　白景琦：「六月初十結婚辦喜事，你腦袋纏圈兒白布算怎麼回事兒？打開我瞧瞧！」

　　白敬功：「別瞧了，到時候我解下來不就結了。」

　　白敬業怯生生地跨進了門，站在門口沒敢上前：「爸，您叫我？」

　　白景琦回頭，上下打量著白敬業：「呵！快瞧！嘿！坐監獄的大功臣回來了！嘿！」

　　白敬業不敢抬頭，高月玲和白敬功扭臉兒偷笑。

　　白景琦：「你也是跟學生們起哄遊行，叫人家抓起來了？」

　　白敬業喃喃地：「不是。」

　　白景琦：「那人家抓你幹什麼？」

　　白敬業：「我……我不是……我是……我……」

　　白景琦：「你倒沾了學生的光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白敬業：「好些日子了。」

　　白景琦：「不敢見我是不是？」

　　白敬業：「我病了。」

　　白景琦站起大喝一聲：「你有屁病！」

　　白敬業嚇得忙裝出一副可憐相：「我真病了！」忙又退出了門口。

　　王喜光走到門口：「七老爺，電話！」

　　白景琦走出門口：「那就好好養病，再給我惹事兒，小心那條腿！」

　　白景琦忽然抬起腿，好像要踹白敬業一腳。

　　白敬業忙向後退了兩步，白景琦收回腿，瞪了白敬業一眼，和王喜光走去。

　　白敬業忙笑嘻嘻地進了屋：「我還當今兒非挨頓臭揍不可呢！」

　　白敬功：「奶奶給你保著啦！」

　　新宅上房院北屋。

　　白景琦拿起電話：「喂！噢，胡總管……辦成了？……行、行，近點兒好！是佳莉和洛甫結婚用……一個小院兒足夠了……行！您費心，錢從我們二房賬上支……好咧！」

　　白景琦剛掛上電話，只聽身後傳來楊九紅的話聲：「景琦，瞧瞧誰來了？」

　　白景琦一回身不禁愣住了。

　　遠在濟南的白玉芬，此刻竟和楊九紅一同站在門口。

　　白玉芬不停地扇著扇子道：「老七，熱死我了！」

　　白景琦滿心惶惑，邊走向電風扇邊叫著：「蓮心，把信遠齋那冰鎮好的酸梅湯給姑奶奶拿來！」見白玉芬要坐下，又叫：「姐，坐這邊兒，吹吹電風扇！」

　　電風扇上套著黃布套兒，上面寫著『風雷引』三字。

　　白景琦摘下布套兒，這是一個西門子大銅電風扇。

　　白景琦掀下了電風扇的開關，白玉芬忙走了過來，站到電風扇前抖著衣服吹風：「好傢伙，今年濟南熱死人，北京也好不了多少！春兒呢？」

　　白景琦：「裏屋歇晌兒呢！身子骨不好，一直病病歪歪的！」

　　白玉芬：「喲，那咱們小點兒聲吧。」

　　楊九紅接過蓮心端來的酸海湯遞給白玉芬。

　　白玉芬接過來一仰脖子全喝了：「還得來一碗，真痛快！」

　　白景琦：「什麼時候來的？」

　　白玉芬：「早上，聽說老太太不行了，就趕來了，我今兒一見，老太太可真是不行了！」

　　楊九紅故意地：「別胡說，七老爺忌諱這個！」

　　白景琦斜眼瞪著楊九紅：「你甭拿這話說給我聽，許我說，就不許你說！不行就是不行了！」

　　白玉芬：「趕緊預備後事吧！」

　　大家都坐下了。

　　白景琦：「預備得差不多了。」

　　白玉芬：「九紅的事兒怎麼著了？」

　　白景琦奇怪地：「九紅什麼事兒？」

　　白玉芬：「老太太都這樣了，閉眼以前怎麼也得認了這個兒媳婦兒！」

　　楊九紅：「姑奶奶，別說了！一人有一人的命，這事兒我早就不想了。」

　　白玉芬看著白景琦：「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再去跟老太太說說，說不定就認了。」

　　白景琦十分為難地：「這時候……我哪兒能說這話？」

　　楊九紅有些不耐煩了：「別說這事兒了！行不行？」

　　白玉芬：「不說了，不說了！算我嘴賤……」

　　蓮心又送上一碗酸梅湯。

　　白玉芬接過，邊喝邊說：「還有件事兒我想問你，你那濟南的瀧膠莊怎麼盤出去了？」

　　「沒有，是抵押出去了！還有半年才到期呢。」白景琦詫異道。

　　白玉芬：「這就不對了！倒給了一家兒姓嚴的，字型大小、牌匾都換了！」

　　白景琦大驚：「這個王八蛋！他怎麼敢下這黑手？抵押款還在我手裏呢！」

　　楊九紅：「他可以用比抵押款高得多的價兒盤給別人！」

　　白景琦驚呆了：「這可真是『你看前面黑洞洞』了，他不怕我去找他？」

　　白玉芬：「誰呀？」

　　白景琦：「你知道我那瀧膠莊抵押給誰了？」

　　白玉芬：「誰呀？」

　　白景琦：「讓咱們趕出濟南的孫家！」

　　白玉芬也傻了：「真是冤家路窄，怎麼犯到他手上了？」

　　白景琦：「我都簽了契約才知道，叫他殺了這個回馬槍！」

　　楊九紅：「他也要殺你個乾乾淨淨啊！」

　　白景琦：「沒那麼容易，我得趕緊去找他！這事兒我一人兒辦不了……姐，你公公……」

　　白玉芬：「還公公呢，去年死啦！」

　　白景琦：「那廣義呢？」

　　白玉芬：「廣義在吳大帥的手下當參議，倒還說得上話兒！」

　　白景琦：「求求廣義，請吳大帥跟山東方面打個招呼，我就不信治不了孫家！」

　　白玉芬一笑：「你不是最討厭結交官府、仗勢欺人嗎？」

　　白景琦：「此一時、彼一時！這回我得讓孫家瞧瞧，誰把誰殺得個乾乾淨淨！」

　　明記雜貨店（原豐泰錢莊）。

　　白景琦坐著狗寶拉的黃包車來到門口，下車環顧，還以為走錯了地方，抬頭看見舖面上掛的匾分明是『明記雜貨店』。

　　白景琦又回頭看了看街兩邊，舖面林立，並無豐泰錢莊。

　　白景琦想了想走進了雜貨店。

　　店中陳列著日用百貨，幾個夥計都在招呼著顧客。

　　一個夥計走到白景琦面前：「先生看看什麼？」

　　白景琦：「請問，這是原來的豐泰錢莊嗎？」

　　夥計：「沒錯兒。」

　　白景琦：「錢莊哪兒去了？」

　　夥計：「早搬走了！舖面房盤給我們東家了。」

　　白景琦大驚：「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夥計：「沒多少日子，個把來月，不到倆月。」

　　白景琦：「錢莊搬哪兒去了？」

　　夥計：「這可就不知道了！您來點兒什麼？您隨便看看！」

　　「捲包兒會！」白景琦咬著後槽牙答非所問。

　　夥計：「您要什麼？捲包兒會？這是什麼東西？」

　　白景琦：「真他媽不是東西！」

　　夥計一愣。

　　白景琦轉身大步走出了雜貨店。

　　夥計仍在發愣：「誰他媽的不是東西？呸！」

　　白景琦出了雜貨店，狗寶忙拉車過來。

　　白景琦沒有上車，仍茫然四顧，不知所措……

第三十六章 臨終遺囑

　　老宅上房院。

　　白景琦帶著白敬功、高月玲、何洛甫、白佳莉進了上房院，胡玉銘跟隨。

　　李香秀正站在院子裏捂著嘴哭泣。

　　白景琦忙走過去：「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李香秀：「我爹死了。」

　　白景琦：「喲，什麼時候？」

　　李香秀：「今天早上，我想跟老太太請個假。」

　　白景琦：「不行！老太太病成這樣，你去說死了活了的，多不吉利！不是招老太太傷心嗎？」

　　李香秀：「那我得回家。」

　　白景琦：「回去吧！我准你的假，辦喪事有錢嗎？」

　　李香秀：「有。」

　　白景琦：「小胡，去賬房按喪事的份例……給香秀支兩份兒吧！香秀，有什麼難處跟我說，我給你辦。」

　　「謝謝七老爺！」李香秀跟胡玉銘走了。

　　槐花迎了出來。

　　白景琦：「老太太怎麼了？」

　　槐花：「醒著呢，大老爺他們都在，今兒一天迷迷糊糊，時睡時醒的。」

　　白景琦帶著白敬功等人忙進了北屋。

　　白景怡、白景雙、白景陸和王喜光忙退了出去。

　　屋裏到處擺滿了冰盆，床周圍的凳子上擺了一圈兒。

　　王喜光頗有眼裏見兒，抱著四個椅墊走了進來，侍立一旁。

　　白景琦走到床前輕輕地叫了聲：「媽！」

　　白文氏仰臥在床上，無力地睜開眼轉頭看著白景琦。

　　白景琦湊近她耳邊：「洛甫、敬功他們來了，今兒是六月初十，喜事已經辦完了，來給您道喜來了。」

　　白文氏微微點了點頭，向四人望去。

　　王喜光忙把墊子放到了地下。

　　白敬功、高月玲；何洛甫、白佳莉，四個人一字排開，跪到墊子上磕頭：「奶奶，給您道喜。」

　　白文氏臉上露出了少有的微笑：「你們順順當當的。」

　　四人磕頭。

　　白文氏又道：「你們和和美美的。」

　　四人又磕頭。

　　白文氏：「你們白頭偕老。」

　　四人磕完頭站了起來。

　　「預備了嗎？」白文氏轉過臉問。

　　胡玉銘應聲帶著兩個僕人端來了蓋紅布的托盤，上前道：「預備好了。」

　　白文氏點點頭：「拿著吧！」

　　白敬功、何洛甫二人接過托盤。

　　白景琦揮手示意了一下，四人忙退了出去。

　　白景怡、白景雙、白景陸又走了進來，侍立床邊。

　　白文氏對槐花招了招手：「槐花！」

　　槐花忙走到床前。

　　白文氏拉住槐花的手，對白景琦道：「老七，我不放心你，你媳婦兒身子不好，我看也不是長壽數的人；那位呢，又是那麼塊料！我做主把槐花給了你，早晚也有個貼心的人兒伺候你……槐花，你今兒就過去。」

　　槐花低著頭答應著。

　　「還是等媽病好了再說吧。」白景琦表情頗為順從地聽完，委婉應承道。

　　白文氏：「槐花今兒就過去，不必辦事，今兒就圓房；我知道，我這病好不了了。」

　　白景琦：「媽，別這麼說！」

　　白景怡寬慰道：「等一入秋涼兒就好了！」

　　白文氏看了看幾個晚輩：「你們幾個都聽著，我想過了，我走了以後，這個大宅門兒不宜再維持，各房頭自立門戶，可以自己開舖面，可不許用百草廳的名字，只能用白家老號的字型大小……公中的舖面永遠不許分，居家要勤儉，少招搖！老七，那汽車賣了吧，太扎眼！」

　　「是，媽。」白景琦應著，又回頭對王喜光：「聽見了嗎？趕緊把汽車賣了。」

　　王喜光忙答：「是，聽見了。」

　　白文氏筋疲力盡地閉上了眼。

　　白景琦等人互相看了一眼，示意退出。

　　白景琦輕聲地：「媽，您歇著吧。」

　　見白文氏仍舊閉著眼無反應，擺了擺手，四人悄悄退出屋。

　　白景琦等四人剛出北屋，一直等候著他的何洛甫便迎上道：「爸，我後天就得回廣州。」

　　白景琦驚訝地：「怎麼這麼急？這剛剛成了親！」

　　何洛甫：「沒辦法，我這次是悄悄來的；北伐要開始了，我必須回去；也許過不了多久，我就領著兵打進北京城了。」

　　白景琦一驚：「軍國大事，我不便多說，你旗開得勝吧！別忘了你媳婦兒等著你呢！」

　　何洛甫一笑：「那能忘嗎？我先走了。」說罷離開了。

　　白景琦正為何洛甫的說走就走而暗自傷感，白景怡湊到他身邊道：「老七，老太太這兒可離不開人了。」

　　白景琦：「我看也是，咱們分班兒吧！今兒我夜班兒，剩下的自敬業起往下排；哎，敬業呢？怎麼老也沒見他？」

　　王喜光：「大爺心裏不痛快，大概閉門思過來吧！」

　　雲香閣妓院。

　　白敬業正在雲香閣樓上一房間內和兩個妓女鬼混。

　　白敬業：「說，想吃什麼？」

　　妓女甲：「大爺隨便，揀著您愛吃的要！」

　　白敬業調笑：「吃雞吃夠了吧？大爺今兒給你們換換口味！」走到窗口，打開窗向樓下喊：「雜毛老大！」

　　大茶壺在樓下院子裏抬頭答應：「怎麼著？大爺！」

　　白敬業：「去慶雲樓給我要桌菜，要一罈好紹酒！」

　　正巧這時白穎宇也來到雲香閣，一進院兒就遇上了珍兒。

　　珍兒剛說了句寒暄話，樓上突然傳來狂笑聲。

　　白穎宇不禁抬頭道：「呵！真樂啊！這是哪位呀？」

　　珍兒：「七老爺的大少爺！這位大爺見天兒來。」

　　「這小子！他奶奶快死了，他還這兒樂哪！」白穎宇搖了搖頭，跟隨珍兒走進花廳。

　　白穎宇落座，珍兒忙著給他斟茶時，外號雜毛老大的大茶壺走了進來，抱怨道：「大爺那兒又叫我去慶雲樓叫一桌菜呢！」

　　珍兒陰著臉：「甭理他！三老太爺，有這樣兒的嗎？見天兒來，倆月了，我一個大子兒沒見著！沒錢還往這地方跑……」珍兒數叨著：「明兒起我就不叫他進門兒！」

　　白穎宇：「珍兒喲！我給你出個主意吧，可別說出去是我說的！」

　　珍兒：「那哪兒能啊？」

　　白穎宇：「你別不叫他進門兒啊！你不是想要錢嗎？明兒你去七老爺新宅，往門房兒裏一坐，堵著門兒找他爸爸要錢！」

　　珍兒懷疑地：「行嗎？」

　　白穎宇：「你瞧！你呀，攔住七老爺，嚷嚷的裏裏外外都聽得見，七老爺準把錢給你！」

　　珍兒：「就七老爺那脾氣，還不給我一棍子？我這腿也折嘍！」

　　白穎宇：「你這就不懂了，七老爺什麼人？要面子的人！沾乎花街柳巷這種事兒，他恨不得立馬兒壓下去！」

　　珍兒十分認真地聽著。

　　白穎宇繼續：「他定說，叫你賬房支錢去；你呀，往海裏要價兒，甭管大爺花了多少錢，你漲上個兩三倍都不多……老七花錢沒數兒，他又不查你的賬，你可就大賺一筆！」

　　珍兒領悟地露出了笑臉兒：「這麼說，我得把大爺留住？」

　　白穎宇：「多新鮮哪，這是財路！他沒錢，可他爸爸有的是錢！」

　　珍兒忙回頭：「雜毛老大，去給白大爺要桌好菜！」

　　大茶壺聽明白了：「是嘍！」

　　新宅上房院西廂房，夜。

　　院裏一片漆黑，只西廂房亮著燈。

　　臥室裏。

　　楊九紅正坐在床上縫製孝服。

　　紅花撩簾走進來：「姨奶奶，歇了吧，夜深了！」

　　楊九紅：「聽說老太太真不行了，就這幾天的事兒了。」

　　紅花走到床邊拿起孝帽子看著：「可不是！上上下下都在預備後事呢。」

　　楊九紅：「所以，我得趕緊把這孝服預備好了。」

　　紅花：「其實，您用不著自己做，公中一直趕著做呢，人人都有。」

　　楊九紅：「那不一樣，我得自己做，表表孝心；她幾十年不認我，我也幾十年沒盡過孝，甭管怎麼說，她是景琦的媽，人都要走了，我就盡這一回孝吧！」

　　紅花十分感動地：「老太太要知道您這份孝心，不知得怎麼想呢？可惜人一走，什麼也不知道了，您這份兒孝心也白盡。」

　　楊九紅：「我不圖別的，說到頭兒我也是白家的人，我不能對不起景琦！」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楊九紅出神地望著，遠處傳來叫賣硬麵餑餑蒼涼的喊聲。

　　新宅門房。

　　秉寬、黃立坐在靠門道的小窗戶前。

　　秉寬愁眉不展，悄聲道：「外邊兒哪位怎麼辦哪？」

　　黃立無所謂地：「叫她等著去吧！」

　　秉寬走到裏屋門口，撩簾向外望，只見珍兒大模大樣坐在外屋椅子上，扇著小摺扇。

　　有幾個人趴在窗戶上向屋裏看，『咯咯』地笑著，嘰咕著。

　　秉寬忙走出裏屋大叫：「看什麼？看什麼？去去去！」

　　窗前的人跑了。

　　秉寬回頭見珍兒沒事人兒一樣地坐在那裏，不禁走過去：「我說大嫂子！七老爺沒在家，您老在這兒等著也不合適呀！」

　　珍兒一翻眼皮：「我等我的，礙著你什麼事兒了？」

　　秉寬：「我是怕耽誤了您的事兒！」

　　珍兒二郎腿一蹺：「我沒事兒！」

　　秉寬：「您先回去，等七老爺回來，我叫他去找您還不行？不是雲香閣嗎？」

　　這時又有幾個人趴在窗戶上向裏看，嘁嘁喳喳議論著。

　　珍兒：「我就這兒等，我不能白來一趟！」

　　秉寬：「您看都什麼時候了？晌午了！也該吃飯了，您也不餓？」

　　珍兒故意提高了嗓門兒：「餓又怎麼樣？你們家大爺欠我們錢！沒錢我拿什麼吃飯？你好好兒看你的門房兒，甭跟我這兒吊膀子！」

　　秉寬氣急敗壞的：「我？我這麼大歲數……跟你吊膀子？」

　　珍兒：「歲數大怎麼了？你們三老太爺都七十了，不整天往我們那兒跑？」

　　秉寬著急地：「行了！別說了！」

　　窗外的人都在『咯咯』笑。

　　秉寬回過頭大叫：「看什麼看？滾！」

　　趴在窗戶上的人呼拉一下子全都跑了。

　　秉寬氣呼呼地進了裏屋，坐到黃立身旁：「黃爺，這不像話！大宅門兒口坐個老鴇子，您出去給她兩下子！」

　　黃立冷笑一聲：「哼，好男不跟女鬥！」

　　正在這時，白景琦和王喜光辦完了事，剛好回家，走進了大門。

　　秉寬忙拉開小窗戶：「七老爺！門房兒有人等您！」

　　白景琦沒有太在意，繼續往裏走。

　　秉寬忙補充：「是個老鴇子！」

　　白景琦一驚：「怎麼回事？」

　　秉寬：「別問了，您快走！別見她！」

　　白景琦不明所以，有點猶豫。

　　珍兒已躥出門房，攔住白景琦的去路：「七老爺，等您半天了。」

　　白景琦驚訝地：「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珍兒：「實在對不起！七老爺，您那位大公子見天兒上我們那兒去玩兒，可是呢？倆多月了，一個大子兒也沒給！您想想，我們這種地方不容易，吃喝開銷有多大……」

　　白景琦和王喜光都聽呆了。

　　白景琦慌張地望著四周，忙打斷了珍兒的話：「行了！別說了，我知道了！王總管，帶她去賬房支錢兒。」

　　珍兒：「我謝謝七老爺！」

　　白景琦：「甭謝！你這是存心堵著門口兒噁心我來了，以後不許你到我這兒來！」

　　珍兒：「喲！許大爺見天兒上我那兒去，怎麼我就不能上這兒來？」

　　白景琦：「往後他再上你那兒去，你別叫他進門兒！」

　　珍兒：「我們那兒可沒這規矩。」

　　白景琦怒沖沖邊向裏走邊大叫：「去把敬業給我找回來！」

　　王喜光皺著眉頭對珍兒道：「走吧，支錢去！行，你有兩下子！」說罷，管自往裏走。

　　珍兒跟著他進了院。

　　新宅二廳院。

　　珍兒和王喜光從內賬房走出。

　　珍兒抑制不住臉上的笑容，數著銀票忙揣到了懷裏：「謝謝王總管！」

　　王喜光打量著她：「你是獅子大開口！大爺攏共去你那兒多少回？你要這麼多？」

　　珍兒：「喲，王總管，現在一桌花酒就上千，我可沒敢多要！」

　　王喜光：「甭跟我來這『裏格兒楞』！我一眼能看穿你的心肝兒肺！」

　　珍兒不客氣地：「錢又不是你的，人家本主兒都不管，你這兒抖什麼機靈啊？」

　　王喜光冷笑著：「你摸準了七爺的脾氣了，他花錢沒數兒，可又顧著白家的面子，又不會一筆一筆跟著你去查賬，你就瞞天過海賺這昧心的錢！」

　　珍兒暗暗吃驚：「你當這錢是好賺的？多大的場面撐著？多少姑娘陪著？這是拿姑娘身子掙的錢，容易嗎？」

　　王喜光不平地：「錢歸你賺，你又沒陪著！」

　　珍兒：「喲，王總管賞個臉兒上我們那兒去，我陪著您！」

　　王喜光急不得惱不得：「你拿我打哈哈兒？我沒那福氣！」

　　珍兒：「那您這兒較什麼勁哪？」

　　王喜光上前要拉珍兒：「走！咱們見見大爺，三頭對面，把這筆錢掰扯掰扯！」

　　珍兒一愣，有點兒慌了，知道對手不善，兩眼死盯著王喜光。

　　王喜光詭詐而微笑地點著頭。

　　珍兒滿臉堆笑：「王總管，您想刨我？都是場面上的人兒，咱們好商量不是……」

　　王喜光笑了：「你精明……」

　　天壽寺。

　　偏殿內，一口金絲楠棺木架在幾張長凳上。

　　白景琦、胡加力、胡玉銘、白敬業、幾個聽差在看棺木。

　　白景琦看了看棺木內，揮了一下手，胡玉銘和兩個小和尚輕輕將棺蓋合上。

　　胡加力對兒子胡玉銘說：「認識嗎？這壽材是金絲楠木，還是光緒三十二年我去定做的，七老爺親自選的材。」

　　「一晃兒二十多年了。」白景琦感慨著，和眾人走出偏殿。

　　白景琦下台階走向寺門時，有意快走了幾步，回身把白敬業叫到身邊：「你越來越出息了！弄個老鴇子堵咱家門口要妓債，丟人不丟人？」

　　白敬業惶恐地：「我沒想到她來這一手！」

　　白景琦：「世上有兩種債欠不得！一是賭債，二是妓債！欠了賭債，輸了人品！欠了妓債，失了德行！」

　　白景琦站住了，蔑視地望著白敬業：「你是賭錢叫人家扣了，嫖娼叫人家堵著門兒找爸爸要錢，你這德行散大了！我看你活著都多餘！」說完，白景琦轉身大步向寺門外走去。

　　白敬業忙跟上：「我不是沒錢嗎？有錢我也不欠著。」

　　白景琦邊走邊呵斥：「沒錢就別嫖別賭！」

　　天壽寺外胡同裏。

　　白景琦和胡加力邊走邊說。

　　白景琦商量道：「胡爺，咱們再去棚舖關照一下！都弄明白了嗎？」

　　胡加力：「明白了、明白了！」

　　忽然，胡同口拐進了一輛福特小汽車，在一家小紅漆門前停下了。

　　白景琦一愣：「這不是原來咱們家的那輛車嗎？」

　　一個打扮入時的妖豔女人下了汽車去敲門。

　　白景琦好奇地望著：「呵！小姐夠妖的！」

　　白景琦等人向前走到汽車前時，那妖豔女人進了紅漆門，門又關上了。

　　白景琦看著福特汽車，不禁問：「咱那輛車賣給誰了？」

　　胡加力道：「不知道，是王總管賣的。」

　　白景琦掃了一眼車牌子，到了司機身旁，問道：「請問這是誰家的車？」

　　司機：「王老爺！」

　　白景琦：「哪個王老爺？」

　　司機：「王喜光王老爺都不知道？白家的大總管啊！」

　　白景琦等人一愣，胡加力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白景琦抬手制止，繼續問司機：「剛進門兒那位小姐是他什麼人？」

　　司機：「王老爺的姨太太！」

　　白景琦等人面面相覷，愈發驚詫。

　　白景琦又問：「王老爺在家嗎？」

　　司機：「不在，在三星舞廳跳舞呢！我等會兒去接他；怎麼？你們找他老人家有事兒？」

　　「沒事兒、沒事兒！隨便問問。」白景琦說完大步朝前走去，眾人忙跟上。

　　白景琦虎著臉邊走邊吩咐：「留個人在這兒，王喜光一回來，立馬叫他來見我！」

　　胡加力拉住僕人甲吩咐：「你留下，守在這兒別動！這下可有熱鬧瞧了。」忙跟上去。

　　僕人甲：「知道了！」

　　新宅上房院北屋廳。

　　門裏門外站了一片人，僕人、廚子、老媽子、丫頭、聽差，誠惶誠恐地望著白景琦。

　　大家沉默著。

　　白景琦坐在太師椅上低著頭抽煙袋，忽然抬頭，目光嚴厲地環視眾人，大聲吼著：「說呀！誰要不說，叫我查出來，就給我滾！」

　　僕人乙壯著膽子說：「您這是才知道，其實我們早知道了，他不光這一個姨太太，他三個外宅呢，還有倆呢！」

　　僕人丙：「有一回我在蔣家胡同撞上了，過後他打了我個半死兒，說我要說出去，叫我下大獄！」

　　賬房先生：「我兩回請您查查蓋花園子的賬，您都說沒工夫……」

　　白景琦仍『吧咯吧咯』抽著煙，面無表情，兩眼望著地，仔細聽著眾人申訴。

　　賬房先生繼續道：「……您還說，不管那閒事兒！我就是想讓您看看他黑了多少銀子……還有蓋那個小學校，連一半兒的錢都用不了！」

　　丫頭甲：「就前幾天，窯子裏老鴇子要的錢，他也分了一半兒！」

　　僕人丙：「他還扣著我們仨月的工錢不發，拿去放印子錢！」

　　白景琦抬起頭，已是滿面怒容。

　　僕人丙：「大爺做的好些事，都是他教唆的！」

　　白景琦聽到這裏，怒沖沖地抬起頭：「你們早幹什麼去了？啊？為什麼不說？」

　　男男女女七嘴八舌：「誰敢說呀！」、「我們這飯碗還要不要了？」、「今兒您不問，我們永遠也不敢說！」、「大夥兒管他叫活閻王、騸驢！」……

　　白景琦把煙袋在大銅盂上磕得『噹噹』山響。

　　人們都不說話了，緊張地望著……

　　天壽寺胡同。

　　福特汽車開來，停在小紅漆門口。

　　王喜光下了車，油頭粉面，西裝革履。

　　他剛要上台階敲門，僕人甲匆忙走了過來：「王總管，七老爺叫您立馬兒回去哪！」

　　王喜光一愣：「什麼事兒啊？」

　　僕人甲：「說有要緊的事兒！」

　　王喜光應著：「嗯，等我換了衣裳……」剛一轉身忽覺不對，詫異地：「哎，你怎麼上這兒來找我？誰告訴你的我在這兒？」

　　僕人甲：「哎喲，剛才七老爺來看壽材，他全知道了！」

　　王喜光慌了：「都知道什麼了？啊？知道什麼了？」

　　僕人甲：「別問了，快走吧！」

　　王喜光慌張地：「我得換身衣裳啊！我這扮相……」

　　王喜光手足無措，甚是惶恐。

　　僕人甲：「來不及了！等了半天了，七老爺發了火兒了！」

　　王喜光順手從車中抓出一件大褂兒，套在西裝外面，邊穿邊走，仍問：「到底都知道什麼了？怎麼會……」二人朝胡同口跑去。

　　新宅上房院北屋廳。

　　僕人甲喊著跑進了屋：「王總管來了、王總管來了！」

　　人們讓開一條路。

　　王喜光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驚慌地望著白景琦和周圍的人，氣喘吁吁地站住了。

　　不待他開口，白景琦突然起身離開椅子，快步上前給他打了個千兒：「王老爺好！給王老爺請安！」

　　王喜光大驚失色：「您這是幹什麼？七老爺！這我可擔不起呀……」

　　一瞬間，王喜光知道完了，慢慢回頭，陰森森地望著站了一院子的僕人們。

　　僕人們都驚慌地低下頭。

　　白景琦：「嘿！瞎蜇摸什麼你？大熱的天兒，你穿這麼些幹什麼？瞧這大褂穿得這麼窩囊，脫下來我瞧瞧！」

　　王喜光：「七老爺！我這不是著急忙活的……」

　　白景琦厲聲地：「脫！」

　　王喜光慢騰騰地脫了大褂，露出西服，汗水順著臉往下淌。

　　白景琦圍著王喜光繞著圈兒上下打量。

　　王喜光驚慌地低下頭，眼珠跟著白景琦的腳步轉。

　　白景琦嘲弄道：「王老爺活得夠累的，天天上舞廳跳舞還得扮上，回到我這兒來還得換行頭；大夥兒上眼嘿！瞧瞧這位西服革履的王老爺！您這是發了大財了？哪兒恭喜呀您哪？」

　　王喜光突然給白景琦跪下了，乞求地：「七老爺，饒了我吧！七老爺！」

　　白景琦：「我憑什麼饒你？」

　　王喜光十分誠懇地：「我是黑了不少錢，可我對七老爺忠心無二！」

　　白景琦：「黑了我那麼多錢，你還忠心無二？我早說過，缺錢花跟我要，我能不給你嗎！我最恨偷！饒？黑了我的錢，還罵我白景琦是傻王八蛋！」

　　王喜光：「沒有、沒有！我從來沒忘過七老爺的恩典！」

　　白景琦：「你摟著娘兒們睡覺的時候，你還記得我的恩典？你他媽連雞巴都沒有，居然娶了三房姨太太！」

　　僕人們都忍不住笑了，丫頭、老媽子都扭過臉兒捂住嘴笑。

　　白景琦：「王老爺！我媽一再教訓我，待下人要寬厚；今兒我也不打你，你黑了我多少錢，我也不要了……」白景琦仍然圍著王喜光邊走邊說：「……今兒我就想弄明白一件事！你到底是真太監、還是假太監？你脫了褲子叫我瞧瞧！」

　　人們一聽立即騷動起來，驚奇地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王喜光驚慌地：「七老爺！我娶姨太太，那不就是『聾子耳朵：擺設』嗎！」

　　白景琦皺眉頭看著王喜光：「你脫不脫？咱們當著大夥兒驗明正身，你要是假太監，憑著你長的那傢伙兒，我就饒了你！人家那仨姑娘也不白跟了你！你要是真太監，我就把你趕出去，你不是拿人家姑娘開涮嗎？」

　　僕人們精神振奮，瞪直眼睛看著。

　　王喜光嚇懵了，愣著愣著，忽然磕起了響頭：「七老爺！饒了我，我不就是圖個新鮮嗎！給我留點兒面子，七老爺！」

　　白景琦：「你不脫是不是？」

　　王喜光：「七老爺，對你的忠心，我對天可鑒！我是個奴才！奴才知罪了！」

　　王喜光『砰砰』地連磕響頭，腦門上滲出了血，一片黑紫。

　　「不脫？」白景琦毫不理會他的可憐相，突然大喝一聲：「來人！」

　　僕人們炸雷似的轟鳴：「啊！」有幾個人忙擠上前來。

　　白景琦慢慢坐到椅子上，淡淡地說了一句：「把他的褲子給我扒了！」

　　四五個人衝上前，不由分說將王喜光按在地上。

　　王喜光掙扎著大叫：「別扒、別扒！七老爺！饒了我吧！」

　　白景琦低頭抽上了煙。

　　周圍的人們緊張又興奮地望著，只見動手的僕人按住王喜光，終於扒下了他的褲子，露出了雪白的屁股。

　　圍觀的女人們跑的跑，扭頭捂臉的捂臉，有個丫頭看直了眼。

　　一旁的胡玉銘見狀：「嘿！你看什麼哪？」

　　丫頭猛醒，忙捂住臉跑了。

　　僕人己直起身：「回七老爺，他下邊兒沒有！」

　　白景琦將煙桿又在銅盂上磕得『噹噹』響：「給我趕出去！」

　　幾個僕人將王喜光拉起，連推帶搡弄出了屋。

　　王喜光大叫：「褲子、褲子！我的褲子！」

　　一僕人將褲子扔出，王喜光用褲子裹住下身狼狽地跑了。

　　白景琦叫道：「小胡！」

　　胡玉銘應聲上前：「我在這兒哪！」

　　白景琦：「打今兒起，你就是新宅的總管！」

　　老宅上房院。

　　院裏站滿了人，卻靜悄悄的沒一點兒聲音，都在不住地擦汗。

　　白雅萍、白玉芬、白玉婷、關香伶、烏翠姑、黃春、白敬業、白敬功、白佳莉、白敬生、白瑞嫻、唐幼瓊、高月玲、白占元、白占先、白占安、胡加力、胡玉銘、黃立、李香秀都在。

　　北屋臥室裏。

　　白文氏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槐花站在一旁。

　　白景琦、白景怡、白景泗、白景陸、白景雙、白景武圍了一圈兒，站在床前，注視著彌留之際的白文氏。

　　白文氏張了張嘴要說話。

　　槐花忙近前仔細傾聽，仍聽不清。

　　白景怡等見狀，全都探著身子聽。

　　白景琦忙走上前，將耳朵湊近白文氏的嘴，歪著頭道：「媽，您說，我聽著呢！」

　　白文氏的嘴又動了動。

　　白景怡忙問：「說什麼？」

　　白景琦搖了搖頭，擺擺手，大家輕輕退出。

　　白景琦剛走出門口，槐花叫著：「七老爺，老太太要說話！」

　　白景琦等忙又回到床前。

　　白景琦再次俯身聽著：「媽，我聽著呢！」

　　白文氏鼓起了最後的力氣，艱難地：「我……我走了以後……不許……不許……」

　　白景琦：「不許什麼？您說！」

　　「不許……不許楊九紅戴孝！」白文氏長出了一口氣。

　　「知道了！」白景琦起身向外走。

　　白景怡跟在後面追問：「說什麼……不許什麼？」

　　白景琦有些不情願地說道：「不許楊九紅戴孝！」

　　白景怡愣住，詫異地喃喃道：「怎麼想起這麼一句？」

　　正在這時，槐花大叫：「七老爺！不好！」

　　白景琦猛回頭，白文氏腦袋一沉，死去了。

　　白景琦忙跪到了地上，白景怡等也都跪下了，頓時哭聲大作……

　　哭聲蔓延開去，院子裏哭叫著一片：「媽！」、「奶奶！」、「二老太太！」、「二嬸！」……

　　白文氏仰臥床上，臉色安詳。

　　老宅。

　　門口搭起了喪事牌樓，影壁上全控了白。

　　穿著孝服的人進進出出，一隊和尚魚貫而入。

　　白景琦一身重孝，在穿孝的胡玉銘、僕人們簇擁下走進大門。

　　敞廳院。

　　李香秀正在給小叭狗大頂子穿孝衣，人們穿梭往來，搬著喪事用的東西。

　　敞廳中。

　　人們在佈置靈堂，棺木擺在正中，幾個人將白文氏的一張巨幅照片掛在靈堂的正中上方。

　　新宅。

　　門口也搭起了喪事的牌樓，白布遮住了影壁上的紅字。

　　二廳院垂花門全都用白布白花罩了起來。

　　廚房院的屏門也掛上了白布圍子，院裏搭了白棚，一僕人正給大狼狗穿孝衣。

　　上房院，各屋門口也掛上了白布白花，院內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緊閉房門的西廂房沒有掛孝，甚是顯眼。

　　西廂房臥室。

　　楊九紅一人坐在床沿上發呆，一動不動。

　　地下一片狼藉，打翻的碎盤、碎碗、飯、菜到處都是。

　　楊九紅木然地坐著，床上整整齊齊放著楊九紅做的一套孝服，孝衣、孝帽、孝帶子、孝鞋。

　　紅花在門口蹲著，正在給波斯貓穿孝服。

　　楊九紅扭頭望著床上的孝服，看著看著，突然拿起孝服用力地撕扯，一條條地撕下來往地下扔。

　　紅花嚇得忙抱著波斯貓站了起來，驚訝地望著，不知所措。

　　楊九紅發狠地用手撕、用牙咬，將孝服撕得粉碎，很快滿屋一地碎布條子。

　　楊九紅沒了力氣，撕不動了，又抄起剪子鉸，發洩著滿腔屈辱、憤恨。

　　紅花無奈而又同情地望著她。

　　看著滿地的白布碎片，楊九紅又一動不動地發起呆來，微微喘息著。

　　波斯貓穿著孝服走來，向楊九紅『瞄瞄』地叫著。

　　老宅。

　　門前胡同裏。

　　湧動著望不到頭的白花花的送葬隊伍，三四十頂掛著白布的藍轎子，一順兒排開。

　　長長的喪儀執事隊伍，送葬的人們拿著傘、扇、雪柳、紙活、輓匾。

　　喪儀樂隊，中、西兩列排在其中。

　　敞廳內。

　　白文氏的遺像被請了下來，幾十個人在起靈抬棺木。

　　院子裏。

　　掛滿了輓聯，輓幛。

　　白景琦打著幡兒、白敬業捧著盆兒、白敬功抱著罐兒、白玉婷站在一旁捂著臉悲痛地哭著。

　　胡玉銘和白玉芬匆匆地跑到白景琦跟前。

　　白玉芬著急地：「老七，春兒的身子骨實在不行，就別叫她去了！」

　　白景琦：「她是二房的長媳，她不去像話嗎？」

　　白玉芬：「她一步道兒都走不了！」

　　白景琦：「坐轎，不用她走！」

　　白玉芬：「你講不講理？這麼熱的天兒！她躺到屋裏都喘不上氣兒來！」

　　白景琦：「這是講理的時候嗎？還有點兒孝心沒有？」

　　白玉芬急了：「就你孝！別人都是狼心狗肺！」

　　白景琦：「好好好！你去問她自己，叫她自己瞧著辦！」

　　白玉芬：「我問她？她敢說不去嗎？」

　　白景琦：「那還廢什麼話呀！」

　　執事大喊：「起靈……」

　　白景琦等忙站好，白玉芬搖頭嘆氣地匆忙走了。

　　三十二人起杠，抬著棺木出了靈堂。

　　白景琦等緩緩地後退，直退出大門到了街當中，再衝著大門口跪下迎靈……

　　新宅門道中。

　　三個老媽子抬著黃春匆匆走過，白玉芬忙前跑後地照應著：「春兒！行嗎？」

　　黃春無力地：「行……我去……我得去！」

　　門口。

　　一乘小轎前傾，幾個人七手八腳將黃春塞入轎中，正要走時，白雅萍一頭白髮，癡癡呆呆地走了出來。

　　白玉芬忙迎上前扶住她：「老姑奶奶，您就別去了！」

　　白雅萍兩眼發直，喃喃地：「老太太、老太太，我跟了你去……老太太啊！」

　　白玉芬只好扶白雅萍上了另一乘小轎：「這可怎麼好？這麼熱的天兒，好人也受不了啊！」

　　老宅門前。

　　白景琦跪在地上高高舉起盆兒，用力摔下去。

　　盆兒摔在包了紅紙的兩塊青磚上，『啪』地粉碎，頓時哭聲大作，一片哀嚎。

　　白景琦執幡在前引路，棺木啟行，送葬隊伍浩浩蕩蕩出發了。

　　哀樂高奏，紙錢飛揚，杠頭兒吆喝著，送葬隊伍緩緩行進。

　　拐進一條街道時，一老翁從圍觀的人群中擠上前來向棺木跪了下去，老翁抬起頭，這是老態龍鍾的朱順。

　　白景琦執幡前行，才出街口，胡玉銘跑過來：「七老爺，前邊兒是孟府的路祭棚。」

　　孟府路祭棚，高燃白燭，白景琦叩拜……

　　白景琦執幡通過另一條街道時，胡玉銘又來報：「前邊兒是藥行公會的路祭棚。」走不多遠，白景琦又進棚跪拜……

　　離開藥行公會路祭棚的街道，穿過一條橫街，剛進胡同，胡玉銘回來道：「七老爺，前邊兒是關府的路祭棚。」

　　白景琦一愣：「關姑老爺家？」

　　胡玉銘：「關靜山沒來，他兒子關佑年代祭。」

　　白景琦：「難得、難得！快叫香伶請雅萍姑奶奶過來！」

　　胡玉銘應聲跑去。

　　關香伶得了信兒，逆著人流跑到白雅萍轎前：「快靠邊兒停下！」

　　抬轎的早渾身是汗濕透了，忙靠了路邊停轎。

　　「媽！咱家的路祭棚，請您過去呢！」關香伶打開轎簾，一下呆住了。

　　關香伶發出哭喊：「媽！……」

　　一頭白髮的白雅萍斜倚在轎裏，隨老太太去了……

　　白景琦執幡繼續前行，胡玉銘報：「前面兒是執政府的路祭棚。」

　　說話間到了，只見這祭棚甚是排場，供品豐盛，且有警衛站崗。

　　白景琦上前跪拜……

　　沿途人山人海圍觀。

　　西直門門臉兒。

　　折騰大半天的龐大送葬隊伍終於停住了，人們筋疲力盡，都往牆根兒陰涼地方躲，坐得滿地都是。

　　胡玉銘大叫：「本家兒的換車！客人們請回啦！本家兒多謝啦！」

　　白玉芬急忙跑著來到黃春轎前，撩開轎簾：「春兒！下來，咱們換車了啊！」

　　黃春已直挺挺地躺在悶熱的轎子裏。

　　白玉芬大驚：「春兒、春兒！」

　　白玉芬驚叫著摸了摸黃春的手，早已冰涼了。

　　白玉芬驚慌四顧，看見白景怡正忙於向送葬的客人道乏道謝，匆匆跑過去，驚慌道：「大哥！春兒死在轎子裏了！」

　　白景怡一聽，急得直跺腳：「你看！你看！這算怎麼回事兒？又賠上了一個！」

　　白玉芬急得眼淚也下來了：「怎麼辦呢？」

　　白景怡：「先別說出去，悄悄兒的把老姑奶奶和春兒抬回去，等辦完了老太太的喪事再說吧！」

　　新宅上房院西廂房。

　　一地碎白布、破碗、爛盤。

　　楊九紅抱著穿孝的波斯貓，仍在發愣。

　　波斯貓向楊九紅『瞄瞄』叫著，楊九紅沒有看貓，手卻輕輕地將貓身上的孝衣脫下扔到了地上。

　　楊九紅又用手輕輕地撫摸著波斯貓，把貓慢慢放到床上。

　　突然，楊九紅拿起枕頭將貓捂住，貓在枕頭下掙扎尖叫，楊九紅的手死死按住，愈來愈用力……

　　片刻後，貓不動了，楊九紅慢慢抬起手。

　　楊九紅的眼中射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凶狠光芒。

第三十七章 怨怨相報

　　白家舉喪這年，又應了老話兒『夏熱冬寒』，果然這年冬天奇冷。

　　一場大雪把北京蓋了個嚴嚴實實，枯枝上都掛滿了雪，街上行人稀少，滿城沉寂。

　　天寒地凍，卻沒有阻住白家大分家。

　　遵照白文氏生前的囑咐，白家各房自立門戶，許多人搬出老宅。

　　老宅。

　　搬家的人不時抬著東西過來過去。

　　大門口分外熱鬧，擁擠著一輛輛大車，各房的人和僕人、苦力，吵吵嚷嚷的在搬東西、抬傢俱、裝車。

　　白景武打開福特汽車的門，扶白穎宇上車。

　　白玉芬站在車前。

　　白穎宇從車裏探出頭：「玉芬，有工夫上我那兒去看看，我們搬到什剎海後身兒！」

　　白玉芬：「行！回濟南以前我一定去一趟給您賀新居。」

　　白景武開車走了。

　　被白敬生扶著坐進黃包車的烏翠姑也大叫：「玉芬，上我那兒去啊！香餌胡同，別忘了！」

　　「一定去！」白玉芬應著，腦子裏在想著得去見白景琦。

　　該走的都走得差不多了。

　　老宅敞廳院月亮門邊。

　　白景怡、白景雙、趙顯庭、大頭兒走來。

　　大頭兒手拿鋼筆，邊走邊在小本子上記著。

　　白景怡：「先把這邊大門兒堵死吧！一律走藥場前門兒，敞廳以外全歸上房。」

　　趙顯庭：「後院兒呢？」

　　白景怡：「除了祖先堂，全歸藥場。」

　　白景雙：「花房子全都種上鮮草藥，專供門市用。」

　　白玉芬站在影壁前大叫：「大哥！我去看老七，你去不去？」

　　白景怡：「我這兒正忙呢，不去了！叫老七好好養病，告訴他這邊兒都安排好了。」

　　白玉芬答應著：「知道了。」轉身向大門口走去。

　　新宅上房院北屋堂屋裏。

　　炭火爐裏烤著兩塊白薯，槐花和李香秀坐在爐旁烤火，李香秀已經是個十九歲的十分標緻的大姑娘了，她不時地翻動著火爐上的白薯。

　　李香秀：「姨奶奶，您說也怪啊！從老太太一閉眼，大頂子就一口也不吃也不喝，生生的四天餓死了。」

　　槐花：「牠那是戀主，狗這東西可仁義了。」

　　蓮心提著銅壺走進來：「香秀，水開了！」

　　李香秀忙走到桌前，往蓋碗兒裏倒了一點茶鹵，蓮心沏上了水。

　　李香秀端茶走進裏屋。

　　北屋東裏間。

　　白景琦蓋著被子躺在床上，白玉芬和楊九紅坐在床前。

　　白玉芬：「你這病就是累的、急的，成年累月這麼操心還行？什麼也別想，養一段時候再說。」

　　白景琦：「躺到這兒心裏也不踏實。」

　　楊九紅：「他呀，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李香秀端茶進來，放到白玉芬旁邊：「姑奶奶請。」

　　「喲！香秀，跟了七老爺了？」白玉芬說著上下打量李香秀。

　　李香秀：「啊？老太太一走我本想回鄉下了，七老爺不叫我走！」

　　白景琦突然抽著鼻子，岔開話題兒說道：「呵？哪兒的烤白薯香啊？」

　　李香秀：「我烤的，給您拿一塊？」

　　楊九紅阻止道：「不行！胃裏不好，別亂吃東西！」

　　李香秀斜了楊九紅一眼，撇著嘴走了出去

　　白玉芬是聰明人，看白景琦臉色要變，趕忙道：「濟南的事已經辦完了，你猜怎麼著？孫家的人捲了銀子躲到煙台去了，督軍府下了一道令，把孫家底兒抄了！」

　　白景琦忙坐起身，興奮地聽著。

　　白玉芬接道：「軍閥做事真叫狠！錢全進了他們腰包兒，把嚴家掃地出門，要不是元祥護得緊，連瀧膠莊都叫他們搶光，你用元祥真是用對了。」

　　白景琦反倒懊悔了：「這事兒也鬧得太大了，收回舖子嚇唬嚇唬他們也就行了，何必趕盡殺絕呢？」

　　白玉芬：「哎，不是你要殺他個乾乾淨淨嗎？」

　　白景琦感嘆地：「這年頭兒真是不能跟軍閥打交道，孫家的貸款還在我手上呢！」

　　楊九紅：「你呀，嘴上狠！動了真格兒的又心軟。」

　　白景琦：「姐，你把這筆貸款帶回去還給孫家，讓人家有個活路兒！」

　　楊九紅：「好人、壞人都是你當！」

　　白玉芬：「行……我帶回去……那我後兒就走了，敬功跟我一塊兒走？」

　　白景琦：「告訴元祥，敬功人生地不熟，瀧膠莊的事兒還是得靠他管，敬功先打打下手。」

　　白玉芬：「敬功媳婦兒不去？」

　　楊九紅：「六個月了，把孩子生了再說。」

　　白玉芬：「兄弟，你明年可要添人進口了，佳莉也六個月了吧？」

　　楊九紅：「可不是。」

　　北屋堂屋裏。

　　蓮心端著油盤子進了屋，向炭火爐走來：「七老爺的粥。」

　　槐花忙起身掀開上面蓋的小棉墊子，將砂鍋靠在炭火上，李香秀幫忙盛出一小碗，盤裏有一小碟醬菜，槐花接過油盤子向東裏間走去。

　　槐花將粥和醬菜放到床頭的春凳上：「趁熱吃吧！」

　　楊九紅看著槐花：「前兒翠姑從西安帶回來的紫貢米，你給了廚房沒有？」

　　槐花：「給了。」

　　楊九紅把臉一沉：「那怎麼還熬這白米粥？」

　　槐花：「不知道。」

　　楊九紅：「你就不會去問問？」

　　槐花：「我親手交給馮六兒的。」

　　白景琦：「行啦！就喝這白米的挺好，六必居的醬菜，挺好的！」

　　楊九紅毫不客氣地：「就是懶！交給他就行了？得囑咐他什麼時候熬，每回熬多少……」

　　白玉芬冷眼來回看著楊九紅和槐花。

　　槐花：「趕明兒我告訴他。」

　　楊九紅有意發威：「還趕明兒？現在就去！把這白米粥給他端回去！」

　　槐花不好發作，來回看著白景琦和楊九紅。

　　白景琦息事寧人地：「算了，大冷的天兒來回跑什麼！」端起粥碗吃上了。

　　楊九紅仍不依不饒：「去呀！還站在這兒幹什麼？」

　　槐花轉身走出屋。

　　白玉芬冷笑著看白景琦。

　　楊九紅站起，一把奪過白景琦手中的碗：「等著！喝紫米粥，別慣著他們！」

　　白景琦不滿地：「你又沒事兒找事兒！」

　　北屋堂屋。

　　槐花委委屈屈地從東裏間走出。

　　仍坐在爐邊和蓮心聊天兒的李香秀扭臉兒問：「姨奶奶叫幹什麼去？」

　　槐花：「去廚房。」

　　李香秀：「甭去！聽她的還有完了？七老爺沒說什麼，就她事兒多！」

　　東裏間傳來楊九紅的聲音：「誰在外頭說話呢？」

　　李香秀故意回頭大聲地：「我，香秀！」

　　楊九紅在東裏間喊道：「你說什麼呢？」

　　李香秀：「你不是聽見了嗎！」

　　楊九紅撩簾子走出東裏間，直衝李香秀走來：「你說誰事兒多？」

　　李香秀回過頭：「你！」

　　白敬業推門走了進來，見狀忙停在了門口。

　　李香秀打抱不平地：「別淨揀軟乎的捏！」

　　楊九紅大怒：「站起來！你還敢跟我坐著說話？」

　　李香秀全不理睬，把白薯掰開吃了起來。

　　槐花緊張地望著。

　　楊九紅：「你聽見沒有？我跟你說話哪！」

　　李香秀吃著白薯：「你這是跟我說話哪？老太太都沒這麼跟我說過話！」

　　楊九紅：「老太太寵你，那是在老宅！這是新宅，你這麼沒規矩就不行！」

　　李香秀陰陽怪氣地：「喲？老太太活著的時候，你怎麼不這麼說呀？」

　　白敬業微笑著，十分開心地望著。

　　楊九紅：「老太太在與不在，你也是個丫頭！」

　　李香秀突然狠狠地：「丫頭也比你強！連貓、狗還戴了孝呢！」

　　楊九紅一下子傻了，屈辱、憤怒，戳到了她的最痛處，她一時無言反駁；忽然見白敬業在一旁看熱鬧，頓時怒不可遏地大叫：「敬業！你就站在那兒看著？你聽見沒有？你是聾子？」

　　白敬業調侃地：「我不是聾子，我是瘸子！」

　　楊九紅大叫：「丫頭可以這樣說話？這就是你們白家的規矩？」

　　李香秀悠閒地吃著白薯，拿起一塊遞給槐花：「你嚐嚐，香著哪！」

　　槐花根本沒聽見，驚恐得兩眼發直，望著楊九紅。

　　楊九紅下不了台，無比尷尬地站在那兒。

　　「都少說兩句吧！啊？」白景琦在東裏間說。

　　楊九紅：「今兒不說清楚了就沒完！」

　　李香秀突然站起面對楊九紅：「我倒想聽聽你給說清楚了呢！槐花是老太太跟前兒的人，也是姨奶奶，你憑什麼吆三喝四的？」

　　兩人對視著。

　　白玉芬一撩簾子，怒沖沖走出：「都給我閉嘴！吃飽了撐的你們！七老爺那兒病病歪歪，你們不能消停一會兒？為了底大的事兒在這兒吵，沒了王法了！誰再吵給我滾出去！」

　　兩人都不說話了。

　　白敬業忙上前把楊九紅往西裏間推：「行了、行了，看我的面子，回您自己屋裏歇會兒，消消氣兒，犯得上嗎？為這點兒小事兒生氣多不值當……」

　　二人進了西裏間。

　　白玉芬坐到炭火爐邊：「香秀，你這嘴太不饒人！小小年紀，這麼大氣性還行？」

　　李香秀：「我就看不慣她那張狂樣兒！」

　　槐花：「姑奶奶坐，我去熬紫米粥，都是因為我！」

　　白玉芬：「熬什麼熬，七老爺都吃完了！」

　　北屋西裏間。

　　這已是楊九紅的臥室，楊九紅餘怒未消地坐著，白敬業站在一旁。

　　楊九紅不滿地：「你就會和稀泥！」

　　白敬業：「本來就是一攤稀泥！一個鄉下丫頭，您跟她較什麼真兒啊？」

　　楊九紅：「別小看了這丫頭，以後麻煩事兒可多了！」

　　白敬業掏出一封信遞給楊九紅：「姨奶奶，出事兒了！您瞧，何家把信寄給我了，大概是怕我爸爸知道了傷心……」

　　楊九紅忙拿過信來看。

　　白敬業：「何洛甫，您那位新姑老爺，北伐路上戰死在湖南了！」

　　楊九紅看完信抬頭大驚：「這可怎麼好？佳莉懷著孕，這年紀輕輕的就守了寡了……」說著流下淚來。

　　白敬業嘆息道：「是啊！辦完喜事兒兩天他就走了，這叫什麼事兒啊？」

　　楊九紅難過地：「這孩子的命怎麼這麼苦？我早說過，嫁給個當兵的哪兒行？就是不聽！就是不聽！這可毀了嘍！」

　　白敬業：「這會兒說什麼都晚了，可千萬不能告訴佳莉！怎麼也得等她把孩子生下來以後再說。」

　　楊九紅：「可這事兒不能不告訴你爸爸呀？」

　　白敬業：「也得等我爸爸病好了再說！我說姨奶奶，母女相認了吧！佳莉以後就靠您疼她了。」

　　楊九紅：「我又何嘗不想認，可她根本不理我！老太太都走了，怎麼她還是這樣兒啊？」

　　白敬業：「姨奶奶，心誠感動天和地，您得找她多談談。」

　　楊九紅：「她不理我怎麼談？」

　　白敬業：「愈不理您愈上竿子找她！老太太走了、姑爺死了、她又懷著孩子，您為了孩子也得委曲求全……」

　　楊九紅：「還要怎麼委曲求全？我受了多少委屈了！」

　　白敬業：「別洩氣！眼下是佳莉最難過的時候，乾脆把她接過來一起住。」

　　楊九紅：「老天爺啊！你睜睜眼吧！我就這麼一個閨女呀！」

　　白佳莉家小院。

　　大雪鋪地，兩輛黃包車停在門口。

　　楊九紅和紅花下了車，踩著雪來到門前，紅花上前拍門，楊九紅心緒不寧地望著門口。

　　門開了，來開門的冰片見是楊九紅，著實一驚：「哎呀！姨奶奶來了！」

　　楊九紅問道：「佳莉幹什麼呢？」

　　「寫信呢！」冰片答著，三人走進門。

　　一進院，冰片慌忙向裏跑，一邊大聲喊著：「大奶奶，姨奶奶來了！」

　　白佳莉正在北屋窗前的書桌上寫信，聽到叫聲，驚訝地抬起頭，不禁站起來，想了想又坐下接著寫信。

　　冰片拉開門，楊九紅和紅花走進去，楊九紅站定望著白佳莉。

　　白佳莉仍在寫信，連頭都沒回。

　　楊九紅回頭吩咐道：「你們出去。」

　　冰片和紅花忙退了出去。

　　楊九紅走了兩步，環視著屋內：「客人來了不說讓個座兒？」

　　白佳莉低頭寫著信：「那不有的是座兒嗎？」

　　楊九紅脫了大斗篷，走到書桌前，無限憐愛地望著白佳莉：「給他寫信呢？」

　　白佳莉忙用手將信紙捂上。

　　楊九紅又問：「最近他來過信嗎？」

　　白佳莉的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

　　楊九紅坐到了桌旁的椅子上，也忍不住地哭了。

　　白佳莉忍住抽泣：「你哭什麼呀？你快走吧！」

　　楊九紅懇切地：「佳莉，搬回去住吧！回家吧！啊？」

　　白佳莉：「回什麼家？這兒就是我的家！」

　　楊九紅：「你一個人兒，肚子一天天大了，過那邊兒也有個照應！」

　　白佳莉：「誰照應？你照應？你死了這條心！等洛甫回來我就跟他走，永遠不回北京城！」

　　楊九紅悲傷地望著白佳莉，她想告訴白佳莉實情，斷了白佳莉的後路，但一張嘴卻又猶豫起來：「洛甫……洛甫他……他不會……」

　　白佳莉刻毒地望著楊九紅：「不會什麼？不會不認你是嗎？你以為我奶奶沒了，你就得了意了？別忘了奶奶臨死前還不叫你戴孝！」

　　楊九紅一下子懵了，一肚子話已無從說起，愣愣地看著白佳莉，激動地：「佳莉！就算我不是你娘，你也不能這麼傷一個人的心！」

　　白佳莉：「我的心傷成什麼樣兒了？你知道嗎？我爸幹嗎要娶了你？幹嗎要生下我？瞎了眼！昏了頭！」

　　楊九紅慢慢站了起來：「佳莉，你別把我往絕路上逼！我沒這麼低聲下氣兒求過人，這會兒，我都不知道我該恨誰！我就你這麼一個親骨肉，要這樣，我真不如去死！」

　　白佳莉突然也站起身，歇斯底里地大叫：「去死……你去死！……」

　　兩人相對而立，互相對視著，楊九紅神情木然，白佳莉激動不已。

　　僵視片刻後，楊九紅毅然轉身向門口走去，到了門口又站住了，回頭望著白佳莉：「佳莉！洛甫要是不回來了呢？」

　　白佳莉：「我去找他！」

　　楊九紅：「他要是死了呢？」

　　白佳莉：「我就一個人兒過！我把孩子養大，也不會認你！」

　　楊九紅絕望地點了點頭：「好！你既然這麼絕情，也就別怪我無義！」

　　楊九紅拉門而去。

　　門開著，風卷殘雪吹了進來。

　　白佳莉忽然轉身坐在椅子上痛哭失聲：「洛甫……快回來吧……把我接走……」

　　白家新宅馬號。

　　陳三兒拿著一笸籮馬料來餵牲口，走到馬圈那兒發現大青騾子不見了。

　　陳三兒：「牛黃、牛黃！」

　　牛黃在屋裏大聲答應：「幹什麼？」

　　陳三兒：「大青騾子哪兒去了？」

　　牛黃走出屋向馬圈走來：「沒人兒動啊！」

　　陳三兒舉著拴在槽上的半截韁繩：「那上那兒去了？瞧這韁繩！」

　　牛黃上前拿起韁繩看：「怎麼回事？讓人偷了？」

　　陳三兒：「不對！這韁繩是咬斷的。」

　　牛黃：「這騾子這些天就一直不消停，光發脾氣，大概自己咬斷韁繩跑了吧？」

　　陳三兒：「還站在這兒幹什麼？還不快去找？七老爺知道了扒你的皮！」

　　新宅門房。

　　黃立、秉寬等五六個人正在閒聊。　　

　　秉寬：「這蔣委員長也是啊，放著北京不呆，搬到南京幹什麼？」

　　黃立：「這兒不叫北京啦！如今兒改叫北平啦！」

　　正聊著，聽見馬蹄聲，大青騾子閃過門房，衝進了門道。

　　秉寬嚇了一跳：「嘿嘿嘿！怎麼了這是？騾子進院兒了！」

　　秉寬、黃立忙衝出門房去追。

　　大青騾子進了頭廳院，直奔二廳垂花門，人們嚇得驚叫著躲避。

　　秉寬：「來人哪……攔住牠！騾子跑進去啦！」

　　大青騾子跑進了上房院。

　　李香秀、槐花、蓮心聞聲開門，看見一頭大青騾子走進來，三個人嚇得大喊大叫。

　　李香秀：「來人……了不得了，騾子成精了！」

　　白景琦在裏屋：「喊什麼？」

　　大青騾子在大穿衣鏡前停住，好像在看鏡子裏的自己，然後低下頭，把大銅盂拱翻了。

　　白景琦從東裏間走出，看見了大青騾子：「騾子有什麼可怕的？一個多月了，牠這是想我了。」

　　大青騾子不住地晃著頭。

　　白景琦走到跟前抓住咬斷的韁繩，撫摸著騾子：「大青兒！自己咬斷韁繩跑來了是不是？想我了是不是？七老爺病了知道不知道？」

　　人們驚訝地望著。

　　白景琦回頭：「去！買十籠小湯包來，餵餵我這大青兒！」

　　一個僕人跑去，牛黃喘吁著跑來。

　　牛黃：「七老爺、七老爺！小的沒看住，牠自己咬斷韁繩跑來了。」

　　白景琦：「沒事兒！你想攔也攔不住，看見沒有？這牲口多仁義！進來。」

　　牛黃走進屋。

　　白景琦：「瘦了！餵得不好！」

　　牛黃：「餵得沒法兒再好了，牠不好好兒吃啊！」

　　一個僕人端一大盆小籠包子進來，放到了地上。

　　白景琦：「牛黃，餵牠吃！」

　　牛黃拿起小包子一個個塞到騾子嘴裏：「老聽說牠吃包子，我頭一回看見。」

　　白景琦抽著煙十分開心：「你看牠好好吃不好好吃？一瞧見我，牠胃口就開了。」

　　一盆包子一掃而光，一屋人驚訝地望著。

　　白景琦站起身拍了拍騾子：「青兒，回去吧！啊？跟牛黃回去吧！」

　　青兒順從地被牛黃拉出了屋。

　　新宅廚房院飯廳。

　　飯廳裏擺了兩張大圓桌。

　　白家老少藉著給白佳莉的孩子過滿月，又聚到了一起。

　　一幫人圍著白佳莉逗小孩玩。　　

　　白穎宇：「老七，你這滿月辦得太寒磣了！你滿月那功夫，我還唱了齣《鴻鸞禧》哪！」

　　白景琦：「三叔，我媽一再交代過，一切從簡，不可招搖，關起門兒自己樂比什麼都強！」

　　白穎宇：「對！自己兒樂！一下子添倆丫頭，雙喜臨門！喝！」

　　白玉婷：「孩子都滿月了，還沒見著爸爸，他什麼時候回來？」

　　白佳莉：「不知道，連封信都沒有。」

　　白玉婷：「孩子起名兒了嗎？」

　　白佳莉：「叫何祺！」

　　楊九紅緊張地張望著。

　　高月玲：「他不是說要帶著兵打進北京城嗎？」

　　白佳莉：「北伐軍進城的時候，我去問過，說他留在湖南了。」

　　楊九紅緊張地聽著，捅了捅白景琦。

　　白景琦：「你們還吃不吃了？別老圍著好不好？」

　　白玉婷：「吃、吃！」

　　白敬業問白敬功：「濟南還好吧？」

　　白敬功：「不錯！對了，爸，元祥特意叫我替他敬您一杯，老唸叨您的好處！」

　　白穎宇：「老七！你用人有方啊！」

　　大家乾了一杯。

　　高月玲抱著孩子大叫：「敬功！你還沒跟爸爸說呢！」

　　白景琦：「說什麼？」

　　白敬功不好意思地笑了，忙低頭喝酒。

　　高月玲：「說呀！」

　　白敬功：「爸，我在濟南又娶了一個，也快生了！」

　　大家叫好起哄。

　　白敬業舉起了杯：「恭喜你！老二。」

　　高月玲：「喜什麼喜？爸！這回您知道他為什麼一年也不回來一趟了吧！」

　　白敬功：「櫃上忙嘛！」

　　白景琦：「至於這麼忙嗎？現在火車又方便！」

　　白佳莉忽然將孩子舉起大叫：「尿了、尿了！」

　　白玉婷：「快給她換塊褯子！」

　　白佳莉：「哎呀……尿了我一身。」

　　白瑞嫻：「給我，我抱！」

　　白佳莉把孩子交給白瑞嫻：「臭丫頭片子！又尿我一身。」

　　楊九紅關心地：「別光顧了吃，那孩子老得留著神！」

　　白佳莉斜了她一眼：「尿我一身我願意！管得著嗎？」

　　楊九紅把筷子一拍站了起來，白景琦忙用力拉楊九紅。

　　楊九紅看了一眼白景琦，轉身走出飯廳。

　　白穎宇：「嘿！大喜的日子，別弄這『崩登嗆』啊！」

　　白景琦：「三叔，划兩拳？」

　　白穎宇：「划兩拳！來！」

　　頓時吆喝聲四起。

　　新宅門房。

　　黃立、秉寬、胡玉銘和兩位清客閒坐聊天，一邊吃著西瓜。

　　黃立：「昨兒我在大柵欄碰見了王喜光，呵！破衣拉撒的，沒個人樣兒了！」

　　胡玉銘：「他有錢哪！七老爺沒往回要一個大子兒。」

　　黃立：「仨姨太太捲包兒全跑啦！房子也賣了，王喜光人財兩空！」

　　秉寬：「惡有惡報！」

　　黃立：「我就納悶兒，王喜光黑了那麼多錢，七老爺愣不知道？」

　　胡玉銘：「您還是來的日子不長，七老爺！您問問他有多少家產？一年多少進項？他準鬧不清！您問他一年有多大開銷？一月花多少錢？他也說不明白！掙錢沒數兒、花錢沒邊兒！財來如山崩海嘯、財去如大海決堤！一輩子過了個糊裏糊塗！」

　　秉寬：「我倒是想糊裏糊塗呢，糊塗得起來嗎我？掙那倆錢兒，閉著眼都數得過來，活的倒挺明白，頂個屁用！」

　　胡玉銘：「您哪，秉寬叔！您財來如小孩撒尿、財去如大便乾燥！」

　　大家一下子哄笑起來，黃立笑得把嘴裏的西瓜噴了一地。

　　正在這工夫，秉寬瞅見背著捎馬子的鄭老屁進了大門，東張西望地往裏走。

　　秉寬忙拉開小窗戶：「幹什麼的？」

　　鄭老屁：「白七老爺住這兒嗎？」

　　秉寬：「沒錯兒！」

　　鄭老屁：「嗯！」轉身向頭廳走去。

　　秉寬見狀忙開了門：「嘿，嘿！你倒不認生啊！進來、進來！進……來！」

　　鄭老屁站住，回過頭：「我找七老爺。」

　　秉寬：「我知道你找七老爺，進來！」

　　鄭老屁走向門房。

　　秉寬：「你找七老爺幹什麼？」

　　鄭老屁拍了拍捎馬子：「給他送點兒吃的。」

　　秉寬：「認識七老爺嗎？」

　　鄭老屁：「認識，算是朋友吧！」

　　秉寬：「什麼叫算是啊？走吧、走吧！這大宅門兒衝哪邊兒開你還沒弄明白呢？別這兒哄！」

　　鄭老屁把捎馬子往地下一扔：「幹什麼呀？我找七老爺礙著你什麼了？你們大宅門裏的人眼皮子淺，看不起我們窮人！」

　　秉寬：「有你這樣的人嗎？直眉瞪眼就往裏闖！」

　　鄭老屁：「七老爺都沒看不起我，你算什麼東西？」

　　秉寬：「客氣點兒啊！七老爺認識你是誰呀？」

　　鄭老屁忽然抬起腳：「看見了嗎？看見了嗎？內聯升的鞋，七老爺給我買的！」

　　秉寬：「歇著吧你！七老爺給你買鞋，美的你！瞧你那屌樣兒！」

　　鄭老屁大怒：「你罵人！」突然揚手打了秉寬一個嘴巴。

　　黃立等忙上來勸架。

　　秉寬大叫：「黃爺，他打人！」

　　黃立：「你怎麼打人哪？有話好好說不會？」

　　鄭老屁仍憤憤地：「我好好兒說他不聽！打他？我連七老爺的頭髮都揪下來一綹兒，我打他？他算個東西？」

　　秉寬大驚，一下子沒了火兒，驚奇地望著鄭老屁：「等等！七老爺那綹兒頭髮是你揪下來的？」

　　鄭老屁：「怎麼著吧你？」

　　秉寬笑了：「這事兒我知道，敢情就是你呀！」

　　黃立：「給他回稟一聲兒！」

　　秉寬忙跑出了門。

　　鄭老屁又抬起腳：「看看這鞋，七老爺買的！三年了我沒捨得穿，今兒才穿上！」

　　上房院北屋。

　　秉寬在屋門口向白景琦回稟。

　　白景琦站到門口：「誰呀？要錢的吧？你給他點兒錢不就結了嗎？」

　　秉寬：「不是，他說他是……他是……他是揪了您一綹兒頭髮那人！」

　　白景琦奇怪地：「他呀？他怎麼來了？」又回頭叫著：「嘿、嘿！揪我一綹頭髮那小子來了嘿！」

　　楊九紅、槐花、白玉婷、李香秀、蓮心都圍上來：「快叫進來呀！」、「叫來我們看看！」、「還沒見過敢打七爺的人呢！」……

　　秉寬往回跑。

　　白景琦踱到北屋門口，眾人都站在廊子上，像等著看奇珍異獸。

　　不一會兒，胡玉銘帶著鄭老屁進來了。

　　鄭老屁頭一次進大宅門，進了上房院還不住地東張西望，直到看見白景琦。

　　一見面兒，鄭老屁怯怯地：「七老爺，您老人家好啊！」

　　白景琦笑著摸自己的光頭：「好、好！你挺好的！又打架來了？今兒你想揪我頭髮，還沒那麼容易，我剃了大禿瓢了！」

　　大家都笑了。

　　鄭老屁惶恐地：「不敢了、不敢了！我不是不知道嗎？買鞋的時候才知道！」

　　白景琦笑著：「你叫什麼？」

　　鄭老屁：「鄭老屁！」

　　白景琦一愣：「什麼？」

　　鄭老屁大聲地：「鄭老屁！」

　　大家一下全笑了，丫頭們笑得彎了腰。

　　鄭老屁不在意：「我給七老爺送點兒鄉下吃的。」說著打開捎馬子，露出一點兒花生小棗。

　　白景琦：「得，謝謝你！下去領賞，吃了飯再走！」

　　鄭老屁忽然面色沉重地：「七老爺，我不走了！我是來投奔您的！老家活不下去了，鬧大災，死的人沒數兒了。」說著忍不住地擦眼淚。

　　白景琦：「怎麼弄到這份兒上了？」

　　鄭老屁歎道：「這年月又是捐又是稅，數鄉下人苦啊！除了走不動的，都逃出來要飯了！」鄭老屁說著說著，蹲在地下嗚嗚地哭了起來：「我倆小閨女全餓死啦！……嗚嗚……」

　　白景琦回頭說：「你們瞧瞧！香秀，記得你們那年逃荒進城嗎？也是這樣！」

　　李香秀同情地：「鄉下人就怕災年！」

　　鄭老屁：「這麼多年兵荒馬亂的，就沒過過安生日子，誰過來都搶一道呀……」

　　白景琦：「那你留下吧，小胡，叫他去馬號把陳三兒替下來！陳三兒老了，看看門兒什麼的就行了。」

　　鄭老屁忙跪地磕頭：「謝謝七老爺，我一家子八口人謝謝七老爺！」

　　白景琦：「快拉他起來，先去吃飯。」

　　新宅廚房院裏。

　　馮六把吃的東西給鄭老屁端了來。

　　鄭老屁將一卷腕子粗的大餅卷肉塞到嘴裏，蹲在地下大吃。

　　馮六、老媽子、丫頭等人都看傻了。

　　馮六：「爺們兒，別噎著！」

　　鄭老屁將最後一口塞到嘴裏站了起來。

　　馮六看著鄭老屁狼吞虎嚥的樣子，不禁道：「飽了麼你？」

　　鄭老屁：「算了吧，就這麼著吧！」

　　馮六：「別介，七老爺知道你沒吃飽，我不找挨罵嗎？乾脆再來一斤，把這肉全給你捲上。」

　　馮六又捲了一大卷餅卷肉遞給鄭老屁。

　　鄭老屁蹲地下一口咬下了四分之一。

　　老媽子們大笑。

　　馮六看直了眼：「乖乖！兩斤餅一斤肉，你多少年沒吃飯了？餓瘋了吧！」

　　新宅上房院北屋。

　　這天，白佳莉把冰片和孩子留在家裏，到新宅來找白景琦

　　白佳莉走進門：「我爸呢？」

　　「東裏間呢！」李香秀忙迎上來，領著白佳莉走進東裏間。

　　西裏間門口。

　　一直偷看的紅花和楊九紅，立即悄悄溜出北屋，出了大門口，叫上黃包車奔向白佳莉的家。

　　白佳莉家小院北屋。

　　冰片抱著孩子奇怪地望著走進門來的楊九紅和紅花。

　　楊九紅：「七老爺叫我把祺祺抱過去，他想外孫女兒了。」

　　冰片：「大奶奶剛過去找七老爺……」

　　楊九紅：「是呀！問她為什麼不把孩子帶過來看看，就叫我過來接了。」

　　冰片疑惑地：「大奶奶為什麼自己不……」

　　楊九紅打斷了冰片的話：「紅花，快把孩子接過來！」

　　冰片：「我送去吧！」

　　楊九紅：「不用，一會兒叫蓮心送回來！」

　　楊九紅不由分說，動手將孩子抱過交給紅花，推著紅花出了房門。

　　楊九紅和紅花抱著孩子出門上了車，冰片不安地追了出來。

　　楊九紅丟下一句：「回去吧！」

　　兩輛車飛跑著去了。

　　車走了很遠，冰片仍疑惑地望著。

　　胡同口。

　　兩輛黃包車停在路口，楊亦增和陳月芝正東張西望。

　　拉著楊九紅和紅花的兩輛車拐進胡同口，停下了。

　　陳月芝忙上前從紅花手中接過孩子。

　　楊九紅急促地：「先拉到我原先住的小院，房子空著呢，奶媽請好了，快走！」

　　望著楊亦增和陳月芝上車遠去，楊九紅長長鬆了一口氣……

　　新宅上房院北屋。

　　楊九紅和紅花剛要進屋。

　　門開了，正要出門回家的白佳莉走出來，與楊九紅打了個照面。

　　白佳莉斜了一眼楊九紅，管自離去。

　　李香秀送到門口：「姑奶奶慢走！」

　　楊九紅和紅花進了屋。

　　北屋堂屋裏。

　　白景琦正在一人抽悶煙，楊九紅走過來：「她來有事兒嗎？」

　　白景琦：「好像何洛甫的事，她知道了點兒什麼信兒！」

　　楊九紅：「她怎麼知道的？」

　　白景琦：「她非要去湖南找洛甫，我只能說軍隊哪兒有個準地方，沒腦袋蒼蠅似的瞎撞不行！」

　　楊九紅：「這事兒還能瞞多久？早晚得告訴她！」

　　白景琦：「我也這兒發愁呢！這麼年輕就守寡，怎麼說呀？」

　　白佳莉家小院北屋。

　　白佳莉、冰片兩人站在屋中間。

　　白佳莉兩眼冒火：「什麼時候抱走的？」

　　冰片膽怯地：「沒多一會兒！」

　　白佳莉揚手打了冰片一個嘴巴：「誰讓你叫她抱走的？」

　　冰片哭喪著臉：「我這兒心裏也正嘀咕呢！」

　　「糊塗！」白佳莉匆忙轉身向門外跑去。

　　新宅上房院北屋。

　　白佳莉『砰』地推開了門，衝了進來。

　　白佳莉一眼盯死了楊九紅，楊九紅若無其事地看著白佳莉。

　　只有白景琦詫異：「怎麼又回來了？」

　　白佳莉沒理睬白景琦，一步步走到楊九紅跟前，仇恨地望著。

　　楊九紅躲開白佳莉的目光，扭頭看著別處。

　　白佳莉厲聲地：「我的孩子呢？」

　　白景琦奇怪：「什麼孩子？」

　　白佳莉憤怒地逼問楊九紅：「你把我的孩子抱哪兒去了？」

　　楊九紅東看西望像沒聽見一樣。

　　白佳莉已帶哭腔大喊：「我的孩子哪……」

　　白景琦大驚，趕忙站起看著楊九紅：「你抱了她的孩子？」

　　楊九紅想了想，鎮定自若地：「我抱了！」

　　白佳莉憤怒地：「還給我！」

　　楊九紅：「我的外孫兒，我想抱就抱！」

　　白佳莉氣急敗壞地：「你藏到哪兒了？」

　　楊九紅：「這可不能告訴你！」

　　白佳莉突然衝進了西裏間，紅花被嚇得驚慌不已，趕忙低頭溜出屋。

　　白佳莉見沒有孩子，返身剛要出屋，楊九紅一步跨了進來：「甭找，不在這兒！」

　　白佳莉充滿仇恨地：「你到底想怎麼樣？」

　　楊九紅：「這孩子放你那兒，我不放心！我養著！我……」

　　楊九紅未說完，白佳莉突然上前抓住楊九紅肩頭拼命搖晃著喊：「你還我的孩子！還我的孩子……」

　　白景琦忙跑進來，用力將二人分開：「幹什麼？幹什麼？鬆手！有話好好兒說！」

　　白佳莉狂喊：「爸！她偷偷把我孩子抱走了，叫她還我孩子！」

　　楊九紅向床前走去：「休想！今後你休想要碰這孩子一下！」

　　白佳莉發瘋似的撲上前，被白景琦死死地抱住、拖開。

　　白佳莉：「我跟你拚了！」

　　楊九紅不動聲色地坐到了床上。

　　白佳莉狠狠地：「楊九紅！你等著！等何洛甫回來，他饒不了你！」

　　楊九紅也狠狠地：「姑奶奶！別做夢了！何洛甫早死了！」

　　白景琦厲聲大叫：「九紅！」

　　白佳莉驚呆了，望了望白景琦，又驚恐地回頭望著楊九紅。

　　白景琦洩氣地低下頭。

　　楊九紅苦笑道：「你不信？這麼多日子，他來過信嗎？你去的信有回音嗎？不信去問大爺，他早接著信了，就瞞著你一個人兒！」

　　「爸……是真的嗎？」白佳莉扭臉兒看著白景琦，聲音顫抖著問。

　　白景琦輕輕拍著白佳莉的肩嘆了口氣，什麼也說不出來。

　　白佳莉絕望地大叫：「這都是怎麼啦？怎麼啦？」捂住臉大哭著跑出了屋。

　　白景琦回頭看楊九紅，充滿了埋怨和不解。

　　楊九紅極力掩蓋著自己的痛苦和不安，站起來又坐下了。

　　白景琦慢慢走到床前：「你這是幹什麼呀？把孩子還給她吧！」

　　楊九紅咬牙切齒地：「我不！我也要叫她嘗嘗，女兒長大了，不認親娘是什麼滋味兒！」

　　白景琦歎道：「何苦啊？九紅！我知道你的心是傷透了，可佳莉是你親生的女兒呀！」

　　楊九紅低著頭，一動不動地喘著粗氣。

　　白景琦充滿同情和憐憫地望著她。

　　楊九紅突然抱住白景琦的腰大哭，頭不停地在白景琦的胸口上撞著：「我也不願意這樣啊……我不願意呀！」

第三十八章 痴情不改

　　新宅花房。

　　花房內，各式形狀和顏色的鮮花怒放。

　　金二剪下一枝花兒交給李香秀，李香秀懷裏抱著個盛著水的花瓶，不時將花插入瓶內。

　　白景琦和槐花邊走邊看花兒。

　　白景琦：「花兒養得不錯，你還真有兩下子！金二。」

　　金二：「祖傳的嘛！」

　　白景琦：「你今年三十幾了？」

　　金二：「三十二。」

　　白景琦走到金二跟前站住：「你也不惦記娶個媳婦兒？」

　　金二無可奈何道：「哪兒能不惦記呀？我這模樣兒誰跟我呀？」

　　白景琦：「我給你蜇摸一個吧？」

　　金二：「那敢情好。」

　　白景琦：「你可別嫌醜？」

　　金二：「我還敢嫌人家？什麼模樣兒不模樣兒，是個女人就行。」

　　白景琦對槐花說：「在丫頭裏給他挑一個。」

　　槐花：「行啦，少造點兒孽吧！不論外邊兒哪兒找一個還不行？總得人家女家願意。」

　　白景琦打量著金二：「我說金二，你這副骨頭架子，你行嗎？……我是說，你那玩藝兒行嗎？」

　　金二：「行，硬朗著哪！」

　　李香秀在一旁偷偷地笑。

　　槐花拉了白景琦一把，埋怨地：「您胡問什麼呀？當著丫頭！」

　　白景琦：「那怕什麼？我得問明白嘍，他要不靈，不把人家姑娘耽誤了？」

　　胡玉銘走進花房：「七老爺！」

　　白景琦：「什麼事？」

　　胡玉銘：「明兒花園子裏鋸鹿，少爺們都要去看，問您去不去？」

　　李香秀忙叫：「我去！我還沒看過呢！」

　　白景琦：「那就都去！到花園子裏去玩兒一天，各房頭都打個招呼，我晚點兒去；明兒一大早他們起得來嗎？」

　　胡玉銘：「我挨個兒叫吧！」

　　海淀花園子鹿圈。

　　李香秀帶著一幫孩子順梯子爬上鹿圈外屋頂平台。

　　李香秀囑咐著：「都小點兒聲，鹿都膽小，嚇著了一炸窩可不得了！」

　　孩子們擁到護欄前往下看……

　　一個工人正將一頭鹿趕進木柵欄做的小巷，鹿一進巷，後面的門兒就關上了，牠只好順著巷子往前走，剛走出小巷，四個早埋伏好的大漢猛撲上來，把鹿摁倒。

　　孩子們看呆了。

　　工人們迅速將鹿角鋸下，把鹿趕到對面的小門兒裏去。

　　又一隻鹿從小巷裏走出來，四個大漢撲上去，卻沒有把鹿撲倒，受了驚的鹿一躍而起，跳出了一米多高的圍牆。

　　孩子們驚呼起來，看圈的忙叫他們別喊。

　　李香秀：「快下去追鹿去！」

　　李香秀先下了梯子，孩子們爭先恐後地下來，大孩子自己跳，小孩子被李香秀一個個抱下來。

　　李香秀和孩子們歡呼著去追鹿，鹿躍過溪水，奔上了對面的小山坡。

　　街道上。

　　鄭老屁仍趕著老式馬車，拉著白景琦去海淀花園子，他邊搖鞭杆兒，邊吃一卷大餅夾肉。

　　坐在車前的白景琦直瞪瞪地望著他從容地將大餅吃光，不禁道：「一斤大餅，四口吃完了！這算是哪頓飯？」

　　鄭老屁：「早飯！」

　　白景琦：「晌午還吃嗎？」

　　鄭老屁：「一兩也不少吃！」

　　白景琦：「你這一天得照著兩三斤？」

　　鄭老屁：「五斤！」

　　白景琦驚訝地：「好傢伙！這鄉下就是不鬧荒，照你這吃法，糧食也富裕不了！」

　　鄭老屁：「我大小子比我還能吃。」

　　白景琦：「鄭老屁！」

　　鄭老屁：「哎！」

　　白景琦：「起個什麼名兒不好，怎麼叫個鄭老屁呢？」

　　鄭老屁：「我從小有個毛病愛放屁，又放不好，全是蔫兒的，我媽就給我起了這麼個醜名兒。」

　　白景琦忽然一翹身放了一個大響屁，路上的行人都奇怪地往車這邊兒看。

　　鄭老屁大為詫異地看著白景琦：「這是你放屁呢？」

　　白景琦：「是啊！」

　　鄭老屁讚歎道：「好傢伙咧！你這一個屁驚動了半條街，要不你家運這麼好！聽這放屁就是有福氣的人！人比人氣死人，我是不行啊！」

　　馬車經過一個小酒館，鄭老屁輕輕拍了一下騾子：「慢慢走著。」忙跳下了車，奔進小酒館兒裏。

　　在進去時，鄭老屁手裏已拿好了錢，夥計亦端著一兩酒走上前，一手接過錢一手將酒倒在他嘴裏。

　　鄭老屁又喊：「來塊口條！」

　　夥計從案上盤子裏抓了一塊口條扔到他嘴裏，鄭老屁轉身又出了酒館兒，緊跑幾步趕上馬車又跳了上去。

　　這一切讓扭臉兒看的白景琦暗暗稱奇，欣賞地：「喝了一盅？」

　　「喝了一盅！」鄭老屁十分滿足。

　　白景琦剛要說什麼，突然見到馬路上走著的白玉婷，忙拉韁繩：「吁……吁……站住！」車停了。

　　白玉婷也看見了白景琦，忙走了過來。

　　白景琦問：「你今兒不去花園子？」

　　白玉婷：「去，我今兒還有要緊的事兒跟你商量呢！」

　　白景琦：「上車，跟我一塊兒走！」

　　白玉婷：「你先走吧，我辦完事就去！」

　　白景琦：「告訴你，我在花園子裏修了個烤鴨爐，請了便宜坊的師傅，來晚了吃不上了啊！先走嘍！」

　　馬車走了。

　　白玉婷大喊：「給我留著！」

　　大北照相館。

　　櫥窗裏擺放著萬筱菊的大幅戲裝照和便裝照。

　　白玉婷在櫥窗前痴痴地望了一會兒，轉身進了照相館。

　　夥計忙走過來：「照相？」

　　白玉婷：「嗯！」

　　夥計：「照多大尺寸的？」

　　白玉婷：「跟你們窗戶裏擺的那張一邊兒大！」

　　夥計：「您是說萬筱菊萬老板那張？」

　　白玉婷：「嗯！跟你商量個事兒，萬老板那張照片兒賣給我行不行？」

　　夥計：「那不行，那是幌子，擺著給人看的！」

　　白玉婷：「我多給錢，你隨便開價兒！」

　　夥計：「喲，這得問問我們掌櫃的！」

　　白玉婷：「你問去吧！我等著。」

　　海淀花園子。

　　白占元、白占安等人在放一個大風箏，是一個三米高的大沙燕兒，上面有風車，可以帶動一套小鑼、小鼓、小鈸。

　　幾個人怎麼也放不起來，拉著風箏滿地跑。

　　白占明、白占光等人在水裏划小船。

　　高月玲和丫頭水蔥在乳缽裏砸指甲草，要給四歲的白慧、三歲的白美染指甲。

　　白慧：「媽，我要染指甲。」

　　高月玲：「等會兒，還沒弄好呢！」

　　白景琦騎著一輛自行車來到草地上轉圈兒，李香秀突然跑上去，一躍坐到車後架上，白景琦冷不防失去了平衡，連人帶車摔倒在地。

　　白景琦忙起身拉李香秀。

　　李香秀大叫：「笨蛋！你會不會騎？」

　　站在一邊的白敬生、白敬堂等人大吃一驚：「這是怎麼說話呢？」

　　白景琦把李香秀拉起來：「你才笨蛋呢！也不言語一聲，猛咕丁子跳上來，還不躺下？」

　　李香秀：「你教我騎！」

　　白景琦：「摔著了我可不管！」

　　白景琦坐在車後架上，抱著李香秀，李香秀蹬車前行，緊張吃力，車把亂晃。

　　白景琦：「別晃！看前邊兒！倆眼看車鈷轆幹嗎？哎哎哎……」

　　李香秀大叫：「摟住我！摟住我！」

　　自行車終於向一邊倒了，李香秀倒在了白景琦懷裏。

　　李香秀『格格』笑著：「笨蛋！」

　　白景琦：「你不會騎，還罵我笨蛋？」

　　有人大叫：「起來了！起來了！」大家看見大沙燕兒正扶搖直上，風車轉動，傳回鑼鼓聲。

　　白玉婷慢慢走了過來，抬頭看風箏。

　　風箏在天上愈來愈小了。

　　白玉婷衝著白景琦喊：「老七！你來，我有事跟你說！」

　　白景琦扔下自行車走了過來，和白玉婷一起向河邊走去。

　　白玉婷邊走邊說：「我想從你那邊搬出來！」

　　白景琦一愣：「幹什麼？住得好好兒的！」

　　白玉婷：「我買了新房了。」

　　白景琦：「是啊！你有錢了，別瞎花，咱們二房你一人佔一大股！」

　　白玉婷：「你聽我說，我要成個家，不能老一個人兒過。」

　　白景琦大為驚奇，又感到欣慰：「這就對了！看上誰了？快告訴我！」

　　白玉婷：「我誰也沒看上！」

　　白景琦奇怪地：「那你要嫁給誰？」

　　白玉婷十分嚴肅地：「萬筱菊！」

　　白景琦一下子又洩了氣：「妹子，你這不要我的命嗎？我親自去過兩回，不行！我不跟你說過了嗎？」

　　白玉婷：「我知道不行，我誰也不求了，我跟他的照片結婚許不許？」

　　白景琦完全沒有在意地：「那你結八回也沒人管你！」

　　白玉婷：「那就這麼定了！」

　　白景琦：「什麼就什麼就定了？你這是說真事兒呢？」

　　白玉婷：「誰跟你鬧著玩兒了？我都三十六了！女人嘛，總要嫁一回，也不枉來人世一遭，這世上我誰也看不上……」

　　白景琦傻呆呆地聽著。

　　白玉婷繼續道：「……除了萬筱菊，我誰也不嫁，既然他不願意……我就和他的照片結婚。」

　　白景琦：「你可真是癡情不改，可……這叫……什麼事兒呀？你打算……怎麼個結呀？這怎麼結呀？」

　　白玉婷：「正正規規地結！你主婚，把我送到新房子裏，拜天地、入洞房、花轎執事、成禮，一樣不能少。」

　　白景琦充滿惶惑與不安，望著滿臉十分真誠的白玉婷，真想不出說什麼話才好：「這是大事兒，兒戲不得！」

　　白玉婷：「你幫不幫我這個忙呀？」

　　白景琦真有點兒急了：「這忙怎麼幫？啊？叫我怎麼幫？」

　　白玉婷：「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嫁相片兒隨相片，一輩子守著他，決不再嫁！」

　　白景琦煩躁而又無奈地：「新鮮！我怎麼跟家裏人說？」

　　白玉婷：「該怎麼說就怎麼說！」

　　白景琦：「這不成笑話了？」

　　白玉婷：「誰愛笑話誰笑話，各人走各人的路！」

　　戲園子裏，夜。

　　鑼鼓聲中，萬筱菊正在演《虹霓關》。

　　白玉婷看得如醉如癡，不住地擦眼淚……

　　百草廳公事房。

　　白景琦、白景怡、白景雙、白敬業、白敬生、白敬堂、胡玉銘、趙顯庭都在。

　　白景怡著急地：「你再勸勸她！」

　　白景琦：「我勸不了，我也不勸！誰願意勸誰去！」

　　白景雙：「那你就主婚了？」

　　白敬業幸災樂禍地：「這個好！這熱鬧！萬筱菊糊裏糊塗娶了個媳婦兒！」

　　白景琦：「你少在這兒瞎起哄！」

　　白敬業：「是誰起哄呢？我起什麼哄啊？有這樣兒的嗎？跟相片兒結婚？第二天北京城就能傳遍了！白家大宅門兒入贅一相片兒，神經病！」

　　白景怡：「她是不是神經真有毛病？」

　　白景琦：「沒有！」

　　大家一下子紛紛議論開了。

　　白景雙：「我看是有毛病，從古至今也沒有這樣的！」

　　白敬生：「古時候也沒相片呀！」

　　白敬堂：「他愛跟誰結跟誰結，反正我不去！」

　　白敬業：「沒法兒去！到那兒說什麼？恭喜您哪，您跟相片白頭偕老！」

　　白敬生：「那大概咱們有毛病了！」

　　白景琦：「行啦、行啦！我跟你們也商量不出什麼來，可有一樣兒，你們不去沒關係，一人得送一份兒禮，人一輩子就這一回！」

　　白敬業：「送！送……我送她一撥浪鼓兒，來年生個大胖小子！」

　　白景琦把眼一瞪：「我看你就有神經病！」

　　白敬業：「反正不是她有，就是我有。」

　　白景琦：「你們哪！不知道當個女人有多難！她要不是真喜歡萬筱菊，能這樣嗎？這就是情種！哎，情種！這是把她逼到絕路上了，她才做個樣兒給你們看！」

　　大家全聽呆了。

　　白景琦：「你們甭瞪眼，世上這種女人太少了，難得！」

　　白玉婷新居西客廳。

　　一式的西式傢俱，白景琦和白玉婷坐在沙發上。

　　白景琦：「我想過了，一個客人也別請，請他們來幹什麼？還不是來瞧稀罕兒？有幾個真知道你這份兒情意的？犯不著叫他們來撿樂子！你要讓我主婚，咱們就這麼辦！」

　　白玉婷默默地流下了淚：「七哥！你是真疼我知我，我謝謝你！」

　　白景琦：「我請了班吹鼓手，就是他們戲班兒的文武場，客人嘛，也有，也是戲班兒裏的朋友。」

　　白玉婷：「他們不笑話我嗎？」

　　白景琦：「齊福田他們一聽說這事兒，都佩服得不得了，說難得世上還有這麼癡情的人，給他們戲子增了光！」

　　白玉婷感到無比欣慰地抬起了頭，臉上有了神采。

　　白景琦遞過合好八字的紅帖子：「八字兒我也合過了，吉日選定九月初九，妹子，我全給你操辦好了。」

　　新宅。

　　九月初九這一天，迎親的花轎在戲班子的喜慶鼓樂聲中抬進了大門。

　　齊福田、陳月升等戲班兒的人作為迎親的一方圍著花轎往前走，全套執事齊備。

　　上房院廊子四周站滿了人：楊九紅、槐花、唐幼瓊、高月玲、楊亦增、陳月芝、李香秀、蓮心、紅花、胡玉銘、馮六與廚子等人、老媽子、丫頭們都在呆呆地望著，只有一直吹奏的鼓樂聲打破了宅子裏尷尬的氣氛。

　　花轎停在東廊子東廂房門口，白玉婷披著蓋頭上了花轎，八抬大轎抬起向院外走去。

　　花轎出了垂花門，家裏的人都默默地跟著往出送。

　　花轎抬出大門，鼓樂喧天。

　　坐在轎裏的白玉婷，聽到鼓樂聲中有她再熟悉不過的京戲《虹霓關》曲牌，感動得流下了淚。

　　齊福田等迎親的人擁著花轎緩緩而行，兩邊密密麻麻地站了許多圍觀的人。

　　白玉婷新居門口。

　　白景琦作為主婚人，站在門口看著，身旁站著苦菊，懷裏抱著披紅的萬筱菊的大照片，有幾位女客站在一邊。

　　見齊福田等人擁著花轎緩緩而來，白景琦等人迎上前，花轎停在門口落轎。

　　白玉婷披著蓋頭下了轎，苦菊抱著萬筱菊的照片前引，白玉婷在伴娘攙扶下徐徐進了大門。

　　街道已被圍觀的人堵死了。

　　北屋正廳。

　　婚禮開始了，白玉婷與苦菊抱著的萬筱菊照片拜天地後，她倆同拜白景琦，然後又互拜。

　　白景琦百感交集，心緒複雜地望著。

　　看著眼前的景象，齊福田、陳月升等戲班的人都不住地擦眼淚……

　　三拜之後，白玉婷和苦菊抱著的萬筱菊照片一起進入洞房。

　　白玉婷家洞房。

　　大紅喜字下，高燃著大紅蠟燭。

　　萬筱菊的戲裝照和白玉婷的照片並排掛在牆上。

　　苦菊抱著的萬筱菊照片，已放在床上，白玉婷坐在『他』旁邊，苦菊為白玉婷揭了蓋頭，悄悄退了出去。

　　白玉婷欣然四顧，窗台、桌上、地上，滿屋擺著的都是盛開的菊花，床帳子、被子、枕頭上面繡的全都是怒放的菊花。

　　一個花繃子上面繡著一朵盛開的大菊花，白玉婷伸手拿起，收了針，用牙咬斷線，拆了繃子一抖，是一個大紅兜肚。

　　白玉婷赤著上身將兜肚掛好，轉身照著鏡子，鏡子裏，白玉婷悵惘地望著自己。

　　白玉婷緩緩走到床前，仰面躺在床上，拿起萬筱菊的照片抱在懷中，慢慢閉上了眼睛……

　　白玉婷我行我素，和萬筱菊照片『成婚』的奇事過去不久，白家又遇上了另一件奇事。

　　百草廳白家老號。

　　這天百草廳剛開門營業，三十二歲的日本人田木青一，帶著妻子美智子和十歲的女兒田玉蘭，走進了門。

　　田木青一在堂中慢慢走著、看著、指點著，不時向妻女講著什麼。

　　一夥計注意地看著，見他們在買藥的人身後不時停停走走地看著，忙走到田木青一面前：「先生，您要買什麼？」

　　田木青一：「請問白景琦先生在嗎？」

　　夥計：「我們董事長不在，您有什麼事兒？」

　　田木青一：「我想見一見他，我在哪兒可以找到他？」

　　夥計：「我給您打個電話問一問，請問您貴姓？」

　　田木青一：「你就說我是從日本國來的，專程來拜訪！」

　　夥計一驚：「是，請稍等！」夥計忙向後面走去。

　　田木青一又向妻、女指指點點地講起來。

　　新宅頭廳院北屋外客廳。

　　白景琦與胡玉銘走進客廳，田木青一和妻女忙站了起來。

　　白景琦打量著他們，發現小女孩田玉蘭懷中抱著寶刀。

　　白景琦客氣地：「請坐！請問貴姓？」

　　田木青一沒有坐，也沒有回答，卻反問道：「您是白景琦先生？」

　　白景琦：「正是！」

　　田木青一：「您記得三十年前，也就是貴國的庚子年、光緒二十六年、西元一九零零年，您在百草廳結識了一位日本朋友嗎！」

　　白景琦已明白了，點了點頭：「記得！當然記得！」

　　田木青一：「我是他的兒子田木青一。」又轉身介紹道：「這是我的妻子美智子，這是我的女兒，我給她起了一個中國名字，叫田玉蘭！」

　　白景琦驚奇地看著：「田玉蘭？好、好！」

　　田木青一看著田玉蘭：「玉蘭！」

　　田玉蘭忙走上前，雙手將寶刀遞給白景琦。

　　白景琦接過寶刀：「我一進門兒就看見了！」一下子將寶刀拔出了半截兒，看了看，但見刀鞘嶄新，刀刃明亮。

　　白景琦感嘆：「三十年了！」將刀入鞘，對田木青一興奮地說：「稀客！貴客！怠慢了，請到上房院，請！」

　　白景琦先行領路，田木青一等跟出。

　　新宅上房院北屋堂屋。

　　白景琦吩咐白敬業把日本軍刀取出。

　　白敬業從東裏間拿著日本軍刀走出，把刀交給田木青一。

　　田木青一接過刀也拔出半截兒看了看，刀鋒如新。

　　田木青一將刀還鞘：「中國有句俗話，『不打不成交』，我稱呼您伯父，敬業就是大哥了，我父親一直非常想念您。」

　　白景琦：「我們兩個發過誓，中國、日本兩國永遠不再開戰，做朋友！他為什麼不來呢？」

　　田木青一：「已經故去五年了。」

　　白景琦黯然：「太可惜了！他答應過我到日本去，幫我在日本開個百草廳。」

　　田木青一：「這個遺願由我來完成吧！我是學西醫的，我父親卻一直在研究中醫，還逼著我們一家學中國話，他還會唱中國戲！」

　　白景琦笑了：「那是我教他的，就是『你看前面黑洞洞』吧？」

　　田木青一也笑了：「對、對！沒事兒就唱，可就會這一句；他要我學中醫，臨死前叫我務必來中國找您，向您學中醫，我這就帶著全家來了。」

　　白景琦：「你這次來有什麼打算？」

　　田木青一：「我要開一個醫院，研究中西醫結合治病的方法。」

　　白景琦搖了搖頭：「中西醫雖說都治病，可治法相反，西醫治標，中醫治本，怎麼可以結合呢？」

　　田木青一：「結合起來，不是又治標又治本了嗎？」

　　西偏廳。

　　楊九紅正和美智子聊天，楊九紅懷中摟著四歲的何祺，田玉蘭站在何祺跟前逗她玩兒。

　　楊九紅將何祺輕輕推給田玉蘭，說道：「祺祺，去跟姐姐玩兒！」

　　田玉蘭拉著何祺出去了。

　　美智子：「這是你的孫女兒？」

　　楊九紅：「外孫女！」

　　美智子：「她的爸爸媽媽在嗎？見一見好嗎？」

　　楊九紅尷尬地：「啊……全都不在了。」

　　美智子：「啊，那以後見吧！」

　　楊九紅：「他爸爸北伐的時候死在軍中了。」

　　美智子滿懷歉意地：「噢，對不起！」

　　堂屋正廳。

　　田木青一轉入正題，期待地望著白景琦：「我這次把資金已經帶來了，我希望能夠在百草廳入股。」

　　白景琦一愣，沒有答話，忙掩飾地向煙袋鍋裏裝煙。

　　白敬業在一旁察言觀色地看著他們。

　　田木青一看出了白景琦的猶豫：「將來可以把分號開到日本和東南亞一帶。」

　　白敬業興奮道：「這好，來個遍地開花！要是再……」

　　白景琦不悅地：「敬業！」

　　白敬業忙住了嘴，不敢再說了。

　　白景琦：「這事兒恐怕不行，百草廳是我們三個房頭兒的公產，我一個人兒說了不算！」

　　田木青一：「大家可以一起商量嗎？有大的資本投入才可以有大發展，賺大錢！」

　　白敬業躍躍欲試，想說什麼，又沒敢說。

　　白景琦：「白家祖傳的規矩，也不許有外股。」

　　田木青一：「可光緒十一年以後，白家也只是佔了一半的股份。」

　　白景琦十分驚訝地望著田木青一：「你真是瞭若指掌啊！可那是迫不得已，光緒十七年又全部收回，也是遵從祖訓！」

　　田木青一：「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通融一下嗎？」

　　白景琦：「恐怕沒有！」

　　田木青一：「伯父不妨談一談條件。」

　　白景琦堅決地：「這個事情不必再談了吧！」

　　白敬業已經按捺不住：「老弟，你可以在別的分號入股嘛！」

　　田木青一十分感興趣地：「什麼分號？」

　　白景琦驚訝地，皺起眉頭瞪著白敬業。

　　白敬業似乎毫無察覺：「分號都是各房頭兒自己開的，不歸公中管！」

　　田木青一：「各房都有嗎？」

　　白敬業：「有！我在珠市口就開了一個中草堂，也是白家老號呀！」

　　田木青一：「這個中草堂是大哥自己做主了？」

　　白敬業：「那當然！」

　　田木青一：「能不能到貴號去看看？」

　　白敬業：「可以、可以！」

　　白景琦忙阻攔：「不必這麼忙著去吧？這事兒以後再說！」

　　白敬業：「先去看看怕什麼的？」

　　白景琦當著客人不好發作，只好壓著火兒：「已經吩咐廚房準備晚飯了！」

　　田木青一已站起身，有些迫不及待：「不打擾了，我們先去看看！」

　　白敬業積極地：「走、走！說走就走！」

　　白景琦氣極，申斥白敬業道：「敬業！懂不懂禮貌！先留客人吃飯，有事兒明兒再說！」

　　白敬業：「禮數錯不了，看完了我請他在外邊兒吃！」

　　白景琦洩氣地坐回椅子上。

　　西偏廳。

　　知道白敬業和田木青一要到中草堂去，楊九紅和美智子也站了起來。

　　楊九紅道：「你們去你們的，我們這兒聊，我留他們吃飯了。」

　　白景琦無奈地望著田木青一和白敬業出門遠去。

　　白占元和田玉蘭、何祺在院中追著、跑著、叫著。

　　珠市口大街。

　　白敬業帶著田木青一沿著大街走來。

　　前面傳來鞭炮聲，走近一看，是一家藥店正開業。

　　田木青一：「就是這裏嗎？」

　　白敬業滿臉怒氣：「不是！不是！」

　　田木青一看見了本草堂和白家老號的字形大小。

　　田木青一：「這不是白家老號？」

　　白敬業沒有答話，拉著田木青一向前走。

　　經過本草堂時，白敬誼和夥計過來叫：「大哥！」、「大爺！」

　　白敬業漫應著匆匆走過。

　　中草堂。

　　兩人到了中草堂。

　　白敬業：「這才是我的中草堂呢！你看見了嗎？我這兒開了不到仨月，剛才那是我們家大房的四弟，在隔壁兒又開了個本草堂，咱家兄弟打擂台！」

　　田木青一：「這倒很有意思！」

　　白敬業：「還有意思？你得在我這兒入股，咱們合夥，非把他們擠垮不可！」

　　田木青一：「沒想到你們家族裏的競爭也這麼厲害！」

　　白敬業：「俗話說，生意場上無父子！」

　　田木青一：「敬業兄，我來幫你！」

　　玉華街千草堂白家老號。

　　匾額下，白景怡和白敬生站在門市玻璃內，看著街對面……

　　街對面新開了一個門面，白敬堂正指揮夥計掛起『萬草園白家老號』的牌匾。

　　白敬生：「爸，你看見了麼？有這麼搶生意的嗎？三房也太過分了吧！」

　　白景怡：「自相殘殺！都是窩裏橫！」

　　白敬生：「爸！這事兒您不能不管吧？」

　　白景怡：「各房開各房的，我怎麼好管？」

　　白敬生：「可他們股本那兒來的？不信問問敬堂，全是剋扣公中的藥款，私扣公中的藥材，這叫什麼本事？」

　　白景怡：「明兒找個機會得想個統一的辦法！」

　　六國飯店西餐廳。

　　大長條西餐桌兩側，坐著白景怡、白景雙、白景泗、白景琦、白敬生、白敬堂、白敬業、白敬誼、趙顯庭和大頭兒。

　　菜還沒有上，各人面前整齊地擺放著刀、叉、盤子。

　　白景怡：「我不是說不許開，可是開也要有個規矩嘛！」

　　白景雙：「這規矩在哪兒呢？誰也沒定過呀！」

　　白景怡：「何必自己家裏人互相過不去？近來公中有好幾筆賬對不上，大頭兒，你說說！」

　　大頭兒：「都是自家的爺，我就不用多說了吧！」圓滑地躲了。

　　白景琦：「說！為什麼不說？誰從公中偷了藥、扣了款、冒名代領，全都給我吐出來！」

　　大家一個個都東張西望看別人，似乎與自己無關。

　　白景琦：「敬業！你先說！」

　　白敬業：「我沒什麼可說的！大夥兒都知道，自打前幾年我出了事兒以後，公中的事兒一概不許我經手過問，我倒想沾點兒公中的便宜呢！我沾得上麼我？」

　　白景琦：「哪兒那麼多廢話！」

　　白敬業：「您叫我說的！」

　　白敬生：「開買賣也得挑地方，幹麼非摽著自己家裏人幹？」

　　白敬堂：「哎，有話講在明處，說誰呢？」

　　白敬生：「我說的就是你！老六！憑什麼在我對門兒開？」

　　白敬堂：「三哥！誰都知道王府井是寸金之地，許你開不許別人開？」

　　白敬生：「菜市口也是寸金之地，你怎麼不衝著『鶴年堂』開呀？」

　　白敬誼：「在哪兒開舖子，個人有個人的自由，叫別人擠垮了，只能說你沒本事！」

　　白敬生：「行！咱們就對著幹！誰怕誰呀？」

　　白景雙：「有事好商量，別拱火兒好不好？」

　　白景怡：「一家子這麼鬧起來還有個完嗎？」

　　白敬誼：「叫我搬也行！誰給我出損失費？」

　　白景怡厲聲：「別吵了！」

　　大家都不說話了。

　　白景泗低頭玩兒著刀叉，完全置身事外。

　　白景琦掃視著大家，顯得心煩意亂。

　　趙顯庭和大頭兒低聲嘀咕了幾句，起身離去。

　　白景琦：「趙五爺！您哪兒去？」

　　趙顯庭：「你們家裏的事，外人不便插嘴，對不住、對不住！」忙轉身走了。

　　白景怡：「我看這樣，不管哪個房頭兒開的舖子，全都由公中管起來，一月一查賬，公中只扣管理費，不分紅利……」

　　話未說完，全體大亂：「要這樣我們自己開舖子幹什麼？」、「我們用自己房頭兒的錢開的舖子，憑什麼叫公中管？」、「早知道這樣我就不開了！」、「這不行！自己的舖子都不能管啦？」

　　白景琦急了：「吵什麼吵？一個一個地說！大老爺還沒說完呢！」

　　白景怡：「我說，我說……還是你們說吧！」

　　白景雙：「當年我們老哥兒幾個哪有你們這些烏七八糟的事？」站起身：「你們這輩兒怎麼了？都跟烏眼兒雞似的，聽著都煩！」走到白景泗面前：「老四，看看我的新房去，這幫沒出息的東西！」

　　白景泗也站起：「我那警察廳還忙不過來呢，櫃上的事與我無關！」把手中的叉子一扔和白景雙走了。

　　白景琦無奈地望著。

　　白敬堂站了起來：「我聽大伯父的，怎麼辦都成！」跟著走了。

　　白敬誼也站起：「我也是！」也走了出去。

　　白景怡氣急敗壞地站起身：「愛他媽怎麼著就怎麼著！」

　　白敬生驚訝：「爸，這就算完了？」

　　白景怡不理，低頭走去。

　　白敬生忙起身追：「爸！爸……飯也不吃了？」

　　長長的桌前只剩下了白敬業和白景琦。

　　白景琦木然地望著眼前的盤子。

　　白敬業悄悄地站起也想溜。

　　白景琦抬頭盯著白敬業：「站住！」

　　白敬業：「您沒瞧見？全走了！剩下咱爺兒倆在這兒算幹什麼的？」

　　白景琦兩眼又望回盤子：「你跟那日本人怎麼說的？」

　　白敬業：「他要入股。」

　　白景琦：「你知道這個人的來路、底細嗎？」

　　白敬業：「不就是您朋友的兒子嗎？」

　　白景琦：「三十年了，知道他是來幹什麼的？日本人在關外鬧得厲害，你知道不知道？」

　　白敬業：「知道。」

　　白景琦：「跟日本人打交道，你得留個心眼兒！」

　　白敬業：「是！」

　　白景琦：「別的還好說，咱們祖傳的秘方兒，你要是洩露給他一張，我扒了你的皮！滾！」

　　白敬業忙走了。

　　三四個侍者端著菜走到桌前都愣住了：「先生，您這兒……」

　　白景琦氣哼哼的：「全都放這兒，我一個人兒吃！我全都吃了！」

　　餐桌上轉眼擺滿了菜。

　　白景琦：「我全吃？我吃得了麼我！要是鄭老屁在這兒就好了啊！」

第三十九章 鋌而走險

　　新宅上房院。

　　一大早，上房院的門就被拍響。

　　大丫頭萍兒忙去開門，原來是陳皮來送電報。

　　電報是西安六爺白景陸打來的，報告大老太爺白穎園去世的消息。

　　白景琦看完電報：「大老爺知道了嗎？」

　　陳皮：「是大老爺叫我送來的。」

　　白景琦：「大老爺怎麼打算？」

　　陳皮：「大老爺已經帶著太太和大爺去火車站趕去西安了。」

　　戶縣烏家土坡前。

　　馬車停在坡下，白景怡、烏翠姑、白敬生身穿孝衣下了車。

　　三個人站在車前都呆住了……

　　從坡上到坡下站滿了足足有三百來人，到處掛著輓幛輓聯，上面寫著『恩澤鄉里』、『造褔一方』、『救世神醫』、『濟世救民』……

　　人們為三個人讓開一條路，讓他們走上土坡，白景陸身穿重孝上前拉住白景怡的手，叫了一聲『大哥』就泣不成聲……

　　烏翠姑抱著烏寶生，兩個人都哭著……

　　棺木停在窯前，白景怡、白景陸、烏翠姑、白敬生在棺木前跪下了……

　　白玉婷家西客廳。

　　客廳裏到處是盛開的菊花，白玉婷正在給菊花澆水。

　　白景琦站在白玉婷身後看著滿屋子的菊花。

　　白景琦：「難為你年年都有這麼好的菊花，萬筱菊這輩子不白活！」

　　白玉婷：「花兒養得再好，也不過是畫餅充饑！」

　　白景琦：「妹子！我怎麼就遇不上一個你這樣兒的？」

　　白玉婷：「你那野性子，什麼好花兒到你手裏也揉搓壞了！」

　　白景琦：「你找我來幹什麼？」

　　白玉婷：「我想過繼一個兒子！」

　　白景琦：「那還不容易！在本族裏挑吧！這是祖上的規矩！」

　　白玉婷：「你看哪個房頭兒的孩子合適？」

　　白景琦轉身坐到沙發上：「這我不能說！這是個得罪人的事，你是個大財主，一個人佔了一大股，留神都是衝著你的錢來的！」

　　白玉婷：「怕沒那麼容易，過繼到我這邊兒就得改姓，要姓萬！」

　　白景琦：「嗨！你真不開竅！只要有錢，甭說姓萬，姓驢姓狗都有人願意！」

　　白玉婷仍在澆花：「我看占元就不錯！」

　　白景琦：「別介！你別在咱們二房打主意，我不揹這黑鍋，我也不管！」

　　白玉婷回過頭：「我叫你來就是叫你給我出主意。」

　　白景琦站起身走到白玉婷面前：「我給你出個主意別說出去！」

　　白玉婷：「我說出去幹嗎？」

　　白景琦：「哪家愈上趕著來求你，你愈別理他，無非是衝錢來的；誰不理你這茬兒，那就貼譜兒了！」

　　白玉婷：「哎，這主意不錯，考考他們誰最貪！」

　　白景琦：「貪心的人有什麼感情可言？你別引狼入室！」

　　白玉婷：「說的是！人，總還得講點兒感情吧！」

　　戲園子包廂內。

　　台上正唱《三岔口》中摸黑開打那一場。

　　包廂裏，前排坐了田木青一、美智子和白景琦，後排坐著白玉婷，楊九紅抱著田玉蘭，最後面高凳上坐著李香秀、紅花、苦菊。

　　田木青一看得入迷：「不可思議，在日本我第一次看中國戲就迷上了！」

　　白景琦：「這個包廂是我長年定下的，你什麼時候想看，隨時可以來！」

　　田木青一：「我的醫院已經在長巷二條開業了，有時間過來看看。」

　　包廂門開了，唐幼瓊帶著五歲的白占先，白敬堂的老婆袁芳帶著三歲的白占杰堵在了門口。

　　唐幼瓊捅白占先：「叫啊！」

　　白占先大聲：「奶奶！」

　　包廂裏的人都回頭看。

　　白玉婷捅了一下楊九紅：「叫你哪！」

　　楊九紅笑了：「叫你哪！」

　　白占先衝白玉婷叫：「奶奶！」

　　袁芳瞪了唐幼瓊一眼。

　　白玉婷大笑：「哎喲！怎麼叫上奶奶了？苦菊，快把巧克力給他們。」

　　苦菊忙拿出巧克力給兩個孩子。

　　袁芳也把白占杰抱了起來。

　　袁芳：「叫，你也叫！」

　　白景琦不耐煩回過頭：「去吧、去吧！這兒聽戲呢！」

　　袁芳、唐幼瓊只好拉著孩子出去了。

　　楊九紅：「瞧見沒有？衝著你來的！」

　　白玉婷：「煩死了！天天往我家裏跑，弄得我雞犬不寧！」

　　楊九紅：「你到底看上哪個了？」

　　白玉婷：「再等等吧，著什麼急呀？」

　　白景琦回過頭：「你不急，人家可急得都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白玉婷：「別說了，看戲！筱菊出來了！」

　　台上萬筱菊《廉錦楓》上場，場裏響起轟雷般的叫好聲。

　　田木青一：「這麼受歡迎！這個演員是誰？」

　　白景琦笑了，向後指指白玉婷：「我不認識，你問她！」

　　白玉婷瞪了白景琦一眼：「好好看戲！」

　　這時，戲園子裏突然亂了起來，白景琦等人急忙往樓下看。

　　樓下的人跑來跑去，有人在散發號外：「東三省開戰了！」、「小日本佔了瀋陽！」、「看號外、看號外！小日本佔了瀋陽了！」

　　在關外鬧騰的日本關東軍終於發動了震驚中外的『九‧一八』事變，噩耗傳來了。

　　跑堂的送來一張號外，李香秀接過來傳給白景琦。

　　白景琦看了幾眼，臉色陰沉下來，把號外塞給了田木青一。

　　田木青一接過來，看見大紅字標題：『九月十八日，日軍佔領瀋陽』。

　　田木青一惶恐：「這恐怕是謠言！」

　　白景琦：「什麼謠言？日本在東三省早有圖謀！」

　　田木青一：「這種事不要亂講嘛！」

　　白景琦憤怒：「你爸爸不是說過兩國不再開戰嗎？不是做朋友嗎？」

　　田木青一：「誰也不願意打仗！」

　　白景琦站起來一把搶過號外抖動著大叫：「這是怎麼回事兒？怎麼回事兒？」

　　聽戲的紛紛站起來往這邊看。

　　白景琦聲音更大了：「豈有此理！」說完怒氣沖沖地走出了包廂。

　　田木青一不解：「為什麼衝我發那麼大火？」

　　街道上。

　　秋去冬來，北風呼號，塵土飛揚，落葉滿街飛滾著，人力車夫拉著車在逆風中艱難地走著。

　　人心惶惶。

　　白家大宅門兒，尤其是百草廳管事的人們，更是憂心如焚，擔心到關外辦藥材的涂二爺和許先生的命運。

　　過了兩天，涂二爺和許先生居然回來了！

　　白景琦馬上傳話，全體在百草廳公事房聚齊。

　　百草廳公事房。

　　白景怡、白景雙、白景琦、白景泗、白敬業、白敬堂、白敬誼、白敬生、趙顯庭、大頭兒坐滿了一屋子，無不緊張注視著剛回來的涂二爺和許先生。

　　許先生：「……九死一生、九死一生！一路上全有日本兵把著！不是哨所、就是崗樓，查得最緊的就是藥，怕的是給抗日聯軍弄的藥，查出來就活埋；我親眼看見的！活活兒的埋了三個藥材老客……唉，那都是正經的買賣人哪！」

　　白景琦關切地：「往關裏運也不行？」

　　許先生：「他才不管你往哪兒運呢！就算到了山海關，也運不進來！」

　　白景怡：「總不能眼看著十幾萬銀子的藥材毀到關外吧？」

　　白敬生：「許爺、涂爺二位都運不進來，我們就更不行了！」

　　白敬業：「誰敢跟日本人碰啊？好傢伙，活埋！」

　　白景琦：「總得去個人，想法子把藥材弄回來呀！」

　　涂二爺：「我不是推辭，再去一趟也行，可本家兒必得去一個人，不管出什麼事兒，也好有個擔待！」

　　白景琦：「那是當然！怎麼著？這趟差哪位去？」

　　沒一個人說話，有吐痰的、咳嗽的、看報的……

　　白景琦有些生氣：「哼！我早說過，都是窩兒裏橫，自家人打自家人跟上了弦兒似的，一對外全成了屌包蛋！敬業，你去！」

　　白敬業嚇得忙站了起來申辯：「哎喲！爸爸，我這條腿甭說出遠門兒，從東屋走到西屋都費勁！」

　　白景琦：「你想去我還不放心呢！」

　　白敬業：「那正合適！」

　　白敬生：「七叔！我是真想去，可您知道，我那舖子開張沒多少日子，離不開呀！」

　　白敬誼：「你離不開？誰那舖子不是剛開張？」

　　白敬生：「那你去呀！」

　　白敬誼：「碰上這事兒叫我去了？好事兒怎麼不想著我啊？」

　　白景泗：「說什麼哪？啊？難道叫我去嗎？我這警察廳是公差，我一步也離不開！」

　　眾人都不說話了。

　　沉默中，涂二爺、許先生相視了一下，暗暗搖頭。

　　白景怡瞥見，大聲道：「我去！」

　　白景琦：「行了！大哥，櫃上這攤兒離得開你嗎？還是我去吧！這條路我也熟！」

　　小爺們忽然熱情地阻攔：「不行、不行！您這歲數了！」、「不就十幾萬銀子嗎？不要要錢不要命啊！」、「還是我們哥兒幾個去吧，哪兒能勞駕您哪！」、「您一定要去，可得多帶上幾個人！」……

　　白景琦憤怒地大喝一聲：「你們這幫小王八蛋都給我滾出去！」

　　幾個人一下子全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白景琦突然揮舞著長煙袋向他們幾個人掄去：「滾！快滾！」

　　白敬業先一瘸一拐地跑了，白敬生、白敬堂、白敬誼也都跟著跑了出去。

　　白景怡：「老七，你不能去！家裏一大攤子，你一走家中無主啊！」

　　白景琦：「那怎麼著？你們還有什麼更好的法子？」

　　一直沉默著的白景雙喃喃地：「老七，我是個大窩囊廢，辦不了外交，碰上日本人我更得猴兒拉稀！」

　　白景琦：「二哥，我剛才的話可不是衝著您，就這麼定了！我去！死到外頭別忘了給我收屍！」

　　新宅上房院西偏廳。

　　天都黑了，在西偏廳裏，白敬業在求楊九紅。

　　白敬業：「這事兒得請姨奶奶幫忙！」

　　楊九紅：「你幹嗎不自己找玉婷去說？」

　　白敬業：「那不合適，好像我圖她什麼似的！」

　　楊九紅：「難道你不圖她什麼？別得便宜賣乖！」

　　白敬業：「我圖什麼？不過是為了兒孫著想！」

　　楊九紅：「甭說這好聽的，我看你要是小上一輩兒，你自己都恨不得過繼給她當孫子！」

　　白敬業：「姨奶奶您轉著圈兒地罵我！」

　　楊九紅：「連句實話都沒有，才不管你這破事兒呢！」

　　白敬業：「說穿了吧，哪家不是衝她的錢去的？」

　　楊九紅：「也別弄得忒肉麻了！那天在戲園子，你媳婦愣逼著占先叫奶奶！嘖嘖嘖嘖……肉麻！」

　　白敬業：「不是沒轍了嗎？我看我小姑就跟您不錯，您一說準成！」

　　楊九紅：「我不說！又沒我什麼好處！」

　　白敬業：「有我孝敬您哪！」

　　門口聲響，二人回過頭，蓮心打開簾子，白景琦進了屋。

　　槐花、李香秀忙從東裏間迎出，幫白景琦脫了大衣、帽子、圍巾。

　　白敬業走上前：「爸，您歇著吧！」忙溜出屋。

　　楊九紅：「景琦！」

　　白景琦正往東裏間走，停住了：「嗯？」

　　楊九紅：「你來！」

　　白景琦：「幹什麼？」

　　楊九紅微笑不答，向西裏間走去，槐花和李香秀相視而笑。

　　槐花推了白景琦一把：「去吧！」

　　白景琦走進西裏間。

　　新宅上房院北屋西裏間，夜。

　　楊九紅：「你要出關去東北？」

　　白景琦：「我不去誰去？怎麼生了這麼一幫東西？沒一個成器的！」

　　楊九紅：「你不能去！」

　　紅花打來洗腳水，楊九紅伺候著白景琦脫鞋脫襪。

　　白景琦洗著腳：「我不去？說得輕巧！你去？」

　　「我去！」楊九紅十分認真。

　　白景琦以為她在說笑：「行了！我夠煩了，你還在這兒打哈哈兒！」

　　楊九紅：「這種要緊的時候，我跟你打什麼哈哈兒？你想想，現在家裏這麼個樣兒，跟軍閥混戰差不多，各自都要佔山為王！有你在家還能震唬得住，你一走非亂了套不可！」

　　白景琦：「那也只能等回來再說。」

　　楊九紅：「你都過了五十了，自打重病那一場，哩哩啦啦小病就沒斷，你吃不了這個苦了。」

　　白景琦：「吃不了也得吃，十幾萬銀子事小，藥材接濟不上，生意還做不做？」

　　楊九紅：「其實最叫人不放心的是你那脾氣！出了關就是日本人的天下，萬一你遇上日本人找麻煩，十有八九，你就回不來了。」

　　白景琦確實心服口服，低頭不語了。

　　楊九紅：「所以，我去！」

　　白景琦不耐煩地：「就算我不適合，也輪不著你！」

　　楊九紅平靜地：「一是家裏有我沒我無所謂，二是我比你們家那些爺們兒心都細，保準兒不會出錯兒，三是我這一年多跟美智子學了不少日本話，見了日本人我對付得了！」

　　白景琦這才抬頭仔細看楊九紅：「你這是說真事兒呢？」

　　楊九紅：「我想了一天了，你也不用再為難，就我去吧！」

　　白景琦洩氣地：「話是這麼說，真要叫你去，我們白家這些爺們兒臉往哪兒擱？算了，睡覺！」白景琦擦了腳往床裏坐。

　　楊九紅忙推擋著：「去、去！過東屋睡去，我今兒不留你，還有好多事兒要辦呢！」

　　白景琦下地穿鞋：「該睡覺了，你還有什麼事兒？」

　　楊九紅：「你甭管！哎呀，快走吧！」

　　白景琦奇怪地望著楊九紅，疑惑地出了屋。

　　新宅上房院北屋東裏間。

　　槐花問白景琦楊九紅叫他去幹什麼，白景琦一邊脫衣服一邊告訴槐花。

　　白景琦抱著槐花躺在床上。

　　槐花聽罷白景琦對楊九紅要出關的感慨，醋意地：「胡鬧！一個女人家出去拋頭露面，像什麼話？」

　　白景琦：「說說而已，你還當真了？」

　　槐花：「不過你不能去，這倒是實話。」

　　白景琦：「只能我去，也不過個把月的時候，我就是不放心家裏。」

　　槐花撒嬌地：「你還是別去吧！我不願一個人兒留家裏！要不，你帶我一塊兒去吧！」

　　白景琦：「算了吧，別再給我添累贅了！」說著，白景琦翻身壓在了槐花身上。

　　東裏間外間屋。

　　正在睡覺的李香秀被一陣低沉的男人吼聲驚醒，忙坐起，睡意朦朧地茫然四顧。

　　東裏間又傳出白景琦『呵呵』的叫聲，李香秀忙站起，走到門口又猛地站住了，只聽裏面傳出白景琦殺人一樣的嚎叫聲。

　　李香秀回過身嗔怪地笑著，皺起眉頭，自言自語地：「老是弄得那麼大聲兒！」她突然躺回臥榻，一拉被子蒙住了頭。

　　裏屋又傳出喘息聲，李香秀在被子裏『咯咯』地笑著，只見被子一起一伏地顫動。

　　新宅上房院北屋，清晨。

　　李香秀開門接過老媽子遞過的水壺又進了屋，蓮心端水而過。

　　東裏間門口外。

　　紅花走來，在門外叫：「七老爺！姨奶奶請您過去一趟！」

　　白景琦很快走出來：「小點兒聲，小姨奶奶還睡著哪！一大早兒叫我幹什麼？」

　　紅花笑著：「您去了就知道了！」

　　白景琦和紅花走向西裏間。

　　紅花打起簾子，白景琦走進屋一下子愣住了，驚訝地望著。

　　出現在面前的竟是臉朝裏的一個男人，頭戴皮帽子，穿著馬褲、馬靴。

　　白景琦正不知所措，男人轉過身，竟是楊九紅。

　　楊九紅不無得意地：「嚇了你一跳吧？以為我招了野男人進屋裏了吧？」

　　白景琦上下打量著楊九紅，慢慢走上前：「這是要幹什麼？」

　　楊九紅唸著京劇韻白：「女扮男裝闖關東！」

　　白景琦點著頭：「還真是個英俊小生！」

　　楊九紅突然用日語說道：「我們這批藥材是北平百草廳採購的，每年都要辦一次，請你們放行吧！」

　　白景琦看傻了，也聽傻了。

　　楊九紅：「怎麼樣？這回可以放心叫我去了吧！」

　　白景琦：「你是巾幗不讓鬚眉呀！你一定要去就去吧，喳喳喳！羞煞我們家的老爺們兒！」

　　「哈哈！爺爺，你投降了！」楊九紅高興地摘下皮帽，扣在白景琦頭上，露出了一頭長長的散著的黑髮。

　　白景琦：「一路上千萬得小心，萬一出了事兒……」

　　楊九紅：「不許給我唸喪！可有一樣你得答應我！」

　　白景琦：「說吧，我有什麼不能答應的？」

　　楊九紅：「我得帶槐花去！」

　　白景琦驚訝地：「為什麼？」

　　楊九紅：「遇見點兒什麼事兒，好有個商量的人！」

　　白景琦：「她懂什麼？」

　　楊九紅：「總比丫頭強！」

　　白景琦：「涂二爺他們都去，你跟他們商量嘛！」

　　楊九紅：「也得有個女人，兩人相互照應著點兒！」

　　白景琦擺著手：「哎，不行、不行！太危險了！」

　　楊九紅用手指戳著白景琦的腦門兒：「說話不算數！剛才怎麼說的？剛才怎麼說的？她危險！我就不危險？別太偏心了，才一個多月就熬不住了？」

　　白景琦：「什麼話！你真要用得著，就帶她去！我怕她幫不了你的忙，倒給你添累贅！」

　　楊九紅：「當然用得著！」

　　白景琦：「這有什麼？你說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新宅廚房院飯廳，夜。

　　白景琦、白景怡、田木青一、楊九紅、槐花、白敬業、美智子、黃立、涂二爺圍坐一桌正在吃飯，沒一個人說話。

　　白景琦望著大家：「你們要是都不說話，可就這麼定了！此行煩勞黃立保駕！」

　　黃立：「放心，怎麼走的怎麼送回來！出了差錯找我算賬。」

　　白景琦：「我那兒有一支左輪，一支勃朗寧，你們把兩支槍都帶上。」

　　黃立：「放心吧，碰上日本鬼子，赤手空拳也能對付十個八個！」

　　田木青一坐不住了：「不要這樣說吧！怎麼把日本人看得像洪水猛獸一樣？」

　　白景琦不悅地：「你沒見這些日子，東三省有多少人逃進了關裏？」

　　田木青一辯解道：「日本人佔了東三省並沒有什麼惡意。」

　　此話一出，桌上沒人吃飯了，全都緊張地看著。

　　白景琦克制著情緒：「涂二爺親眼看見日本兵活埋中國人！」

　　田木青一：「那不過是暫時維持一下治安，再說這事兒是由中國挑釁才引起的！」

　　「中國人沒到你們日本去挑釁吧？你們日本兵跑中國幹什麼來了？我們中國的治安自己不會維持？要你們顛兒顛兒地跑來給中國人站崗？」白景琦越說越激動。

　　田木青一：「友善鄰邦嘛！不過為了通商共榮！」

　　白景琦大怒，吼叫著：「友善個屁！侵略！就是他媽的侵略！」

　　桌上一下子僵住了，死一樣的沉寂。

　　白景怡咳了一聲，輕輕道：「有話好好說，喊什麼？」

　　白景琦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憤怒，一下子將桌上的一大盆湯推翻了，喊聲更大：「就他媽喊了！怎麼著？」

　　湯水四溢，人們忙往後躲，丫頭們忙搶上前，連挪帶擦收拾著桌面。

　　田木青一兩眼盯著桌面一動未動，任湯水流在他的身上。

　　丫頭忙過來擦：「留神燙著！」

　　田木青一仍一動不動。

　　田木青一看著白景琦：「七老爺的愛國之心，我很理解，我也很欽佩！我的父親和我講過，當年在百草廳你們動過刀，而且，我爸爸打輸了，他不但不生氣，還對七老爺充滿了敬仰之意，這才做了朋友！」

　　白敬業忙調和地：「對、對！大家都是朋友嘛！」

　　白景琦厲聲訓斥道：「閉上你那臭嘴！」

　　白敬業忙低下頭不說話了。

　　田木青一：「說實話，對東三省發生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我並不覺得光彩，可我，七老爺，我們都無能為力……」

　　白景琦仍在氣呼呼地聽著。

　　田木青一：「這次姨奶奶去東北，我願助一臂之力，我可以寫幾封信，說明這是正常通商，請姨奶奶帶在身邊，萬一遇到麻煩，會起到作用的！」

　　白景琦沒有說話，將面前的酒一口喝乾了。

　　楊九紅感到了氣氛的緩和，便道：「那太好了，這也正是我今天請你來的意思，你吃完飯就得寫，我明兒一早兒就上路了。」

　　火車包廂裏，夜。

　　車輪撞擊鋼軌聲不絕。

　　楊九紅躺在臥鋪上，睜著兩眼沒有睡。

　　槐花躺在對面的臥鋪上，也睜著兩眼沒有睡。

　　楊九紅側過身躺著：「槐花！把我肩膀兒上這毯子給我掖掖！」

　　槐花斜了楊九紅一眼沒有動。

　　楊九紅見沒動靜，有了訓斥語氣：「你聽見沒有？」

　　槐花：「你自己不會掖？」

　　楊九紅：「我就叫你掖！告訴你，這回出來，你就得聽我使喚，這是七老爺吩咐過的！」

　　槐花忍氣吞聲起身走過去，沒好氣兒地給楊九紅掖了兩下。

　　楊九紅怒道：「你使這麼大的勁兒幹什麼？」

　　槐花抽手要走，被楊九紅一把抓住手腕：「你不樂意是嗎？」

　　槐花掙了一下沒掙動，楊九紅接道：「告訴你，出門兒在外，可沒人護著你了！」

　　槐花：「你想怎麼樣？」

　　楊九紅：「不想怎麼樣，你得好好兒聽話！」

　　槐花：「哼，我知道你為什麼非要帶我出來！」

　　楊九紅：「為什麼？」

　　槐花扭頭看著別處：「你心裏明白！」

　　楊九紅欠起了身：「哎，就是這麼回事兒！我出生入死闖關東，把你留在七老爺身邊兒得寵，辦不到！」

　　楊九紅得意地將槐花的手一甩，又躺下了。

　　槐花走回自己的鋪前坐下發愣，停了片刻，突然道：「你心術不正！」

　　楊九紅：「這個大宅門兒裏哪個是心術正的？你倒跟我說說！」

　　槐花：「你也是過來的人了，何苦！」

　　楊九紅一下子坐了起來：「正因為是過來的人，才知道過來的有多不容易！有我在，你就甭想得寵，不就仗著年輕嗎！把水給我端過來！」

　　槐花起身把水端過去，用力往小桌上一放，水灑了出來。

　　楊九紅揚手打了槐花一個嘴巴。

　　槐花吃驚地捂住臉：「幹什麼？」

　　楊九紅：「你敢跟我吊猴兒，我就給你點兒厲害看看！」

　　槐花失神地坐在鋪上，神色充滿了屈辱。

　　利民理髮館。

　　白景琦和李香秀走進了理髮館，史掌櫃忙站了起來。

　　史掌櫃：「喲！七老爺來了！」

　　白景琦：「我來旋旋嘎兒！」

　　史掌櫃：「別介，您這是龍頭！我來伺候您。」

　　白景琦坐到理髮椅上。

　　李香秀把帶來的布包放小桌上打開，裏面圍巾、毛巾、肥皂、剃刀、皂刷子、撲粉盒……一應俱全。

　　李香秀把圍巾遞過去，史掌櫃抖開給白景琦圍上。

　　史掌櫃：「順子！快把熱水坐上！」

　　白景琦看著眼前的檯子上放著一排小袋仁丹。

　　史掌櫃：「這個好！頭痛腦熱、嗓子痛，客人來了吃一包兒；您來一包兒？」

　　李香秀：「快別說了！七老爺最恨這日本的仁丹！剛才還把他孫子罵了一通呢……嫌吃日本的仁丹！」

　　史掌櫃：「得！犯了爺的忌諱了；順子！快把這仁丹扔陰溝裏去！好傢伙！七老爺不喜歡的東西，咱們能往這兒擺？」

　　順子忙過來拿走了仁丹。

　　白景琦：「我不是不喜歡，我看見日本藥賣得這麼火，我窩氣！顯得咱們中國好像沒了人似的！」

　　李香秀：「七老爺要弄一種新藥，專門兒要頂仁丹。」

　　史掌櫃：「喲，那敢情好！」

　　李香秀：「將來擺到你們這兒，要多少給你多少！」

　　史掌櫃：「有中國的藥，吃日本的幹什麼？這我得等到什麼時候？」

　　李香秀：「快！我們七老爺弄了幾十年的藥，這還不容易？七老爺說幹就幹，是不是？」

　　白景琦：「你這是給我派活兒哪！你們瞧，嘿！這丫頭成了我的東家了！」

　　新宅上房院北屋東裏間，夜。

　　大書案上擺滿了《本草綱目》等各種醫書。

　　李香秀正在燭台上接燃一根蠟燭，白景琦聚精會神地在看書，不時地圈點，夾上紙條。

　　李香秀輕輕走回案頭，拿起毛筆練字。

　　白景琦拿書時，見李香秀極認真地寫著小楷，不禁注視出神。

　　李香秀歪著頭看字帖，發現白景琦在看她，撩了一眼，又低頭寫起來。

　　白景琦湊上前看，李香秀突然用手捂住字紙：「別看我，好好兒看你的書！」

　　「我看看你寫的字有長進沒有？」白景琦道。

　　李香秀拿開手轉過紙給白景琦看。

　　白景琦歪過頭：「嗯，不一樣了，不像蜘蛛爬的了！」

　　李香秀得意地：「哼！」

　　白景琦：「像貓爪子撓的了！」

　　李香秀：「哎呀，你怎麼這麼壞！」

　　白景琦：「你看你這一撇兒，到這兒就行了，撇那麼長幹什麼？你這腿兒都伸到別人的被窩兒裏去了。」

　　李香秀笑了：「伸到你被窩兒裏去了！」

　　「那太好了，我求之不得！」白景琦走到李香秀身後，把住了她的手：「告訴你怎麼寫！」邊說邊把著李香秀的手寫了一個『永』字，接著說道：「看見沒有？這就好看了！」

　　「懂了、懂了！」李香秀說著要自己寫，但白景琦仍把著李香秀的手沒放，臉與李香秀貼得很近。

　　李香秀笑著一回頭，幾乎碰到白景琦的臉，忙往後一躲，不好意思地用力推開：「去去去！看你的書去，別跟我搗亂！」

　　白景琦鬆了手，走回來：「教你寫字，我倒成了搗亂的了！」又坐下看書。

　　李香秀呆呆地看著白景琦。

　　白景琦感覺到了，抬頭道：「你不好好寫字，看著我幹什麼？」

　　李香秀：「我願意！」

　　白景琦：「好、好！看吧、看吧！」

　　李香秀出神地望著白景琦。

　　東北吉林豹子山口，北風呼號。

　　百草廳長長的運貨車馬，行進在山路上。

　　黃立在馬上看見對面過來幾輛拉木材的馬車，便勒住了馬韁，等運木材的大車走近了，黃立上前問車老闆：「前邊兒是豹子山吧？」

　　車老闆：「沒錯兒！翻過山天也就黑了，正好在豹子屯兒打尖兒！」

　　黃立：「山路好走嗎？」

　　車老闆：「還行！有一段陡坡費點兒勁，你們拉的什麼貨？」

　　黃立：「藥材！」

　　車老闆：「啊！膽子不小，碰上日本兵可就麻煩了！」

　　黃立不答話，縱馬前去，趕上了楊九紅乘坐的第一輛車，車上裝著高高的麻袋。

　　楊九紅不時四下張望，一身男裝打扮，十分英俊。

　　黃立騎馬與車並行：「翻過豹子山，天黑了在豹子屯兒打尖兒。」

　　楊九紅：「嗯，還挺順當的啊！上了大路大概就有日本兵了。」

　　第四輛車上坐著涂二爺和槐花，槐花一身男裝，顯得不倫不類。

　　涂二爺把麻袋拉了拉：「累了吧？你躺會兒。」

　　槐花：「不累，就是心裏不踏實，怎麼一個日本兵也沒看見？」

　　涂二爺：「看不見好，看見就麻煩了！」

　　趕車的：「我們走這條道兒繞點兒遠兒，可保險，日本人還沒往這邊來呢！」

　　突然後邊傳來急驟的馬蹄聲，眾人一驚，忙回頭，只見有四騎快馬飛奔而來，轉瞬間，超過了長長的車隊，又突然勒馬原地轉圈兒，四個騎馬的漢子回頭向車隊張望。

　　楊九紅注意地望著，直到四匹快馬掉頭向山口奔去，消失在遠方。

　　楊九紅若有所思地望著空空的山口，回頭看了一眼黃立。

　　黃立急催馬向前趕了幾步。

　　楊九紅警惕地對湊到車邊的黃立道：「黃爺，還往前走嗎？」

　　黃立：「您的意思……」

　　楊九紅：「歇會兒再走吧！」

　　「明白了，停了！停了！」黃立對車隊吆喝著。

　　趕車的停了車回過頭：「怎麼了？」

　　黃立：「歇會兒！」

　　黃立下了馬，楊九紅也跳下了車，二人沒理趕車的，邊說邊向路邊走去。

　　黃立：「您是不是看前邊兒過的那幫人不對路呀？」

　　楊九紅：「你也看出來了！」

　　黃立：「可這兒前不著村兒、後不著店兒，怎麼辦呢？」

　　楊九紅：「咱們到前邊坡兒上去看看。」

　　拉木材的車隊超上前來。

　　車老闆：「怎麼不走了？」

　　黃立：「商量點兒事兒！」

　　車老闆：「快走吧！再磨蹭天黑前可出不了山了。」

　　黃立：「你們先走吧，我們後邊兒跟著。」

　　車老闆趕著車向前去了，緊跟著一個馬馱子隊也超了過去。

　　楊九紅和黃立上了一個土坡兒，兩人四下張望，對面山頂上隱約有一座寺廟。

　　楊九紅：「黃爺，我看就這兒忍一宿吧！」

　　黃立：「這麼冷的天兒，車把式們一準兒不幹！」

　　楊九紅：「給錢！一人賞一塊大洋！我上山去看看，上邊兒有座廟。」

　　黃立：「我陪你去！」

　　楊九紅：「用不著！」從懷裏掏出勃朗寧手槍晃了晃：「要是出什麼事兒，咱們兩邊兒放槍！」

　　黃立：「這兒有我頂著，你就在廟裏歇著吧，還暖和點兒！」

　　楊九紅向山上走去，黃立回到馬車邊。

　　車把式們叫著：「這曠野荒郊的怎麼個呆法兒？不把人凍死？」、「過了山，豹子屯兒打尖兒不正合適嘛！」

　　黃立：「對不住諸位！我們七爺去辦點事兒，今兒就這兒忍了吧！七爺說了一人給一塊大洋！」

　　車把式們樂了：「嘿，有這好事兒！」

　　黃立大叫：「涂爺！一人給一塊大洋！」

　　涂二爺忙將繫在腰上的包解下來。

　　槐花：「怎麼不走了？出什麼事兒了？」

　　涂二爺：「不知道，咱們聽喝。」

　　槐花：「楊九紅呢？」

　　涂二爺：「我看她好像上山了！」

　　楊九紅從山下走上來，到了靈仁寺門前，四下張望。

　　寺裏傳出鼓聲、磬聲。

　　楊九紅走上台階，敲響了寺門。

第四十章 顧此失彼

　　東北吉林靈仁寺，黃昏。

　　一名知客僧把楊九紅引入寺內，向偏殿走去。

　　楊九紅邊走邊四下看，她發現廊子和牆邊的架子上擺著刀、槍等各式兵器。

　　楊九紅走進偏殿，見這裏十分整潔，牆邊也擺有兵器，地上放著好些蒲團墊子。

　　寺廟住持和尚慧能走了出來，向楊九紅合十施禮。

　　慧能：「施主，有禮了。」

　　楊九紅忙合十還禮：「打擾、打擾了！」

　　慧能：「施主有什麼事情嗎？」

　　楊九紅：「我從小身體不好，家裏立了規矩，叫我逢廟必要進、見佛必要拜；從山下路過看見寶剎，就冒昧上山來了！天太晚了，實在對不起！」

　　慧能：「原來是位還願的施主，請！」

　　慧能把楊九紅引到大雄寶殿。

　　楊九紅仰望釋迦佛像，跪下叩頭，十分虔誠地禱告著。

　　慧能親自掌禮敲磬。

　　楊九紅禱告完畢，起身從懷裏掏出兩個元寶，放到案子上。

　　慧能合十施禮，伸手一讓，請楊九紅隨他一起回到偏殿。

　　慧能和楊九紅都坐在蒲團上。

　　慧能：「施主是從哪兒來？到什麼地方去？怎麼會走到這荒山裏來了？」

　　楊九紅：「我從瀋陽來，去四平辦點兒事。」

　　慧能一愣，注意地打量楊九紅：「就一個人走這麼遠的路？」

　　楊九紅：「沒法子，今兒又錯過了站，我想在這兒打擾一宿。」

　　慧能又一愣，懷疑地望著楊九紅：「就您一個人？」

　　楊九紅：「一個人！」

　　知客僧端著點燃的蠟燭和端茶的小和尚走進來。

　　「我來！」慧能忙站起來接過茶，彎腰將茶碗放楊九紅身邊的小桌上，故意一抖，茶水溢出，灑在楊九紅身上。

　　慧能忙放下碗慌亂地給楊九紅擦身上的水。

　　楊九紅忙站起來：「沒關係、沒關係！」

　　慧能直起身回頭道：「你們都出去吧！」

　　知客僧和小和尚向殿外走去，慧能跟到門口把門關上，回頭看著楊九紅。

　　楊九紅道：「我能在這兒打擾一宿嗎？」

　　慧能審視著楊九紅，沒有回答。

　　楊九紅有些緊張地望著慧能。

　　「你是幹什麼的？」慧能突然喝問道。

　　楊九紅：「做生意的！」

　　慧能厲聲地：「為什麼帶著槍？」

　　楊九紅大吃一驚：「你怎麼知道？我是帶著呢，不過這槍……」楊九紅將手伸進懷裏想拿槍。

　　「別動！」慧能突然將右手一抖，手中突然拿出一支鏢，飛鏢在慧能手中閃著寒光：「不等你掏出槍，我的暗器就到了！」

　　楊九紅嚇得忙縮回兩手攤開：「別誤會！別誤會……我這槍不過是為了防身的！」

　　慧能：「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楊九紅：「做生意的！」

　　慧能走上前：「從瀋陽到四平，應該往西，你怎麼走到這兒來了？」

　　「我是瞎說呢！我要出關去北平！」楊九紅嚇得直往後退。

　　慧能：「你就一個人，不騎馬不坐車，怎麼去北平？」

　　楊九紅：「還有幾個夥計都在山下，我真是正經的生意人。」

　　慧能：「那為什麼要女扮男裝？」

　　楊九紅驚訝地：「您……看出來了？」

　　慧能：「聽聲兒都聽出來了！快說實話吧，要不然你就甭想下山！」

　　楊九紅：「我是從關裏來辦藥材的，日本人佔了東三省，交通斷了，北平櫃上的藥材已經接濟不上了。」

　　慧能：「你們櫃上的字型大小？」

　　楊九紅：「百草廳！」

　　慧能懷疑地望著：「百草廳，難道是白家老號嗎？」

　　楊九紅驚訝地：「您也知道？」

　　慧能：「中國人有幾個不知道百草廳的？百草廳派個女人出來辦藥材？」

　　楊九紅：「家裏老的老、小的小，實在沒辦法了，才出了這個下策；路上又亂，扮個男裝，方便點兒！」

　　慧能的口氣緩和多了：「你幹嗎要住到我廟裏？」

　　楊九紅：「到了豹子山口，有幾匹快馬先進了山，我看不像是好人，沒敢往前走，上山來，是求助來了，不信，您可以到山下去問。」

　　慧能：「你的膽子可真不小！寺廟裏就都是好人嗎？」

　　楊九紅：「神佛總是保佑好人的吧！」

　　慧能驚奇地望著面前的女人，這時從門外傳來小和尚聲音：「師父！」

　　慧能忙轉身向外走去。

　　楊九紅依然忐忑不安地望著，只見小和尚在門外向慧能說著什麼，慧能點著頭，小和尚去了。

　　慧能笑著走進來：「他們下山問過了，施主，恕我失禮了，請坐！」

　　二人坐到蒲團上。

　　楊九紅：「您可是把我嚇著了！」

　　慧能：「沒法子，這個亂世！前些日子來過一回日本鬼子，還有不少漢奸，愣把一個小和尚抓走了說是通共，不能不小心啊！」

　　楊九紅：「土匪也不少吧？」

　　慧能：「你說是土匪？沒吃沒喝怎麼辦？可不就搶嘛！」

　　這時，門外小和尚叫道：「師父，齋飯預備好了。」

　　豹子山口，夜。

　　四輛藥材大車停在路邊，趕車的都捂住大皮襖睡了。

　　黃立一個人拿著槍來回巡視。

　　豹子叫、狼嚎，槐花驚醒了，她歪在車上，蓋著厚厚的棉被。

　　黃立走過來，輕輕說了幾句話，槐花又躺下去。

　　四周一片漆黑，四輛大車孤零零地停在路邊。

　　靈仁寺偏殿內，夜。

　　楊九紅與慧能對坐，二人無所不談，從人間說到佛法，非常投緣，直聊到黎明。

　　一夜間，楊九紅精神飽滿，通宵不倦。

　　天亮了，知客僧打開了廟門。

　　慧能送楊九紅出了偏殿。

　　楊九紅拱手道：「留步吧，我告辭了！」

　　「等一等！」慧能從身旁刀槍架上拔下一面小三角黃龍旗遞給楊九紅：「把這個插在車上，保你一路平安！」

　　楊九紅：「有什麼講究嗎？」

　　慧能：「碰上日本鬼子它沒用，可你說的那些土匪都認識這個旗兒！」

　　楊九紅深施一禮：「謝謝了、謝謝了！」

　　豹子山口，早晨。

　　小黃龍旗插在第一輛大車上，四輛大車起動了。

　　黃立上了馬，楊九紅坐在第一輛車上，毫無倦意，車隊在空寂的山中行進著。

　　忽然前面傳來馬嘶聲和哭叫聲。

　　楊九紅一驚，連忙大叫：「停了！停了！」

　　車把式趕緊勒馬停車。

　　從山口狼狽地衝出幾輛馬車和幾匹馬。

　　黃立在馬上驚訝地看著，忙掏出了手槍，楊九紅也一驚，把手伸向了懷裏。

　　七零八落的車馬隊衝了過來，正是昨夜進山的那幾輛運木材的馬車和馬馱子隊。

　　黃立大叫：「怎麼了？出什麼事兒了？」

　　車老闆：「遇見土匪了！搶了貨，還殺了我們三個人！」

　　楊九紅和車上的人都跳了下來，驚恐地望著這支車馬隊匆匆駛過。

　　其中一輛大車上有三具屍首，上面都蓋著被子，被子、車板上到處是血跡，車上一個小夥子坐在車上嗚嗚地哭著。

　　車把式心有餘悸地對楊九紅道：「七爺，您聖明！沒有您，我們這小命兒就玩兒完了！」

　　楊九紅：「不光你們，我們也得要命啊！」

　　涂二爺害怕地：「乖乖！虧了昨天沒進山。」

　　槐花由衷地：「這楊九紅真是個有心計的人！」

　　楊九紅大叫：「走吧！天黑前咱們一定得趕到竇家店，後天就能上火車了！」

　　四輛車又起動了。

　　新宅上房院北屋東裏間，夜。

　　斗方中蠟燭油已經快積滿了，李香秀又接上一支新蠟。

　　白景琦寫完字將筆擱在硯上，向後一靠疲倦地閉上了眼。

　　李香秀走到白景琦身後，輕輕地給他捏肩膀，白景琦仍閉著眼，輕輕晃動著。

　　清晨的光從窗戶射進來，李香秀道：「歇著吧，天亮了。」

　　白景琦睜開眼：「睡覺！」

　　白景琦拿起筆卻找不到筆帽：「嗯，筆帽兒呢？」

　　李香秀也到處看：「掉地下了吧？」

　　白景琦忙看地下，李香秀蹲下身去找。

　　白景琦說著：「沒有啊，看看桌底下！」

　　李香秀鑽到桌下，白景琦故意不讓開腿，李香秀一把扶著白景琦的腿靠了上去，一條腿跪到地毯上鑽進桌下，後背的衣服掀起裸露出了腰。

　　白景琦壞笑地看著，伸手扶到李香秀裸露的腰上順勢往下摸。

　　李香秀大叫：「幹什麼？不許瞎摸！」

　　白景琦抽回了手：「睜著眼怎麼叫瞎摸？好一身雪白的肉！」

　　李香秀忙抽回身，仍跪在地上：「睜著眼更不許摸！」

　　白景琦：「你找什麼呢？」

　　李香秀：「筆帽兒！」

　　白景琦張開右手，露出夾著的筆帽：「這是什麼？」

　　李香秀板起臉：「你壞！再這樣我可不理你了！」

　　白景琦：「哎呀，你不理我，我可怎麼活呀？」

　　「快點兒，天都亮了，快睡！」李香秀將筆帽兒套上。

　　白景琦轉著腦袋：「脖梗子發酸，再給我捏捏。」

　　李香秀：「你又想幹什麼？」

　　白景琦：「真的，幫幫忙！」

　　李香秀又走到白景琦身旁給他捏脖梗，才捏了兩下，白景琦的手就又伸向李香秀的後腰，剛一摸上去卻被李香秀一把抓住。

　　李香秀慢條斯理地將他的手拿上來，嗔怪地看著白景琦：「你又不乖了是不是？」

　　白景琦唸著京劇韻白：「重門又疊戶，你關閉得緊！」

　　這時窗外響起腳步聲，李香秀突然大叫：「蓮心！」白景琦忙抽回了手。

　　蓮心『哎』地應了一聲兒。

　　李香秀走到門口掀起簾子：「伺候七老爺洗臉。」

　　蓮心端著盆走了進來。

　　李香秀走到窗前，用長鉤杆子將窗簾拉上，屋裏又只剩下了蠟燭光。

　　白景琦洗臉，蓮心站在一旁：「又寫了一宿？吃點兒東西麼？」

　　白景琦：「不想吃！」

　　新宅上房院北屋堂屋，清晨。

　　蓮心端水從裏間走了出去。

　　李香秀為白景琦鋪好床，輕輕帶上門，走到門外自己的臥榻上向裏間喊：「睡吧！我在外邊支應著，不叫人進來。」

　　李香秀剛剛和衣躺下，電話鈴突然響起。

　　李香秀忙欠身從牆上摘下話筒：「不在。」順手又掛了上去，忽然又摘了下來，將話筒垂下，吊在電話線上，然後偷偷兒一笑躺了下去。

　　李香秀還沒躺穩，裏屋傳來白景琦的聲音：「誰來的電話？」

　　李香秀大叫：「打錯了！」

　　李香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兩眼睜得大大地望著天花板，臉上湧上一絲甜美的笑意。

　　火車包廂內。

　　楊九紅和槐花仍躺在各自的臥鋪上。

　　楊九紅：「槐花，我這左膀子著了風，酸疼酸疼的，過來給我捏捏！」

　　槐花翻身向裏沒有理睬。

　　楊九紅又說道：「聽見沒有？」

　　槐花厭惡地：「你折騰我一宿了，叫我睡會兒覺行不行？」

　　楊九紅猛地坐起：「喲！誰折騰你了？你把話說明白嘍！」

　　槐花：「我現在不說！」

　　楊九紅：「等回了家見了七老爺再說是不是？」

　　槐花：「你猜對了！」

　　楊九紅：「你以為七老爺會聽你的？做你的春夢吧！只要我把這趟差事辦下來，你看以後這宅門兒裏誰說的話算數！」

　　槐花：「那你也不能一手遮天！」

　　楊九紅：「走著瞧……有你的好日子過！」

　　槐花忿忿地：「走著瞧就走著瞧！」

　　楊九紅大怒，站了起來：「起來！你敢跟我這麼躺著說話，還背著臉兒！」

　　槐花不理，一動不動。

　　楊九紅衝過去猛拉槐花的毯子和胳膊。

　　槐花一下翻身坐起推開楊九紅：「你幹什麼？」

　　楊九紅：「你敢打我？」

　　槐花：「誰打你了？」

　　楊九紅上手打槐花，槐花忍無可忍，與楊九紅撕扯在一起。

　　楊九紅大喊：「反了天了你！」

　　槐花也大叫：「你這麼欺負人就不行！」

　　兩人又叫又打著。

　　包廂的門一下子拉開了，黃立走了進來：「幹什麼？幹什麼？住手、住手！」

　　二人全都鬆了手，氣喘吁吁地望著黃立。

　　楊九紅叫道：「你給我教訓這個賤貨，她敢打我！」

　　槐花忍住淚一言不發。

　　黃立看了看楊九紅：「行了，姨奶奶！這一路上我都看見了，消停點兒行不行？」

　　楊九紅愣了：「你說誰呢？」

　　黃立不客氣地：「說你！」

　　楊九紅已完全失控了：「你算老幾？一個看家護院兒的！」

　　黃立：「我是你舅爺爺！走！小姨奶奶，上我們那邊兒去！」

　　黃立拉著槐花走了出去，楊九紅走到門前猛地拉上了門，用力插上。

　　她慢慢回過頭靠在門上，兩眼無神，疲憊地望著窗外。

　　窗外景物迅速地掠過。

　　新宅上房院北屋東裏間，夜。

　　大書案上擺著十幾個小細瓷碟兒，每個碟裏都有顆粒、顏色、大小不同的小丹藥。

　　白景琦又看了一遍方子，放到了桌上。

　　正在寫字的李香秀抬起頭：「完了？」

　　白景琦長出了一口氣：「完了！」

　　李香秀忙站起拿過筆，在筆洗中涮筆。

　　白景琦指著眼前的一個小碟兒：「我嚐了幾種，這個最好！」

　　李香秀：「前兒個鄭老屁鬧嗓子疼，話都不愛說了，吃了這藥睡一宿就好了。」

　　白景琦：「這藥不但清涼去暑，還能治好些個病！仁丹哪，歇著去吧！」

　　李香秀：「我就知道你行！」

　　白景琦得意地：「我還有兩下子吧？」

　　李香秀由衷地：「看怎麼有兩下子了！」

　　白景琦：「哎，得起個名兒！」

　　李香秀：「就叫『氣死仁丹』！」

　　「這叫什麼名兒啊？不雅！哎，你看啊……」白景琦又拿起筆在紙上寫：「正好七味君藥，就用我這七老爺的『七』，用你香秀的『秀』字，就叫『七秀丹』！」

　　「我也上了藥名兒了？」李香秀忙湊到白景琦身旁，看紙上的三個大字：『七秀丹』。

　　白景琦：「這藥是咱倆制的嘛！」

　　「我懂什麼呀？」李香秀掩不住高興地捶了白景琦一把。

　　白景琦把李香秀的手抓住，慾火中燒地望著李香秀。

　　李香秀緊張而又深情地望著白景琦，白景琦伸出另一隻手摟住了李香秀的腰。

　　「又不乖了是不是？」李香秀掙了兩下沒掙開，忙抬頭叫：「蓮心！蓮心……」

　　白景琦壞笑著：「甭叫！天還沒亮呢，我昨兒晚上就把蓮心打發出去了。」

　　李香秀趁其不備，突然掙脫向床鋪走去，白景琦兩眼發直地望著。

　　李香秀鋪床：「快睡吧，這一個多月把你熬壞了！……還洗洗嗎？」

　　「不洗了。」白景琦脫罷衣服又伸手摟李香秀，被李香秀把手抓住：「聽話！乖乖兒地睡吧，啊？」

　　白景琦反手抓住了李香秀的手：「哪兒走！就這兒乖乖地睡吧！」

　　白景琦用力一拉將李香秀按到床上……

　　山海關火車站關押室。

　　楊九紅、槐花、黃立、涂二爺垂頭喪氣地分散坐著。

　　黃立點上煙，回頭看了一眼持槍在門口站崗的日本兵。

　　槐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涂二爺無奈地抬頭看了看三人道：「這都一天一夜了，到底怎麼著？」

　　楊九紅呆呆地坐著，面無表情。

　　涂二爺十分懊喪：「三拜九叩就剩這一哆嗦了，到了山海關愣過不去了！」

　　一個日本兵推門走了進來，衝著楊九紅一指，做了個叫她出去的手勢：「你！」

　　楊九紅忙站起身，鎮定自若地跟日本兵走了出去。

　　黃立忙上前跟著走，日本兵一把攔住，黃立只好站住了，回頭對涂二爺和槐花：「不會出什麼事兒吧？」

　　河野大佐辦公室裏。

　　楊九紅被帶到辦公室的桌前，隔著桌子坐在河野大佐對面。

　　河野的眼睛離開了桌上的信，抬頭注視著楊九紅。

　　兩人用日語對起話來。

　　河野：「你和田木青一先生是什麼關係？」

　　楊九紅：「朋友！田木一家和我們白家有三代人的交情，那是始於一九零零年了。」

　　河野：「田木先生在你們百草廳有股份嗎？」

　　楊九紅：「田木先生和我的長子合股經營著中草堂。」

　　河野：「你們為什麼買這麼多的藥材？」

　　楊九紅：「這也只是一部分，每年我們要採購二三十萬元的藥材！」

　　河野：「藥材在關外是禁運的，你知道，有些中國人對我們很不友好！」

　　楊九紅：「我們採購藥材只是為了做生意，這田木先生最清楚！」

　　河野：「嗯！你說的都是實話，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了，很對不起，耽誤了你們的時間，你們可以進關了。」

　　楊九紅如釋重負地站了起來：「謝謝了！」

　　河野點點頭：「問田木先生好！」

　　楊九紅起身向外走時，河野又叫道：「等一等！」

　　楊九紅驚訝地回過頭。

　　河野笑了：「你的日語說得很好！」

　　火車包廂內。

　　包廂內只有楊九紅一人，已換了女裝，正對著鏡子化妝。

　　楊九紅凝視著鏡中的自己，愁緒萬千，她發現了自己臉上的皺紋。

　　楊九紅搖了搖頭，一下子把小鏡子扣在桌上，出神地望著窗外。

　　窗外景物飛速滑過。

　　新宅，夜。

　　兩個聽差打著燈籠走到上房院北屋門口，囑咐著：「拉閘了！小心火燭！」

　　白景琦和李香秀從北屋走出來。

　　街上傳來賣羊頭肉的吆喝聲。

　　白景琦忽然趴在李香秀耳邊耳語了幾句，李香秀高興地跑了。

　　李香秀跑到南屋窗下。

　　李香秀：「占安、占平，起來！你爺爺給你們買羊頭肉吃！」

　　高月玲：「都睡了！」

　　白占平：「幾點了？」

　　白占安：「我要吃！」

　　李香秀又跑到西屋窗下。

　　李香秀：「占元、占先快起來！你爺爺請你們吃羊頭肉！」

　　白占元：「起來！起來！」

　　李香秀又跑到二廳院裏。

　　李香秀大叫：「何祺，快起來吃羊頭肉去！」

　　孩子們紛紛從各屋裏跑出來，陳玉芝拉著何祺，跟李香秀來到了大門道。

　　賣羊頭肉的把肉床子放下，打開蓋板。

　　李香秀：「賣羊頭肉的，有臉沒臉？」

　　賣羊頭肉的：「有！」

　　賣羊頭肉的氈帽壓得很低，耳朵上戴著一副皮護耳，下巴上還戴著一副菱形的皮口罩。

　　賣羊頭肉的拿出了一個大紙包：「誰要？」

　　孩子們上來就搶。

　　賣羊頭肉的把紙包縮回去：「別急，沒給錢呢！」

　　白占平：「吃完了給你！」

　　賣羊頭肉的：「不行！給了錢再吃！」

　　白占先：「我爺爺給錢！」

　　賣羊頭肉的：「你爺爺在那兒哪？」

　　白占安回頭：「香秀，叫我爺爺去！」

　　李香秀：「上那兒去叫啊？」

　　白占平：「那你叫我們來？」

　　白占安：「你不是說爺爺給我們買嗎？」

　　賣羊頭肉的：「得，沒錢你們甭吃了！」說著把一大包肉放了回去。

　　白占先急了：「香秀，快去找我爺爺去！」

　　賣羊頭肉的把帽子一摘：「我就是你們爺爺！」

　　孩子們都愣住了，忽然認出，大叫：「哈哈！爺爺！」

　　孩子們圍上去在白景琦身上亂爬亂抱，白景琦開心地笑著，孩子們叫著。

　　李香秀大笑：「哈哈！上當了吧！」

　　陳玉芝：「這老爺子把我都蒙了，怎麼連聲兒都變了？」

　　白景琦：「賣羊頭肉的在那兒哪？」

　　賣羊頭肉的從門後走出，穿著白景琦的長棉袍傻笑著。

　　白景琦：「來！今兒咱們把這羊頭肉全包圓兒了！」

　　新宅花房。

　　花房裏，臘梅開得正旺。

　　田木青一、美智子、田玉蘭在看金二剪花。

　　田玉蘭驚奇地死盯著金二，被美智子發現了。

　　美智子拍了一下田玉蘭：「不許亂看！」

　　金二：「沒關係，看吧！長成我這模樣的不多。」把一枝花遞給田玉蘭：「小姐戴上這花兒準好看！」

　　白景琦和白玉婷在花房過道裏邊走邊談。

　　白景琦：「定了？」

　　白玉婷：「定了！就是大房的占明。」

　　白景琦：「占明這孩子不錯！這些日子你忙壞了吧？」

　　白玉婷：「別提了！我們家門坎子快踢爛了，你們那位大奶奶一天三趟！」

　　白景琦：「昨兒敬業聽說你定了占明，氣得把他媳婦打得昏天黑地！說大把的銀子叫大房搶走了！」

　　白玉婷：「你這個兒子真沒出息！還就是大房一回沒上我那兒去過！」

　　田木青一一家走了過來。

　　白景琦：「花兒還不錯吧？」

　　田木青一從兜裏掏出一小瓶七秀丹：「比不上你的七秀丹！你的醫道精通啊！」

　　白景琦十分得意：「精通談不上，反正我還有兩下子！」

　　田木青一：「仁丹不行了，日本人叫你頂了！」

　　白景琦：「日本人到中國來玩兒藥？班門弄斧了吧！」

　　田木青一：「七老爺！我很想見識一下七秀丹的方子！」

　　白景琦頓時一愣：「方子？噢！方子！」立即打岔：「哎！你們一家子別走了，晚上一塊兒給玉婷道喜，她從大房過繼了一個兒子！」

　　田木青一：「一定、一定！這七秀丹的方子……」

　　白景琦忙大叫：「金二！晚上把臘梅搬飯廳去，要喜慶！」

　　金二：「知道了！」

　　田木青一：「七老爺，我想……」

　　白景琦忙又打斷了：「我說，別這兒晃了，打牌去！玉婷！湊一桌！」拉美智子走：「聽說你也學得差不多了？」

　　美智子：「不行，打得不好！」

　　白景琦：「玩兒嘛！贏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

　　各人走了，田木青一陰沉著臉。

　　新宅二廳院。

　　何祺一個人手裏拿著個小紅布包在玩兒『跳間』。

　　白佳莉走出垂花門，一眼看見何祺在院子裏低著頭跳來跳去。

　　白佳莉控制著自己，慢慢走到何祺面前看著自己的女兒。

　　白佳莉輕輕地：「何祺！」

　　何祺停下了，怔怔地望著白佳莉：「我不認識你！」

　　白佳莉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停了一會兒，她又走到何祺身邊拉住了她。

　　白佳莉：「祺祺！我是你媽媽！」

　　何祺甩開白佳莉的手：「你不是！我沒有媽媽！」

　　白佳莉一把抱住女兒：「怎麼會沒有媽媽呢？我就是！叫我，叫媽媽！」

　　何祺掙扎著：「你不是！你不是！」

　　白佳莉一把將何祺抱起，著急地求孩子：「叫媽媽！叫呀！」

　　何祺大哭大叫起來：「姥姥！姥姥……」

　　楊亦增、陳玉芝從北屋跑出來，白佳莉看見她們，抱著何祺就跑。

　　何祺掙扎著大叫：「姥姥！姥姥……」

　　楊亦增大步跑上前去攔住了白佳莉。

　　楊亦增：「幹什麼？把孩子放下！」

　　白佳莉緊抱著女兒：「我是這孩子的媽媽！我要把孩子帶走！」

　　何祺在白佳莉懷中掙扎大叫：「我要姥姥！我要找姥姥……」

　　楊亦增撲過來搶奪孩子，白佳莉拼命不放，何祺使勁兒往楊亦增懷裏靠。

　　楊亦增終於搶過何祺，向北屋跑去。

　　白佳莉追上去，卻被陳玉芝攔住了。

　　白佳莉喊著：「這孩子是我的！我的！」

　　陳玉芝：「我們只管帶孩子！有什麼事兒，等姨奶奶回來，您跟她說去！」

　　陳玉芝轉身進了北屋，把房門關死。

　　白佳莉跑到門前，不知如何是好。

　　屋裏傳出何祺的哭叫聲：「我要找姥姥……」

　　陳玉芝哄孩子的聲音：「不哭、不哭！好乖，姥姥出遠門兒了，這兩天就回來了，啊！」

　　白佳莉忽然轉身，瘋了似的跑到上房院。

　　白佳莉跑進北屋廳，一見白景琦就哭叫起來。

　　白佳莉：「我要我的孩子……」

　　白景琦無奈：「你娘走的時候給藏起來了！」

　　白佳莉急切：「我看見了，在二廳，在她娘家人手裏！」

　　白景琦：「等你娘回來，我一定跟他說！」

　　白佳莉：「等她回來就晚了！我現在就要！爸！你得給我做主！爸……」

　　李香秀：「趁她不在，趕快要回來吧！拆散人家親兒倆，缺德不缺德！」

　　紅花緊張地望著。

　　白景琦終於下了決心：「走！」

　　幾個人匆匆出了屋。

　　紅花對蓮心：「這下姨奶奶回來可怎麼交代？」

　　蓮心：「有你什麼事兒？孩子又沒交你帶！」

　　白景琦和白佳莉跑到了二廳院，一到北屋門前，發現門上掛著大銅鎖。

　　白佳莉用力晃著門，又跑到窗戶下，趴著向裏看，邊敲著窗戶，邊喊著女兒的名字。

　　白景琦：「別叫了，他們跑了！」

　　白佳莉：「爸！他們上那兒了？」

　　白景琦：「我怎麼知道？他們一直瞞著我。」

　　白佳莉轉身要去追，被白景琦拉住了。

　　白景琦：「傻丫頭，就算追上了，他們能給你嗎？」

　　白佳莉一屁股坐到台階上，傷心地哭起來：「爸！你怎麼就不給我做主啊？」

　　白景琦也傷心地坐到白佳莉身旁：「不是我不做主，你也替你媽想想，你何苦不認她呢？」

　　白佳莉：「這麼狠心的女人，我就是不認！」

　　白景琦：「你傷心，她何嘗又不傷心？你說我勸你們那頭兒？其實你叫她一聲娘又怎麼了？不是什麼事都沒有了嗎？」

　　白佳莉：「我就是不叫！奶奶要是活著，就不會出這種事！你把奶奶的話早忘了！」

　　白景琦：「佳莉！我這會兒什麼也不能說！這事兒得慢慢來，急不得！我看你先離開北平，去濟南住些日子吧！」

　　白佳莉站起身：「我哪兒也不去，除非把孩子帶走！」

　　白景琦也站了起來，二人向外走。

　　白景琦：「去吧！去找你二弟，等開了春兒再回來，去散散心。」

　　白佳莉：「我沒那個心思！」

　　白景琦：「換個地方好得多，再這樣下去非弄出病來不可！濟南櫃上來人了，這兩天就回去，你一塊兒走！」

　　白佳莉：「那孩子呢？」

　　白景琦：「孩子的事兒有我，早晚的事兒，聽話！」

　　兩人一抬頭全愣住了。

　　二廳院的門口站著風塵僕僕的楊九紅、槐花、黃立和提著行李的僕人們。

　　白景琦：「喲！回來啦？」

　　楊九紅：「回來了！佳莉，聽說你搶孩子來啦？」

　　白佳莉：「孩子是我的！是你們搶我的孩子！」

　　楊九紅：「你的孩子怎麼不認你呀？剛才在門口碰上我哥哥，他說何祺不叫媽，一個勁兒地找姥姥！」

　　白景琦感到不妙，忙上來拉楊九紅，大家也忙著打岔，擁著楊九紅，槐花向裏走。

　　白景琦：「剛進門兒扯這個幹什麼？走走走！你也不打個電報來，好去火車站接你們呀！」

　　黃立：「姨奶奶不叫打，說千難萬險都闖過來了，到了家門口還接什麼呀！」

　　一行人上了垂花門。

　　白佳莉孤伶伶一個人站在院子裏，喃喃自語：「我是得走了！」

　　新宅廚房院飯廳，夜。

　　兩桌豐盛的酒席和滿屋子的人，為楊九紅等人接風洗塵。

　　唐幼瓊、高月玲、白玉婷、美智子、田玉蘭、白占元等孩子們在下桌，上桌坐了白景琦、楊九紅、槐花、田木青一、黃立、涂二爺、白景怡、白敬業，李香秀站在白景琦的身後。

　　白景琦：「女人衝鋒陷陣，男人縮頭縮腦，我看咱們白家門兒是陰盛陽衰啊！」

　　全桌的人都笑了。

　　田木青一：「真沒想到，姨奶奶真是膽識過人，當初我估計，這件事未必能辦得成！」

　　楊九紅：「還多虧了你那幾封信，要不然我過不了山海關！」

　　田木青一：「山海關要過不難，難的是夜宿荒郊、深山拜佛，免了一場大災難呀！」

　　白景琦：「這回營交令，應該論功行賞，可這功勞太大了，不知道該怎麼賞了！」

　　楊九紅：「我可沒什麼功，要說這頭功，應該給槐花。」

　　槐花驚訝地抬起頭，猜不透楊九紅的意思。

　　楊九紅：「一路上我淨惹槐花生氣了，有一回還氣得槐花打了我……」

　　楊九紅舉起酒杯：「來！槐花！這盅酒我得敬你，這一路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可千萬別往心裏去！」

　　大家都愣了，緊張地望著。

　　槐花低著頭，嘴裏緩緩地嚼著東西卻咽不下去。

　　白景琦有些模不著頭腦地望著她倆。

　　楊九紅：「喝呀！槐花，我這兒舉著酒盅呢！」

　　黃立忍不住了：「姨奶奶！飯桌上用不著說這些個吧？」

　　楊九紅：「舅老爺說得對，槐花一路上多虧舅老爺照應，有時候，槐花都不願意在我那包廂裏睡，得到舅老爺的包廂裏……」

　　黃立急了：「姨奶奶，你把話說明白嘍！」

　　楊九紅：「喲，那句話不明白？」

　　白景琦不明所以地來回看著他們。

　　黃立：「我眼裏可不揉沙子！這兒還有涂二爺呢！」

　　白景琦瞪起了眼：「幹什麼這是？」

　　涂二爺忙打圓場：「別、別！大風大浪都過來了，能活著回來就不容易！」

　　大家都『是啊、是啊』地應和著。

　　涂二爺舉杯站起：「我先謝謝七老爺賞飯！說句心裏話，我辦了這麼多年藥，數這趟最難、最險！這趟要沒姨奶奶，我難回來！我甘拜下風！」

　　大家忙舉起酒杯，涂二爺一口喝乾，大家也都喝乾了，黃立、槐花卻沒有動。

　　楊九紅十分得意：「涂二爺太客氣了，您要不去，我沒個主心骨兒。」

　　涂二爺：「得！今兒剛到家，我得回去看看，大夥兒都別動，我先告退了，失禮、失禮！別動、別動！」說著連忙溜了。

　　桌上沒人動，也沒人挽留他，都默默地坐著，吃著。

　　槐花仍低著頭，黃立忍著一肚子火，兩眼直直地望著桌面。

　　白敬業壞笑著自斟自飲。

　　李香秀給白景琦斟酒，扒在白景琦耳邊嘀咕著什麼。

　　楊九紅疑惑地瞟了李香秀一眼。

　　下桌，白玉婷和孩子們卻熱鬧得很，吵吵嚷嚷，嘻嘻哈哈地笑著。

　　見李香秀仍在白景琦耳邊小聲說話，白景琦又不住點頭，楊九紅忍不住了，皺起眉頭叫道：「香秀！」

　　李香秀扭頭看楊九紅：「啊？」

　　楊九紅：「給我斟酒！」

　　李香秀不情願地走過來給楊九紅倒酒。

　　田木青一感到氣氛不對，忙出來打圓場：「我剛學會中國的划拳，誰敢跟我來？」

　　白敬業接過話茬兒：「來，咱倆來！」

　　兩個人大聲地吆喝起來。

　　白景琦給楊九紅夾了一筷子菜，放在楊九紅的碗中，親熱地和楊九紅說著話。

　　一旁的李香秀見了，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新宅上房院北屋西裏間，夜。

　　紅花在鋪床，楊九紅在一旁換睡衣。

　　楊九紅：「你叫七老爺了嗎？」

　　紅花：「叫了。」

　　楊九紅：「怎麼還不過來？」

　　紅花：「說這就過來，叫您先睡！」

　　楊九紅：「我走這些日子，家裏沒什麼事兒吧？」

　　紅花：「沒什麼大事兒，玉婷姑奶奶過繼了占明，七老爺新制了一種藥七秀丹，賣得可好了，把仁丹都頂了……」

　　楊九紅：「七秀丹？這叫什麼名兒呀？」

　　紅花：「秀嘛，香秀的秀。」

　　楊九紅一下子警惕起來：「怎麼用了個她的名兒？」

　　紅花吞吞吐吐地：「反正……七老爺現在什麼都聽香秀的。」

　　楊九紅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七老爺這些日子怎麼過的？」

　　紅花：「啊……挺好的。」

　　楊九紅：「去！再去叫，叫七老爺過來。」

　　紅花忙向門口走去，一掀簾子又停住了。

　　楊九紅看著她：「去呀！」

　　紅花沒動，呆呆地站在門口向外望。

　　「看什麼呢？」楊九紅忙起身向門口走去，與紅花一起向外看。

　　只見堂屋裏白景琦和李香秀站在門口靠得極近，正低聲嘀咕著什麼。

　　楊九紅慢慢走過去，已是充滿敵意地望著，只見李香秀趴在白景琦耳邊說了句什麼，白景琦『嘿嘿』地笑了。

　　楊九紅站在百寶閣後面大叫一聲：「景琦！」

　　白景琦、李香秀都回過頭來。

　　楊九紅：「怎麼還不來？」

　　「這就來！」白景琦並沒動，又回頭與李香秀說上了。

　　楊九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想了想，急步回了西裏間。

第四十一章 造孽婚姻

　　新宅上房院北屋西裏間，夜。

　　紅花已點起了蠟燭，楊九紅像審犯人似的盯著她：「說呀！怕什麼？」

　　紅花為難地：「哎呀！沒法兒說！」

　　楊九紅：「跟我說怕什麼的？七老爺跟香秀到底怎麼了？」

　　紅花難於啟齒地：「他們……他們早就那樣兒了！」

　　「那樣兒了？」楊九紅聲音中已充滿了惶恐。

　　紅花急得直跺腳：「哎呀……就是那樣兒了嘛！」

　　楊九紅仍不死心：「你看見了？」

　　紅花：「您還不知道七老爺那毛病？他一那樣兒就連喊帶叫，跟殺人似的，天天夜裏都聽見他喊！」

　　楊九紅氣急敗壞地：「你是傻子還是怎麼的？把你留在家裏幹什麼？你怎麼不看著點兒？」

　　紅花：「我怎麼看著？我能進他屋裏去不叫他……哎呀，真是的！」羞得忙低下了頭。

　　楊九紅跌坐在椅子上，兩眼發直地盯著蠟燭。

　　蠟燭的火苗跳動著。

　　電燈突然滅了，屋裏只剩了燭光。

　　楊九紅呆呆地喃喃自語：「哼！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紅花：「香秀比槐花可厲害多了。」

　　楊九紅：「這倒好，狼沒轟出去，又進來一隻虎。」

　　楊九紅失神地望著蠟燭，蠟燭的火苗跳動著，流下了蠟油。

　　院裏傳來白景琦的喊聲：「拉了閘了，小心火燭……」

　　楊九紅呆坐著，紅花不知所措地站著。

　　「拉了閘了，小心火燭……」須臾，外屋傳來了開門聲和走路聲，白景琦一撩門簾兒走了進來：「還沒睡？」

　　紅花連忙走了。

　　楊九紅打起精神起身迎上去：「不是等你嘛！」

　　白景琦：「這一個多月你夠累的，還不早點兒睡？」

　　「晦！我累什麼？我看這一個多月，你可是比我累！」楊九紅說著幫白景琦脫衣服。

　　白景琦一愣：「我？……我累什麼？」

　　楊九紅拿著白景琦的衣服搭到床頭：「一個月就制了七秀丹，一宿一宿的熬夜也沒個貼心的人兒伺候你。」

　　白景琦聽出了弦外之音，故意地：「有！怎麼沒有？疼我的人多著呢！」

　　楊九紅突然轉回頭，兩眼盯著白景琦，充滿哀怨和疑惑：「你還想我嗎？啊？」

　　白景琦尷尬了，裝著漫不經心地：「說實話，這些日子弄這七秀丹弄得我昏天黑地，什麼都顧不得想了！」

　　楊九紅無比地失落：「睡覺！」上了床，臉向裏蓋上了被子。

　　白景琦也躺到床上仰臥著，兩眼望著屋頂。

　　新宅上房院北屋東裏間，夜。

　　李香秀在鋪床，槐花撩簾走了進來，掃視了一下屋裏：「七老爺呢？」

　　李香秀直起身：「那位把他叫西裏間兒去了。」

　　槐花嘆了口氣坐到床上。

　　李香秀看著槐花：「你可真窩囊，今兒在飯桌兒上，你怎麼不給她幾句？」

　　槐花：「當著那麼多客人，鬧這事兒，多丟人！」

　　李香秀比劃著：「這要是我，上去『啪啪』先給她倆耳刮子，要丟人咱們就一塊兒丟到家！」

　　槐花：「總得給七老爺留點兒面子吧！」

　　李香秀：「她都不留，你留什麼？」

　　槐花：「她這是想把我折磨死！」

　　李香秀：「甭怕她！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槐花嘆了一口氣：「我聽好些人說，她原來不這樣，怎麼這幾年變得這麼惡……」

　　此刻，大宅門一片黑暗。

　　夜幕中，黃立提刀拉狗在院中巡視……

　　新宅上房院，清晨。

　　萍丫頭提著一壺開水從屏門走進，穿過東廊，老媽子們在掃院子、倒髒水桶、擦痰盂，丫頭們端盆、提水壺進進出出，各人都靜靜地幹活。

　　北屋西偏廳，紅花正給楊九紅梳頭。

　　李香秀提著開水壺走進東偏廳，槐花一見趕快忙活沏茶。

　　楊九紅向李香秀的方向瞥了一眼，臉色十分難看。

　　槐花將宜興茶壺蹲在茶焐子裏，端起向西裏間走來。

　　槐花走過紅花身旁輕聲問：「七老爺醒了嗎？」

　　紅花：「醒了。」

　　槐花剛要走，被楊九紅叫住：「槐花！我那根玉簪子呢？」

　　槐花：「我哪兒知道！」

　　楊九紅：「在火車上不是交給你了？」

　　槐花：「我當時就放你匣子裏了。」

　　楊九紅：「怎麼沒有了？」

　　槐花：「我不知道！」說罷轉身要走，又被楊九紅叫住：「等等！當丫頭的說句不知道就完了？」

　　楊九紅瞪著槐花。

　　槐花：「我不是丫頭！」

　　楊九紅：「你是什麼？蹬鼻子上臉就忘了自己的身分？當丫頭就要守丫頭的本分！」

　　李香秀在門口把水壺遞給老媽子，立即聽出了弦外之音，冷眼看著。

　　槐花：「告訴你，我不是丫頭！」

　　楊九紅不屑地：「穿上龍袍，你也不是太子！燒成了灰你也不過是個丫頭！」

　　李香秀耐不住了：「大清早晨起來別瞎唸喪，丫頭怎麼了？」

　　白景琦從西裏間出來：「一大早兒沒吃呢就會撐著了？閒著沒事兒逗嘴皮子玩兒？累不累呀？」

　　楊九紅：「你沒見這些丫頭都成了精了？除了勾引爺們兒還會幹什麼？」

　　李香秀走了過來：「你說誰？」

　　楊九紅：「我跟槐花說，你吃什麼味兒呀？你又沒勾引爺們！」

　　白景琦十分不安地望著。

　　「對……你說得不錯……勾引爺們兒！」李香秀怒沖沖地：「不會勾引爺們兒你就進了窯子了？」

　　楊九紅一下子愣住了，猛回頭看著李香秀說不出話來。

　　白景琦和槐花也都驚訝愣住。

　　只見李香秀勢不兩立地瞪著楊九紅，毫無懼色。

　　楊九紅勃然大怒，一把將梳妝的鏡子、盒子橫掃在地，起身看著白景琦大叫：「景琦！你聽見了嗎？」

　　白景琦大喝：「不許再胡說了！香秀，你太放肆了！越說越出圈兒，今後誰要再敢提那些爛七八糟的事兒，我就把她轟出去！」

　　「我還不用您轟！我自己走，到那兒不吃碗清靜飯！」李香秀轉身出門而去。

　　白景琦弄了個下不來台，自嘲地：「嘿，你們瞧嘿！衝我來了！」

　　楊九紅坐回椅子上，紅花已收拾好梳妝匣子，接著給楊九紅梳頭。

　　楊九紅冷笑道：「我倒不明白，一個丫頭敢跟老爺這麼張狂，究竟為了什麼？」

　　白景琦斜眼看著楊九紅：「你說為了什麼？」

　　楊九紅照著鏡子：「你心裏明白，別叫我說出來！」

　　白景琦走上前：「別介，說出來吧！憋到心裏多難受啊！」

　　楊九紅陰陽怪氣地：「算了吧……大家都留點兒面子吧……」

　　白景琦：「用不著！面子值多少錢一斤哪？她所以敢跟我這麼張狂，因為我喜歡她！」

　　楊九紅大出意料，反而窘住了，望著白景琦再也無話可說。

　　「這回你明白了吧？其實你早明白了！」說完，白景琦回身向東裏間走去。

　　槐花也忙端著茶焐子跟了去。

　　楊九紅氣狠狠地：「活土匪！」

　　馬立秋家北屋，黃昏。

　　李香秀坐在靠窗的桌子旁，托著腮幫子衝著窗外發愣。

　　蒸鍋座在火上，冒著熱氣，馬立秋在蒸窩頭：「聽見沒有？把燈點上，我這兒沾著手呢！」

　　李香秀似乎沒有聽見，仍呆呆地望著窗外。

　　馬立秋：「聽見沒有？這孩子，把燈點上！」

　　李香秀劃火柴點上了煤油燈，繼續發著愣。

　　馬立秋：「好好兒的差使叫你給弄丟了。」

　　李香秀沒好氣兒地：「我願意！」

　　馬立秋：「別當我不知道你心裏怎麼想的，你愣一天神兒了，你當著人家還會趕著大騾車來接你？好好兒的差使叫你給弄丟了！」

　　李香秀：「行啦、行啦！人家這兒正煩著呢，你還嘮嘮叨叨沒個完！」

　　馬立秋：「不說了！我看你趕緊找個人家兒嫁了吧！老這兒耽誤著也不是事兒！」

　　李香秀拉下了臉：「少跟我提這事兒啊！」

　　馬立秋：「你都多大了還不提？不能當一輩子丫頭！正好，你也出來了，好些人來提過親……」

　　李香秀生氣地站起來：「再敢跟我提這事兒我就走！我一個人兒回老家！」說著，怒沖沖走進了裏屋。

　　馬立秋正在擺碗筷：「你不吃飯了？」

　　李香秀躺在裏屋床上：「不吃！」兩眼睜得大大的，呆呆地望著頂棚。

　　忽然屋外有人喊：「有人兒在家嗎？」

　　李香秀依然發著呆。

　　馬立秋忙上前開了門：「誰呀？」

　　鄭老屁站在門口：「我！七老爺來了！」

　　馬立秋大驚：「老天爺呀！香秀！」

　　李香秀像被彈起來一樣，一躥下了床，趿拉著鞋就往外跑。

　　馬立秋緊張地：「你看這屋裏這麼亂，快收拾收拾。」

　　李香秀剛要出門，白景琦已走進堂屋。

　　李香秀興奮莫名：「七老爺！」

　　白景琦：「好大的脾氣，小姐！」

　　馬立秋關上門忙讓座兒：「快坐吧！真對不住，不知道您來，瞧這亂，坐這兒！」

　　「媽，你別管！」李香秀喊著忙跑進了裏屋。

　　白景琦：「還沒吃哪？」

　　馬立秋：「剛要吃。」

　　李香秀抱個小褥子跑出來放在椅子上：「這是我的褥子。」忙又拿起茶杯去洗。

　　白景琦：「瞎忙活什麼？香秀！今兒想我沒有？」

　　李香秀洗著茶杯十分得意地：「不想！一輩子瞧不見也不想！」

　　馬立秋：「聽她胡說呢！今天一天跟沒了魂兒似的……」

　　李香秀忙阻止：「不許胡說！不許胡說！」

　　李香秀拿著茶杯到桌前剛要倒茶，白景琦攔住：「我不渴！」

　　李香秀：「這是我的碗！」

　　白景琦：「我還沒吃飯哪！」

　　李香秀：「我們也剛要吃。」

　　白景琦笑著：「老太太賞頓飯吧！」

　　馬立秋慌忙說道：「哎呀！不行、不行！香秀……」

　　李香秀走了過來，馬立秋掏出錢給李香秀小聲嘀咕著。

　　白景琦：「幹嗎？你們吃什麼，我吃什麼！」

　　李香秀回過頭：「窩頭！」

　　白景琦：「我就想吃窩頭，端上來！」

　　馬立秋：「那可不成！」

　　李香秀轉身拿過一個盤兒，忙從鍋中撿窩頭：「媽，你別管，他什麼好的沒吃過？買什麼都不稀罕！就這窩頭稀罕！」

　　馬立秋：「你看看，這像什麼話？弄得怪寒磣的。」

　　白景琦：「挺好！這不還有六必居的醬菜嗎？」

　　李香秀端上窩頭，白景琦拿起一個。

　　李香秀：「我們家吃得起六必居？大醃兒蘿蔔您哪，湊合著吃吧！」

　　白景琦咬了口窩頭，咬了口鹹菜：「呵！真他媽香！」

　　李香秀笑了：「富人生了個窮命，賤骨頭！」

　　馬立秋大驚：「嘿！這是怎麼說話呢？」

　　白景琦滿不在乎：「他跟我就這麼沒大沒小的，來，一塊兒吃呀！」

　　馬立秋、李香秀都坐下了。

　　馬立秋：「老天爺呀！七老爺跑我們這兒吃窩窩頭，這算怎麼回事兒？」

　　新宅花房。

　　金二在剪花，丫頭水蔥接過花插在花瓶內。

　　金二：「你是那屋的？沒見過！」

　　水蔥：「我是二爺二奶奶的，新來的，烏梅姐姐嫁人了！」

　　金二：「嫁人了？嘿！七老爺還說賞我個丫頭，怎麼都嫁人了？」

　　水蔥：「就你長得這醜八怪兒，誰跟你呀？」

　　金二：「反正七老爺答應過我，他說話不能不算數。」

　　水蔥瞪大了眼：「真的？」

　　金二：「可不真的！」

　　水蔥笑著：「哎呀，可別把我給你，嚇死我！」

　　金二倆眼瞪著水蔥：「我就跟七老爺要你吧，我長得醜可什麼也不缺啊！」說著一把摟住水蔥。

　　水蔥氣得大叫：「撒手、撒手！你缺德不缺德？」

　　金二扔了剪子兩手抱水蔥：「你就跟了我吧！啊？」

　　瓶子裏的花兒全撒到地下，被兩個人跺得亂七八糟。

　　水蔥抬手在金二臉上亂七八糟地抽打著，金二鬆了手，水蔥哭叫著跑出了花房。

　　金二不解：「這叫幹什麼？至於嗎？」

　　上房院北屋

　　水蔥跑進屋，向高月玲、楊九紅哭訴。

　　楊九紅：「這個不要臉的東西！」

　　胡玉銘站在一邊，白景琦則坐在一邊偷偷地笑。

　　楊九紅：「景琦，你答應過給金二配個丫頭？」

　　白景琦笑著：「我隨便一說，他當了真了。」

　　楊九紅：「真不是個人！」

　　白景琦：「他怎麼不是人？長得寒磣點兒就是了，他也有七情六慾，三十好幾了，他憋的！」

　　楊九紅：「那他也不能胡來呀！」

　　白景琦：「小胡，你看怎麼辦？」

　　胡玉銘：「我都聽明白了，我去教訓他一頓，趕他走！」

　　白景琦：「嗨！不是這個意思！給他找個媳婦兒吧，別把他憋壞了！」

　　胡玉銘一愣，其他人也愣了。

　　楊九紅：「你別胡鬧啊？」

　　白景琦：「胡鬧什麼？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他就不該娶個媳婦兒？」

　　胡玉銘：「怕是沒那家兒願意吧！」

　　白景琦：「給錢！有錢還怕娶不著媳婦兒？人是英雄錢是膽！我出錢！不拘花多少錢，你把這事兒辦成嘍！」

　　楊九紅：「別毀了人家姑娘！」

　　白景琦：「放心吧！有的是願意的！」

　　申家小土屋。

　　申家只有一間房，家徒四壁。

　　申小青坐在炕裏角落上，背朝外低著頭。

　　申母和胡玉銘坐在炕沿兒上，申小青的兄嫂站著，崔媒婆坐在小板凳上。

　　申母：「白家的人來說親，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可你看，我們窮得甭說陪嫁，連件新衣裳也做不起。」

　　胡玉銘：「七老爺說了，不管窮富，就是要挑個過日子的好人家的閨女……錢好說，這是二百銀票，該辦什麼先辦起來。」把銀票交給申母：「等放大定的時候，再拿三百過來。」

　　申母接過銀票，快傻了：「到底是大戶人家，真是的，可怎麼謝謝七老爺？」

　　申兄：「媽，也得先相相姑爺吧！」

　　申母高興地：「是啊！那天叫我們相相姑爺，就算定了。」

　　崔媒婆：「我都看過了，挺好的，就是眼小點兒。」

　　申小青羞答答地低著頭。

　　申兄：「還是相相吧，總得有個禮數。」

　　胡玉銘為難地：「那我回去跟七老爺說一聲，不過……這些日子金二爺身子骨兒一直不大好。」

　　申兄有些懷疑：「金二爺是不是有什麼病呀？」

　　胡玉銘忙搖手：「沒有、沒有！偶感風寒，行！等我回信兒。」起身走了。

　　申母忙回頭叫：「小青，胡大爺走了！」

　　申小青：「胡大爺慢走！」

　　申小青回過頭來，原來是個十分俊俏的姑娘。

　　新宅二廳院。

　　從申家回來，胡玉銘向白景琦講了申家的要求。

　　胡玉銘：「不行啊！人家要相姑爺！」

　　白景琦：「事兒真多！嗨！那就相吧！」

　　胡玉銘：「一見面兒那不露餡兒了？就金二那德行，能相得上嗎？還不把人嚇著？」

　　白景琦停住了，發愁：「你說金二也不缺鼻子不缺眼兒的啊！怎麼他媽長得全不是地方？這樣吧！把他捯飭捯飭，穿闊點兒，人是衣裳馬是鞍……」用手比劃著：「把我那團花兒的皮袍給他穿上，戴上我那水獺帽，上邊兒就蓋上了，弄個大繞圍脖兒一圍，連鼻子帶嘴全擋住，就說病了怕風，照個面兒就叫他裏屋躺著去。」

　　胡玉銘：「一張嘴說話就他那齉齉鼻兒，能糊弄得過去嗎？」

　　白景琦：「那就瞧你的了！別叫他說話，到時候晚上來，把閘拉了，點油燈，黑糊糊誰也看不清！」

　　新宅頭廳院北屋外客廳。

　　客廳只點著一盞煤油燈，申母、申兄、崔媒婆、胡玉銘以及站著的秉寬和鄭老屁，像一個個黑影。

　　胡玉銘：「怎麼著？請出來見見？」

　　申母矜持地：「見見吧！」

　　胡玉銘：「對不起，金二爺病沒好利索，怕風，不能陪你們。」回頭叫：「金二爺！」

　　秉寬忙撩開裏屋門簾兒，金二站在門口，一身華貴，微微鞠了一躬。

　　申母瞪大了眼注意看，申兄站起來看。

　　秉寬趕緊又把簾子放下了。

　　申母、申兄互相看了一眼，沒好說什麼。

　　胡玉銘：「請多包涵，金二爺剛吃完藥，得發發汗，改日再陪你們聊。」

　　申兄向申母點了點頭。

　　申母：「那就定了吧！」

　　胡玉銘拿出銀票：「這銀票您收好，請摁個手印吧！」

　　胡玉銘和申母都在契約上摁了手印。

　　新宅馬號院。

　　成親的日子到了。

　　鼓樂聲中，花轎進了馬號大門，申母、申兄跟在花轎後面。

　　孩子們和看熱鬧的蜂擁而入，牛黃、狗寶、陳三兒、鄭老屁跑前跑後地維持場面。

　　胡玉銘和秉寬搶先一步跑到馬號小跨院堵住了門口，一邊喊金二出來，一邊把申家送親的全攔在了門外。

　　胡玉銘：「院子小、院子小！先在外頭等會兒，叫新娘下了轎。」

　　花轎堵住門口，把人都堵在了外面。

　　申小青蓋著蓋頭下了轎，金二上前扶住，拉著申小青向南屋走去。

　　花轎撒開，人們擠了進來，申母、申兄很費勁地往南屋裏擠。

　　新房早已佈置好。

　　胡玉銘慌忙催贊禮官：「快、快！成禮、成禮！」

　　贊禮官趕忙大叫：「拜天地！」

　　申母、申兄好不容易擠進屋，金二和申小青已跪地磕頭。

　　贊禮官：「拜高堂！高堂落座！新郎新娘成禮！」

　　申母慌忙坐下，正了正衣襟，申兄站在一邊。

　　金二、申小青轉過身向申母跪下去。

　　申母一看金二的模樣，嚇得忙看申兄，申兄也嚇呆了。

　　申母：「等等！錯了！等等！」

　　胡玉銘緊張起來，金二卻十分認真地把頭磕完，站起身來。

　　申母跳起來就往外跑：「錯了！錯了！」

　　申母一把拉住胡玉銘出了南屋。

　　申母：「怎麼了這是？怎麼換人了？」

　　胡玉銘裝糊塗：「換誰了？」

　　申兄：「那個醜八怪是誰？」

　　胡玉銘：「親家！別這麼說話呀！那是新姑爺金二爺呀！」

　　申母：「那怎麼……長成了……那天看的不是這個人！」

　　胡玉銘：「您怎麼了？新姑爺有來回換的嗎？」

　　屋裏贊禮官聲情並茂地喊：「送入洞房！」

　　申家母子大叫著往屋裏衝，早被牛黃、狗寶、鄭老屁、秉寬等人死拉活拽地弄出了院門。

　　秉寬：「幹什麼？幹什麼？大喜的日子別攪和行不行？」

　　申兄：「不行！胡總管，你們怎麼把人換了？」

　　胡玉銘：「天地良心！相親那天可不只一個人兒在場，這可不能賴！崔媽你說！」

　　崔媒婆：「就是這個金二爺！那還有錯！」

　　不小人圍著看熱鬧，表情各異地議論紛紛。

　　秉寬：「我們這宅門兒裏就一個金二爺！」一邊驅趕圍觀的人：「走了、走了！」

　　申兄：「崔大媽，您拿了多少好處？辦這缺德事兒！」

　　崔媒婆：「親是你們自己相的，怎麼賴上我了？我事先說過他眼睛小點兒！」

　　申兄：「那叫小點兒？我就沒找著他眼睛在哪兒！再說那鼻子呢？哪兒去了？」

　　申母：「不行！這親我們退了！」

　　胡玉銘：「都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你退親？」

　　申母急了：「這不是糟蹋我們閨女嗎？」

　　申兄也急了：「我們家再窮，也不至於找這麼個女婿！」

　　胡玉銘掏出了婚約：「這婚約算數不算數？」

　　申母：「要照這樣就不能算數！」

　　胡玉銘翻臉了：「毀約？那好！咱們得找個地方說理去！是找警察還是上衙門？你們說，我陪著！」

　　申母：「你這扙著有錢有勢欺負人嗎？」

　　胡玉銘：「話不能這麼說！你們想想，真到了衙門，有婚約為證，你們可就雞飛蛋打，人財兩空！」

　　申母嗚嗚哭了：「這可是坑了我的閨女了……」

　　好不容易把申家母子哄走，天已黑了。

　　胡玉銘跑到南屋，好幾個人還在鬧房，打鬧調笑，把金二弄得十分狼狽。

　　胡玉銘把人們往外推：「行了、行了！鬧了半天了，歇了、歇了！」

　　金二：「我的帽子呢？」

　　胡玉銘：「誰拿他帽子了？還他！」

　　一個小夥子把帽子使勁扣到金二頭上。

　　胡玉銘：「別鬧、別鬧！」

　　金二：「我的褲腰帶呢？」

　　胡玉銘一回頭，才發現金二兩手提著褲子。

　　胡玉銘：「不像話！誰呀這是？褲腰帶！」

　　人們哄笑著跑了。

　　胡玉銘無奈：「睡覺吧！也用不著褲腰帶了；去吧、去吧！新媳婦等著呢！」

　　金二向裏屋走去。

　　胡玉銘掩上院門，也走了。

　　馬號院靜了下來。

　　胡玉銘剛走，三個年輕人躡手躡腳推開院門，溜到了南屋窗根兒下，就聽到屋裏一聲女人的喊叫：「噢……」

　　三個年輕人『噗哧』笑了，其中一個衝屋裏喊：「金二爺！悠著點兒！」

　　緊接著又是一聲女人的喊叫：「噢！」聲音十分恐怖。

　　三個年輕人覺得叫聲不對：「什麼聲音這叫？」

　　繼而一聲女人撕心裂肺的號叫，屋裏傳出『乒乒乓乓』的摔打聲。

　　突然一聲開門的巨響，三個年輕人轉頭看，申小青一絲不掛、精赤條條地衝出了屋門，一路留下了淒厲的慘叫。

　　金二裹著棉被站在門口大叫：「攔住她！攔住她！」

　　三個年輕人忙追了出去，出了院門，眼見申小青發瘋似的一頭扎進了馬圈裏面。

　　牛黃、狗寶、鄭老屁和住在下房的僕人們全都跑了出來，向三個年輕人詢問著，三個年輕人指點著馬圈。

　　鄭老屁跑到馬圈想進去，馬圈裏的騾馬正在亂踢亂跳。

　　陳三兒大叫：「不能進！牲口驚了！你不要命了？快去叫胡總管！」

　　胡玉銘得到信兒，二話沒說，奔了上房院，把白景琦叫了起來。

　　胡玉銘氣喘吁吁：「……把人家姑娘嚇壞了，光著屁股就跑出來了！」

　　白景琦一邊繫棉袍的扣子，一邊開心地笑：「嘿嘿嘿嘿……活見了鬼了……嘿嘿嘿……金二這個王八蛋！媳婦兒不是那麼好要的！」

　　胡玉銘：「您看這事兒怎麼辦哪？」

　　白景琦：「還得把她弄回屋裏去呀！走！瞧瞧去！叫上黃爺！」

　　一行人來到馬號院。

　　馬圈外站著一圈人，白景琦和胡玉銘站在最前面，黃立脫下棉袍進了馬圈。

　　白景琦：「小心著點兒！」

　　馬棚裏。

　　大青騾子不安地晃動著，看見黃立進來，不停地倒著蹄子。

　　申小青蜷伏在草堆上渾身發抖。

　　狗寶：「別從後邊走！」

　　白景琦回頭喝斥：「別嚷！」

　　黃立慢慢靠近了牲口，用手輕輕撫摸大青騾子：「吁……吁……」

　　大青騾子安靜了下來，黃立這才慢慢走到牲口屁股後面，把棉袍蓋在申小青身上，將她抱起扛在肩上，慢慢走出了馬圈。

　　圍觀的人鬆了一口氣，開始議論紛紛。

　　胡玉銘：「散了、散了！不許出去亂說啊！」

　　白景琦：「告訴金二，今兒晚上別再碰人家姑娘了啊！」

　　黃立扛著申小青進了馬號小跨院，金二仍裹著棉被站在南屋門口。

　　金二：「怎麼著了？」

　　黃立：「暈過去了，你好好看著她，今兒晚上不許再碰她！」把申小青扛進屋去。

　　胡玉銘過來把藥交給金二：「等會兒把這藥給她吃了。」

　　黃立出來，和胡玉銘一起出了院子。

　　第二天一大早，申家母子就來到白家要見白景琦。

　　白景琦和申家母子在頭廳院外客廳見了面。

　　申母和申兄都站著，白景琦坐在椅子上，胡玉銘站在一旁。

　　申母把銀票放到桌上：「七老爺，您千萬別誤會，我們是小戶人家，可不是上您這兒訛錢來了，這錢我不要！」

　　白景琦：「我沒說你們訛錢，這是我的一點兒心意，我也覺著挺對不住你們，可這事兒總得有個了結！」

　　申母：「您叫我把閨女領回去！」

　　胡玉銘：「你們劃了押、相了親、拿了錢，怎麼好把人領回去？」

　　申兄：「你說的不假，真要鬧到衙門裏，我們也惹不起你們這大戶！請七老爺開恩，放了我妹子吧！」

　　胡玉銘：「沒這個道理！這一千元大洋是七老爺的心意，你們……」

　　白景琦攔住胡玉銘：「你別說了！這事你們反過來想想，你閨女就算跟你回去，她以後怎麼做人？怎麼嫁人？」

　　申母、申兄聽著。

　　白景琦：「昨兒入了洞房，夜裏當著那麼多人又光屁溜兒跑了出來，以後還嫁得出去嗎？」

　　申兄：「七老爺說得對，我妹子是不能回去了！」

　　白景琦：「為了你女兒想，也只能這樣了結了！金二長得醜，可人老實！今後你們申家不管有什麼難處，全都包到我身上了！要不咱們也簽個約？」

　　申母哭了起來：「活活兒地要了我的命了！」

　　胡玉銘把銀票又交給申母：「收好了！以後吃、喝、穿、孩子上學，有什麼難處儘管來！七老爺不是說了麼？」

　　猶疑再三，申兄終於扶著申母走了出去。

　　白景琦：「這事兒弄的！本想辦件好事兒，弄得比辦喪事還喪氣！」

　　新宅上房院北屋。

　　新來的丫頭烏梅和僕人們正幫著槐花把箱、籠、椅、櫃往西廂房裏搬。

　　楊九紅站在北屋門口問烏梅：「這兒原來放的兩盆兒月季那兒去了？」

　　烏梅：「小姨奶奶搬西廂房住，把兩盆花兒搬那屋去了。」

　　楊九紅：「這是分家呢還是怎麼著？上房的東西也亂拿，去搬回來！」

　　烏梅：「姨奶奶，不就兩盆花兒嗎？」

　　楊九紅訓斥著：「輪不著你說話！叫槐花來！」

　　槐花正好走出門，沉著臉：「搬這兩盆花兒我跟七老爺說過了，你到裏屋問去。」

　　楊九紅：「七老爺說沒用，我叫你搬回來！」

　　槐花不再忍讓：「我不聽七老爺的，反要聽你的？」

　　楊九紅：「你搬不搬？」

　　槐花：「我不搬！」

　　楊九紅愣住了，大出意料地望著槐花，槐花也毫不示弱地盯著楊九紅。

　　楊九紅：「小姨奶奶脾氣見長啊！有人撐腰吧？不就是個看家護院的嗎？你還搬到他房裏去住啊！」

　　槐花忍無可忍，大怒：「你血口噴人！我是丫頭！可是老太太跟前兒的丫頭！是老太太把我給了七老爺，就比你這個千人騎、萬人跨的窯姐兒強！」

　　「住口！」白景琦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在東裏間門外。

　　楊九紅氣急敗壞地走過來：「景琦！今兒你要不處置她，我就死給你看！」

　　白景琦走到槐花前：「槐花！我早立過規矩，誰也不許提過去亂七八糟的事兒！你跪下給九紅賠個禮！」

　　槐花沒動，楊九紅憤怒地看著。

　　「跪下！」白景琦又說了一句，槐花仍不動。

　　正在這時，李香秀手裏拿著個蟈蟈籠子從東廊子拐彎跑過來，廚子馮六頭上頂著擺滿盤碗的大油盤也穿過廊子。

　　屋裏忽然傳出白景琦憤怒的喊聲：「跪下！」

　　李香秀嚇了一跳，忙跑進了北屋。

　　馮廚子嚇懵了，又轉不過身來，以為七老爺對自己喊，聽到喊聲忙直直地跪了下去。

　　李香秀一進屋，慌忙靠邊兒站著。

　　白景琦仍在逼紋絲不動的槐花：「你跪不跪？」

　　楊九紅兇狠地望著。

　　忽然李香秀手中的蟈蟈籠子裏發出叫聲，白景琦回頭瞪李香秀，李香秀忙捂住籠子向後退去。

　　白景琦回過頭：「你不跪就這兒站著吧，站到願意跪為止！」

　　白景琦說罷要走。

　　楊九紅突然瘋了似的大叫：「她不跪我就死！」猛然向大青花兒的瓷花盆撲去，一頭撞在盆沿上，倒了下去。

　　丫頭、老媽子們忙擁了上去，楊九紅已昏了過去。

　　紅花忙將她抱起，血從楊九紅臉上流了下來。

　　白景琦回頭怒視槐花：「你犯的什麼謅？」突然抬腿掄圓了用腳面打了槐花一個耳光，槐花猛地倒了下去。

　　與此同時，紅花抱著楊九紅大叫：「七老爺，姨奶奶不好了！」

　　白景琦忙走到楊九紅前：「快！抬裏屋去。」

　　人們亂哄哄將楊九紅抬走。

　　屋裏只剩下倒在地上的瑰花，她慢慢地爬起身來。

　　李香秀站得遠遠的驚恐地看著。

　　突然，槐花跌跌撞撞向門外跑去。

　　李香秀瞅她隨時可能倒下去，忙追了過去。

　　槐花跑向西廂房，李香秀追出，忽然發現了跪在地上的馮六，不禁道：「你跪這兒幹什麼？」

　　馮六哭咧咧地：「是七老爺叫我跪的！」

　　李香秀：「你犯什麼錯兒了？」

　　馮六委屈地：「我也不知道！」

　　李香秀顧不上再問，忙又跑回北屋，到了西裏間門口。

　　白景琦和眾人圍在床前，看著楊九紅。

　　白景琦道：「沒事兒，鼻梁骨斷了，四個鐘頭給她換一回藥。」

　　李香秀進了屋，在門口叫：「七老爺！」

　　白景琦回頭忙走向門口：「什麼事兒？」

　　李香秀：「壞骨頭馮六怎麼了？」

　　白景琦奇怪地：「馮六？怎麼了？」

　　李香秀：「您罰他跪在廊子上幹什麼？」

　　白景琦：「我沒有！」

　　李香秀：「您去看看！」

　　白景琦詫異地跟在李香秀後面來到廊子上。

　　白景琦轉到跪著的馮六面前：「你跪這兒幹什麼？」

　　馮六：「您叫我跪的！」

　　白景琦：「我沒有！」

　　馮六：「您剛才不喊了一聲跪下！」

　　白景琦：「我那是叫槐花跪下。」

　　李香秀忙把馮六拉起：「起來吧，這是那兒挨那兒呀？」

　　馮六懊悔地委屈道：「我沒事兒撿這冤大頭幹什麼？」艱難地站了起來。

　　白景琦：「別叫你白挨，香秀，上回兩元錢是養踝子骨，這回兩元錢讓他養養磕膝蓋兒！」

　　馮六挪了挪步：「謝謝七老爺！」頂著油盤走了。

　　這時，在院門口站著等了半天的金二和申小青向白景琦走了過來。

　　白景琦驚訝地望著申小青，問李香秀：「這是金二的媳婦嗎？」

　　李香秀：「可不就是嗎！」

　　白景琦：「毀嘍！怎麼找了個這麼漂亮的姑娘？」

　　金二、申小青走到白景琦跟前。

　　金二：「七老爺，我們兩口子給您道謝來了！小青，給七老爺磕頭。」說著雙雙跪下去。

　　白景琦：「起來、起來！」

　　李香秀忙把申小青拉起。

　　申小青拘謹地站著，始終低著頭，不敢看人。

　　白景琦由衷地帶著歉意：「小青啊！委屈你了，已經是沒辦法的事兒了。」

　　申小青表情木然，毫無反應地低著頭。

　　白景琦：「金二！這可是鮮花兒插你這牛屎上了，好好兒待你媳婦兒，你要欺負她，我把你歪脖子擰折嘍！」

　　忽然，李香秀手中的蟈蟈又叫起來。

　　白景琦看了一眼：「怎麼想起買蟈蟈？」

　　李香秀：「小姨奶奶要，說掛到月季花盆兒上。」

　　正說著，從西廂房跑出了驚恐萬狀的烏梅。

　　只聽烏梅慘叫著：「七老爺！小姨奶奶她……上了吊了！」

　　白景琦、李香秀大驚失色，慌忙向西廂房跑去。

　　西廂房裏。

　　槐花吊在樑上，一動不動。

　　李香秀恐怖地望著，手中的蟈蟈兒又叫了起來，聲音似乎格外大。

　　白景琦悔恨交加地望著。

第四十二章 人命官司

　　新宅上房院西廂房。

　　槐花的遺像被供在几案上，遺像前供著四炷香。

　　胡玉銘：「小姨奶奶家裏除了一個六十多歲又聾又瞎的老媽，再也沒別的人了。」

　　白景琦心情沉重：「家裏情況怎麼樣？」

　　胡玉銘：「甭提多慘了，夠可憐的！看得出來，小姨奶奶跟您這麼多年，沒往家裏摟過一塊錢！唉！」

　　白景琦悔恨交加：「唉！我什麼這麼粗心呢？把老太太養起來！她都說什麼了？」

　　胡玉銘：「我說了半天，她好像一句也沒聽明白，耳聾眼花的沒法兒跟她說話，糊裏糊塗的！」

　　白景琦：「錢給她沒有？」

　　胡玉銘：「就給她錢她也不知道怎麼花，您沒瞧那樣兒呢……」

　　白景琦：「那他平時怎麼過日子？」

　　胡玉銘：「誰知道啊！」

　　白景琦：「槐花呀！她這麼難，一句都沒跟我說過。」

　　李香秀：「算了！我去一趟看看吧！」

　　槐花家。

　　一個很破的大雜院的大門，拉車的、賣菜的、挑擔子的進進出出。

　　院子裏破破爛爛，滿地髒水，破衣爛布掛得到處都是。

　　破西屋裏。

　　王喜光正大聲向槐花母親喊叫：「你閨女叫白家逼死了！」

　　槐花母親兩眼茫然地看著王喜光，王喜光衣服破舊，一副落魄的樣子。

　　王喜光著急地：「怎麼嚷嚷半天你一句聽不明白？你閨女……槐花！」

　　槐花母親：「嗯，槐花她挺好的！」

　　王喜光：「哎喲！好什麼？死了！」

　　「誰死了？」槐花母親仍然懵懵乎乎。

　　王喜光大叫：「槐花！白家把她逼死了！」

　　槐花母親：「嗯，白家是個好人家！」

　　王喜光洩氣地：「啊……這個費勁！我嗓子冒煙兒了，有水沒有？」

　　王喜光站起身自己找水，轉一圈兒也沒水，走到水缸前掀開缸蓋，缸裏已見了底兒。

　　「連口水都沒有，瞧這日子過的！」王喜光又走到槐花母親跟前。

　　王喜光：「乾脆，我也甭跟你廢話了，你得告白家！」

　　槐花母親伸著頭：「什麼？你大點兒聲兒，老嘀咕什麼？」

　　王喜光：「嘿……我嗓子都喊啞了，我這叫嘀咕？哎喲，你得告白家！告白景琦……」

　　槐花母親：「什麼皮？」

　　王喜光從懷中掏出一張寫好的狀紙和印泥盒：「又成了皮了又！」接著大叫：「我把狀子寫好啦……你按個手印兒就行啦！」

　　槐花母親十分好奇地看著王喜光手中的狀子。

　　王喜光大喊：「按手印兒！」

　　槐花母親：「誰沒勁兒？」

　　王喜光終於不想再做任何努力了，攥槐花母親的手指在印泥盒裏一蘸，在狀紙上按了手印，跟著把她手一甩，連忙收拾起東西：「我走了！」轉身向門外走去。

　　大門口。

　　鄭老屁拉著黃包車停在門口，李香秀下了車，王喜光正匆匆忙忙走出，兩人走了個碰頭兒，一下都愣住了。

　　李香秀奇怪地：「這不是王……總管嗎？」

　　王喜光：「別介，不敢當！王喜光，叫七老爺趕出來的下邊兒沒有的王喜光！」

　　李香秀懷疑地：「您這是……」

　　王喜光：「我這是來打抱不平！」

　　李香秀：「這事兒跟你有什麼關係？」

　　王喜光：「這事兒也跟你沒關係呀！」

　　李香秀：「我來是給七老爺辦事！」

　　王喜光：「行啊！香秀！你現在得寵了！小心著點兒！槐花就是你們當丫頭的下場！」

　　李香秀確實吃了一驚，兩眼直盯著王喜光：「這不關七老爺的事兒，是楊九紅造的孽！」

　　王喜光：「行了，香秀！還替七老爺遮漏子哪！白家門兒裏，橫行霸道，作惡多端！你回去告訴七老爺……」舉了舉手中的狀紙：「奴才要得罪了，等著打官司吧！」說畢揚長而去。

　　李香秀驚愕地望著他遠去，忙轉身向院裏走去。

　　一進西屋，李香秀拉著槐花母親的手，坐在炕沿兒上。

　　槐花母親：「槐花，回來了？沒水了！」

　　李香秀忽然發現自己手上染了紅：「哎呀！您怎麼了？」連忙拿起槐花母親的手，只見老人手指上染著紅印泥，不禁大驚：「您在狀子上按了手印兒？」

　　槐花母親：「我沒事兒。」

　　李香秀：「您怎麼能告七老爺呢？這事兒不賴七老爺！」

　　槐花母親：「邱二家的又鬧上了？」

　　李香秀著急地：「這都什麼跟什麼呀？」

　　槐花母親：「沒事兒，還不是窮的！」

　　李香秀大喊：「老太太！槐花死了還有我們哪！七老爺說決不能不管您！」

　　槐花母親伸過耳朵：「啊？」

　　李香秀：「明兒就雇個人來伺候您！」

　　槐花母親：「是啊……眼巴巴的看著她二小子叫巡警抓走啦！」

　　李香秀哭笑不得：「哪兒跟哪兒呀？」

　　李香秀又拿起槐花母親的手看了看，一跺腳：「急死人了，整個兒一糊塗媽！這下兒可壞嘍！」

　　新宅上房院西廂房。

　　白景琦穿著一身袈裟，在槐花靈位前的蒲團上打坐，合十閉目。

　　李香秀坐在旁邊的蒲團上。

　　李香秀：「一天沒吃東西了！吃點兒吧。」

　　白景琦嘆了口氣：「唉！要能吃得下我早吃了！」

　　李香秀：「槐花家裏我都安置好了，僱了一個老媽子伺候她，錢也給了。」

　　白景琦仍閉目合十：「嗯。」

　　李香秀：「還有事嗎？」

　　白景琦突然睜開眼：「我就不明白，王喜光起的什麼哄？我沒虧待他，他黑了我那麼多錢，我一個大子兒沒往回要，還要怎麼著？」

　　李香秀：「你當著那麼些人的面兒把他褲子扒了，他那老臉往哪兒擱？」

　　白景琦：「老爺就這脾氣！由他去，不就打官司嗎？打！看他能掀起多大的浪！」

　　李香秀：「回屋睡去吧，別熬著了！」

　　白景琦：「你睡你的去吧，我要在這兒陪槐花一宿。」

　　李香秀起身去了。

　　白景琦合十閉目，嘴裏喃喃禱告著。

　　新宅上房院北屋。

　　電話鈴響，白景琦伸手摘下話筒。

　　白景琦：「白宅，找誰？」

　　電話裏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你是白景琦嗎？」

　　白景琦：「對，是我！」

　　電話裏：「白景琦，你個王八蛋！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白景琦一驚，剛要說話，對方把電話掛了。

　　白景琦正在疑惑，李香秀拿著幾張報紙匆匆走進了門。

　　李香秀：「你看看這報紙上寫的！」

　　白景琦接過報紙打開看：「窯姐潑醋，以大欺小；悍夫施威，寵妾滅妻！」、「白景琦罪責難逃！」、「大宅門醜聞揭秘！」

　　白景琦驚訝地看著報紙：「胡編亂造！這是想滿大街臭我！家裏這些爛事兒是怎麼傳出去的？」

　　李香秀：「家裏上上下下這麼多人，那個也不是省油的燈！」

　　電話鈴又響了。

　　白景琦摘下話筒：「白宅，我是白景琦。」

　　電話裏：「老小子你留點神，你敢出門我就捅了你！」

　　白景琦剛想說什麼，對方又把電話掛了。

　　白景琦衝著話筒大叫：「我他媽偏出門兒！」

　　李香秀從白景琦手裏接過話筒掛上，電話鈴又響了。

　　李香秀拿起電話就喊：「你們想幹什麼？有本事的站到明處來說！」

　　電話裏傳來一個聲音：「這是跟誰說話呢？我是景泗！」

　　李香秀嚇了一跳：「喲！四老爺，您等會兒。」

　　白景琦忙接過話筒：「是我，四哥，怎麼樣了？」

　　白景泗聲音從話筒傳出：「法院的傳票已經發出去了，你得趕緊找律師！」

　　白景琦：「我知道了！是王喜光出的頭兒嗎？」

　　白景泗：「王喜光是代理人，他也請了律師；老七，能私了就私了，讓槐花家的人撒訴，我就好辦了。」

　　白景琦：「四哥！不行！那老太太什麼都不明白……香秀去了幾趟，連話都說不清！」

　　白景泗：「那你快準備打官司！王喜光這兒有一大幫新聞界的朋友架著，來頭不小啊！」

　　白景琦：「知道了！」

　　白景泗：「看報了嗎？」

　　白景琦：「看了！」

　　白景泗：「你來一趟吧！」

　　白景琦：「我這就去！」

　　警察廳會客室。

　　白景泗和白景琦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放了七八張報紙。

　　白景泗指著報紙說道：「輿論對你不利！對我壓力也不小！」

　　白景琦：「我請了有名的大律師肖炳南！」

　　白景泗：「我認識，沒用！他也惹不起新聞界，頂多減減刑，官司打不贏，人命關天，知道嗎？」

　　白景琦：「新聞界知道什麼？跟著瞎起哄！」

　　白景泗：「肯定是得了王喜光的好處了。」

　　白景琦：「真是甯傷君子，不得罪小人哪！」

　　白景泗：「要不這樣，這官司本來是楊九紅惹的，叫她出面！」

　　白景琦：「那哪兒成啊！出了事兒往女人身上推，還要男人幹什麼？」

　　白景泗：「那你等著坐大獄吧！」

　　白景琦：「坐就坐！又不是沒坐過！」

　　白景泗：「老七呀，我說你什麼好？你這一輩子要不時不時的惹出點兒事兒來，你渾身難受！還有一條路，王喜光跟我談過，話裏話外的他還是要錢……」

　　白景琦滿面怒容地聽著。

　　白景泗：「你拿出個十萬八萬的給他，這官司也能了！」

　　白景琦：「沒門兒！我七老爺從來不心疼錢，也不是要錢不要命的主兒！可王喜光這種小人，休想拿我一個大子兒！我扔水裏還聽個響兒呢！坐大獄我認了！為了槐花坐大獄，我應當！我對不起她！」

　　白景泗：「行！這是你的脾氣，四哥服你這股子勁兒！死馬當做活馬醫吧！」

　　新宅上房院北屋。

　　楊九紅送律師肖炳南走出西裏間。

　　楊九紅的鼻梁上落了一塊疤痕。

　　肖炳南：「留步、留步！」

　　楊九紅擦著眼淚：「是我害了七老爺！肖律師，你就一點兒法子都沒有了？」

　　肖炳南：「我盡了力了！按說至少得判五六年，這才判了兩年；您哪，知足吧！」

　　楊九紅：「我去替了他吧！啊？行不行？」

　　肖炳南笑了：「那可不成！」

　　楊九紅：「一年也行啊，我替他坐一年！」

　　肖炳南站住了：「沒那規矩！這不是飯局，您去替他應酬應酬？這是監獄！」

　　楊九紅：「你不是律師嗎？你去跟監獄說說！」

　　肖炳南：「您真外行，律師管不著監獄那一攤兒！」

　　楊九紅又哭了：「這兩年他可怎麼過呀？」

　　肖炳南：「放心，我去看過他了，有白廳長照應，還怕什麼？」

　　楊九紅：「我能去看看他嗎？」

　　肖炳南：「行，有探監的日子，跟白廳長說一聲就行，留步、留步！」走了出門。

　　新宅大門口。

　　李香秀拿著一個包袱匆匆走出大門，把包袱扔在馬車上，伸頭檢查車裏的東西。

　　秉寬哭喪著臉擦著眼淚走過來：「見了七老爺替我問個好！叫他想開著點兒！」

　　李香秀：「哎呀，知道了！馬桶，七老爺的馬桶哪？」

　　胡玉銘：「裝上了、裝上了！」

　　李香秀：「哪兒呢？」

　　黃立忙過來指著車後：「這兒！在後邊兒！」

　　胡玉銘：「沒關係，落下什麼東西明兒再送！」

　　黃立：「好傢伙，哪是住監獄呀？跟搬家似的！」

　　李香秀上了黃包車：「走吧、走吧！」

　　馬車和黃包車向前走去。

　　秉寬還在擦眼淚：「這是怎麼話兒說的？七老爺愣進了大獄！」

　　監獄門口。

　　大門上掛著『北平市立第四監獄』的牌子。

　　門口站崗的士兵攔住了李香秀、胡玉銘和搬東西的僕人。

　　胡玉銘忙遞上一張條子：「白廳長那兒打過招呼了！」

　　崗兵看了看條子：「把東西放這兒吧，只能李香秀一人兒進去！」

　　胡玉銘：「老總您看，這麼多東西……」

　　李香秀：「行了，你們回去吧，車也不用了！」

　　胡玉銘等見狀，只得離去。

　　李香秀拿出一包大洋遞給了崗兵：「給弟兄們分分！」

　　崗兵驚訝地掂了一下手中的包兒：「好傢伙！一班副兒！快來倆弟兄把東西搬進去！您請、您請！」崗兵一副弔喪臉兒變得眉開眼笑。

　　監獄裏院小跨院。

　　門口站著一個崗兵，李香秀一點頭兒進了門，後面跟著搬東西的士兵們。

　　白景琦正和一瘦條兒士兵下象棋，小石頭桌上擺著茶水點心。

　　白景琦聞聲回頭：「來了？」

　　「把東西搬屋裏去！」李香秀吩咐搬東西的士兵，然後走到石桌旁：「還有心思下棋？家裏人都哭成一團兒了！」

　　白景琦：「哭什麼？我又沒槍斃！哎，把我的書帶來了沒有？」

　　李香秀驚訝地：「沒有！在這兒還看書？」

　　白景琦：「這兒多清靜啊！正好還有倆方子沒弄完，趁這工夫，得弄出兩味新丸藥。」

　　李香秀：「行，明兒我帶來！想吃點兒什麼？」

　　白景琦罵下棋的瘦條兒士兵：「哎、哎、哎，不許悔棋！沒出息，又不贏房子贏地戶！」扭臉兒又對李香秀道：「叫你媽蒸一鍋窩窩頭，還有大醃兒蘿蔔。」

　　瘦條兒士兵：「這還往裏送？獄裏天天吃這個！蹬車！」

　　白景琦：「你們那窩窩頭？整個兒一磚頭！他們家蒸的窩窩頭那叫暄騰！將！」

　　李香秀：「我給你叫隻烤鴨吧？」

　　「好！明兒把那好紹酒給我拿兩罈兒來……」白景琦話未說完，忽然從隔院傳來慘叫聲。

　　李香秀一驚。

　　白景琦：「行了，你回去吧，這大獄不是你呆的地方！」

　　李香秀：「我不回去，今兒就住這兒了。」

　　白景琦：「行嗎？」

　　李香秀：「行！跟典獄長說好了。」

　　瘦條兒士兵：「住吧、住吧！沒事兒，白廳長也吩咐過。」

　　隔院又傳來慘叫聲。

　　白景琦：「你聽！不慘得慌？」

　　李香秀：「有你在這兒，我就不怕！」

　　白景琦大笑：「哈哈！我？我是犯人！哈……」

　　范記茶館單間。

　　在茶館單間裏，王喜光正在和一個中年人嘀嘀咕咕，言記者一步跨了進來。

　　言記者戴著副眼鏡，很斯文的樣子。

　　王喜光：「喲！言大記者！」對中年人：「你先去吧！」

　　中年人出了屋。

　　言記者來到王喜光面前，微笑著看著王喜光。

　　言記者：「你想怎麼著？」

　　王喜光：「我不想怎麼著！」

　　言記者：「錢呢？」

　　王喜光：「言大哥……」

　　言記者：「什麼言大哥？你都六十多了，叫我大哥？」

　　王喜光忙改口：「言老弟、言老弟！白景琦這丫挺的把我坑了！」

　　言記者：「你把人家下到大獄裏，人家倒把你坑了？」坐下斜視著王喜光。

　　王喜光：「那不是……那不是他寧願坐大獄，一毛兒不拔嘛！」

　　言記者：「那我管不著！文章都見了報，十幾個人等著，你這錢哪，怎麼著？用完了我們哥兒們，你拍拍屁股不認賬了？」

　　王喜光忙站起來解釋：「沒有！沒不認賬！當初我想，白家為了不吃官司怎麼也得拿出個十萬八萬的，大夥兒這麼一分，這事兒多豁亮！沒成想……」

　　言記者：「少廢話！今兒我告訴你，我們哥兒幾個商量好了，你老小子要是不把錢拿出來，就叫你吃官司！人家女家兒的老太太是個老糊塗，根本沒告白家！你包攬訴訟、謠言惑眾、賄賂公行、誣陷好人！你該當何罪？」

　　王喜光害怕了：「哎喲！言哥兒們哎！別為幾個錢翻臉好不好？我要拿了錢，不給你們，你們告我也行！我也一個大子兒沒撈著啊！」

　　言記者站起身：「那我不管！月底不拿錢出來，有你的好看！」往外走了出去。

　　王喜光跟在後面：「別急、別急！我去想辦法、我去想辦法！」

　　新宅大門道。

　　王喜光在大門道裏焦急地走來走去，秉寬和黃立在門房裏小聲說話。

　　王喜光不耐煩地敲了敲小窗戶的玻璃：「嘿！秉寬！再給我問問，姨奶奶倒是見不見我？」

　　秉寬用力拉開小窗戶：「王喜光！我操你祖宗！你他媽老老實實地給我站在那兒！我給你問問？我沒那工夫！缺德的玩藝兒！你害七老爺？叫你絕子絕孫！對了，你本來就沒那玩藝兒，天生的絕子絕孫！」『砰』地關上了小窗戶。

　　王喜光沒敢回嘴。

　　楊九紅和紅花穿過北廊進了北屋外客廳。

　　紅花向門房大叫：「叫王喜光！」

　　王喜光沒等傳話，一溜小跑進了頭廳院，來到外客廳，先給楊九紅躬身打了個千兒。

　　王喜光：「給姨奶奶請安！」起身規規矩矩站在一邊垂手侍立。

　　楊九紅：「王喜光！你的心夠狠的！」

　　王喜光：「姨奶奶誤會了，我今兒這不來了嗎？什麼大不了的事兒？我得把七老爺救出來！」

　　楊九紅：「喲！真的假的？你別再使壞，我就感激不盡了！」

　　王喜光：「姨奶奶可真是冤枉我了！我這幾天為七老爺的事兒，跑得腿也細了！」

　　楊九紅：「七老爺沒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吧？你也想想你做的那些事，該不該把你趕出去？」

　　王喜光：「該！我罪有應得！今兒我得立功贖罪！我上上下下都疏通好了，只要七老爺拿出點兒錢來上下一打點，七老爺立馬兒就能回家！」

　　楊九紅驚訝：「真的嗎？」

　　王喜光：「我還敢說瞎話嗎？您問問我有那膽兒嗎？」

　　楊九紅：「得多少錢？」

　　王喜光：「不多！有個三五萬足夠了。」

　　楊九紅：「三五萬還不多？」

　　王喜光忙走到楊九紅跟前顯得十分知己貼心：「您別忘了，人命關天！現在這些人都壞著哪！都是一幫見錢眼開的孫子！那個關節打不到，得！造謠、登報，弄得你人不人、鬼不鬼！人心險惡，咱們不就是圖個拿錢買個平安嗎？」

　　楊九紅：「我得跟七老爺商量！錢還是小事兒，花了錢只要把人放回來就行！」

　　王喜光：「那是一定！其實七老爺早點兒把錢拿出來，也不至於進大獄！這幫王八蛋！就認識錢！」

　　楊九紅：「哎？聽你這話茬兒，好像不是你告的，倒像是別人告的！」

　　王喜光十分激動：「我告得著嗎？還不是槐花他們家不依不饒？說穿了，她們是衝您來的，槐花壓根兒沒把您放在眼裏！」

　　楊九紅沉下了臉：「甭提那事兒了，我心裏都明白。」

　　王喜光：「是、是！」

　　楊九紅站起身往外走：「我跟七老爺商量一下，你聽信兒吧！」

　　市立第四監獄門口。

　　楊九紅正和崗兵交涉，紅花提著一個大食盒站在一旁。

　　崗兵：「不行！上邊兒交代了，除了李香秀誰都不能進！」

　　楊九紅：「我是白景琦的媳婦兒，怎麼不能進？李香秀只是個丫頭！」

　　崗兵：「您有什麼話，我替您傳送去。」

　　楊九紅：「你傳不了，你去把他叫出來，我們站門口說還不行？」

　　崗兵開了鎖進門又關上了。

　　楊九紅問另一個站崗的士兵：「平常有人來過嗎？」

　　崗兵：「有！你們大爺、二爺，還有位三老太爺，翠姑大奶奶、姑奶奶都來過。」

　　楊九紅：「都不讓進？」

　　崗兵笑了。

　　楊九紅：「你笑什麼？」

　　崗兵：「沒什麼、沒什麼。」

　　門開了，崗兵走了出來，隨後跟著李香秀，冷冷地看著楊九紅：「你有什麼事兒？」

　　楊九紅壓著火兒：「我跟七老爺說！」

　　李香秀：「七老爺不願意見你！」

　　楊九紅火了：「是他不願意見？還是你攔著不叫見？」

　　李香秀不再理楊九紅，對崗兵：「七老爺說了，他正做功課，打今兒起誰都不見，把門兒鎖上！」

　　李香秀『砰』地把門關上進去了，崗兵忙鎖門。

　　楊九紅急忙上前推門，被崗兵攔住：「幹什麼？這不是你們家，這是大獄！」『哢』的鎖上了門。

　　楊九紅轉過身，眼淚一下子湧上來，紅花忙上前拉了一下，二人無奈地離去。

　　新宅大門道。

　　王喜光一個人兒坐在懶凳上。

　　秉寬走上前來：「你這兒坐起來沒完了？」

　　王喜光：「我等姨奶奶呢，礙你什麼了？」

　　秉寬：「你往這兒一坐，壞了我大門兒的風水！」

　　王喜光：「沒招你沒惹你，別尋我啊！」

　　秉寬氣得轉過身，不再理他。

　　一會兒，門口傳來黃包車的鈴銷聲，二人回過頭，只見狗寶拉車停在門口。

　　楊九紅、紅花下車進了門。

　　王喜光忙站起迎上去：「姨奶奶，我聽回話兒來了。」

　　楊九紅逕自往裏走，一眼都沒看王喜光：「不知道！」

　　王喜光：「七老爺怎麼說的？」

　　楊九紅：「不知道！」

　　王喜光追著：「您見過七老爺沒有？」

　　楊九紅：「不知道！」

　　王喜光急了：「怎麼了？這是……」

　　楊九紅站住了，扭頭看著王喜光：「告訴你，這大宅門兒裏是李香秀當家，她不想叫七老爺出來！」說完轉身走向裏院。

　　王喜光呆住了。

　　秉寬驚詫地自語道：「她不叫七老爺出來……」

　　王喜光使勁琢磨著：「李香秀？」

　　便宜坊烤鴨店。

　　『便宜坊』的招牌高懸在大門上，街上人來人往。

　　街對面站著王喜光，焦灼地望著便宜坊門口。

　　門口停著黃包車，鄭老屁上上下下地在撣車上的塵土。

　　李香秀走出上了車，跟出來的夥計將食盒放在李香秀腳下。

　　鄭老屁扶起車把，剛走兩步，王喜光跑到車前叫著：「慢走、慢走，等等！香秀大姑娘！跟您說兩句話。」

　　李香秀見是王喜光，臉一沉：「七老爺都下了大獄了，官司你打贏了，還有什麼可說的？鄭老屁，走啊！」

　　鄭老屁使勁拉起車就走。

　　王喜光在後緊追道：「話別這麼說，我認輸！七老爺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香秀，這事兒快了結了吧？」

　　李香秀：「不早就了結了嗎？」

　　王喜光：「香秀，喲……我上上下下都疏通好了，只要七老爺拿出點兒錢來，槐花家這邊兒一撤訴，一了百了！」

　　李香秀：「你都疏通好了？」

　　王喜光：「沒錯兒！」

　　李香秀：「你跟誰疏通好了？你這話去蒙那穿開襠褲的小孩子去吧！八成是你上上下下求了人，許了願，官司打贏了拿不出錢給人家，你收不了場了，又跑這邊兒訛錢來了，是不是？」

　　王喜光已跑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被李香秀問得大窘，不知說什麼好了：「你瞧，你說的……嘿……你真想得出來……就透著你精啊！……我還有什麼說的？……我什麼也甭說了！媽喲，跑死我！……」

　　李香秀：「你在楊九紅那兒辦不成，又找我來了是不是？」

　　王喜光上氣不接下氣地：「我說……我說……我說香秀，人活得忒明白了沒什麼好處……何必非把話說得那麼白……我是為七老爺……好！」

　　李香秀：「你要真為七老爺好，咱們這樣……」

　　王喜光升起一線希望：「您說……」突然用力拽住車後的篷架子，大叫：「鄭老屁！你想把我累死！……我跟……跟得上嗎？」

　　鄭老屁回頭罵道：「呸！累死你丫挺的！」

　　李香秀：「你叫那些報社的人，原來在報紙上怎麼罵的七老爺，再登一回報，把七老爺的名聲補回來，是楊九紅逼死的槐花，你們罵七老爺幹什麼？槐花媽這會兒還是七老爺養著！懂不懂？」

　　王喜光不住點頭：「懂、懂！」

　　李香秀：「事兒辦成了咱們好說！老屁，快走！」

　　黃包車飛快地走了。

　　王喜光大汗淋漓，喘著粗氣蹲到地上，任憑行人、車輛從他身邊過，咬牙切齒地：「行！……香秀！……有你的！我先叫你得意一時！等我……等我把錢拿到手……咱們再說！」

　　過了沒兩天，北平各報『社會新聞』欄裏儘是關於白景琦的報導，大字標題都是：『白景琦代人受過，楊九紅罪責難逃！』、『槐花自殺真相！』、『大宅門悲劇之釀成：最毒不過婦人心！』、『大仁大義，白景琦撫恤孤寡老人！』……

　　新宅上房院北屋西裏間。

　　楊九紅拿著一摞報紙，氣急敗壞地看著，白敬業站在一邊幸災樂禍地看著。

　　楊九紅憤怒地將報紙扔到地下：「紅花！拿去燒了！」

　　紅花忙撿報紙：「這上邊兒都寫什麼了？」

　　楊九紅怒氣沖沖：「少問！你不許看！」

　　紅花：「我又不認識字！」

　　楊九紅：「少廢話！燒了去！」

　　紅花忙抱著報紙走了出去。

　　白敬業笑眯眯：「姨奶奶，燒不完！燒了家裏的燒不了外頭的！家裏這才幾張啊？外頭滿大街都是！」

　　楊九紅：「你甭在一邊兒看笑話，這王喜光發什麼瘧子？這準是他幹的！」

　　白敬業：「要是沒好處，他也不會這麼幹！」

　　楊九紅：「往我臉上抹黑，他能得什麼好處？誰給他好處？」

　　白敬業故弄玄虛：「哼！那誰知道啊？」

　　楊九紅瞪著白敬業：「你知道！你一定聽到什麼了！」

　　白敬業：「沒有，我爸爸胸中自有雄兵百萬，我樂得個不聞不問！」

　　楊九紅：「王喜光找了香秀吧？」

　　白敬業：「那誰知道啊？您不都說過，現在是香秀當家嘛！」

　　楊九紅：「你別跟我這兒陰陽怪氣兒的行不行？」

　　白敬業又從懷中掏出一張報紙邊看邊說：「我就托您辦過一件事兒，您一點兒面子不給，結果呢，玉婷姑奶奶把大房的兒子過繼過去了！」

　　楊九紅：「怎麼怨我？我去了東三省一個多月，回來她都定了，我還怎麼說？」

　　白敬業：「您哪！就不應該去！雞飛蛋打，顧此失彼，這下兒倒好，弄個丫頭當了家了！」

　　楊九紅：「倒沒那麼容易！」

　　白敬業又唸起了報紙：「楊九紅大施苦肉計，白景琦被……」

　　楊九紅一把奪過報紙：「你還唸！我明白了！這是香秀丫頭叫王喜光使的手段！她給了多少錢？」

　　白敬業：「錢在我爸爸手裏，明擺著的事兒，人家是一個炕上的人了！」

　　院裏傳來李香秀的聲音，兩人忙向外看，見李香秀上了台階進了北屋。

　　李香秀：「再去抬兩罈好紹酒，七老爺要！」

　　僕人們答應著去了。

　　楊九紅：「瞧她張狂的！」

　　白敬業：「我有個法子治她！」

　　楊九紅：「你說！」

　　白敬業：「您跟我爸爸說，把香秀給了我！」

　　楊九紅驚訝：「你什麼時候看上她了？」

　　白敬業：「嗨，玩兒唄！我爸爸好意思說不給我？」

　　楊九紅：「那也得看香秀的意思，香秀可不好惹！」

　　白敬業：「噢，您也怕她啦？」

　　楊九紅：「笑話！我怕她？」

　　李香秀在外大叫：「大爺、大爺！快來幫幫忙！」

　　白敬業：「喲，叫我呢！哎，在這兒呢！」忙站起身。

　　楊九紅：「她怎麼敢誰都支使？」也站起身拿著報紙與白敬業走出屋子。

　　李香秀站在堂屋喊：「大爺！」

　　白敬業和楊九紅走出西裏間。

　　白敬業：「來了、來了！什麼事兒？」

　　李香秀：「七老爺開了個單子給我，叫我給他拿書，好些我都看不懂，你來幫我看看！」回身走向東裏間。

　　白敬業：「行！」

　　楊九紅：「等等！香秀！」

　　已往東裏間走的李香秀聞聲站住，回過頭看楊九紅：「什麼事？」

　　楊九紅拿著報紙走上前來，用手指點著：「這報紙上是怎麼回事？」

　　李香秀：「報紙怎麼了？跟我有什麼關係？」

　　楊九紅：「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挑唆王喜光叫報社的人寫的！」

　　李香秀：「甭管誰叫寫的，你先說寫得對不對吧？」

　　楊九紅：「你先說是不是你叫寫的！」

　　李香秀：「我看寫得全對！」

　　楊九紅：「不對！槐花是自己尋的死！憑什麼把屎盤子往我腦袋上扣！」

　　白敬業津津有味地看著兩人鬥嘴。

　　李香秀：「告訴你，楊九紅！槐花是你逼死的，大獄應該你去坐！是七老爺替你頂了罪名，你別揣著明白說糊塗的！」

　　楊九紅：「誰是誰非有你說話的份兒？聽你這口氣不像是個丫頭，倒像是位太太！」

　　李香秀大怒：「你少跟我在這兒胡扯！你倒想扶正了當太太呢！這輩子當你的姨奶奶吧！」

　　楊九紅也大怒：「敬業！給我打這個沒大沒小的丫頭！」

　　白敬業：「別別別……」慌亂得不知該勸誰。

　　胡玉銘不知所以，一頭撞了進來。

　　李香秀故意走到白敬業面前：「好！你打、打呀！」

　　白敬業：「別衝我來，我沒說要打，姨奶奶要打你！」

　　李香秀又走到楊九紅面前：「你打！打呀！」

　　楊九紅竟不敢抬手，真的下不來台了，她一眼看見剛撞進門兒的胡玉銘：「胡總管！給我教訓這個丫頭！」

　　胡玉銘忙往後撤：「我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您瞧……」

　　李香秀環視著周圍的人：「來！打一個試試！」

　　屋裏站著的丫頭、僕人們沒一個敢上前。

　　李香秀：「敢！……我借給你們幾個膽子！」

　　楊九紅僵在那兒沒了轍，白敬業忙上前推李香秀往東裏間走。

　　白敬業：「幹嗎呀這是？這些日子大夥兒心裏都不痛快，點火兒就著，都少說兩句就過去了……」

　　楊九紅：「別當別人都是瞎子，都是過來的人，誰還不知道誰呀！」

　　李香秀又要往回衝，被白敬業死死抱住，推進了東裏間。

　　新宅上房院北屋東裏間。

　　都進了屋了，白敬業的右手仍在抱著李香秀：「何必跟她一般見識呢，一個窯姐兒，沒人拿她當人，誰還不知道誰呀……」愈說頭靠李香秀的臉愈近。

　　李香秀立即把臉沉下來：「幹什麼？手！手！往那兒擱？」

　　白敬業：「香秀，我喜歡你呀！」

　　李香秀厲聲：「把手拿開！」

　　白敬業忙把手放了下去。

　　李香秀把書單子遞給白敬業：「把你爸爸要的書揀出來！」向書桌走去。

　　白敬業也向書桌走來：「你就不能對我好點兒？」

　　李香秀：「怎麼叫好？」

　　白敬業：「你看我那倆媳婦兒，一個氣迷心兒，一個癆病鬼兒，你跟了我吧！大的一死我把你扶正！」

　　李香秀收拾著書：「天下男人死絕了我也不會跟你！」

　　白敬業也揀著書：「什麼話！我知道老爺子喜歡你，可他都快六十了，你指望不上他！」

　　李香秀：「你年輕！可你那樣及得上你老頭子？七老爺赤手空拳創的業，你們就知道吃祖宗！七老爺能掙會花，從不拿錢當回事兒！你呢？逛窯子還要欠人家的錢！見事兒七老爺情願代人受過、蹲大獄，你連押運個藥材都不敢去！我從心眼兒裏佩服楊九紅，人家去了！你呀！還不如窯姐兒呢！」

　　白敬業忙拿本書擋住臉：「哎喲、哎喲、哎喲！你說得我沒臉活著了！」

　　李香秀：「你再敢跟我動手動腳，我就告訴老爺子去！」

　　白敬業：「別、別！小的再也不敢了，我還想留條好腿呢！」

　　李香秀笑了：「露出原形了吧！你真要天不怕地不怕，跟你爸爸似的，我也許還喜歡你，就你這德行也配玩兒女人？」

　　白敬業：「咱不提這事兒了行不行？說正經的，田木跟我合了股兒，這些日子逼著我要七秀丹的方子，你得幫忙！」

　　李香秀：「別跟我說，找你爸爸去！我諒你也不敢！」

　　白敬業：「那壺不開提那壺！」

第四十三章 風雲突變

　　北平市立第四監獄。

　　跨院裏，兩個崗兵在石桌上下棋，李香秀把一盤菜和一壺酒端來放到棋盤上，崗兵忙抬頭道謝：「謝謝大姑娘！」

　　李香秀向屋內走去，隔院不時傳來犯人受刑的慘叫聲。

　　囚室裏被白景琦變成了書房，鋪天蓋地的書，擺得到處都是，連地上都是一本本打開的書。

　　白景琦蹲在地下挪動著翻書，找到合適的便聚精會神地看著，全不管炕上小桌擺滿了酒菜。

　　李香秀走進屋：「還看，快吃飯！」

　　白景琦仍蹲著看書：「你今兒把我剛寫的兩張秘方帶回去，和那些秘方放到一塊兒。」

　　李香秀走到炕前，回過頭：「知道了！我最煩你這樣兒了，人家忙活半天把飯都擺上了，你非等涼了才吃，就跟不知情兒似的！」

　　白景琦忙站起：「得、得，吃飯！知情兒不成嗎？」

　　白景琦走到炕前，往裏推了推書坐下。

　　李香秀把已燙好的紹興黃倒在茶盅裏。

　　白景琦：「你也喝點兒！」

　　李香秀沒出聲，給自己的茶盅兒滿上酒。

　　白景琦：「你打算怎麼打發王喜光？」

　　李香秀：「給他個不認賬！」

　　白景琦拿起茶盅喝了一口：「好！逗逗這個狗日的！其實，我壓根兒不在乎別人說什麼，做一件事兒大夥兒都高興，可我不高興，我寧可不做！」

　　李香秀也喝了一口：「對，憑什麼叫他們高興！」

　　白景琦：「大夥兒都不高興，就我一人兒高興，這事兒我非做不可！」

　　李香秀：「他們不高興活該，管得著他們麼？」

　　白景琦：「為了別人說我句好，違著心幹我不願幹的事兒，我活著多餘！」

　　李香秀：「我就要氣氣王喜光！」

　　白景琦：「把我罵成王八蛋，你們照吃窩窩頭，我照吃我的燕翅席！」

　　李香秀：「我們家的窩窩頭你也沒少吃！」

　　白景琦：「我吃窩窩頭，那是大爺我高興。」

　　跨院裏。

　　站崗的士兵推開了門，白景泗走了進來。

　　正在喝酒下棋的崗兵和瘦條兒士兵忙站了起來，恭敬地：「白廳長！」

　　白景泗走到桌前：「喝上了？」

　　崗兵：「我們沾七老爺的光！」

　　白景泗：「他幹嗎呢？」

　　崗兵：「吃飯呢！」

　　白景泗往小屋走。

　　在屋裏正吃飯的白景琦聽出是白景泗來了，忙叫道：「四哥！來了吧？」

　　「老七，來看看你！」白景泗應著推門進了屋。

　　白景琦、李香秀忙站起：「四哥來了！」、「四老爺！」

　　白景泗站在門口看著滿屋滿地的書，十分驚訝：「幹什麼呢這是？擺書攤兒哪？」

　　白景琦：「看點兒書。」

　　李香秀：「四老爺過來坐吧！」

　　白景泗走到炕前看桌上的酒菜：「嘿！你在大獄裏比我過得還滋潤。」

　　白景琦笑著：「還不是四哥照應；來，喝一杯！」

　　白景泗：「喝一杯！咱哥兒倆有日子沒在一塊兒喝了，跑這兒喝來了！」

　　李香秀忙又拿了一個茶盅給白景泗倒酒。

　　白景泗看了一眼李香秀：「你也跟著住大獄，委屈你了，一塊兒吃吧！」

　　李香秀忙閃到一邊兒：「您吃吧，我伺候您！」

　　白景泗：「老七，這些日子報紙上忽然轉了向，你看報了嗎？」

　　「看了，你問她！」白景琦指了指李香秀。

　　白景泗疑惑地扭頭看李香秀：「怎麼回事兒？」

　　李香秀笑著：「沒什麼，他們理虧唄！」

　　白景泗疑惑地：「使了什麼手腳了？給錢了吧？」

　　白景琦：「一個大子兒也沒給！」

　　白景泗：「那就邪了！王喜光也不鬧了，那邊兒也撤了訴，肖律師也納悶兒！」

　　李香秀：「以後您就知道了，這不挺好嗎？」

　　白景泗搖了一下頭：「跟我打啞謎？老七，你可以出去了，回去少出頭露面，再避避風！」

　　白景琦：「嗯！」

　　白景泗：「你今兒就回去吧，要不要我給你派輛車？」

　　白景琦驚訝地：「今兒就回去？不不不！我不回去，我這方子還沒弄完呢！」

　　白景泗：「回家去弄嘛！」

　　白景琦：「不行！家裏多亂哪，這兒多清靜！一點閒事兒沒有，一點閒氣兒不生！」

　　白景泗：「有你這樣的嗎？這是北平大獄，不是六國飯店！」

　　白景琦：「四哥，我求求你，再叫我住倆月，方子一弄完就回去。」

　　白景泗：「行了、行了！不像話！沒這規矩！」

　　白景琦：「這保生丸是我獨創，這濟生散我是按宮裏的……」

　　白景泗：「把犯人放出去，犯人不走，簡直天下奇聞！」

　　李香秀：「七老爺說得是，這些日子七老爺天天用功，一天也就四五個鐘頭覺，回家那能這麼踏實？」

　　白景琦：「聽見沒有？」

　　白景泗：「老七呀、老七！我也拿你沒轍，你願意住，那就住吧！」

　　白景琦：「我謝謝四哥！」

　　白景泗苦笑著：「可叫人知道了，這算怎麼回事兒呀？我這廳長還當不當了？」

　　白景琦：「香秀，你就告訴王喜光，白廳長執法如山，依法辦案，不到日子不放人！」

　　李香秀：「行，我會說！」

　　新宅門房堂屋。

　　李香秀與王喜光對坐著，兩人都沒說話。

　　李香秀輕輕搖著檀香扇。

　　王喜光低頭喝了口水，抬頭偷眼看李香秀。

　　只見李香秀兩眼望窗外，若無其事地扇著扇子。

　　王喜光放下茶碗，故意咳嗽了兩聲，吸引李香秀的注意。

　　李香秀仍看著窗外：「今年可夠熱的！」

　　王喜光忙接道：「夠熱的！」

　　李香秀淡淡地：「晚半天兒還涼快點兒！」

　　「涼快點兒！」王喜光接完，兩人又沒話了。

　　沉默片刻，王喜光又偷看李香秀一眼，微微皺起了眉頭。

　　李香秀忽然扭過頭：「哎，那什麼……」

　　王喜光面露喜色：「哎，您說！」

　　李香秀：「宣統皇上在滿洲國登基了，你還不去滿洲國找他？」

　　王喜光一下子洩了氣：「我倒想找他呢，他認識我是誰呀？」

　　李香秀突然起身向門外走：「沒什麼事兒，我進去了。」

　　王喜光一驚，忙起身攔住：「嘿，等等！你跟我這兒扯了半天閒白兒，還沒說正事兒呢！」

　　李香秀故作驚訝地：「什麼正事兒啊？」

　　王喜光：「別裝糊塗好不好？」

　　李香秀：「我真不知道什麼事兒！」

　　王喜光有點兒急了：「嘿……報紙您都看了嗎？」

　　李香秀：「看了！」

　　王喜光：「狀子可也撤了。」

　　李香秀：「是啊！」

　　王喜光：「那……咱不都說好了嗎？」

　　李香秀：「是呀，挺好的！」

　　王喜光看著李香秀的臉色，終於猜到了，嘴角露出了一絲獰笑：「你……你是想賴賬啊！」

　　李香秀：「白廳長執法如山，七老爺可沒放出來！」

　　王喜光急了：「那是他自己不願意出來！我都打聽明白啦，甭想唬我！」

　　李香秀：「喲，你比我還知道！」

　　王喜光：「你可是答應過的！」

　　李香秀：「你說說，我答應你什麼了？」

　　王喜光一下子蒙了，他眨著眼使勁想著，知道自己上當了：「你答應……答應什麼來的？」

　　李香秀逼迫地：「什麼？」

　　王喜光沒有底氣地：「你說，事兒辦成了咱們好說。」

　　李香秀：「對！這是我說的！」

　　王喜光：「你倒說呀！」

　　李香秀：「我不說了麼？事兒辦得挺好的！」

　　王喜光：「完了？」

　　李香秀：「完了！」

　　王喜光：「香秀！你耍我！把我耍得滴溜滴溜兒亂轉，完了？」

　　李香秀：「完了！」

　　王喜光憋著氣，無奈地點著頭：「好！……好！真是高手兒！」他豎起了大拇指：「我這麼大歲數，栽到一個丫頭手裏！」

　　李香秀：「您還栽？這回您在北平可是出了名兒啦！」

　　王喜光十分佩服地：「不能說你手腕兒太黑，只能說我道行太淺！」

　　李香秀：「你知錯改錯，我不欠你什麼！」

　　王喜光一肚子委屈地：「耍貓耍狗還得餵點兒雞骨頭魚刺哪！您這兒大耍活人！」

　　李香秀：「天兒不早了，您也挺忙，我就不留您吃飯了。」

　　王喜光：「香秀，別把事兒做絕嘍！還是那句話，誰都有走窄了的時候，山不轉水轉！」

　　李香秀回過頭：「那又怎麼樣？」

　　王喜光：「雖說栽到你手裏了，我服！一百個服！不愧是七老爺手下的人！七老爺都沒你狠！」

　　李香秀：「您這就不對了，答應的事兒我一定做到！我真沒答應您什麼！」

　　王喜光：「擱著你的！放著我的！後會有期！」說完一拱手，越過李香秀走出了屋門。

　　李香秀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街道上。

　　王喜光滿腹心事低頭走著，言記者忽然帶著三個打手模樣的人從路邊閃出攔住了王喜光。

　　王喜光忙停步嚇了一跳，一看架勢不對，立即滿臉堆笑。

　　王喜光：「喲！言大記者……」

　　言記者：「少來這套！說正事兒！」

　　王喜光：「我正要找哥兒幾個呢！」

　　言記者：「又耍賴是不是？」

　　王喜光假裝很生氣：「什麼話？我得把錢給你們送去呀！」

　　言記者十分高興：「辦成啦？」

　　王喜光：「有我辦不成的事兒？人家只給五萬，我當然不幹哪！後來死說活說加了一萬，六萬！」

　　言記者：「這可差了兩三萬！」

　　王喜光：「別那麼貪好不好？這就不易，你辦辦試試，一個大子兒你也要不來！」

　　言記者：「行、行！六萬就六萬！你拿多少？」

　　王喜光：「我一個大子兒也不要！大夥兒幫了我的忙，我挺對不住大夥兒的！」

　　言記者：「別、別！你也多少拿點兒，人太多分不過來，拿錢來吧！」

　　王喜光：「我得上他們櫃上取去，這樣兒吧……」拉著言記者向前走：「今兒下午……不行，下午我還有筆生意要談，晚上吧！要不這樣，晚飯，便宜坊！我請客，把錢給你帶去！」

　　言記者：「行！六點半？」

　　王喜光：「六點半，把哥兒們幾個全都叫上啊！」

　　便宜坊單間裏，傍晚。

　　十個人圍坐一桌，正七嘴八舌地質問言記者。

　　甲：「老言！六點半？這都七點了！」

　　乙：「說好了沒有？沒聽錯地方吧？」

　　丙：「這小子是不是蒙你呢？」

　　言記者：「別急、別急！他敢蒙咱們？不要命了他？」

　　甲：「那怎麼到這工夫還不來？」

　　乙：「是不是去找找？」

　　言記者：「那兒去找？」

　　丙：「去百草廳櫃上問問，先問問他拿了錢沒有！」

　　乙：「別回頭他一個人兒拿著錢獨吞，撒丫子溜了！」

　　甲：「備不住，去問問，這就幾步路的事！」

　　言記者：「我去問問！」

　　百草廳門市前堂。

　　言記者坐在大堂的椅子上，買藥的人穿來穿去。

　　大頭兒走到言記者前：「你找我？」

　　言記者：「您是賬房大頭兒？」

　　大頭兒：「是！」

　　言記者：「請問你，今兒王喜光來您這兒支過錢嗎？」

　　大頭兒：「王喜光？他早叫我們東家趕出去了，他來支什麼錢？」

　　言記者一下子傻了：「他不是支那個……那個……七老爺叫他來支的！」

　　大頭兒：「七老爺怎麼會叫他來支錢？還在大獄裏呢！」

　　言記者：「那麼說，王喜光全是瞎話！」

　　大頭兒：「嗨，他那有真話呀！聽他的還有完了？」

　　言記者：「得！麻煩您了！」忙走出前堂。

　　市立第四監獄門口。

　　四五輛馬車、黃包車停在門口。

　　胡玉銘、牛黃、狗寶、鄭老屁和僕人們正忙著往車上裝東西。

　　白景琦和李香秀走出大門和大家打著招呼，上了黃包車。

　　白景琦扭頭對胡玉銘：「我們先走了！」

　　兩輛車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白景琦出獄後沒幾年，小日本兒就從東三省殺進關裏，發動了『蘆溝橋事變』，平津不保，華北危急！

　　聽著從城外傳來的炮聲，白宅上下日夜惶惶不安，白景琦更是擔心百草廳白家老號的命運。

　　新宅門口，清晨。

　　秉寬下閂開門，街上傳來賣報的喊叫聲：「號外、號外！新興報號外，日本兵攻打宛平縣，二十九軍開了火兒……」、「號外、號外……宋哲元誓與北平共存亡，號外……」、「北平日報……號外……快看蘆溝橋打仗的消息！」。

　　秉寬走出大門，大叫：「賣報的！」

　　一報童忙跑了過來，秉寬買了報紙。

　　白景琦正蹲在上房院的台階上抽煙袋。

　　白敬業拿著報紙邊看邊走過來，把報紙遞給白景琦。

　　白景琦接過報紙看了起來。

　　白占元、白占安、白占平、白占先一起走到白景琦跟前，叫了聲：「爺爺！」

　　白景琦抬起頭『嗯』了一聲，又低頭看報。

　　白占元：「我們上學去了。」

　　白景琦：「去吧，好好唸書！」

　　楊九紅從屋裏走了出來：「算了，今兒別上學了，亂亂哄哄的！」

　　白景琦：「沒那麼邪乎！去吧、去吧！」

　　孩子們走了。

　　白景琦抬起頭，發現院裏站了好多人，高月玲拉著白美、白慧，白敬業的小老婆劉麗華抱著白占光，以及胡玉銘和丫頭、僕人們，手裏拿著掃帚、盆兒、水壺、提桶，大家都看著他。

　　白景琦：「都起這麼早幹什麼？再回去睡會兒。」

　　人們散去，丫頭、僕人們開始幹活。

　　白景琦：「胡總管！」

　　胡玉銘忙回頭走來。

　　白景琦：「弄點紙條兒把玻璃都貼上，別碎了傷著人。」

　　李香秀站在北屋門口：「老爺！吃早點吧！」

　　白景琦起身向北屋走，又轉回頭對仍在看報的白敬業：「敬業！快點兒吃，吃完了到櫃上看看！」

　　街道上。

　　牛黃、狗寶兩輛黃包車拉著白景琦和白敬業在街上跑。

　　街旁的店舖有些沒開門，已開門的有些又在上板兒。

　　裕民糧食店門口擠擁著搶購糧食的市民。

　　百草廳前堂。

　　白景琦、白敬業走進百草廳門口，抓藥的人仍很多。

　　趙大水……趙顯庭之子……忙迎上來。

　　趙大水：「七老爺！」

　　白景琦：「你爸爸好？」

　　趙大水：「挺好的！」

　　白景琦：「生意還行？」

　　趙大水：「抓藥的一個沒見少！」

　　遠處傳來隱隱的炮聲。

　　白景琦掃視了一下櫃檯裏，一個抓藥的夥計小涂……涂二爺之孫子……有些慌亂地跑了幾步。

　　白景琦立即發現了，用手指著小涂：「你！站住！」

　　夥計們一愣，小涂站住了，大家都看著他。

　　白景琦向櫃檯走來，小涂神色慌張地望著。

　　白景琦走到櫃檯邊：「你是新來的？」

　　趙大水：「他是涂二爺的孫子，來沒幾天兒！」

　　白景琦：「小趙，你現在接替你爸爸當大查櫃，你看出什麼毛病來沒有？」

　　趙大水：「沒有！」

　　白景琦：「你爸爸趙五爺當大查櫃的時候就不會出這種事兒！」

　　趙大水：「請董事長指點。」

　　白景琦大聲：「大夥兒都聽著！」

　　夥計們都肅立恭聽，連買藥人也都圍了過來。

　　白景琦：「小涂，抓藥的規矩你懂不懂？」

　　小涂：「懂！」

　　白景琦：「那你抓藥的時候走那麼快幹什麼？」

　　小涂：「聽見打炮，心裏發慌。」

　　白景琦：「只要你在這兒抓藥，蘆溝橋打成爛酸梨都跟你沒關係！」

　　趙大水認真地聽著。

　　白景琦：「慌什麼？你一慌，抓錯了一味藥就能出人命！」

　　小涂注意地聽著。

　　白景琦：「不管外邊兒出什麼事，你都得邁著戲台上的四方步兒慢慢兒地走……退回去重來！」

　　小涂退了回去，看方子，手拿戥子邁著方步走到藥櫃前拉抽屜抓藥。

　　白景琦：「這才像話！」

　　圍觀的顧客發出一片讚嘆聲，又都散去。

　　忽然，黃立、白占元帶著七八個學生衝了進來。

　　白景琦等都忙回頭看。

　　白景琦：「幹什麼呢？」

　　黃立：「我剛從城外回來，二十九軍和日本兵打得可凶了，下來不小傷兵。」

　　白占元：「我們想拿點兒藥給前邊兒送去。」

　　白景琦：「嗯！天氣熱，把行軍散多拿點兒，還有七秀丹，都是去暑的，多拿點兒跌打損傷的藥！」

　　白占元等高興地向後面跑去。

　　白景琦：「小趙，你懂行，幫他們去挑挑！」

　　小趙也忙走去。

　　新宅上房院。

　　白景琦從百草廳回家，走進屏門轉過東廊，李香秀迎了上來，二人向北廊走著。

　　李香秀：「田木先生來了半天了，找您有事兒。」

　　白景琦：「日本兵都打到家門口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北屋廳裏。

　　楊九紅正和田木青一坐著談話，二人聞聲回頭，白景琦、李香秀走了進來。

　　白景琦兩眼凶狠地直逼田木青一。

　　田木青一忙站了起來：「七老爺，我是來……」

　　白景琦打斷田木青一，劈頭就說：「你以後少上這兒來！」

　　田木青一一愣。

　　白景琦怒沖沖地：「你來幹什麼？我現在看見你們日本人就噁心！」說罷，不再理會田木青一，大步向東裏間走去。

　　田木青一被罵得目瞪口呆，但一下明白了緣故，大聲在白景琦背後道：「七老爺！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日本兵一定會打進北平的！」

　　白景琦站住回過頭：「你個小日本兒！屁股大的地方還想打中國！北平城不是那麼好進的！」

　　田木青一：「你們中國軍隊不行！擋不住的！」

　　白景琦又走了回來：「你想說什麼吧？」

　　田木青一：「為了保存百草廳，趕快加入我的股本，日本兵進城就不會有危險！」

　　白景琦大怒：「放你媽了個巴子的羅圈兒屁！你想乘人之危……」

　　楊九紅和白敬業忙上前勸阻。

　　白景琦一蹦一蹦地大吼：「我把百草廳砸了、燒了！也不給你們日本人！你小看了我白景琦！中國人沒那麼好欺負！」

　　田木青一還想勸說什麼，被楊九紅拚命推向了西裏間。

　　白景琦仍怒目而視，李香秀忙遞上煙袋。

　　白景琦接過煙袋氣哼哼地坐下，李香秀點火兒，他也沒抽，卻把煙袋『噹噹』地在銅痰盂上敲得山響，忽然又站起來對著西裏間大叫：「楊九紅！你少跟他套近乎！」

　　白敬業忙走過來：「爸，何必呢？現在這時候可千萬不能得罪日本人！」

　　白景琦突然揚手在白敬業頭上狠狠打了一煙袋，煙袋杆兒一下子折了，銅頭兒飛落到了桌子上。

　　白敬業捂住腦袋往後退。

　　白景琦怒斥道：「日本兵還沒進城呢？你就想當漢奸！」

　　白敬業再不敢說什麼，連忙捂著腦袋跑了出去。

　　白景琦餘怒未消：「你個混帳東西！」狠狠地把半截煙袋杆兒向白敬業後背扔過去。

　　北平城，街道上。

　　最讓白景琦憋氣的是，過了半個來月，田木青一的看法竟然成了事實，天天有日本兵往城裏頭開。

　　一九三七年七月三十日，日軍全面控制了北平，北平淪陷了！

　　日本兵成隊地走過街上，一輛輛軍用卡車上坐著殺氣騰騰的日本兵，暴土揚塵，駛過胡同。

　　有些膽大的行人靠著牆邊，默默地望著。

　　秉寬、黃立、鄭老屁從半開的大門內默默地向外面望著。

　　新宅，夜。

　　秉寬上梯子拉閘，兩個僕人提著燈籠站在身後。

　　白景琦揚臉兒看著吩咐：「拉吧！」

　　秉寬剛拉閘，突然拍門聲大作。

　　秉寬驚訝地回過頭，忙下了梯子。

　　白景琦等都緊張地望著大門。

　　秉寬走到大門前：「誰呀？」

　　從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我！占元！快開門！快、快！」

　　秉寬忙開了門，白占元和四五個同學一下擁了進來，一個個灰頭土臉，衣冠不整。

　　白景琦驚訝地：「出什麼事兒了？」

　　白占元慌張道：「啊，沒有！碰上日本兵了！」

　　白景琦觀察著幾個人：「你們幹什麼了？弄成了這樣兒？」

　　「沒幹什麼！哎呀……沒事兒！走！」白占元招呼幾個同學向裏跑去。

　　白景琦疑惑地望著。

　　金二走來要出門，黃立忙攔住了：「你還走？就這兒忍一宿吧！」

　　「滿街都是日本兵，戒了嚴了，你出去送死去！」白景琦說著把金二往裏一推：「關門！」

　　金二：「那我媳婦兒……」

　　黃立：「她在家裏能出什麼事兒？那院兒裏還有那麼多人！」

　　金二：「我怕她一個人兒害怕！」

　　秉寬關上了大門，鈴檔響聲中，秉寬看了一眼金二：「就你這德行，日本兵一槍托子能把你打散嘍！」

　　新宅廚房院。

　　白景琦從過道兒走來，進了廚房院，兩個僕人打著燈籠。

　　白景琦低沉地喊著：「拉了閘了，各屋點燈，小心火燭……」

　　白景琦忽然發現廚房裏亮著燈，忙走進去，兩僕人在門外等候。

　　廚房裏。

　　白占元正在匆忙地搜羅吃的，裝了滿滿一大油盤，抬臉兒見白景琦正注視著自己，心虛地：「我們都沒吃飯呢！」

　　白景琦走過來，上下打量著。

　　白占元有些慌亂。

　　白景琦道：「你們都幹什麼了？」

　　白占元裝作無所謂地：「沒……有！」

　　白景琦：「你看你那衣裳！」

　　白占元低頭，這才發現衣服扣子丟了，兜也撕破了，抬起頭看著白景琦，不知所措地乾笑著。

　　白景琦：「老老實實跟我說！」

　　白占元十分惶恐地：「倆日本兵要帶我們走，我們……把他們打了！」

　　白景琦愣了一會兒，忽然『呵呵』地笑了：「打了日本兵？你們這幫小子膽兒夠大的！」

　　白占元見白景琦沒有責備，也放心地笑了：「跟您當年打田木一樣，我們是仨打一個！」

　　白景琦：「找沒人的地方打！沒叫人看見吧？」

　　白占元：「堵到死胡同裏打的！」

　　白景琦高興地：「我那兒有蘭馨齋的好點心，跟我去拿點兒來！」

　　白占元看著油盤：「這夠吃的了。」

　　白景琦：「蘭馨齋的大小八件兒，你那同學吃過嗎？拿點兒去！」

　　白占元高興地跟白景琦向門口走去。

　　新宅大門道。

　　金二提著燈籠走進門道，外面忽然傳來兇狠的拍門聲，門房裏亮起了燈。

　　金二高聲問道：「誰呀？」

　　外面無人應，拍門聲更大。

　　金二下閂開門，一時鈴檔聲大作。

　　門拉開了，一高一矮兩個持槍的日本兵站在門外，聽到鈴檔響忙抬頭，看著晃動的鈴檔。

　　「找誰？」金二傻大膽兒，喝問道。

　　門道裏挺黑，倆日本兵忙低頭看金二，一時大驚失色。

　　金二被燈籠光從下面照上來，樣子十分恐怖，鈴檔仍然在頭頂上響著。

　　高日本兵用日語失聲道：「這是什麼東西？」

　　矮日本兵用日語答：「不像是人！」

　　高日本兵向後退著用日語：「中國的鬼！」

　　金二吸著氣，怪怪地搖著腦袋看著：「說的什麼話你？」

　　矮日本兵驚恐地用日語：「是鬼！」

　　高日本兵恐怖地用日語大叫：「鬼……」轉身就跑。

　　矮日本兵也跟著倉皇逃去。

　　金二莫名其妙地望著：「半夜三更搗什麼亂？」

　　黃立、秉寬從門房慌忙走出：「誰呀、誰呀？」、「怎麼啦？」……

　　金二：「是倆日本兵，我一開門兒，他們也不知道看見什麼了，撒丫子跑了！」

　　秉寬忙關門上閂，鈴檔響聲中，他不禁笑了：「還看見什麼了？看見你了！」

　　金二：「我怎麼了？」

　　秉寬笑道：「你應該站到蘆溝橋去，日本兵準進不了北平城！」

　　新宅上房院，清晨。

　　白景琦聽說了昨夜的事兒，蹲在台階上樂不可支。

　　黃立、秉寬站在一邊兒也笑著。

　　白景琦：「幹嗎站到蘆溝橋啊？應該叫他站到山海關去！」

　　黃立：「那日本鬼子準進不了山海關！」

　　三人又一陣大笑。

　　白景琦：「金二有那麼寒磣嗎？我瞧著也還行啊！」

　　秉寬：「那是您瞧慣了，您忘了入洞房那天，把金二媳婦兒嚇得鑽了馬圈！」

　　白景琦又笑了：「沒想到，金二還能派上大用場！以後就叫金二看大門兒，這就是咱們的門神！叫賬房賞他個紅包兒，立功了！」

　　黃立轉過話頭：「待會兒去公事房，我陪您去吧！」站了起來。

　　白景琦也站了起來：「不就王喜光找我嗎？我怕他幹什麼？」

　　黃立：「他投靠了日本人，現在是藥行商會的副會長了，大搖大擺的出入憲兵隊！」

　　三個人說著往外走。

　　白景琦：「瞧日本人這點兒出息！找個『公公』當漢奸！日本人連金二都怕，我還怕這個漢奸？我會會他，看他有多大的道行！」

　　百草廳公事房，早晨。

　　白景琦推門走了進來。

　　正和白敬業聊天兒的王喜光忙站了起來：「七老爺！」

　　白景琦一拱手：「王老爺！」

　　王喜光：「您別罵我行不行？奴才王喜光！」

　　白敬業望著白景琦：「他現在是新藥行商會的副會長。」

　　白景琦：「喲，怠慢、怠慢！王副會長！」

　　王喜光：「七老爺！我再巴結也巴結不到您這份兒上，日本人叫我來請您出山，榮任新藥行商會的會長，今後我就給您打打下手！」

　　白景琦也不讓座，自己先坐下了：「啊，好大面子！日本人這麼瞧得起我？」

　　王喜光忙上前：「您是誰呀？您一跺腳，整個兒北平的藥行都得亂顫！」

　　白景琦：「別這麼抬舉我，我沒這福氣！王副會長還是另請高明！」

　　王喜光：「我算個屁呀？這是日本人的意思。」

　　白景琦：「那就更不能當了！藥行的事兒是咱們中國人自己的事兒，日本人管這閒事兒幹什麼？」

　　王喜光一愣：「現在北平不是日本人的天下嗎？」

　　白景琦忽然站起走到王喜光身邊，顯得十分知心的樣子：「哎，王副會長，你還記得我媽活著的時候，養了一隻小叭狗？」

　　王喜光：「記得，大頂子嘛！為了找個抱狗的丫頭，沒少折騰我！」

　　白景琦：「我媽去世以後，大頂子愣四天沒吃東西餓死了，你說這狗多有骨氣！」

　　「那是一犬不事二主！那狗不是……」王喜光發覺上了當：「七老爺，您就說我還不如狗不就結了嗎？」

　　白敬業見不妙，忙上前打岔：「算了、算了！我爸不願當就算了，再找找別人。」

　　王喜光的臉色不好看了：「我無所謂，恐怕日本人那兒七老爺沒法兒交代吧？」

　　白景琦：「恐怕你在日本人那兒沒法兒交代吧！」

　　王喜光故意躬身施禮：「您有骨氣！您厲害！我不過是傳個話兒，告辭了！七老爺多保重！」黑著臉走了出去。

　　白敬業：「這老小子手可黑著呢！」

　　白景琦：「不就一條命嗎？這個騸了的癩皮狗！」

　　百草廳門市前堂。

　　兩個漢奸在堂裏晃來晃去，故意把腰間的手槍露在外面。

　　堂裏一個買藥的都沒有，七八個夥計筆直地站在櫃檯裏。

　　一個買藥的剛要推門進來，兩個漢奸立刻回頭怒視，買藥的趕緊退出走了。

　　兩個漢奸走到窗前，坐到椅子上，一個正與坐堂先生對臉兒。

　　坐堂先生膽怯地望著。

　　白景琦和趙大水站在通向前堂的門簾後。

　　趙大水掀開了一點兒門簾：「打後半天兒起，沒一個人敢進來抓藥，那倆小子就坐那兒不走，您瞧！」

　　白景琦透過縫隙只見兩個漢奸大模大樣地坐著。

　　門口進來一個抓藥的，剛走到櫃檯前，倆漢奸突然起身，走到買藥人的身旁一邊兒站了一個。

　　買藥的人驚恐地兩邊看著，倆漢奸面無表情地打量買藥的客人和賣藥的夥計小涂。

　　賣藥的小涂客氣地問道：「先生抓藥嗎？」

　　買藥的嚇得沒說話直往後退，倆漢奸跟著往前走，買藥的轉身跑了出去。

　　倆漢奸又坐回椅子上。

　　趙大水放下門簾，無奈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冷笑道：「這是王喜光給我臉子看哪！趙頭兒，關門上板兒，今兒咱們歇了。」

　　前堂。

　　夥計們往出搬板子，外面已經有人在上板，屋裏的光線一點兒一點兒的暗下去。

　　趙大水走到倆漢奸跟前：「二位先生對不起，今兒我們盤點，上板兒歇了，二位請吧！」

　　倆漢奸東張西望了一下，向門外走去。

　　白景琦一掀簾子走了進來：「往後只要有人搗亂，咱們就上板兒歇業！」

　　百草廳公事房裏。

　　白景怡、白景雙、白景琦、白敬生、白敬堂、白敬業、白敬功、趙大水、二頭兒都在，正商量著上板兒歇業的事。

　　白景怡看了看白景琦：「上板兒歇業這不是個辦法，他們反正沒事兒，他們要天天來呢？」

　　白景琦乾脆地：「我就天天歇！」

　　大家都不說話了。

　　一陣沉寂後，白景雙道：「這不是長久之計，人家看病抓藥的怎麼辦？」

　　白景琦：「北平又不是就咱們一家兒藥舖。」

　　白敬生：「我看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好，不就當個會長嗎？不給日本人幹壞事兒就行了……各家兒萬一出點兒什麼事兒，暗中還可以幫忙做點兒好事，總比叫王喜光在那兒瞎糊弄強吧！」

　　白景琦：「話不能這麼說，我當了會長就給日本人長了臉，不管你做不做壞事！國難當頭，誰家出了事兒都得自己頂著！為了怕出事，就非得推個漢奸出來？那你們誰願當誰當！」

　　白敬業：「其實想當會長的何止七八個，玉全堂的林掌櫃，上下托人想當會長，日本人還看不上呢！」

　　白景琦：「所以了！日本人要的是我這個名分，我就更不能當！大哥，就這麼定了，不管那家兒，只要有人搗亂就上板兒歇業！」

　　白景怡：「定了吧！還是……儘量少惹事。」

　　百草廳前堂門口，早上。

　　夥計們在下板兒，已經有十幾個人等在門口，準備買藥，板兒一下完，門開了，買藥的都湧入前堂。

　　前堂裏。

　　小涂認真地看著方子，手拿戥子邁著方步開始抓藥。

　　買藥的人都圍在櫃檯前。

　　白景琦一撩簾子悄悄走出，在櫃檯裏一個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了。

　　四個漢奸突然衝了進來，為首的是個胖子，大嚷大叫：「叫你們掌櫃的來！快點兒、快點兒！」

　　白景琦忙站了起來，見趙大水已跑了過去。

　　白景琦又坐到椅子上。

　　趙大水走到胖子前：「有話跟我說，我是大查櫃！」

　　胖子：「奉皇軍的命令，要查你們的賬！」

　　趙大水：「幾位請到公事房！」

　　胖子蠻橫地：「用不著！」轉身坐到了窗前的椅子上，趙大水忙跟了過去。

　　白景琦冷眼看著。

　　胖子：「就在這兒查！知道不知道市面兒上都在限價！」

　　趙大水：「我們的藥價始終沒變過，公平合理！」

　　買藥的見勢不妙，紛紛向外走。

　　白景琦掃視著堂內，三個漢奸在堂裏遛來遛去。

　　胖子：「少廢話！把賬本都拿來！還有你們成藥的方子，全都交出來！衛生部門要檢查！」

　　白景琦暗自一驚。

　　櫃檯裏。

　　小涂仍目不斜視，邁著方步走向藥櫃拉抽屜抓藥。

　　趙大水不卑不亢地：「秘方都在東家手上，我們這兒只有一般成藥的方子！」

　　小涂抓完藥邁著方步走回，驚訝地發現買藥的人已不在了。

　　二頭兒拿了一包大洋悄悄放到桌上，胖子順手揣到了懷裏，口氣緩和了些：「我們也是奉命而來，你去跟你們東家商量，我們在這兒坐等了啊！」

　　趙大水小心翼翼地：「能不能到公事房去談？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胖子：「我們這已經是給你面子了啊！你也是場面上的人兒，別不識好歹！」

　　趙大水沒轍了，回頭看了一下店內，除了站在櫃檯後的夥計，堂內已空無一人。

　　白景琦向小涂使了個眼色，小涂會意地和夥計們走了出去。

　　胖子注意地看著堂內的動靜。

　　趙大水：「那好，我去打個電話和東家商量一下。」

　　胖子：「快點兒、快點兒！」

　　夥計們搬著板子往出走。

　　胖子一見忙站起來上前攔阻：「等等！幹什麼？又要關門兒歇業是不是？」

　　趙大水：「今兒我們盤點！」

　　胖子：「告訴你！我們不走，你們就不許關門兒！」

　　白景琦猛地從椅子上站起，雙眼放射出憤怒的光芒。

第四十四章 暗無天日

　　百草廳前堂，夜。

　　堂內已空無一人，白景琦仍獨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心情沉重。

　　二查櫃皮雲良從後堂一撩簾兒走了出來：「七老爺，回去吃飯吧，家裏來了兩回電話了。」

　　白景琦：「你怎麼還沒走？」

　　皮雲良：「今兒夜裏我值班兒，這一天叫他們折騰的，就他們這個查賬法兒，一個月也查不完。」皮雲良邊說邊察看著門窗、藥櫃。

　　白景琦：「什麼查賬，存心找碴兒！哎，我說皮頭兒，咱們關門不幹了行不行？」

　　皮雲良：「那也沒用，這事兒也就剛剛開了個頭兒，往後麻煩事兒還多著哪！」

　　白景琦：「那我怎麼辦？咱們無還手之力呀！」

　　皮雲良：「要不怎麼叫亡國奴呢？任憑人家宰！」

　　白景琦：「皮頭兒，你是二查櫃，別光瞧熱鬧，出出主意！」

　　皮雲良：「您是東家，大夥兒聽您的！反正光硬頂不行！」

　　白景琦：「大不了一條命！」

　　皮雲良：「命可就一條！死也得死得值！」

　　白景琦：「怎麼著就死得值？」

　　皮雲良：「七老爺！別光蹲在大宅門兒裏，您得留心外邊的事兒！」

　　白景琦：「外邊兒什麼事兒？」

　　皮雲良：「不願當亡國奴的都變著法兒的跟日本人幹呢！別鑽牛犄角！」

　　白景琦：「什麼意思？」

　　皮雲良：「沒什麼意思！天都黑了，您快回家吧！」

　　白景琦摸不透地望著皮雲良。

　　新宅上房院，夜。

　　白景琦、田木青一、楊九紅坐在北廊子的籐椅上，籐桌上放著茶點水果。

　　田木青一：「其實查賬、限價不過是個口實，皇軍的目的有二，一是以您在藥行的威望出任會長，可以安定民心；二是要你們百草廳的秘方！」

　　白景琦：「這兩條兒我絕不答應！寧可叫他查賬、限價，大不了賠上點兒錢，我認了！」

　　田木青一：「事情要這麼簡單就好辦了，您不答應，皇軍會放過您嗎？」

　　白景琦：「別老皇軍、皇軍的！日本鬼子！」

　　田木青一：「咱們各叫各的好不好？」

　　白景琦用力在銅盂上敲煙鍋：「這就是他媽當亡國奴的滋味兒！」

　　楊九紅緊張了：「景琦！您別急，聽聽田木先生有什麼主意。」

　　田木青一：「這兩條兒，您至少先答應一條，先緩和一下，我看您是不願把秘方交給官方的，我可以出面，您暫時把秘方交給我，我代為保存，七老爺您總該信得過我，我再去與官方交涉，風頭一過，我再把秘方送回來。」

　　楊九紅不時觀察著白景琦的神色，白景琦警惕地望著田木青一。

　　楊九紅：「那敢情好，我看這主意不錯。」

　　白景琦低頭不語。

　　田木青一看了一眼楊九紅，楊九紅不安地來回看著他們二人。

　　突然，白景琦抬頭盯著田木青一。

　　田木青一有些慌亂，忙辯解道：「我完全是為了白家著想。」

　　白景琦：「我做不了主，秘方不是我一個人的，這要族裏各房一起商量。」

　　田木青一站起身：「哪好！不過要快一些，皇軍是沒有耐性的！」

　　白景琦狠狠地：「日本鬼子！大爺我也沒有耐性！」

　　深夜，大宅門籠罩在一片黑暗中。

　　街上冷冷清清，昏黃的路燈下，一個行人也沒有。

　　一支日本兵巡邏隊從大宅門前走過。

　　新宅黑洞洞的大門道裏，傳來了輕而急促的敲門聲，門房裏亮起了燈。

　　「又是日本鬼子吧？」秉寬從床上坐起來。

　　「你們躺著，我去！」金二說著下了床。

　　「金二爺，問明白了再開門！」黃立一邊披衣裳，一邊囑咐。

　　「沒事兒，開門兒就把他們嚇跑嘍！」金二提燈籠出了門房，大咧咧地走到大門下閂：「誰呀？」

　　「我，齊福田！找七老爺有急事兒！」金二聞聲只開了一個門縫，鈴檔沒響，齊福田和陳月升擠了進來。

　　秉寬也走了出來：「齊爺，三更半夜怎麼了這是？」

　　「快回稟一聲七老爺，我有急事兒。」齊福田滿臉焦急道。

　　秉寬二話沒說，連忙小跑著去找白景琦。

　　工夫不大，秉寬提著燈籠引著白景琦出來了。

　　白景琦剛進門房，齊福田便迎上去：「真對不住！七老爺，這麼晚了……」

　　白景琦：「趕緊說，出了什麼事兒了？」

　　陳月升：「日本鬼子叫萬筱菊唱堂會，萬老闆不幹，今兒去火車站想到外地躲躲，叫漢奸認出來了，日本鬼子非要搜身，萬老闆不幹，打起來了！」

　　齊福田：「萬老闆打了一個日本鬼子、一個漢奸，就逃出來了，沒敢回家，鬼子正滿世界抓他呢！」

　　白景琦焦急地：「人呢？」

　　齊福田：「在我家躲著呢！漢奸認出他來了，我們這幾家兒他都不能呆，就想到您這兒來了。」

　　白景琦：「怎不帶來呀？」

　　陳月升：「沒跟您招呼，哪兒敢帶來呀！您看您這兒要是不方便……」

　　白景琦：「我這兒是不方便……」

　　大家都一愣，低下了頭。

　　白景琦接道：「……我這兒人太多，進進出出的不保險，再說日本人正盯著我呢！」

　　齊福田很失望：「那就算了，我們再……」說著要走。

　　白景琦：「等等！要不然，送到我妹妹那兒去！她那兒地兒偏，輕易沒人去。」

　　陳月升想了想：「合適嗎？」

　　白景琦：「合適、合適！這個忙我妹妹一定會幫！」

　　齊福田：「還是先去打個招呼！」

　　白景琦：「用不著，我就能做主，快去接萬老闆！」

　　白玉婷家，夜。

　　苦菊開了門，萬筱菊和齊福田、陳月升匆匆走進。

　　白玉婷已經站在門道裏迎接，神態十分平靜，輕輕叫了一聲：「萬老闆！」

　　萬筱菊十分不好意思：「婷小姐，實在抱歉，給您添麻煩。」

　　齊福田、陳月升都心緒不寧地望著。

　　白玉婷：「快進來吧！我七哥來半天了。」

　　西客廳裏。

　　眾人在沙發上坐了一圈兒，苦菊忙著倒茶。

　　白玉婷：「我這兒最保險了，一年也來不了幾個人。」

　　白景琦注意地觀察著白玉婷和萬筱菊。

　　萬筱菊：「我二位師哥一說上您這兒來，我就說不合適，這是冒風險的事兒，怎麼能叫您……」

　　白景琦：「甭說客氣話，請都請不來！唱了一輩子《打孟良》、《打焦贊》、《打耶律》、《打韓昌》、《打瓜園》，今兒又唱了一齣《打鬼子》！得犒勞您。」

　　大家都笑了。

　　齊福田道：「玉婷姑娘見義勇為，拔刀相助，對萬老闆可真是沒的說。」

　　白玉婷：「這不應該的？總算給了我一個給萬老闆效力的機會。」

　　萬筱菊忙欠了欠身：「哎喲，這可不敢當！」

　　白玉婷：「住下吧，想住多少日子就住多少日子。」

　　白景琦心領神會地微微笑著：「我說什麼來著？不過老住這兒也不是長久之計，最好早點兒離開北平！」

　　陳月升：「我們想法子，先去鄉下躲躲。」

　　「我們走啦！」齊福田站起來，白景琦和陳月升也站了起來。

　　白玉婷起身攔住：「那兒也不能去，這兒湊合一宿，天亮了再走，現在出去不是找挨抓嗎？」

　　白景琦：「說得是，坐下吧！乾脆，齊老闆，今兒給我說《鎖五龍》。」

　　白玉婷：「萬老闆，您住北屋，都收拾好了，您先看看。」

　　萬筱菊：「不忙、不忙。」

　　白景琦：「去吧、去吧，別嚇著就行了！」

　　「怎麼了？」萬筱菊莫名其妙，奇怪地看著白景琦。

　　白玉婷：「聽他胡說呢！來吧！」

　　白玉婷先出了門，萬筱菊忙跟了出去。

　　白景琦看著他們出了屋，說道：「這回我妹妹可遂了心願了。」

　　北屋臥室。

　　白玉婷進了屋，掀起門簾，萬筱菊怯怯地站在門口沒敢進。

　　白玉婷：「進來呀！」

　　萬筱菊遲疑地走進了屋。

　　白玉婷心緒複雜地望著萬筱菊。

　　萬筱菊不好意思地環視屋內，立即驚呆了，但見滿屋菊花，牆上赫然掛著他和白玉婷的照片。

　　萬筱菊很是驚慌：「您這是……」

　　白玉婷笑了：「嚇著了不是？我七哥剛才不說了嗎？叫您別嚇著。」

　　萬筱菊誠惶誠恐地望著，屋裏到處是菊：種在盆裏的菊花，繡在帳子、被子、枕頭上的菊花……

　　萬筱菊：「您這菊花也是……」

　　白玉婷：「應您那萬筱菊的『菊』字。」

　　「您這麼抬舉我，我做夢也沒想到……」萬筱菊充滿了敬意地望著白玉婷。

　　白玉婷向床邊走去：「怎麼？沒人告訴您，我和您的相片兒結婚已經十年了！」

　　萬筱菊大驚失色，呆呆地說不出一句話。

　　白玉婷拿起床頭的蓋頭，嘲弄地看著，慢慢蓋到了自己的頭上。

　　萬筱菊癡癡地走到床前，坐到了白玉婷身邊，默默地看著她。

　　蒙著蓋頭的白玉婷雖一動不動，但心潮澎湃，耳邊似乎響起了十年前『結婚』時的京戲曲牌……

　　萬筱菊無限傷感地望著，眼裏不禁湧出淚水，輕輕揭下了白玉婷的蓋頭。

　　白玉婷仍低著頭一動沒動。

　　兩人默默地坐著，萬筱菊輕輕拉起白玉婷的手。

　　白玉婷突然將手抽回，抬頭望著萬筱菊。

　　萬筱菊有些惶恐地向後挪了挪身子。

　　白玉婷看著萬筱菊，眼中充滿了陌生感和疑問。

　　萬筱菊不知所措地低下了頭。

　　白玉婷慢慢站起身走出了房間。

　　萬筱菊低頭坐著沒有動……

　　白玉婷家門口，夜。

　　鄭老屁駕著黃包車，白玉婷坐在車上。

　　白景琦站在車邊：「這是幹什麼？怎麼剛見面一會兒，你就走了？」

　　白玉婷：「你那兒是我的娘家，我回娘家住幾天。」

　　白景琦：「你想了那麼多年，今兒好不容易見面兒了……」

　　白玉婷：「七哥！我是和相片結的婚！」

　　白景琦愣了，不解地望著白玉婷。

　　白玉婷：「老屁，走吧！」

　　車走了，剩下白景琦呆呆地望著。

　　白玉婷家西客廳，夜。

　　齊福田看著從外面回到屋裏的白景琦：「她就這麼走了？」

　　陳月升：「鬧什麼不痛快了吧？」

　　白景琦：「說不清，我妹妹不是那小心眼兒的人。」

　　齊福田：「那是為什麼？」

　　白景琦還未答話，門一響，萬筱菊滿腹心事地走了進來，低著頭坐到沙發上。

　　齊福田、陳月升、白景琦面面相覷。

　　萬筱菊低著頭一言不發。

　　四個人默默地坐著，萬筱菊雙手抱頭伏在膝上一動不動。

　　百草廳門口。

　　停著三輛摩托車，四個日本憲兵和四五個漢奸站在門口，堵死了大半條街。

　　百草廳裏不時傳出兇狠的吆喝聲，十幾個膽大的行人在路邊看熱鬧。

　　南記和幾個舖面都在慌忙上板兒。

　　一輛福特汽車慢慢開來，白穎宇坐在車裏，車慢慢地停了。

　　白穎宇張望道：「前邊兒幹什麼呢？出什麼事兒了？」

　　司機：「站著鬼子呢，好像是衝著百草廳。」

　　白穎宇：「甭理他，開過去！」

　　司機按著喇叭緩緩向前開，站在街上的鬼子和漢奸都回過頭看，汽車緩緩前行，不停地響著喇叭。

　　一日本兵大步向汽車走來，後面跟著漢奸翻譯官，到了車前。

　　日本兵用日語喝道：「幹什麼的？下車！」

　　翻譯敲著車窗：「下車！」

　　白穎宇探出頭：「我去前門，讓讓道兒！」

　　日本兵用日語：「見了皇軍為什麼不下車？」

　　翻譯又道：「太君問你，見了皇軍為什麼不下車？」

　　白穎宇：「見了皇軍我為什麼要下車？」

　　翻譯向日本兵說著什麼，日本兵大怒，一揮手。

　　翻譯喊：「把他拉下來！」

　　倆漢奸上前開門，將白穎宇從車裏拉了出來。

　　白穎宇大叫：「幹什麼？幹什麼？我去前門，招著你們啦？」

　　倆漢奸將白穎宇揪到車前，將他死命按到地上。

　　漢奸吆喝：「跪下！」

　　白穎宇掙扎著，被倆漢奸死死按住跪在地上。

　　白穎宇大叫：「你們要幹什麼？我是百草廳的東家，你們敢這麼對待我？」

　　翻譯：「正合適！你們百草廳出了共產黨！」

　　這時，從百草廳門口，兩個漢奸押出了趙大水，二查櫃皮雲良焦急地跟著跑了出來。

　　日本兵一揮手，用日語：「上車！」拉開汽車門坐到了前座。

　　漢奸押著趙大水到了車前往車裏推。

　　白穎宇仍被死死按住跪在地上，他掙扎著喊：「撒手！講不講理你們？」

　　日本兵用日語命令司機：「開車！」

　　司機猶豫著，日本兵突然拔出刀架在了司機的脖子上，用日語大喊：「開車！」

　　司機驚慌地望著車前仍被按在地上的白穎宇。

　　日本兵又瞪眼用日語大喊：「開車！」

　　嚇得司機慌忙向前開，同時猛打方向，但汽車仍是衝向白穎宇。

　　倆漢奸一見，忙鬆手跳開上了摩托車。

　　白穎宇嚇呆了。

　　就在汽車即將撞過來的瞬間，皮雲良猛地一個箭步衝上去，抱住白穎宇向路邊滾去。

　　汽車轟地駛過，露出了躺在路邊的白穎宇和皮雲良，圍觀的人『噢……』的叫了一聲。

　　白穎宇抬起身大罵：「操你媽的小日本兒！想軋死我？」

　　皮雲良忙拉起白穎宇向百草廳走去。

　　百草廳公事房。

　　白穎宇躺在沙發上，胡玉銘正給他揉肩捶背，夥計忙著端水倒藥。

　　皮雲良在角落裏低聲打著電話。

　　白景琦匆忙走進屋：「三叔！沒事兒吧？」

　　白穎宇：「沒事兒，要不是皮頭兒，我今兒就見不著你了，我跟他小日本鬼子沒完！」

　　皮雲良掛上電話：「老太爺，少說幾句吧，你兒子是國民黨，叫日本人知道了也沒好果子吃！」

　　白穎宇坐了起來：「我兒子跟蔣委員長去了重慶，他能怎麼著？」

　　白景琦吩咐著：「趕緊送三老太爺回家！路上小心！」

　　幾個人扶白穎宇起來，向外走去。

　　白景琦囑咐著：「三叔，景武去重慶的事兒，少往外說！」

　　「反正也這樣了，這麼活著還不如死了好！明兒我去重慶找我兒子去……」白穎宇嘮嘮叨叨著被人們扶出了門。

　　屋裏只剩了白景琦和皮雲良。

　　白景琦道：「櫃上怎麼會弄出共產黨來了？」

　　皮雲良：「趙大水是共產黨，您信嗎？」

　　白景琦：「我當然不信，可總得有個緣由啊？」

　　皮雲良：「前些日子賣了一批成藥，是山西一個大戶買走了，愣說這批貨是運到陝北匪區的！」

　　白景琦：「那到底是不是呢？」

　　皮雲良笑了：「是不是跟咱們沒關係！咱們是買賣人，誰給錢就賣誰！」

　　白景琦：「話是這麼說，可真要是賣給八路的……」

　　皮雲良又笑了：「七老爺，我那天不說了嗎？您不能老在大宅門兒裏蹲著，您得知道知道外邊兒的事兒！」

　　白景琦：「家裏還亂不過來呢，還外邊兒呢！」

　　皮雲良：「您是明白人，八路是幹什麼的？打日本的！您忍心看著傷患沒藥治？」

　　白景琦驚訝地：「這麼說是真的？你都知道？」

　　皮雲良：「七老爺不用刨根兒問底兒了吧？您要害怕，咱往後不賣！」

　　白景琦：「我說不賣了麼？啊？我說了嗎？我害什麼怕？我恨不得把日本鬼子一個一個都挑嘍！」

　　皮雲良：「那咱們都睜一眼兒閉一眼兒！可我告訴您，趙大水絕不是共產黨，您得救他！」

　　白景琦：「鬧到這份兒上了，我怎麼救？」

　　皮雲良：「您還沒看出來，這都是王喜光鬧騰的，可他也是瞎猜，並不知底，無非是想敲您一筆竹槓！」

　　白景琦：「花點兒錢無所謂，這漢奸不能當！」

　　皮雲良：「他這就是撒網呢，叫您一點兒一點兒的就範，這網會越收越緊，您躲不開！我倒覺著您不妨當這個會長，何不將計就計？」

　　白景琦：「那你怎麼不當？」

　　皮雲良：「我還真想當！我要是當了，叫日本鬼子寸步難行！」

　　白景琦驚訝地：「怎麼個將計就計？寸步難行？」

　　皮雲良笑了：「我不能再多說了！七老爺一世英雄，什麼沒見過？您甭跟王喜光頂著幹，何不把他哄順了，他拿了錢，決不會在趙大水的身上掰扯不清！」

　　白景琦以異樣的眼光望著皮雲良：「看不出來你挺有心計的！我沒白提拔你。」

　　皮雲良：「只要咱們中國人抱成了團兒，日本鬼子鬥得過咱們嗎？」

　　白景琦久久審視著皮雲良，若有所思。

　　藥行商會。

　　藥行會館門上已掛上了偽藥行商會的牌子。

　　白景琦走進大門。

　　會客室裏。

　　白景琦和王喜光坐在沙發上，兩人對視著，忽然都笑了。

　　白景琦道：「這事兒無論如何得請王會長幫幫忙。」

　　王喜光：「七老爺今兒怎麼這麼客氣？您也有求著我的時候？」

　　白景琦：「當年你說得對，誰都有走窄了的時候，請王會長高抬貴手！」

　　王喜光：「我抬手沒用，趙大水是日本人抓的。」

　　白景琦：「日本人還不是聽你的？」

　　王喜光一下子蹦了起來：「哎喲祖宗！您想要我的命啊！」

　　白景琦：「趙大水怎麼會是共產黨？他聽都沒聽說過！」

　　王喜光笑了：「我知道他不是共產黨！」

　　白景琦：「那你抓他幹什麼？」

　　王喜光神秘地：「我就是想叫你知道，不論你們櫃上還是家裏，我想抓誰就抓誰！」

　　白景琦：「那你抓我，把趙大水放了！」

　　王喜光：「要放人也不難……」從桌上拿過一張委任令：「您在這上頭簽上個字兒！」

　　白景琦急了：「兩碼事！這跟當不當會長有什麼關係？」

　　王喜光：「一碼事！你只要一天不把名兒簽上，我叫你一天不得消停！」

　　白景琦壓住火兒望著王喜光。

　　王喜光則嬉皮笑臉，嘲弄地看著白景琦。

　　白景琦：「你先放人，咱們好說！」

　　王喜光：「別來這套，我上過一回當了！什麼叫『好說』？香秀害得我跑外地躲了兩年多才敢回北平！叫一個門檻兒絆倒兩回，那是傻子！」

　　白景琦也笑了：「咱們別在當不當會長上扯好不好？」

　　王喜光：「今兒我扯定了！」

　　兩人互相盯著，又僵了。

　　白景琦：「王喜光，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也知道我的脾氣！今後，你愛抓誰抓誰！殺剮留存全由你！我一概不管了，你信不信？」

　　王喜光眨巴著眼，一下子含糊了：「我信！你什麼都豁得出去！七老爺有種！那咱們先說眼面前兒的事兒，放人也行，我得上上下下打點。」

　　白景琦：「說吧！得多少錢？」

　　王喜光：「您甭想拿儲幣對付我，動點兒真格的吧！」

　　「兩根條子！」白景琦伸出了兩個手指。

　　王喜光握住白景琦的手，把另三個手指也掰開了：「五根！」

　　白景琦：「放了人拿條子！」

　　王喜光：「拿了條子放人！」

　　白景琦站起身：「我不怕你賴賬，就這麼著！」

　　王喜光往沙發背上一靠，十分得意：「七老爺，你自己坐大獄的時候，愣一毛兒不拔，別人兒坐大獄你倒挺大方，你呀，賤骨頭！」

　　白景琦一肚子屈辱，怒不可遏地望著王喜光。

　　王喜光全不在乎，反而嬉皮笑臉地站起來，湊到白景琦身邊：「你說，你是不是賤骨頭？你是……老……賤……骨……頭！」

　　白景琦洩了氣：「是，我賤骨頭！」

　　新宅上房院北屋廳，夜。

　　大圓桌上，晚飯已擺好。

　　楊九紅、唐幼瓊、劉麗華抱著白占光、高月玲、白占元、白占先、白占安、白占平、白美、白慧、何祺站了一地等著開飯，都悄悄望著東偏廳。

　　白景琦還坐在東偏廳的椅子上抽著煙。

　　李香秀站在一旁催促：「吃飯哪，都等著呢！」

　　「吃吧！」白景琦坐著沒動窩兒。

　　李香秀眼看孩子、大人們都眼巴巴向這邊望著，便埋怨道：「真是的！進門就說餓，飯開上來了又等著！」

　　白景琦突然站起：「我他媽賤骨頭！吃飯！」

　　說著大步來到桌前，坐到了中間，所有的人這才入座。

　　白景琦陰沉著臉，沒一個人敢說話，都看著他。

　　白景琦望了望大家，拿起筷子和碗，所有的人才拿起筷子和碗。

　　大家都低頭吃著，除了輕輕的碗筷聲，靜極了。

　　白美往嘴裏扒飯，飯粒掉在了桌上。

　　正在夾菜的白景琦看見了：「把飯粒兒撿起來吃嘍。」

　　白美怯怯地望著飯粒兒沒動。

　　白景琦厲喝著：「聽見沒有！」

　　李香秀忙走到白美身後，把飯粒兒撿起來吃了。

　　楊九紅夾菜給白慧，白慧忙捂住了碗：「我不吃這個！」

　　楊九紅又夾給白占安，白占安也忙捂住了碗：「我也不愛吃這個！」

　　楊九紅夾的菜掉到了桌上。

　　白景琦突然大怒：「這叫吃飯嗎？啊？有這樣吃飯的嗎？」

　　白美咧開嘴哭了。

　　白景琦訓斥道：「哭什麼？不好好兒吃就別吃！劉媽！」

　　站在門邊的劉媽忙答應：「哎！」

　　白景琦怒沖沖地：「把鄭老屁叫來！」

　　劉媽答應著忙走出屋去。

　　白美還在哭，李香秀伏在她耳邊輕聲地哄著。

　　白景琦發著火兒：「還哭！不想吃都一邊兒站著去！起來、起來！聽見沒有？」

　　孩子們嚇得驚慌站起，在桌邊站了一溜兒。

　　白景琦：「這不吃、那不吃，想吃什麼？餓你們三天，狗屎你們吃著都香！」

　　楊九紅：「幹嗎啊？你心裏不痛快，別拿孩子撒氣！」

　　白景琦：「我在外頭受氣，回家還得裝孫子不成？」

　　只一會兒，鄭老屁跟著劉媽從東廊拐進了北廊。

　　鄭老屁十分緊張地問著劉媽：「我犯了什麼事兒啦？」

　　劉媽：「不知道，反正七老爺正發脾氣呢！」

　　鄭老屁：「我沒幹什麼呀！是衝著我來的嗎？」

　　劉媽：「我那兒知道！」

　　兩人嘀咕著來到門邊。

　　鄭老屁忽然一把拉住劉媽：「你給我漏個底，誰把我告了？」

　　劉媽瞪著眼：「你沒幹壞事兒怕什麼？進去吧你！」說著一把將鄭老屁推進了門兒。

　　鄭老屁被推進門兒，晃了一下站住了，驚慌地望著白景琦：「七老爺！」

　　白景琦仍沉著臉：「吃飯了嗎？」

　　鄭老屁戰戰兢兢地：「吃了。」

　　白景琦：「還能吃嗎？」

　　鄭老屁莫名其妙：「能。」

　　白景琦：「過來，把這桌子菜都給我吃嘍！」

　　旁邊站著的孩子和一屋子人都驚呆了。

　　鄭老屁惶惑地看著，鬧不明白是真是假，站著沒敢動。

　　「吃！」白景琦大聲命令道。

　　紅花忙把一碗飯和筷子遞給鄭老屁。

　　鄭老屁走到桌前膽怯地望了望周圍。

　　李香秀、楊九紅、孩子們……所有人都在驚訝地注視著。

　　鄭老屁看了一眼白景琦，忙低頭看菜，伸出了筷子……忽然，鄭老屁伸出的筷子又縮了回來。

　　白景琦看著：「怎麼啦？」

　　鄭老屁：「這碗太小。」

　　白景琦一下子笑了：「嘿……給他換大碗！」

　　劉媽端過一個大瓦盆給了鄭老屁。

　　「胡鬧！怎麼洗碗的盆兒都上來了？」白景琦說道。

　　丫頭、老媽子們都偷笑。

　　鄭老屁：「挺好，這盆兒合適。」

　　鄭老屁動手將一盤盤飯菜全都倒在了盆裏，蹲到地上，端著盆用大湯勺攪和著吃起來。

　　孩子們看愣了，楊九紅看著直皺眉頭。

　　白景琦：「坐下好好吃！」

　　鄭老屁動了一下：「蹲著好！」說著話也沒停嘴，大口大口地吃著。

　　白景琦探著頭，認真而又開心地看著。

　　李香秀看著白景琦，偷偷地笑。

　　一圈兒的孩子，瞪著眼、張著嘴、探著頭，有點兒傻了。

　　白景琦歪著頭、咧著嘴，替鄭老屁使著勁兒。

　　鄭老屁吃完了一盆飯菜，站起來抹著嘴，衝白景琦傻笑了一下。

　　白景琦高興極了：「哈哈……痛快、痛快！嘿！痛快！你們都看見嗎？啊？這才叫吃飯！鄭老屁，去賬房兒領個紅包兒！」

　　新宅二廳院，夜。

　　白景琦與黃立拉著狗在院中巡視，慢慢走著。

　　黃立：「您今兒怎麼一天都氣兒不順？」

　　白景琦：「我一輩子沒這麼窩囊過！王喜光竟敢當著我的面兒罵我賤骨頭！」

　　黃立：「嗨，跟他一般見識！」

　　白景琦：「哎呀，你沒見他那下三濫的樣兒！」

　　黃立：「他呀！當奴才當慣了，宮奴、家奴、亡國奴！一得勢，還以為自己當了主子，七十歲的人了，不知有羞恥二字！」

　　白景琦：「整天叫他這麼折騰我還行？他以禍害人為樂兒！」

　　二人走上垂花門，黃立站住道：「甭往心裏去，順著他，對付到哪兒算哪兒！」

　　白景琦：「櫃上的皮頭兒也勸我別跟他頂，不行！我想過了，不幹了！我關門兒停業！日本人不走我不開張！我就不信日本鬼子能長久老佔著咱們中國！」

　　百草廳公事房前的院子裏。

　　藥場和櫃上的先生、夥計們站滿了一院子，足有七八十人，大家悄悄議論著，望著前面。

　　台階上站著白景琦、白景怡、白景雙、趙顯庭、皮雲良、白敬業、白敬生等人。

　　白景怡高聲地：「打今兒起，所有白家老號一律關門兒停業！」

　　白景怡剛說了頭一句，下面大亂。

　　白景怡大聲地：「不是我們願意這樣，這買賣實在是做不下去了，請諸位另謀高就……」

　　人們驚愕地聽著。

　　白景怡：「時局艱難，今後，凡是找不到活兒幹的，櫃上還給每月開五塊錢的份例，直到把咱們家底兒吃光了算，對不住大夥兒了！老七……」

　　白景琦接道：「國難當頭，請諸位體諒我們的苦衷！有個漢奸說了，無論我們家裏還是櫃上，只要他高興，想抓誰就抓誰！咱們大查櫃趙大水雖說放回來了，保不準今後還抓誰，我們不能連累了大夥兒！」

　　人們一下子議論開了：「那個漢奸王八蛋說的？宰了他！」、「關門兒不是個辦法吧！」、「還叫不叫人活著了？」……

　　白景琦擺了擺手：「諸位！我們也是迫不得已，以後只要有了轉機，再請大夥兒回來！」

　　白玉婷家院內，傍晚。

　　齊福田和陳月升在院裏和十四歲的萬占明（從大房過繼的白占明）玩兒。

　　齊福田手使齊眉棍，呼呼作響練了一趟棍術，剛一收勢，萬占明拍著手叫好。

　　「真棒，教我吧！」萬占明說著上前拿過棍耍著。

　　陳月升湊過來：「差不多了吧？」

　　二人往北屋看了看。

　　齊福田：「再等會兒，天黑以前混出城去就行！」

　　白玉婷家北屋。

　　白玉婷、萬筱菊站在門口依依惜別。

　　白玉婷：「說實在的，我還真得感謝日本鬼子，沒有他們橫行霸道，做夢也想不到您會在我這兒住好些天。」

　　萬筱菊十分激動：「再生之恩，終生難報！」

　　白玉婷：「這話說得多不愛聽？等日本鬼子走了，我陪您唱一齣《大英傑烈》！」

　　齊福田在院裏的喊聲傳了進來：「萬老闆，馬前點兒！」

　　萬筱菊深情地望著白玉婷，白玉婷苦笑著望著萬筱菊。

　　萬筱菊：「我先去鄉下躲躲，風頭兒一過就回來看您！」

　　白玉婷點了點頭，萬筱菊轉身走去。

　　白玉婷沒有往出送，充滿哀傷地一直望著萬筱菊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日本憲兵隊大門。

　　摩托車、卡車開出大門，憲兵隊出動了。

　　白家老宅大門口。

　　日本兵跳下車將白宅團團圍住，大門裏外全站上了崗。

　　百草廳公事房院。

　　公事房房門緊閉，外面也有兩個日本兵站崗。

　　白景怡、白景雙、白景琦、白敬生、白敬功、白敬堂、白敬誼等白家爺們兒全被囚在屋內，個個垂頭喪氣地坐著。

　　門玻璃後面，白敬業向外望著。

　　一會兒，白敬業回過頭來望著大家：「這是要把咱們怎麼著啊？」

　　沒人理白敬業。

　　白景怡和白景琦倆人小聲嘀咕著。

　　白敬業看著外面小聲說：「嘿！關靜山的兒子關佑年來啦，這小子是警備隊的頭兒！」

　　白景怡、白景琦忙抬頭看。

　　門開了，關佑年英氣勃勃地和王喜光走了進來。

　　白景怡、白景琦等都站起來。

　　關佑年不客氣地走到沙發前坐下，王喜光坐在一邊兒。

　　關佑年開口道：「出了這麼大的事兒，我來看看諸位，我不怕你們罵我漢奸，我不當總得有人當。」

　　白景琦一聽這開場白，也不客氣地坐下了，扭著頭不看關佑年。

　　其他人見白景琦坐也都陸續坐下了。

　　關佑年接著道：「我雖說給日本人辦事，可心裏處處都得為咱們中國人想，咱們兩家兒又是幾代人的交情，我不能見死不救！我勸諸位還是不要拿雞蛋往石頭上碰……光棍兒不吃眼前虧，您說呢？大老爺！」

　　一直低著頭的白景怡一聲不吭。

　　關佑年：「皇軍說了，所有的白家老號三天之內必須開張營業，否則，藥店和藥場統統查沒！七老爺，怎麼樣？」

　　白景琦：「我自己的買賣，想開就開，想關就關，這我都做不了主啦？」

　　關佑年：「做不了！皇軍要讓全世界都看到一個商業繁榮的北平！都關了門兒了，特別是百草廳！這不是往皇軍臉上抹黑嗎？咱們也得替人家想想是不是？」

　　白景琦怒視著關佑年。

　　關佑年依然說下去：「衛生部門兒要檢查你們的藥方子，都交出來吧，人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我只能說到這兒了。」

　　關佑年站起身：「皇軍那邊兒我儘量維持，可你們也別逼得我走投無路。」

　　關佑年走向門口，又回過頭來：「各家買賣開張以前，誰也不許離開這兒！」走出了門兒。

　　王喜光跟著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七老爺，您出來一下兒！」

　　院裏。

　　王喜光對剛下台階的白景琦說道：「今兒關爺可夠給面子兒的，人家是處處替你們想，人多厚道啊！」

　　白景琦：「我看還是不如王會長厚道！」

　　王喜光：「行了、行了，您心裏罵我什麼我都知道，別再耍花招兒！你們大查櫃放回來了，他雖說不是八路，可您那位大孫子白占元已經在憲兵隊掛上號了！」

　　白景琦著實吃了一驚：「為什麼？難道他會是共產黨？」

　　王喜光：「是不是您自己問他去！還有，那位萬筱菊萬老闆是誰放走的？」

　　白景琦從心底裏發慌了：「我怎麼知道？」

　　王喜光：「七老爺，什麼事兒也瞞不過我的眼睛，萬筱菊躲到戲箱裏邊兒，車到永定門就把他抓起來了，沒想到吧？」

　　白景琦驚呆了：「你何必跟一個唱戲的過不去呢？」

　　王喜光：「您妹妹白玉婷的事兒，我這兒可還壓著呢！」

　　白景琦少有地慌了神兒：「你到底想幹什麼？」

　　王喜光：「五十年前，白家的長房長子判了斬監候！今天七老爺不願再重來一回吧？」

　　白景琦：「有什麼罪名兒我一個人頂著！」

　　王喜光：「您頂不了！老佛爺要活著，您是滿門抄斬、滅九族的罪！您橫什麼？請您當個會長，您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害得我在皇軍面前挨了好幾回罵！您對得起我嗎？」拍著白景琦的肩。

　　公事房門口。

　　白敬業正和門口站崗的日本兵交涉：「我要上廁所，你不能不叫我出去呀！」

　　日本兵聽不懂，呆望著。

　　白敬業：「廁所！茅房……懂不懂？」

　　日本兵仍然愣愣地望著白敬業。

　　「哎喲，急死我了，我憋不住了！我要……我要……」白敬業比劃著撒尿的樣子：「嘩……嘩……撒尿！懂不懂？」

　　日本兵不耐煩地把白敬業往回推。

　　白敬業大叫：「什麼規矩？不許人撒尿！」

　　白景琦走到門口：「喊什麼？都這份兒上了，就別瞎講究啦！往痰桶裏尿吧！」

　　「對對對！」白敬業忙進屋，端起痰桶往裏屋跑。

　　忽然屋裏的人都憋不住了，擁進裏屋去，大家圍成一圈兒互相擠著，尿得滿地都是。

第四十五章 智鬥七爺

　　新宅上房院北屋。

　　秉寬急急忙忙從東廊走來，穿過院子來到北屋。

　　楊九紅、高月玲、唐幼瓊、李香秀和丫頭們都站在台階上等著他的消息。

　　楊九紅：「到底怎麼樣？」

　　秉寬：「不行，進不去呀！有鬼子把著門兒，不叫進。」

　　唐幼瓊：「沒出什麼事兒吧？」

　　秉寬：「沒聽見什麼動靜，就看見關家的關佑年和王喜光進去了，沒多大功夫又都出來了。」

　　高月玲：「他們都說什麼了？」

　　秉寬：「我哪兒知道啊！」

　　楊九紅：「得想法子進去看看哪！」

　　秉寬：「能進我早進去了。」

　　楊九紅：「家裏沒個主事兒的男人真不成！」

　　李香秀：「飯送去沒有？」

　　秉寬：「沒有！馮六不敢去！」

　　李香秀：「怎麼這樣？真廢物！」下了台階向廚房院走去。

　　新宅廚房院。

　　廚房地上放著一個四層的大圓籠提盒，馮六坐在板凳上衝著食盒發愣，兩個老媽子站在一邊嘀嘀咕咕的，神情驚慌。

　　李香秀匆匆走進來：「馮六！」

　　馮六忙站起來。

　　李香秀：「怎麼還不送飯去？」

　　馮六：「去了，門口有日本兵，我又回來了。」

　　李香秀：「虧你是個男人，你去送個飯能把你怎麼樣？」

　　馮六：「那難說，萬一出點兒事兒……反正我沒這膽兒！」

　　李香秀：「那就叫老爺們都餓著？真沒用，跟我走！」

　　馮六忙提起食盒。

　　李香秀又吩咐：「帶上一罈好紹酒！」轉身走出房門。

　　老宅門口。

　　站著日本兵。

　　李香秀、馮六和一個抱著酒罈的僕人走上台階，被日本兵伸出刺刀攔住，馮六嚇得忙又退下了台階。

　　李香秀衝著日本兵：「我們是送飯的！」

　　日本兵用日語叫道：「不能進去！」

　　李香秀耐心解釋著：「我是送飯的，給裏邊兒的人送飯的……要命！他聽不懂中國話吧，馮六過來！」

　　馮六又怯怯地上了台階。

　　李香秀指指提盒，又比劃吃飯動作：「吃飯、吃飯！」

　　日本兵懷疑地望著提盒，又看看李香秀。

　　李香秀打開第一層食盒蓋：「看看！送飯、菜，懂不懂？」

　　日本兵低頭看，臉都快碰到提盒了。

　　李香秀用力推了一把日本兵：「嘿嘿嘿！別把哈拉子流進菜裏！明白了吧？」

　　李香秀一揮手：「進去了啊！」不由分說首先走進了大門。

　　日本兵愣愣地看著，倒也沒有攔阻的意思。

　　馮六卻仍看著日本兵不敢進。

　　李香秀大叫：「快拿進來！」

　　馮六和僕人小跑著進了大門。

　　李香秀對日本兵點了點頭：「謝謝啊！」

　　百草廳公事房。

　　馮六和僕人把飯菜擺到了桌上，屋裏的人都垂頭喪氣地靠邊兒坐著，沒一個人吃。

　　白敬業看了看大夥兒，忍不住坐到了桌旁：「吃吧！我可真餓壞了。」

　　大家冷眼看著白敬業，仍沒有人動。

　　李香秀拉了一下白景琦，兩人走進了裏間屋。

　　白敬業已大吃起來：「怎麼都不吃呀？這魚不錯，吃吧！」

　　白景琦、李香秀在裏屋悄悄嘀咕著。

　　白景琦驚訝地抬頭看著李香秀：「這是誰的主意？」

　　李香秀：「您說行不行吧？」

　　白景琦：「以後還得出麻煩，也沒別的法子了。」

　　李香秀：「走一步算一步，不能老關在這兒！」

　　白景琦點點頭，二人走出裏屋。

　　白景琦走出坐到飯桌前：「吃吧、吃吧，我看就按日本人說的辦吧！」

　　大家驚愕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那麼多先生夥計，家裏都揭不開鍋了，不開張哪兒行啊？」

　　白敬業：「怎麼樣？還是我對了吧？我壓根兒就沒關！」

　　白景琦把眼一瞪：「糖醋魚都堵不住你的嘴！」

　　白敬業不說話了。

　　白景怡：「可咱們祖傳的秘方不能交出去。」

　　白景琦：「國都亡了，還要那秘方有個屁用！」

　　李香秀把飯遞給白景琦，白景琦大口吃起來：「香秀，給大夥兒倒酒！」

　　李香秀倒上酒，大家疑疑惑惑地陸續坐到桌前來。

　　百草廳、南記、本草堂、千草堂門口，夥計們都在下門板兒，所有的白家老號都重新開張了。

　　老宅門口。　　

　　白景怡、白景琦等白家的爺兒們疲憊不堪地走出來，門口已無日本兵。

　　新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景琦和田木青一兩人坐在東偏廳，楊九紅坐在一旁。

　　白景琦將一摞秘方交給田木青一：「這是一百四十二張秘方，收好！咱們君子協定，我只是交給你保存，不能交給官方！」

　　田木青一面呈喜色：「七老爺有了這個舉動，這就好向官方交代了，反正交到了日本人手裏，他們決不會再追究。」

　　楊九紅：「吃飯吧！」

　　白景琦、田木青一站起來走向圓桌。

　　外廳。

　　白占元和田玉蘭聊得火熱，田玉蘭『咯咯』笑著用拳頭捶白占元。

　　楊九紅招呼著：「別聊了，快過來吃飯！」

　　兩人站起，白占元仍說著什麼。

　　桌邊，白景琦和楊九紅、田木青一三人剛落座，楊九紅便對田木青一道：「你這個女兒越長越漂亮，十幾了？」

　　田木青一：「十八，調皮得很，我一直想給他找個中國丈夫，能不能幫我留心一下？」

　　楊九紅爽快地：「行，這事兒你交給我吧！」

　　白景琦迅速地瞪了一眼楊九紅。

　　楊九紅一愣，忙掩飾地回頭叫道：「你們倆聊起來沒完了？快來吃飯！」

　　白占元、田玉蘭嘻嘻哈哈走過來。

　　白景琦道：「聊什麼呢？這麼可樂？」

　　田玉蘭：「占元說你們宮裏的太監都沒有……都……淨胡說！他說你們原來的管家王喜光就是那樣的！」

　　楊九紅：「哎呀！占元，說點兒正經的好不好？」

　　白占元、田玉蘭兩人低頭笑著。

　　田木青一：「王喜光叫七老爺當會長的事兒怎麼樣了？」

　　白景琦：「我不當！王喜光算什麼東西？」

　　田木青一：「我很同情七老爺，我也看不起漢奸！可硬頂不是個辦法，最好是離開北平，躲一段時間再回來。」

　　楊九紅：「這個主意好！去濟南吧！我也十幾年沒回去了，我陪你去。」

　　白景琦：「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田木青一：「權宜之計嘛！」

　　白景琦：「再說吧。」

　　田玉蘭突然笑得將一口湯噴了，白占元一旁壞笑著。

　　田木青一板起臉：「玉蘭！像什麼樣子？」

　　田玉蘭指著白占元：「爸，您不說他還說我，他又胡說！」

　　白占元壞笑著：「真的、真的！」

　　田玉蘭狠狠捶著白占元。

　　白景琦、楊九紅、田木青一三人各懷心事地看著兩個年輕人。

　　新宅上房院北屋東裏間，夜。

　　桌上點著煤油燈。

　　白景琦正在整理著桌上的書，一本本地挑出來摞著。

　　楊九紅坐在一邊：「我看玉蘭和咱們的占元挺合適的，他爸爸又正要給他找一個中國丈夫。」

　　白景琦：「現在是什麼時候？跟日本人結親！」

　　楊九紅：「你也得想想，接連著家裏出了這麼多事，你要想鬥過王喜光，有了日本親家，他就不敢那麼張狂！」

　　白景琦：「鬥他還不容易，我只要當了漢奸，還怕鬥不過他？」

　　楊九紅：「漢奸是不能當！」

　　白景琦：「我看結了親也跟漢奸沒什麼兩樣！香秀！」

　　李香秀在外屋答應：「哎！」

　　白景琦：「去叫占元到如意館等我！」

　　李香秀：「知道了！」

　　楊九紅：「結了親怎麼就是漢奸？我看田木也有這個意思，他說找個中國丈夫就是給咱們遞話兒呢！」

　　白景琦：「我早聽出來了，沒搭他哪茬兒！」

　　楊九紅：「那三老太爺家的景武娶了個法國女人，也是漢奸？」

　　白景琦：「兩回事！我五哥留法，又沒跟法國打仗！我還是躲躲好！」

　　楊九紅：「那咱們一塊兒去濟南。」

　　白景琦：「我一走，家裏出點兒事誰管？唉！真是進退兩難，千頭萬緒！」抱著一摞書：「我去如意館，占元等我呢！」

　　二廳院如意館。

　　如意館是白景琦的藏書樓，白占元正在翻書，邊等著白景琦。

　　白景琦抱著一摞書進來，放到中間大書案上。

　　白占元：「爺爺找我？」

　　白景琦：「我想問你個事兒，你得說實話。」

　　白占元：「我什麼時候瞞過您？」

　　白景琦：「你是不是共產黨？」

　　白占元一愣：「您怎麼想起這個問題？」

　　白景琦十分嚴肅：「是不是？」

　　白占元：「不是！」

　　白景琦誠懇：「占元，你和別人可以不說，也不能說，可對爺爺你得說實話！」

　　白占元：「我真不是！我也早聽說共產黨了，可我從來一個沒見過。」

　　白景琦點了點頭：「我信你的！可聽王喜光說你在憲兵隊裏已經掛了號了，罪名就是共產黨！」

　　白占元：「掛就掛了吧！是不是共產黨，我都抗日！」

　　白景琦高興：「好小子！像我的孫子！」

　　白景琦把書一本本放回書架。

　　白占元：「爺爺！我就佩服您這樣兒，天不怕地不怕，我行我素！刀架脖子上不眨眼！我最瞧不起我爸，什麼玩藝兒呀？」

　　白景琦故作驚訝：「你敢這麼說你爸爸？」

　　白占元：「有什麼不敢？其實你也看不上他！除了錢和女人沒別的！」

　　白景琦：「錢和女人都是好東西，可不能叫錢和女人給耗得沒了人樣兒！」

　　白占元：「我活著就靠我自己，決不吃祖宗！我明年大學畢業，我想跟您一樣，出去到外頭闖世界，不混出個人樣兒來，決不回來見您！」

　　白景琦驚訝地回頭看著白占元，大出所料，眼中充滿了喜悅和欣賞。

　　白景琦把白占元推到桌前：「來來來！磨墨，我給你畫張畫兒！」

　　白占元磨墨，白景琦鋪好紙，拿起筆思索，突然下筆，聚精會神地畫起畫來，白占元在一旁充滿敬意地看著。

　　畫中是一個傲世的鍾馗像，落款：『丁丑年秋與孫占元徹夜談畫鍾馗以誌』。

　　新宅上房院，夜。

　　「香秀！」白景琦叫了一聲，走到床邊坐下。

　　李香秀正在鋪床，扭過臉兒：「嗯？」

　　白景琦：「我是得出去躲躲。」

　　李香秀沒好氣兒的：「楊九紅不是要陪你去濟南嗎？你去呀！」

　　白景琦：「我不去濟南。」

　　李香秀推著白景琦：「哎呀！起來、起來，鋪被窩兒呢！」

　　白景琦：「我到你家裏躲躲吧？」

　　「去我家？」李香秀一愣，又低頭鋪床：「老爺開恩吧，我們家廟小，容不下您這麼大的佛。」

　　白景琦瞪著李香秀：「我偏去！」

　　李香秀：「你們白家上百口子人，哪家兒不能躲？出了事都往後捎！」

　　白景琦：「我哪也不去，就認準了你們家了，行不行吧？」

　　李香秀：「不行！我還告訴您，我要告辭了。」

　　白景琦：「告辭是什麼意思？」

　　李香秀：「這意思就是我得走了，離開白家，從此倆分手！」

　　白景琦大驚：「你怎麼想起來要走？誰得罪你了？」

　　李香秀：「誰也沒得罪我，我本來就是老太太買來抱狗的，老太太一去世，當時我就該走的；我都二十八了，總不能老死在你們白家！」

　　白景琦：「你本來就是買來的，你就不能走！」

　　李香秀：「我贖身！不就五百大洋嗎！窯姐兒還能贖身呢，我就該當一輩子丫頭？」

　　白景琦不解地：「你今兒怎麼了？」

　　李香秀沉著臉：「沒怎麼！」

　　白景琦生氣地：「我不許你走！」

　　李香秀：「我就走一個給你看！」

　　白景琦急了：「我……」

　　「七老爺！該拉閘了！」門外忽然傳來聽差的喊聲。

　　白景琦沒好氣兒地：「知道了！喊什麼？」

　　白景琦瞪著李香秀還想說什麼，李香秀不予理睬，逕自向外走去：「走吧，拉閘去！」

　　白景琦忿忿地跟了出去。

　　兩個聽差打著燈籠，白景琦和李香秀走出屏門。

　　白景琦一肚子火兒地叫著：「拉閘了……都他媽的睡覺！」

　　廚房院。

　　廚房裏忽然傳來老媽子和廚子們的調笑吵鬧聲。

　　白景琦站在門外大叫：「幾點了？還在那兒鬧！一幫敗家的玩藝兒！」

　　倆聽差嚇得直看著李香秀。

　　李香秀也虎著臉，裏面頓時沒了聲音。

　　白景琦等走進過道，向垂花門走去。

　　四廳院北屋。

　　屋裏燈火通明，傳出白占安等人極大的吵鬧聲。

　　白景琦等走來，上了台階。

　　白景琦：「誰在裏頭鬧呢？」怒沖沖推門而進。

　　白占安和三個同學正在打檯球，一見白景琦進來嚇得忙站得筆直。

　　白景琦找茬兒發洩：「都要拉閘了還這兒鬧？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兒，跪下！」

　　李香秀驚訝地望著。

　　白占安連忙跪到了地下，三個同學吃了一驚。

　　白景琦仍怒氣不息：「明兒告訴你爸爸打折你的腿！」又憤憤地轉身向外走。

　　李香秀忙走到白占安跟前把他拉起來。

　　李香秀：「起來、起來！」

　　白占安站起來委屈地：「我怎麼了？」

　　李香秀：「沒事！他心裏不痛快，拿你們撒氣！」

　　白占安大叫：「封建專制！」

　　李香秀不懂：「什麼東西？」

　　頭廳院。

　　已經拉完閘，白景琦往院裏走，兩個聽差戰戰兢兢地跟著。

　　白景琦還在發脾氣：「沒他媽一個好東西，都在那兒算計我，我也不是那麼好惹的！」

　　李香秀已等在半路，忙跟在後面走，白景琦看也不看她。

　　白景琦一路發著邪火，聽差嚇得拿燈籠的手直發抖。

　　白景琦大叫：「小心火燭！……小心他媽的火燭！」

　　李香秀邊走邊偷偷笑。

　　白景琦大吼：「小心火燭！……小心個屁！全他媽燒光了才好哪！」

　　李香秀在後面捂住嘴不住地笑。

　　新宅上房院，清晨。

　　院內僕人們掃地的、倒水的、提壺的、端盆兒的，忙而不亂，聲音很小。

　　白景琦虎著臉從臥室走出向外走。

　　蓮心端著臉盆兒攔住白景琦：「老爺上那兒啊？還沒洗臉呢！」

　　白景琦粗暴地：「去去去！趁我還活著，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去，都給我走人！」

　　白景琦推開蓮心走去，蓮心莫名其妙地望著。

　　李香秀匆匆跑進了屏門，與白景琦走了個對頭：「喲，老爺子一大早兒上哪兒？」

　　白景琦：「上哪兒？我能上哪兒？哪兒都不要我！我他媽找日本鬼子挨槍子兒去！」

　　李香秀『咯咯』笑道：「行了，老爺子！還生氣哪？」

　　白景琦：「我生氣？我敢生氣嗎？誰拿我當人哪？」

　　「行啦……走！」李香秀拉白景琦走。

　　白景琦沒動窩兒：「幹什麼？上哪兒去？我一個人兒活得挺自在，哪兒也不去！」

　　李香秀：「別打墜咯嚕兒啦，車都備好了！」拉著白景琦向外走。

　　白景琦跟著李香秀走出屏門下了台階。

　　白景琦邊走邊道：「誰叫你備車了？」

　　李香秀：「您昨兒晚上不是吩咐上我家去嗎？」

　　白景琦：「哎喲，別嚇著我！你那兒廟小，容得下我這麼大的佛嗎？」

　　李香秀笑嘻嘻地：「廟不在小，有佛則靈！走吧……」

　　白景琦故作不情願地被李香秀拉著走。

　　李香秀拉著白景琦出了垂花門，下台階進了二廳院。

　　白景琦仍故意地發著牢騷：「哼……哈……我去濟南府！哈……叫人給我臉子看，憑什麼呀……我去濟南府……啊？……」

　　李香秀也不搭茬兒，笑著拉白景琦走。

　　白景琦嘴裏哼哈著，腳下卻順順當當走了。

　　大門外停著一輛馬車，兩輛黃包車，鄭老屁、牛黃、狗寶都在車前忙活著。

　　李香秀拉著白景琦走出大門道，來到馬車前。

　　白景琦仍不住地嘮叨：「哼！我哪兒也不去！這年頭誰都敢給我氣受……啊……受日本人的氣！啊……還得……」

　　李香秀指著馬車：「您看！」

　　馬車上裝著滿滿的行李，還有銅痰盂、大馬桶。

　　白景琦注意地看：「嗯，馬桶也帶上了？」

　　李香秀：「我們家可沒有外國的抽水馬桶。」

　　白景琦：「上車吧！」

　　白景琦、李香秀上了黃包車。

　　鄭老屁抄起車把。

　　白景琦：「老屁！知道去哪兒嗎？」

　　鄭老屁：「知道！您是得找個地方散散心！」

　　三輛車走了。

　　馬立秋家。

　　老媽子、鄭老屁等往屋裏搬東西，馬立秋忙著沏茶倒水。

　　門外站著兩個婦女，懷裏都抱著孩子，好奇地望著白景琦和古大夫聊天兒。

　　白景琦：「你是九一八時候逃過來的？」

　　古大夫：「可不是！這沒幾年，日本鬼子又佔了北平。」

　　白景琦：「大半個中國都沒了！」

　　古大夫衝門口的女人：「別在門口兒站著，做飯去！」

　　兩個女人笑著走了。

　　古大夫回頭對白景琦：「我的兩個女人，不懂規矩。」

　　馬立秋正沏茶：「反正東屋也是空著，就租給他們了，古先生是個大夫呢！」

　　白景琦：「喲！跟我們藥行是一路。」

　　古大夫笑了：「那兒能跟您攀呀？我湊合著養家糊口。」

　　李香秀拿著兩個切好的心兒裏美蘿蔔進屋。

　　李香秀遞給白景琦和古大夫：「吃蘿蔔，多水靈！蘿蔔賽梨！」

　　白景琦：「打嗝兒賽屁！大夫，吃蘿蔔！」

　　古大夫忙放下茶碗：「我喝茶！」

　　白景琦：「嘿！吃蘿蔔喝茶，氣得大夫滿街爬！」

　　大家都笑了。

　　古大夫笑著：「我倒想滿街爬呢！非叫鬼子抓起來不可！」

　　馬立秋和李香秀站在門邊正在嘀咕。

　　馬立秋：「哎呀！吃什麼呀？愁死了！」

　　李香秀：「隨便！他才不講究呢！」

　　白景琦：「又琢磨吃呢？還是窩頭！」

　　馬立秋：「不成！那能老吃窩頭，烙張餅，弄個疙瘩湯吧！」

　　白景琦唸京劇韻白：「好！今兒就是這個，疙瘩兒……呀湯！」

　　馬立秋奇怪：「什麼？」

　　李香秀：「他唱戲呢！《黃一刀》裏不是有疙瘩兒湯嗎？」

　　白景琦非常高興：「香秀，打八圈吧！古大夫！」

　　古大夫：「行、行！別玩兒得太大。」

　　李香秀：「人手不夠。」

　　白景琦：「叫玉婷去，叫她來！省得她一人兒在家悶得慌！」

　　李香秀：「我這就去！」轉身要走。

　　白景琦：「哎！香秀，千萬別說萬筱菊進了大獄的事兒！」

　　李香秀：「這我還不懂？」走出了屋。

　　新宅上房院。

　　楊九紅站在北屋門口盤問蓮心。

　　楊九紅：「七老爺呢？」

　　蓮心：「一大早就出去了。」

　　楊九紅：「上哪兒了？」

　　蓮心：「往出走的時候，一路上嚷嚷著要去濟南府！」

　　楊九紅一愣：「胡說！他去濟南府能不跟我說？」

　　蓮心：「反正生著氣罵罵咧咧走的，也沒洗臉！」

　　楊九紅：「一人兒走的？」

　　蓮心：「香秀跟著。」

　　楊九紅的臉立即沉了下來：「哼！又沒好事兒！快去找找！」

　　蓮心：「上哪兒找啊？誰知去哪兒了？」

　　楊九紅：「去馬號問問，今晌午請田木一家子吃飯，老爺不在怎麼行？」

　　蓮心忙轉身去了。

　　馬立秋家。

　　白景琦、馬立秋、古大夫、白玉婷已經打上了麻將牌。

　　李香秀趴在白景琦的肩上亂支招兒。

　　李香秀：「打這張！打這張！」

　　白景琦：「你別瞎支招兒行不行？」

　　李香秀：「打這張沒錯兒！」

　　馬立秋十分不安地望著白景琦和李香秀。

　　李香秀硬抽出一張牌打出：「三條！」

　　白玉婷抓牌打出：「七條！」

　　馬立秋抓牌要打，見李香秀仍在支招兒，愣愣地看著。

　　李香秀：「這邊來了打這個，兩邊都上著，不傷張兒……」

　　馬立秋瞥了一眼白玉婷，白玉婷假裝沒看見。

　　李香秀看著馬立秋：「媽，幹嗎呢？出牌呀！」

　　馬立秋：「啊？二餅！」

　　白景琦要抓牌，在身後的李香秀使勁扒拉他的手：「吃了、吃了！」

　　白景琦：「不能吃！」

　　李香秀不由分說：「哎呀！吃了，打這個，三萬！」

　　古大夫一推牌：「和了！邊三萬！」

　　馬立秋抬頭瞅了李香秀一眼：「你又不懂，別瞎搗亂！去廚房看看水開了沒有！」

　　李香秀直起身：「自己不會打，還說別人！」嘀咕著向門外走去。

　　白玉婷看著走出去的李香秀，又回頭看白景琦，手裏洗著牌：「七哥！我看香秀不錯，收了房吧！」

　　馬立秋、古大夫都是一愣。

　　白景琦：「說得好！孤正有此意！」

　　白玉婷問馬立秋：「老太太！行不行啊？」

　　馬立秋：「不行、不行！給老爺當個丫頭已經是福分了，那兒還敢往上高攀？」

　　白玉婷：「你先說樂意不樂意吧？」

　　馬立秋：「不敢、不敢！一個鄉下丫頭，又不懂事兒，饒了兒淨惹老爺生氣！」

　　白玉婷：「老爺都發了話了，你還怕什麼？」

　　馬立秋惶恐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道：「老太太賞個面子吧！」

　　馬立秋驚喜而又膽怯地：「那敢情好啊！」

　　白玉婷：「得，定了！我做媒，我張羅！」

　　古大夫看著三人：「給各位道喜了，這杯喜酒我可喝上了！」

　　白景琦：「玉婷，這喜事兒我可全交給你了！」

　　新宅上房院北屋廳。

　　楊九紅、田木青一、美智子、白占元、田玉蘭在吃飯。

　　白占元、田玉蘭吃完了站起身。

　　白占元：「您都慢慢吃，我帶玉蘭去花兒房看看。」

　　楊九紅：「吃好了嗎？」

　　田玉蘭：「吃好了！」

　　白占元：「她可真能吃！」

　　田玉蘭：「你們家的菜可真好吃！」

　　楊九紅：「那就天天來！」

　　白占元拉著田玉蘭跑了出去。

　　田木青一看著他們遠去直發愣。

　　楊九紅看著田木青一：「我有句話，說出來二位別見怪。」

　　美智子：「不會的，你儘管說。」

　　楊九紅：「這倆孩子都大了……咱們兩家兒能不能結個親？」

　　美智子立即扭頭看田木青一，田木青一低頭吃飯沒有表示。

　　美智子：「我也很喜歡占元，這孩子樣樣都好……」又扭頭看田木青一。

　　田木青一仍低頭吃著，無任何表示。

　　美智子：「玉蘭每次回家，都三句不離占元。」

　　楊九紅欣喜地點著頭。

　　美智子：「要說這兩個孩子嘛……」

　　見田木青一仍不說話，美智子不敢說了，扭頭望著田木青一。

　　楊九紅也把視線轉向了田木青一。

　　田木青一：「我本人當然沒什麼意見。」

　　美智子鬆了一口氣。

　　楊九紅：「你們答應了？」

　　田木青一：「只是，兩國正在交戰，中、日通婚是件大事，我們兩個人也做不了主！」

　　楊九紅奇怪：「那誰還能做主？」

　　田木青一：「這必須得到軍、政兩方面的許可！」

　　楊九紅：「呀！還這麼麻煩哪？不是中日親善嘛！」

　　田木青一：「我想沒什麼大問題，我去請示，看看再說吧！」

　　花房裏。

　　白占元掐花兒往田玉蘭的頭上插，田玉蘭的頭上已插了好多花兒。

　　田玉蘭笑著：「哪兒有插這麼多花兒的？醜死了！」深情地望著白占元。

　　白占元：「好看！不信呆會兒你照照鏡子。」

　　田玉蘭：「我們家在日本也有一片花圃，可花兒沒你們養得好。」

　　白占元：「你們日本人那兒會種花兒呀？這是文明人的事兒！」

　　田玉蘭：「日本人不文明？」

　　白占元：「野蠻！跑到人家的國家來橫行霸道。」

　　田玉蘭：「你們中國人好？自己的國家管不了，還要我們來管！」

　　白占元臉色一下變了：「說什麼呢？你們這是侵略，懂不懂？」

　　田玉蘭：「你瞪什麼眼？中國人就是不行，街上又髒又亂，滿街潑髒水……」

　　白占元壓著火氣聽著。

　　田玉蘭：「昨天濺了我一身，你看我們日本街上，乾乾淨淨的……那天坐洋車，拉車的迎著風擤鼻涕，嚇得我趕快蒙上臉……」

　　白占元勃然大怒：「滾回你的日本去！」

　　白占元突然把田玉蘭頭上的花全拔了下來，狠狠地扔到地上。

　　田玉蘭的頭髮全被抓亂了。

　　田玉蘭驚慌：「幹什麼？幹什麼？怎麼啦？」

　　白占元大叫：「滾回去！誰請你們來的？」凶狠地望著田玉蘭。

　　田玉蘭嚇壞了：「你……你這麼沒禮貌？」

　　白占元叫著：「你有禮貌？你們拿著剌刀亂殺中國人，這叫什麼禮貌？滾！」

　　白占元扭頭走去。

　　田玉蘭無比驚愕地望著。

　　白占元大步走向花房門口。

　　田玉蘭大叫：「占元！」

　　白占元停住了，卻沒有回頭。

　　田玉蘭哭了：「我說什麼了？為什麼這樣對我？」

　　白占元轉回頭：「你污辱了中國人！」

　　田玉蘭：「我不是有意的……我喜歡你！」嗚嗚地大哭起來。

　　白占元慢慢的走了回來，站到田玉蘭面前：「玉蘭！我每回見到你，表面上說說笑笑，可心裏老在想，咱們能做朋友嗎？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田玉蘭抬起頭，眼淚汪汪地望著白占元。

　　馬立秋家北屋臥室裏，夜。

　　李香秀正在鋪床，白景琦坐在馬桶上。

　　白景琦：「你媽沒跟你說？」

　　李香秀沒回頭：「說什麼？」

　　白景琦奇怪：「哎？收房的事兒！」

　　李香秀：「不敢高攀！」

　　白景琦：「我願意就行，你就甭當丫頭了！」

　　李香秀：「我不願意！」

　　白景琦：「給我做姨太太，玉婷做大媒，還委屈你了？」

　　李香秀：「我沒那褔氣！」

　　白景琦：「難道我還配不上你？不就老點嘛！」

　　李香秀回頭嘰諷：「天下還有七老爺配不上的女人？您愛找誰找誰！」

　　白景琦拉李香秀的手：「又怎麼了？」

　　李香秀一把甩開了：「別碰我！」

　　白景琦：「你這脾氣可真是比我還大了！我可告訴你，沒誰敢跟我這麼滋扭！」

　　李香秀回頭瞪著白景琦：「我就敢！從明兒起我贖身！不是你們白家的人了，你管不著我！」

　　白景琦驚訝：「你上哪兒去？」

　　李香秀：「跟我媽回鄉下種地！」

　　白景琦：「你？你受得了那苦？」

　　李香秀：「本來就是鄉下人，有什麼苦不苦？」

　　白景琦：「那我也跟了你鄉下去！」

　　李香秀：「您去幹什麼？您算我的跟班？還是我算您的丫頭？」

　　白景琦：「我離不開你呀！」

　　李香秀：「喲！七老爺想找什麼樣兒的女人沒有？我算老幾？」

　　李香秀鋪完了床要走，白景琦又拉李香秀，李香秀麻利地躲開了。

　　走到門口，李香秀回頭：「拉完屎睡覺，明兒再倒吧！啊？」撩簾兒出了屋。

　　白景琦氣得乾瞪眼：「你少跟我使這小性子！沒用！哼！我非娶你不可！怎麼著？不答應？……」

　　外屋。

　　李香秀躺在床上，兩眼望著天花板，心裏在打主意。

　　裏屋。

　　白景琦：「明兒我就跟你媽把日子定了！……哎！……父母之命！你敢不聽？你還拿一把！……」往床上一躺：「我七老爺沒有辦不成的事！」又欠起身大叫：「我娶定你了！」

　　外屋。

　　李香秀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吧嗒吧嗒眨著眼，咬緊了嘴唇。

　　第二天，在臨時改成馬立秋臥室的西屋裏。

　　白景琦跟馬立秋訴苦：「也不知她怎麼了，死說活說都不行！」

　　馬立秋：「我也是，她不叫我管！」

　　白景琦：「好好兒的日子不過，幹嗎非要回鄉下？」

　　馬立秋：「回什麼鄉下！我去跟她說，還不了得了？」

　　白景琦：「你得先弄清楚她在想什麼……」

　　馬立秋：「七老爺，我做主了，自古到今都是父母主婚，這是她修來的褔氣，打著燈籠都沒地方找去……」

　　李香秀推門而進，怒目而視。

　　白景琦和馬立秋都愣愣地看著，不知她要幹什麼。

　　李香秀完全沒了規矩地衝著馬立秋：「你懂得什麼叫褔氣？打著燈籠找什麼？告訴你！誰也做不了我的主！死了這份心！」

　　馬立秋聽傻了。

　　李香秀：「給人家做個小老婆就樂成這樣？除了賣閨女，你還會幹什麼？」回身摔門而去。

　　白景琦、馬立秋二人面面相覷沒了主意。

　　馬立秋忽然捂住臉哭了起來。

　　白景琦：「哭什麼呀？我再去跟她說，她犯的是那股子勁兒啊？」

　　馬立秋家北屋外屋。

　　李香秀躺在床上，兩眼望著頂棚，兩手墊在頭下。

　　白景琦推門而進，慢慢走到床前，坐到了床沿兒上。

　　李香秀一動不動，也不看白景琦。

　　白景琦：「你心裏到底怎麼想的？跟我說說行不行？」

　　李香秀：「說也沒用！」

　　白景琦：「怎麼會沒用？只要你說出來，我一定做得到！」

　　李香秀一下子坐了起來：「這是您說的？」

　　白景琦：「我剛說完！」

　　李香秀：「好！那我問問您，您還記得槐花是怎麼死的？」

　　白景琦：「說這幹什麼？是我不好，我不該打了她！」

　　李香秀忿忿地：「是楊九紅逼死的！給您做姨奶奶，受楊九紅那窯姐兒的氣？我寧可回鄉下種地！」

　　白景琦大出意料，一下子明白了，驚訝地望著李香秀。

　　李香秀也咄咄逼人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難道說，你還想當太太不成？」

　　李香秀：「怎麼不行？要當就當太太！絕不做小！」

　　白景琦傻了，皺巴著臉直撓頭皮。

　　李香秀冷笑道：「怎麼樣？嚇著了吧？剛才還說一定做到！」

　　白景琦：「別這樣，你出的題目太大，得容我想想！」

　　李香秀：「想什麼？想您的兒子都比我大了？想這門不當、戶不對？想您是闊東家，我是窮要飯的？您是老爺，我是丫頭？想你們祖宗的規矩？想你們……」

　　白景琦急了：「你有完沒完？我這兒一句話沒說呢，你哪兒倒說起來沒完了！」

　　李香秀一仰身又躺到了床上，兩手又墊到頭下，望著天花板：「算了吧，七老爺！別把您嚇出個好歹來！趁早兒死了這條心……」

　　白景琦似乎根本沒聽，兩眼望著別處尋思著。

　　李香秀：「我呀，還是在鄉下種我的地，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他媽太太就太太！就這麼定了！」白景琦突然站起斷然道。

　　李香秀猛地又坐了起來，向前探過身，伸著頭仔細觀察著白景琦：「想好了，別後悔！」

　　白景琦回頭看著李香秀：「我七老爺沒做過後悔的事兒！」

　　李香秀故意激將：「多想想，白家的人可要叫您得罪光了，他們容得下這事兒？您鬥得過他們？這個馬蜂窩不是好捅的……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白景琦冷笑著看著李香秀：「你這兒給我澆油兒點火？我想幹的事，用不著澆油！我不想幹的事兒，點火兒也沒用！」

第四十六章 再娶佳人

　　新宅上房院北屋。

　　白景琦和白玉婷從東裏間出來，站在門口低聲交談。

　　白玉婷：「七哥你真行！我服了你了！」

　　白景琦笑著：「白家有咱們倆這麼一摻和，老顯得那麼熱熱鬧鬧的！」

　　白玉婷也笑了：「我是總提調，全都交給我吧！你幫過我的忙，我也決不能虧了你，我出一大份兒！」

　　白景琦：「我可告訴你，我娶了媳婦兒了，沒正兒八經地辦過一回喜事，這回我可要風光風光！」

　　白玉婷：「交給我還不放心？」

　　白景琦：「香秀說了，差一道禮數，她都不進咱白家的門兒！」

　　白玉婷一撇嘴：「啊……香秀！這丫頭可真夠厲害的，七哥，你值！」

　　白景琦：「我已經吩咐過了，辦事、用錢，全都聽你的分派！」

　　白玉婷：「你也不躲著了？」

　　白景琦：「不躲了，再躲王喜光還當我真怕他呢！」

　　白玉婷向裏間一呶嘴：「哪位知道了嗎？」

　　白景琦：「我這就跟她去說。」

　　白玉婷：「哪位可不是省油兒的燈，還不跟你鬧？」

　　白景琦：「由著她鬧，她鬧她的，我辦我的喜事兒，誰都礙不著誰！」

　　白玉婷：「你是和尚打傘，無法無天！我走了。」

　　新宅上房院北屋西裏間。

　　楊九紅正躺在床上抽大煙。

　　白景琦撩簾進來，隨隨便便地：「嘿，跟你說個事兒，我要續弦娶位太太進門兒了啊！」

　　楊九紅立即放下煙槍坐了起來，怔怔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笑了笑轉身就走：「等著喝喜酒吧！」

　　楊九紅知道是真的了：「等等！就說這麼一句就走了？」

　　白景琦回過身：「你還想聽什麼？」

　　楊九紅：「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我怎麼一點兒都不知道？」

　　白景琦：「等你知道，黃花兒菜都涼了。」

　　楊九紅關注地：「您要的是那家的千金？」

　　白景琦漫不經心地：「你見過，香秀！」轉身又要走。

　　楊九紅大驚，一下子站了起來：「站住！白景琦！你真做得出來呀？你不是鬧著玩兒吧？」

　　白景琦：「我這兒辦喜事兒忙得三孫子似的，有工夫跟你鬧著玩兒？」

　　楊九紅走向白景琦：「爺爺！您都六十了，顧點兒面子好不好？」

　　白景琦：「你這兒勸我呢？我這人不識勸！我不是來和你商量，就是來告訴你一聲兒！」

　　楊九紅：「我不是勸你，我都熬了這麼多年了，沒說過叫你把我扶正吧？憑什麼她來了就當太太？」

　　「她怎麼不能當太太？」白景琦坐到椅子上，盯著楊九紅，準備舌戰。

　　楊九紅：「她是丫頭！」

　　白景琦：「當了太太就不是丫頭了！」

　　「你的孫子都快趕上她大了，香秀才二十幾！」楊九紅走到白景琦前。

　　白景琦：「對了！我娶個八十歲的，那不是媳婦兒，我管她叫媽！」

　　楊九紅：「難道占元管她叫奶奶？」已經急了。

　　白景琦：「該叫什麼叫什麼！」

　　楊九紅：「你這不強詞奪理嗎？你跟家裏人都商量過了嗎？」

　　白景琦：「我娶媳婦跟他們商量什麼？娶你的時候，我爹媽都不知道！」

　　楊九紅：「你這是娶太太，不是娶姨太太！」

　　白敬業一掀簾子走了進來，看見白景琦忙垂手侍立一旁：「爸！姨奶奶找我？」

　　楊九紅連忙衝著白敬業道：「好極了，快給你爸爸道喜，你爸爸要續弦了。」說著坐了下來。

　　白敬業驚奇地：「是嗎？那真得給爸爸道喜了。」

　　楊九紅：「你也不問問娶的是誰？」

　　白敬業充滿好奇地：「誰呀？」

　　楊九紅故意激白景琦：「七老爺說呀！」

　　「這有什麼？好像不能說似的！香秀！」白景琦站了起來。

　　白敬業著實地目瞪口呆了，張開嘴合不上。

　　白景琦走到白敬業前輕輕拍著他後腦勺：「怎麼了？瘸兒子，嚇傻了？以後見了香秀你得叫媽！」轉身走出了屋門。

　　白敬業仍傻愣愣地站著。

　　楊九紅站起身：「聽見了嗎？你要開得了口叫她一聲媽，我情願叫她一聲太太！」

　　白敬業：「啊？……啊！我的媽喲！我這不是做夢吧？」

　　楊九紅：「這不是咱們一個房頭兒的事，去！把家裏人都叫齊了，這件事兒，絕不能叫他辦成！」

　　百草廳公事房。

　　白景琦坐在沙發上，白景怡不安地在屋裏來回走動著。

　　白景琦抬頭看著白景怡：「大哥！你為什麼難？我就是來請你喝杯喜酒。」

　　白景怡停住了腳步，探過身衝著白景琦懇切地勸道：「老七，你娶多少我都不反對，可這香秀，收個房算了！」

　　白景琦提高了話聲：「她怎麼就不能當太太？」

　　白景怡低頭來回走，似自言自語地：「咱們白家向來講究個門當戶對，丫頭收房的不少，可從來沒有過填房當太太……」

　　白景琦耐著性子聽著。

　　白景怡：「……族中一向沒這個先例呀！」

　　白景琦：「打我這兒起，這不就有了嗎！什麼規矩不是人定的，我怎麼就不能開個先例，定個規矩？」

　　白景怡哭笑不得：「你、你……這麼大事兒怎麼像兒戲一樣！你不是小孩子了，上上下下這麼多人，你怎麼交代？」

　　白景琦：「各人過各人的日子，我向他們交代得著嗎？」

　　白景怡頹然坐到沙發上：「我這個大哥說了也沒用，你知道人家怎麼說你們二房？」

　　白景琦：「怎麼說？」

　　白景怡：「說你們二房的人都有神經病，從白雅萍、白玉婷到你都不正常！」

　　白景琦笑了：「他們才有神經病呢！不正常的人看見我們這正常的，他總覺著彆扭！」

　　白景怡驚愕地望著白景琦，無言以對。

　　新宅後花園。

　　胡玉銘、馮六、黃立、金二、二頭兒、老媽子頭兒正在聽白玉婷吩咐佈置。

　　靠後山牆，一罈罈的紹興黃酒摞得幾乎和牆一般高。

　　白玉婷指著下面的幾排酒罈：「這是四十幾年的紹興黃，要五十罈兒；還有五十罈兒，不超過十年的就行了。」

　　胡玉銘點著頭：「知道了。」

　　白玉婷帶著各人走到井邊，指著井口：「六十隻雞和鴨子褪淨了以後，都要在這井水裏拔一天一夜才能下廚。」

　　馮六：「明白！」

　　白玉婷：「金二，正日子那天，把你的花兒全給我擺出來，給你雇四個工，到公中支錢。」

　　金二：「都備齊了。」

　　白玉婷邊走邊對黃立道：「黃爺，這幾天千萬不能出事兒，十二點就上鎖，沒事兒的不許亂串！要人嗎？」

　　黃立：「我一人兒行了。」

　　白玉婷：「胡總管，七老爺高興，誰也別出妖蛾子，誰出了事兒把誰趕出去！」

　　胡玉銘：「放心吧，上上下下都等著領七老爺一份兒重賞呢！」

　　上房院北屋廳。

　　門口兩邊站著各房的丫頭，老媽子們端著菜出出進進，胡玉銘在指揮著。

　　屋裏坐滿了人，楊九紅、白景怡、白景雙、白景泗、白敬業、白敬功、白敬堂、白敬生、白敬賓、白敬誼、唐幼瓊、高月玲，沒有一個人說話，緊張地等待著。

　　蓮心、紅花等大丫頭在幫著老媽子擺菜，大圓桌上杯盤都已擺好。

　　楊九紅湊到白景怡耳邊：「待會兒得您先說！」

　　白景怡：「看看吧、看看再說！」

　　白敬業問白敬功：「佳莉在濟南還好嗎？」

　　白敬功：「她現在學西醫呢，快畢業了。」

　　東裏間門口有了響動，大家都轉頭望去。

　　白景琦和三老太爺白穎宇走了出來。

　　白穎宇：「老七，我要喝你那四十年的老紹興黃！」

　　白景琦：「您敞開兒喝！管夠！……怎麼著？堂會上您還能來一齣嗎？」

　　白穎宇：「你看前面黑洞洞！嘿、嘿！不行了，老胳膊老腿兒了，看你的！」

　　白敬功站了起來：「爸！三爺爺！」

　　白景琦：「你什麼時候來的？」

　　白敬功：「今兒剛到，本來聽說爸爸要去濟南呢！」

　　白景琦：「改了主意了，你來辦什麼事兒？」

　　白敬功：「聽說爸爸要娶香秀，急著忙著趕來了。」

　　白景琦：「等著喝喜酒吧！」

　　白敬功：「爸爸！這事兒還是再商量商量！」

　　白景琦一下子翻了臉：「商量什麼？我就知道你肚裏沒揣著好屁！這些年家裏出了那麼多大事兒，你也沒說回來看看……」

　　白敬功一下子愣住了，侷促不安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聽說我娶媳婦兒你顛兒顛兒跑回來啦！你小子在濟南又娶了兩房姨太太，別以為我不知道！趁早兒買火車票給我滾回去！胡總管，給他買票去！」

　　白敬功嚇得忙低下了頭。

　　白穎宇開心地看著。

　　胡玉銘忙應著：「是！」

　　大家都愣了，沒一個人敢插嘴。

　　白穎宇見氣氛不對：「老七，你們吃吧，我走了。」

　　楊九紅忙站起來上前：「三叔，您不能走！」

　　白穎宇向門口邊走邊推辭：「對不住，我這兩天鬧肚子，昨兒貪涼，多吃了兩碗冰酪。」

　　楊九紅：「這事兒還沒說呢！」

　　白穎宇突然捂住肚子：「哎喲，不行！說來就來，我對不住了啊！」

　　白穎宇向外疾走，倆丫頭扶著去了。

　　楊九紅又氣又急：「哎，三叔……」

　　白景琦走向圓桌：「甭叫三叔，他比你們精！怎麼著？今兒來得夠齊的，怎麼這麼巧都走到一塊兒了？」

　　白景雙：「聽說你要辦喜事兒，我們……」

　　「沒錯兒！都來了好，省得我一個一個去請了，到時候都來喝喜酒，今兒就算都說到了啊！來吧！先吃飯。」白景琦坐下了。

　　一桌的人沒有一個人動，大家的視線，不約而同轉向了白景怡。

　　白景怡只好開口：「老七，我還是那句話，收房可以，續弦不宜！」

　　話音一落，頓時人們像開了鍋一樣議論起來：「是啊、是啊，收個房算啦！」、「咱們白家向來沒這規矩！」、「那怕先收了房，過幾年再扶正呢！」、「大宅門兒裏講究的是個門當戶對！」、「這要是老太太在世，恐怕……」

　　白景琦不耐煩了，拍打著桌子：「怎麼啦？怎麼啦？嘿！」

　　大家都不說了。

　　「是你們娶媳婦兒還是我娶媳婦兒？」白景琦威嚴地掃視著眾人。

　　在座的人無一敢與白景琦對視，都躲著他的目光。

　　白景琦：「我自己的事兒，你們瞎操什麼心？我娶個媳婦兒跟捅了你們的心肝兒肺似的！」

　　大家又都不說話了，視線又都集中到白景怡身上。

　　白景怡也有些發怵，婉言說道：「老七，話不能這麼說，大夥兒也是為了你好。」

　　一下子又像開了鍋，紛紛勸阻：「是呀，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嗎！」、「為咱們白家想，你也不能這麼做！」、「這事兒傳出去叫人笑話！」、「不是為了宅門兒的名聲，誰也不管這破事兒！」、「什麼事兒也越不過個理字！」、「辦事總要前思後想，不能由著性子來！」……

　　白景琦終於忍無可忍，站起、回身，從條案的架子上拿下鬼頭刀，『噌』地拔了出來。

　　頓時全屋一片死寂，都緊張地看著他。

　　白景琦大叫：「白家門裏，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男男女女、大大小小，歸了包堆，全他媽混帳王八蛋！」

　　白景琦突然舉刀狠狠向圓桌上劈去……『鏗』！桌上的湯菜亂蹦亂流，碗碟碎了一片，黑漆桌面裂了道大口子。

　　白景琦持刀走到白敬業、白敬功面前用刀尖指點著：「誰敢再胡說八道，就照著我這口刀說話！」

　　白敬業嚇得撲通跪到了地上，白敬功也忙跪下了。

　　白景琦回頭，用刀橫掃著眾人：「啊？……」兇狠地望著所有的人。

　　敬字輩兒的全跪下了，丫頭僕人們一下子跪了一片。

　　白景怡嚇呆了，楊九紅忙低下了頭。

　　白景琦舉刀大吼：「七老爺要娶媳婦兒啦！」

　　新宅大門口。

　　喜樂高奏，大門口披紅掛花，雙喜字迎門，鮮花怒放。

　　迎親的花轎執事堆在門口，僕人們喜氣洋洋，往外抬嫁妝。

　　上房院北屋。

　　僕人們仍在佈置。

　　白景琦和白玉婷從屋裏走出，剛到門口，胡玉銘迎了上來。

　　胡玉銘：「該動身了，全都齊了。」

　　白景琦掃視一下院內，皺起了眉頭。

　　西廂房上著鎖，南屋上著鎖。

　　白景琦回頭看看西裏間，西裏間也上著鎖。

　　白景琦問道：「各屋的人呢？」

　　胡玉銘：「一撥兒一撥兒的全走光了。」

　　白景琦：「哈！躲了！」

　　胡玉銘：「姨奶奶昨兒晚上出去就沒回來！」

　　白玉婷：「這倒清靜！」

　　白景琦：「好，走了好！本家兒的一個都不來，挺好！省得礙眼，惹得我心裏不痛快！走！」

　　三個人下了台階往外走時，白玉婷道：「七哥！佩服！為了一個丫頭，家都不要了！」

　　白景琦：「我自個兒活得自在就行了，這家是我一個人兒的家！」

　　大門口。

　　白玉婷上了迎親太太的轎子，白景琦一身新郎打扮，上了一輛新式馬車。

　　吹鼓手、八抬大轎、全套執事、開道鑼、朝天綬、旗羅華蓋，迎親的隊伍出發了，喜樂大作。

　　馬立秋家。

　　門口掛著紅，陪嫁的東西擺了有二三十米長。

　　朱伏正在張羅：「都聽著、聽著，迎親的快到了，先把這陪嫁東西往邊兒上靠靠，自己守著自己那一攤兒，不許亂跑！」

　　北屋。

　　新娘打扮的李香秀還在照鏡梳妝，雍容華貴。

　　段大蘭和兩個丫頭將李香秀扶起穿衣，馬立秋在一旁不住地擦著眼淚。

　　古大夫的兩個老婆抱著孩子在一邊兒看熱鬧。

　　門口。

　　迎親的花轎到了，轎子落地，白玉婷下轎向門裏走去。

　　圍觀的人踮著腳、側著身、伸著頭，堵了半條街。

　　院內。

　　不一會兒，白玉婷和段大蘭扶著蒙著蓋頭的李香秀走向院門。

　　白玉婷說著：「留神！別踩了裙子，慢點兒走！」

　　馬立秋激動地跟在後面。

　　門口。

　　圍觀的大人、孩子往前擠。

　　朱伏不斷地往後推著：「往後、往後，幫幫忙，勞駕了您哪！」

　　花轎忙上前停在門口。

　　李香秀出門上轎，白景琦上了馬車。

　　吹鼓手們賣力地吹打著，送親的隊伍出發了。

　　馬立秋站在門口還在擦眼淚。

　　新宅大門口。

　　八抬大轎進了大門，白景琦隨轎而進。

　　白玉婷、段大蘭、胡玉銘、黃立全跟著。

　　八抬大轎進了垂花門，白景琦在前引路，眾人隨後跟著，花轎進了屏門直奔北屋。

　　轎子裏。

　　李香秀情不自禁地掀起了蓋頭，激動而欣喜地笑著，聽著外面的動靜。

　　花轎終於在北屋門口落地，李香秀下了轎。

　　北屋廳。

　　白景琦、李香秀二人拜天地，三叩首，鼓樂喧天。

　　上房院。

　　胡玉銘把白玉婷拉到北廊頭兒上，火急火燎地：「姑奶奶，麻煩了！宴席擺好了二十桌，可一個客人也沒來。」

　　白玉婷一驚：「這是楊九紅他們做了手腳了，夠下功夫的！」

　　胡玉銘：「我不敢跟七老爺說，得想個主意。」

　　白玉婷：「瞧瞧去！」

　　二人忙轉身走去。

　　白玉婷、胡玉銘出了屏門，胡玉銘指了指廚房院。

　　白玉婷驚訝地望著。

　　院裏搭了喜棚，四面擺滿了鮮花。

　　院中整整齊齊擺著二十個圓桌，可一個客人都沒有。

　　僕人、老媽子、丫頭站了一大圈兒，惶惶然地望著。

　　馮六走上前問白玉婷：「六個廚子全來了，倒是做不做呀？」

　　白玉婷沒有回答，自言自語道：「真夠可以的！自己不來，也不叫客人來，這下可攪了！」

　　白玉婷正愣著，白景琦走出屏門：「怎麼了？」

　　白玉婷等忙回頭，白景琦走了過來。

　　白玉婷：「你看！」

　　白景琦也驚訝地看著冷清的院子。

　　僕人們垂手侍立，怔怔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一下明白了：「愛來不來，我還犯不著請他們！」上前兩步，對僕人們說道：「你們都聽著！」

　　僕人們肅立恭聽。

　　白景琦：「不管是聽差的、老媽子、廚子、丫頭、拉車的……去把你們的親朋好友，七姑姑八姨兒、爛眼子二舅母、有一個算一個……」

　　僕人們驚訝地聽著。

　　白景琦提高了聲兒：「全都請來給我吃喜酒！」

　　僕人們愣著，沒一個人動，不知是真是假。

　　白景琦：「還愣著幹什麼？這就去，愈快愈好，誰請得多我有賞！」

　　白玉婷著實興奮了，大叫：「聽見了嗎？快去呀！」

　　僕人們像炸了窩，喊著叫著四散奔去。

　　白景琦開心地『嘿嘿』笑著：「哈哈！這下可更熱鬧了！」

　　白景怡家客廳。

　　白景怡、白景雙、楊九紅、白敬業、白敬功、白敬生坐在沙發上。

　　楊九紅：「今兒他這喜事就辦不成，沒一個客人去！」

　　白景怡：「沒人兒去，喜事他還不是照辦！」

　　楊九紅：「他那臉往哪兒擱？」

　　白景雙：「他那個人才不管什麼臉不臉呢！」

　　楊九紅無奈地：「整個一個活土匪！」

　　白敬生：「唉！他老人家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楊九紅：「那不行！香秀是個丫頭，誰也不許按太太的格兒稱呼她！不能開這個先例！」

　　白景怡：「你不要掩耳盜鈴，她明媒正娶，你怎麼能不認？」

　　楊九紅心情沉重地：「要是老太太活著，景琦絕不敢！香秀也得不了逞！」

　　白敬業故作驚歎地：「喲！姨奶奶，這會兒您想老太太了！」

　　楊九紅瞪著眼：「你少跟我耍貧嘴！」

　　白敬業：「我說，咱們就老躲著？還回不回家了？」

　　楊九紅：「回！自己的家！為什麼不回？都不回去，香秀那丫頭才得意呢！」

　　白敬功：「只要回去，那就是低了頭認了！我無所謂，明兒回濟南了，你們抬頭不見低頭見，怎麼處？」

　　楊九紅：「唉，比吃了蒼蠅還噁心！」

　　新宅廚房院。

　　院子裏一下子冒出了小二百人。

　　朱伏、段大蘭、古大夫和倆媳婦，賣苦力的、拉洋車的、賣菜的、擺攤兒的，應有盡有，亂亂哄哄，孩子們奔來跑去。

　　飯廳門口。

　　三老太爺白穎宇、白瑞嫻、田木青一一家、白占元、白占安、白白平、白美、白慧站在門裏驚訝地向外張望。

　　白景琦挽著李香秀從屏門走出來到了廚房院，李香秀顯得有些緊張。

　　人們都回過頭去看，院裏一下子靜下來。

　　前面的一桌人站了起來，後面也跟著陸續站了起來。

　　白景琦抬手招呼著：「坐、坐！都站起來幹嗎？」

　　沒一個人坐，侷促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道：「今兒我辦喜事兒，大傢夥兒來喝喜酒，這是看得起我！我跟我太太給諸位道謝了！」

　　有兩三個人大著膽子喊著：「甭客氣您哪！」、「給您道喜了！」、「得謝謝您賞飯哪！」

　　大家回頭看他們，幾個人不好意思地笑著。

　　白景琦：「都別客氣！別拘束，敞開了吃，敞開了喝，我和我太太先敬諸位一杯！」

　　丫頭忙端酒過來，白景琦、李香秀各取一杯。

　　白景琦舉杯：「謝謝諸位了！」

　　李香秀忙跟上：「謝謝諸位了！」二人一飲而盡。

　　客人中有人大聲叫好！

　　白景琦叫黃立：「黃爺！給他們上白酒，您幫著招呼一下；諸位！今兒要不喝得躺下二三十個，就不是好樣兒的！」

　　人們轟地一聲笑了，氣氛頓時熱烈了，又開始亂亂哄哄。

　　飯廳門口。

　　田木青一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白景琦、李香秀向飯廳走去，白景琦邊走邊拱著手：「慢慢喝著啊！」

　　院子裏吆三喝四亂成了一片。

　　飯廳裏。

　　擺了兩桌席。

　　見白景琦和李香秀進來，白穎宇、白玉婷、田木青一、美智子紛紛上前道喜。

　　白景琦高興地：「入座、入座。」

　　大人和孩子分兩桌坐下。

　　田木青一問白景琦：「外面的都是些什麼人？」

　　白景琦：「外邊兒的？朋友，都是我的好朋友！」

　　田木青一懷疑地：「噢，朋友？」

　　白穎宇始終臉色難看，沒好氣兒地：「開眼吧，日本鬼子！中國人的事兒，你且弄不明白哪！」

　　田木青一一驚，注視著白穎宇。

　　桌上的人都一愣，緊張地望著。

　　白景琦忙拉李香秀舉杯站起：「來來來！喝酒，謝謝諸位賞光！」

　　白穎宇依然面色陰沉：「老七！給你道喜！」自己先一口乾了。

　　大家都喝了酒。

　　白景琦有些擔心地望著白穎宇。

　　白玉婷忙打岔：「田木先生，嚐嚐我們四十年的紹興黃酒，怎麼樣？」

　　田木青一回過神兒，應酬道：「好、好！頭一次喝這麼好的酒。」

　　大家又喝起了酒來。

　　白景琦悄悄問白穎宇：「三叔，怎麼了？今兒心裏不痛快？」

　　白穎宇又乾了一杯：「沒什麼。」

　　白玉婷帶著白占元等孩子們走過來，丫頭們忙在地上鋪了墊子。

　　白玉婷道：「七哥，孩子們給你道喜來了。」

　　白景琦、李香秀忙坐到準備好的椅子上。

　　白占元高叫：「給爺爺奶奶道喜！」

　　白占元、白占安、白占平、白美、白慧跪地磕頭。

　　李香秀激動地看著。

　　孩子們磕完頭，李香秀忙站起拉白占元：「起來、起來！」

　　孩子們起來都高聲地叫著：「奶奶！」、「奶奶！」、「奶奶！」……

　　李香秀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賞！賞！」

　　丫頭端上墊著紅布的托盤，上面放著大元寶，孩子們高興地叫著，一人拿了一個……

　　院子裏。

　　人們已經失控，猜拳行令，大聲吆喝，互相灌酒。

　　靠邊兒的一桌上坐著金二和申小青，身旁坐著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六歲的金梅和五歲的金葵。

　　牛黃、狗寶、鄭老屁、秉寬、陳三兒等人正在拿金二開涮。

　　牛黃：「金二，好褔氣！兩個閨女兩朵花兒，可別再插到牛糞上了！」

　　眾人大笑。

　　狗寶：「金二，這倆閨女是你的嗎？」

　　眾人又大笑。

　　金二怒目而視，申小青低頭吃飯，不敢抬頭。

　　牛黃問申小青：「嫂子！他行嗎？」伸手摟住申小青的腰，湊近申小青的頭：「他要不行，你招呼一聲，我幫忙！」

　　人們哄堂大笑。

　　申小青嚇得一個勁兒地扭腰。

　　金二憤怒地望著牛黃。

　　陳三兒瞪起了眼，叱喝牛黃：「扯什麼臊！不想喝酒回馬圈喝馬尿去！」

　　牛黃忙抽回手不說話了。

　　秉寬忙舉起杯：「金二，咱爺兒倆乾一杯，咱們這裏你是最有褔氣的，乾！」

　　金二喝了酒，扭頭仇視地望著申小青。

　　申小青低著頭。

　　飯廳裏。

　　白占元正和田木青一划著拳，喊得臉紅脖子粗。

　　白景琦低聲和白穎宇說著話。

　　白景琦：「怎麼了？我五哥一直沒來信？」

　　白穎宇悲憤地：「死了！」

　　白景琦大驚：「死了？什麼時候？」

　　白穎宇：「上個月，我沒跟你說，省得給你添堵！」

　　白景琦：「怎麼死的？」

　　白穎宇：「日本飛機轟炸重慶，給炸死了！」

　　白景琦驚愕地望著白穎宇，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白穎宇說道：「別提這煩心的事兒，大喜的日子，我不應該說。」

　　白景琦激動地：「三叔！想開點兒，還有我呢！啊？想開點兒……」

　　白穎宇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我操小日本兒的姥姥！」

　　白景琦忙將白穎宇拉起：「三叔，出去走走；香秀，走，到外邊兒看看！」

　　三人起身出了屋。

　　院子裏。

　　一飯桌前，人們都站著，圍了厚厚的一圈兒。

　　一個變戲法的手裏拿著一塊紅布正在吆喝著。

　　白景琦、李香秀、白穎宇站在前面看。

　　變戲法的：「那位說了，變戲法的，您今兒有什麼絕活兒？我說了，七太太大喜的日子，我得露兩手兒，變戲法兒，講究的是手急眼快……」

　　新宅上房院。

　　白景琦蹲在台階上抽煙，看金二在院子裏剪丁香。

　　白景琦：「金二，那倆閨女是你的嗎？」

　　金二：「是！」

　　白景琦：「那麼多閒話是從哪兒來的？」

　　金二：「自從我娶了媳婦兒，那幫小子就老往我家裏跑，動手動腳的想佔便宜！」

　　白景琦：「你把媳婦管好了不就成了？」

　　金二：「我不能整天在家裏看著她呀！」

　　白景琦：「混帳！打那幫混帳小子！」起身走到丁香樹前。

　　金二：「我這德行，能打得過誰呀？」

　　白景琦：「聽說你還淨打你媳婦？」

　　金二：「我也就打打她吧，反正她也不敢還手，她還手我也不是個兒！」

　　白景琦：「告訴我，都是誰？我扒了他們的皮！」

　　金二吞吞吐吐：「有……有……好幾個吧！」

　　白景琦：「你還不敢說？」

　　金二：「我惹不起他們！」

　　楊九紅站在屋門口：「景琦，吃飯了！」

　　白景琦沒有理睬，仍和金二說著：「明兒我查明白了再說！」

　　楊九紅：「景琦！」

　　白景琦頭也不回，不耐煩地：「你們吃吧，我不餓！」

　　楊九紅氣哼哼地望著。

　　李香秀帶著端個大油盤的馮六，從北廊走到了門口，馮六把盤子交給丫頭。

　　李香秀：「老爺，吃飯了！」

　　白景琦：「來了！」轉身向北屋走來。

　　白景琦從楊九紅身邊走過，看都沒看她一眼就進了北屋。

　　丫頭端著油盤進了東裏間，白景琦、李香秀也跟著走了進去。

　　楊九紅狠狠地望了一會，無奈地嘆了口氣，回屋裏一個人坐在擺著飯菜的飯桌前發愣。

　　白敬業拿著一摞公事，匆匆走了進來。

　　白敬業：「喲！姨奶奶沒吃哪？」

　　楊九紅看了白敬業一眼沒說話。

　　白敬業走到桌前指著手中文件：「我找我爸爸批幾件公事。」

　　楊九紅沒好氣兒：「批就批吧！」

　　白敬業：「怎麼了這是？」轉身走向東裏間。

　　東裏間裏。

　　白景琦和李香秀正在吃飯，一個小桌兒擺在床前，白景琦坐在床上吃。

　　李香秀：「天涼了，我叫他們明兒把各屋的洋爐兒都安上。」

　　白景琦：「嗯。」

　　白敬業掀簾子進屋：「爸！」

　　白景琦、李香秀回頭。

　　白敬業看看李香秀，張了張嘴，終於沒叫出口，低著頭走到桌前。

　　白景琦：「什麼事兒？」

　　白敬業將公事遞上：「有幾件公事請您示下。」

　　白景琦沒有接：「以後有事問七太太，甭找我！」

　　白敬業：「是！」忙將公事遞給李香秀。

　　李香秀接過來，看了第一件，回頭對白景琦：「櫃上大頭兒的媽死了，是不是按份例以外再多賞幾塊錢？這人一直盡心盡力的。」

　　白景琦：「行！你說了算！」

　　李香秀翻了翻下幾頁，抬起頭望白敬業：「這都不是你的事兒，他們自己為什麼不來？」

　　白敬業尷尬地：「他們……他們都忙，托我替他們來辦一下。」

　　李香秀把公事往桌上一甩：「叫他們自己來！」

　　白敬業沒了轍，求助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笑了：「嘿……傻小子，乾瞪眼了吧？跟我較勁有你們什麼好兒！」

　　李香秀不再理會白敬業，轉對白景琦道：「您嚐嚐這個菜，是我親手做的。」

　　白敬業來回地看著倆人，灰溜溜地轉身走了。

　　西裏間。

　　白敬業來到正在吃飯的楊九紅跟前。

　　白敬業：「您瞧您瞧，幾件公事，爸不管，愣叫香秀批！」

　　楊九紅一驚：「叫她批？」

　　白敬業：「這算什麼碼子回事啊？逼著咱們認她！」

　　楊九紅一摔筷子站起身：「真是沒了規矩了！我去！」

　　白敬業忙攔住：「姨奶奶，走不得！別忘了，她是大，你是小，弄不好你下不來台！」

　　楊九紅又坐下了，陰陽怪氣：「這麼說你都認了她是大了？你進去叫她一聲媽，不是什麼都辦成了？」

　　白敬業故意做恍然大悟狀，拍著自己的腦門兒。

　　白敬業：「哎喲！對、對對！還是您說得對！」

　　楊九紅詫異：「我說什麼了？」

　　白敬業：「不就叫她聲『媽』嗎？又丟不了房子丟不了地！」扭頭就走。

　　楊九紅一愣忙站起身：「哎！敬業，不是那個意思……」

　　白敬業已一瘸一拐地走了。

　　東裏間裏。

　　白敬業掀簾又進了屋。

　　白敬業：「爸！」

　　白景琦：「怎麼又回來了？」

　　白敬業忙又走到桌前：「今兒這幾件事非辦不可。」忙轉頭向著李香秀：「您就賞個臉批了吧，媽！」

　　李香秀抬頭，一下子愣住了。

　　白景琦也在發愣，突然把身子向後仰，躺在床上，兩腿不住地向空中亂蹬，開心地大笑。

　　白景琦：「哈哈！哈哈！看他媽誰耗得過誰？哈哈！」

　　李香秀忍不住地抿著嘴笑，接過了公事。

　　白景琦躺在床上兩腿仍豎著伸在空中。

　　白景琦：「這聲媽叫得好！叫得好！」

　　白敬業傻笑著。

　　李香秀指著公事：「敬功這個錢，一半兒從公中出，一半他自己出吧！」

　　白敬業恭敬地：「是！」

　　李香秀：「二老爺這賬目不清楚，叫外賬房打細目過來！」

　　白敬業：「是！」忙從李香秀手中接過公事：「爸！媽！慢慢兒吃，我走了。」轉身退出。

　　白敬業從東裏間走出，低頭看著公事，一抬頭發現楊九紅正迎著他站著，忙不好意思地笑著停住了。

　　楊九紅冷冷地看著白敬業。

　　白敬業賴嘰嘰地看著楊九紅，拍打著公事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楊九紅輕輕地『哼』了一聲。

　　白敬業突然抬手打了自己一個嘴巴：「我是賤骨頭！這天下怎麼都倒過來了？我今後進這個門兒，我得拿著大頂倒著走我！」

　　楊九紅譏諷：「行啦！你往後有人疼啦！」

　　白敬業：「姨奶奶，您可說過，只要我叫『媽』，您就叫什麼來著？」

　　楊九紅：「我叫什麼？」

　　白敬業：「您得叫『太太』！」

第四十七章 大義凜然

　　百草廳。

　　王喜光一身簇新的長袍馬褂，慢悠悠的走來，進了大門。

　　公事房裏。

　　白穎宇、白景琦、趙大水、大頭兒，皮雲良正在開會。

　　趙大水：「快過年了，櫃上的夥計一個接著一個的病，前邊兒快支撐不住了！」

　　白景琦奇怪地：「這是怎麼了？」

　　皮雲良：「七老爺，您是飽漢子不知道餓漢子饑呀？您大概還沒吃過混合麵兒吧？」

　　白景琦：「聽說過。」

　　大頭兒：「那東西吃著牙磣，吃下去脹肚，還拉不出屎來，人能不病嗎？」

　　白穎宇：「北京人什麼時候受過這罪？連口乾淨的棒子麵兒都吃不上！」

　　白景琦：「這樣兒吧，到我新宅去看看，過年一人發二十斤白麵，過了年再說。」

　　大頭兒驚喜地：「哎喲！這回大夥兒非樂壞了不可，有數年沒見白麵了！這個年算是抄上了。」

　　白穎宇：「老七，我今兒就是來跟你商量過年的事兒，族中輩數最大的主兒就是我一個兒了，今年過年我牽個頭兒……」

　　王喜光一推門走了進來：「喲，談公事哪？」

　　幾個人都回頭冷冷地看著王喜光。

　　白景琦：「你們都去吧！」

　　管事的和夥計都走了，只有白穎宇坐著沒動。

　　王喜光坐到了白穎宇旁邊。

　　白穎宇掏出煙捲兒：「王副會長來一根兒？」

　　王喜光：「謝謝！不會！」

　　白穎宇：「煙都不抽？省錢幹什麼？再娶兩房姨太太？」

　　王喜光乾笑著：「老太爺又拿我開心！」忙轉向白景琦：「我得先給七老爺道喜。」

　　白景琦：「本來想請你喝酒，沒找著你。」

　　王喜光：「甭拿這話填合我，您壓根兒就沒找我！您既然不躲著了，我還是那件事兒，請您當會長！」

　　白景琦：「你怎麼說話不算數？所有的舖面都在營業，秘方兒也交出來了，還要怎麼樣？」

　　白穎宇：「乾脆王副會長自己當會長得了！」

　　王喜光：「我還真沒那福氣，七老爺！不是我逼你，我不能不給你透個信兒，萬筱菊在獄裏供出了白玉婷！」

　　白景琦大驚。

　　王喜光：「別誤會，可不是我告的密！還有，憲兵隊抓了幾個學生，有一學生供出來，他和白占元一塊兒打過日本兵！」

　　白穎宇也驚呆了。

　　王喜光接著：「他還在大學裏參加了抗日的地下組織……這可都是殺頭的罪！」

　　白景琦緊張地試探著：「那……我當會長就沒事兒了嗎？」

　　王喜光：「您給我個臉兒，我給您兜著，咱們公平交易，兩不該該！」

　　白景琦：「這麼說，我要是不當會長，你就……」

　　白穎宇：「老七、老七！幹嗎不當啊？王副會長，你看這樣行不行？你也別難為老七了，你看我成不成？」

　　王喜光驚訝地：「您？當……會長？」

　　白穎宇：「啊！委屈你們啦？論輩數，我是他三叔！論年齡，我是藥行的老大！論資歷……我在北平幹藥行五十多年，我往那兒一站，比老七有影響力吧！」

　　白景琦：「三叔！您別為了我去背這個黑鍋！」

　　白穎宇：「什麼叫背黑鍋呀？我做夢都想當會長，也風光風光！」

　　王喜光：「老太爺！您不是拿我開涮吧？」

　　白穎宇：「我快八十了，涮你幹什麼？人活一輩子不就圖個升官兒發財嗎？」

　　王喜光興奮地站了起來：「老太爺，有您這句話，我跟皇軍一說準成！您可真給臉兒！」

　　白景琦疑惑不解地望著白穎宇。

　　白穎宇慷慨地：「給皇軍辦事兒，我義不容辭！就這麼定了！」

　　王喜光：「定了，等皇軍一點頭兒，我把藥行的人召集齊了，給您辦個登基大典！」

　　藥行會館院內。

　　院子裏站滿了人，不少人在悄悄地議論著。

　　白景琦站在後面，垂頭喪氣的樣子。

　　兩邊廊上站著不少持槍的漢奸。

　　白穎宇坐在台上的一把太師椅上，旁邊放個小茶几。

　　王喜光站在一旁彎著腰和白穎宇說著話，白穎宇不住地點頭。

　　一個聽差用托盤送來一瓶洋酒，兩碟小菜兒，放到了茶几上。

　　王喜光直起身走到中央：「都別說話了！」

　　下面一下子安靜了。

　　王喜光道：「好幾年了，群龍無首，今兒白老太爺榮任咱們藥行商會的會長，這是皇軍點了頭兒的……」

　　白景琦羞愧地低下了頭。

　　王喜光看著白穎宇：「請白穎宇老先生給咱們訓話！」說完帶頭鼓掌。

　　白穎宇笑著招了招手，下面有幾個人稀稀拉拉地鼓了鼓掌。

　　白穎宇：「訓話不敢，對不住大夥兒，老了，只好坐著說，還離不開兩口酒！」

　　白穎宇舉了舉酒瓶子：「我就以老賣老了！」說著自己倒了酒。

　　下面的人開始議論：「老牌兒的漢奸了！」、「瞧那副德行，就透著他能！」、「他兒子還是國民黨哪！」、「漢奸爸爸生了個抗日的兒子！」、「這回白家可現了眼啦！」

　　白景琦看著前面假裝沒聽見。

　　忽然有人發現了白景琦，忙捅了一下旁邊說話的人。

　　那人扭頭面對白景琦：「喲，七老爺，這回白家可風光了！」

　　白景琦把眼一瞪：「說風涼話誰都會！知道我們的難處嗎？」

　　台上。

　　白穎宇喝了一口酒：「王副會長叫我說幾句，我就來段兒二黃慢板；大夥兒瞧我往這兒一坐，心裏準說，嘿！瞧這大漢奸嘿！那麼大歲數了也不知個羞臊！是不是？王副會長？」

　　王喜光乾笑著：「沒人敢這麼說，您這是替大夥兒辦事兒！」

　　下面立刻安靜了，注意地看著前面。

　　白穎宇從兜裏掏出一個小紙包兒，舉了舉：「我這兒還有包兒醬驢肉。」

　　白穎宇打開包兒吃了一口，放到了茶几上：「人生一世圖個什麼？吃喝玩兒樂！諸位好些都是財主，有的是錢！人嘛，有了錢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人們好奇地聽著。

　　白穎宇：「抽大煙、逛窯子、山珍海味、綾羅綢緞，幹什麼都行！」

　　王喜光應和道：「對！白會長說得對……」

　　白穎宇沒容王喜光說完，突然大聲地：「可就是有一樣不能幹！不能當漢奸！」

　　下面『轟』地一聲亂了，議論紛紛。

　　白景琦驚訝地看著。

　　王喜光愣住了。

　　白穎宇吃了塊肉，喝了口酒：「我這個會長上台，得立幾條兒規矩，誰要壞了我的規矩，誰他媽不是人養的！」

　　王喜光十分不安地望著。

　　下面的聽眾也感到了異樣，屏息靜氣地聽著。

　　白穎宇：「頭一條，不管誰家的秘方都收好了，決不能交給日本人！第二條，各號凡是代賣日本藥的，都給我扔出去！別拿人家的拐子打自己的腿！」

　　白穎宇又吃了一塊肉，索性對著酒瓶子口喝了起來。

　　白景琦慌忙向前擠過去。

　　王喜光驚慌地向兩個漢奸耳語，倆漢奸點著頭，隨即跑了出去。

　　白穎宇激動地：「第三條，寧可挨千刀萬剮，不當亡國奴！」

　　王喜光怒沖沖走到白穎宇面前：「白穎宇！你這是抗日宣傳，惑亂人心！」

　　白穎宇：「王喜光！庚子年我當過漢奸，到現在想起來我還臉紅，你小子就不知道臉紅？」

　　王喜光氣急敗壞地回身招手，幾個持槍的漢奸跑來。

　　下面的人一下全擁了上來把白穎宇圍住了。

　　王喜光伸手抓白穎宇，白景琦一下子擠上前來把王喜光一把推開，挺身將白穎宇護住。

　　白穎宇大叫：「別等到我這歲數再臉紅！我兒子在重慶叫日本鬼子的炸彈炸死了！我要當了漢奸，對不住我兒子！」

　　王喜光喊著：「快來人！」

　　幾個漢奸用力往白穎宇跟前擠，人們死死地擋著。

　　白穎宇大吼：「站住！用不著你們抓我；老七，你看看……」

　　白穎宇指著茶几上的那包『驢肉』：「告訴他們，我吃的是什麼？」

　　白景琦將紙包兒拿起一看，大驚：「三叔！你怎麼吃了煙膏子？」

　　圍住的人也都大吃一驚：「三老太爺！」、「您這是幹什麼呀？」……

　　白穎宇微笑著：「大煙膏子就酒，小命兒立時沒有！我這麼大歲數了，福也享了、孽也造了，死而無怨！」說著倒了下去。

　　白景琦一把抱住白穎宇：「三叔！」

　　白穎宇無力地：「老七！我不行了，有件事兒你得替我辦了！」

　　白景琦悲傷地：「您說，三叔！」

　　白穎宇：「昨兒去雲香閣逛窯子，一桌花酒沒給人家錢，你得替我還，這妓債不能欠！」

　　白景琦：「放心，三叔！我一定還！」

　　白穎宇：「好小子！你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

　　白景琦與白穎宇合上一起唸：「待俺趕上前去……」

　　白穎宇的聲音越來越小：「殺他個乾乾……淨……淨……」

　　白穎宇死在了白景琦的懷中。

　　人們悲傷地看著，不少人落下了眼淚。

　　白景琦輕輕抱起白穎宇向外走，人們讓開了一條路。

　　外面傳來警車的叫聲，王喜光和漢奸們向門外跑去。

　　白景琦抱著白穎宇慢慢下了台階，人們跟在後面走著。

　　日本憲兵衝進大門，分開慢慢站住了。

　　白景琦抱著白穎宇，從日本憲兵的刺刀面前走過，後面跟著長長的人群。

　　白景琦抱著白穎宇向大門口走，輕輕說著：「三叔，咱們回家去，三叔！」

　　出了大門，白景琦抱著白穎宇緩緩前行，後面跟著長長的人群。

　　街道上兩旁的行人都佇足觀望。

　　白景琦：「三叔，回家了啊！三叔，回家……」

　　新宅上房院北屋。

　　供桌上擺著三老太爺的照片，桌前擺著三老太爺未喝完的半瓶洋酒和未吃完的大煙膏，桌邊放著一把鬼頭刀。

　　白景琦站在桌旁，臉上呈現出從未有過的嚴肅。

　　堂屋裏黑壓壓地坐滿了白家全族的人，誰也鬧不清這位七老爺又想幹什麼，靜靜地坐著沒有一點聲音。

　　白景琦聲音低沉地開口了：「我，白景琦，光緒六年生，五十七歲，身板兒硬朗，什麼毛病都沒有！一頓能吃一隻烤鴨，喝一罈紹興黃，離死還早著呢！可今兒……我要立遺囑！」

　　全族的人都是一驚，『轟』地一聲議論起來。

　　白景琦的聲音蓋住了大家：「三老太爺走了，他走得驚天動地！他沒向日本鬼子彎腰，他沒有賣祖求榮！他為了我，為了咱白家大宅門的全族，頂天立地地走了……」

　　屋裏又鴉雀無聲了，目不轉睛地望著白七爺。

　　白景琦：「他給咱全族增了光，給咱們全北平的藥行增了光！誰心裏都明白，下一個該輪到我了，日本鬼子不會放過我，也就這三五天的事，不就是個死嘛！死我不怕，可死了以後的事我不放心，我得立個遺囑！敬業……」

　　坐在人堆兒裏的白敬業嚇了一跳，忙站了起來，怯怯地：「我在這兒哪！」

　　白景琦不動聲色地：「站到前邊兒來。」

　　白敬業戰戰兢兢地走到了屋子中間。

　　白景琦從供桌上拿起刀，『噌』地將刀拔出了鞘。

　　刀出鞘，寒光閃閃。

　　白景琦一聲斷喝：「跪下！」

　　白敬業嚇得『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下，驚恐而又茫然。

　　全屋的人都緊張地望著。

　　白景琦用刀尖指著白敬業：「說！做了什麼對不起祖宗的事？」

　　白敬業斬釘截鐵地：「沒有！」

　　白景琦凶狠地盯著白敬業。

　　白敬業大叫：「真沒有！」

　　白景琦厲聲地：「你今兒要敢說一句瞎話，我就用你的腦袋祭奠三老太爺在天之靈！」

　　白敬業心虛膽怯地：「爸！我到底做錯什麼了？」

　　「秘方！」白景琦狠狠地：「你把祖傳的秘方給了日本人田木青一！」

　　白敬業大叫：「我沒有！天地良心哪！」

　　白景琦大喝一聲：「胡總管！」

　　站在門外的胡玉銘忙走進門，驚慌地望著。

　　胡玉銘：「大爺把秘方交給田木青一，是我……親眼所見！」

　　白景琦舉起刀殺氣騰騰地緩緩走向白敬業。

　　全屋的人都嚇得站了起來。

　　只有楊九紅坐在角落裏沒動，閉著眼默默地數著念珠。

　　白敬業驚恐地趴到地上向後退：「爸！……爸……別！……您聽我說，我是拿了幾張方子給田木，可後來我一想，萬一叫您知道了，我就沒命了！我……我又要回來了……」

　　白景琦站住了：「胡說！他就乖乖兒地還給你了？」

　　白敬業急忙說道：「我說那方子是假的，試試他給多高的價兒，既然價錢合適，我明兒再給他送真方子過去，他上過我當，所以就還給我了，不信您問香秀！」

　　白景琦把眼一瞪：「嗯！香秀是誰？這也是你能叫的嗎？」

　　白敬業忙抽了自己一個嘴巴：「瞧我這張臭嘴！不信您問我媽！」

　　一直站在白景琦身後已經是太太打扮的李香秀忙走上前：「敬業說的是實話，是我叫他編個瞎話要回來的！」

　　白景琦垂下了刀：「你還算有一怕！」

　　白景琦回身將刀放到了條案上：「言歸正傳。」

　　他看了一眼李香秀，李香秀忙從條案上拿起寫好的遺書遞給白景琦。

　　白景琦慢慢地將遺書展開，一張黃桂紙上整整齊齊地寫著楷書。

　　響起了白景琦低沉的聲音：「我，白景琦，生於光緒六年，自幼頑劣，不服管教！鬧私塾、打兄弟、毀老師，無惡不作！長大成人更肆無忌憚，與私生女私訂終身、殺德國兵、交日本朋友，終被慈母大人趕出家門！從此闖蕩江湖，獨創家業！一泡屎騙了兩千銀子，收了濟南沿河二十八坊，獨創瀧膠、保生、九寶、七秀共三十二張秘方，濟世救民，興家旺族！為楊九紅，我坐過督軍的大牢；為槐花，坐過民國的監獄；為李香秀，得罪過全家老少；越不叫我幹什麼，我偏要幹什麼！除了我媽，我沒向誰低過頭，沒向誰彎過腰！」

　　全族的人都屏息靜氣地聽著。

　　白景琦唸著，越來越激動：「如今，日本鬼子打到了咱們家門口，逼死了三老太爺！我立誓，寧死不當亡國奴！我死以後，本族老少如有與日本鬼子通同一氣者，人人可罵之！我死以後，如有與日本鬼子通同一氣者，人人可誅之！我死以後，……如有與日本鬼子通同一氣者……」

　　白景琦舉起了鬼頭刀：「照著我這口刀說話！」

　　白景琦將刀狠狠地劈了下去，條案上的花盆被劈得粉碎。

　　白景琦莊嚴地：「立遺囑人，白景琦！」

　　白七爺目光炯炯地望著前方……

　　新宅，夜。

　　宅門內，黑暗中有點點燈光。

　　白景琦、黃立走出二廳院垂花門，倆僕人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

　　白景琦邊走邊四下張望。

　　白景琦：「拉閘了！各屋點燈……拉閘了……」

　　如意館窗戶的燈突然熄掉了。

　　白景琦回頭一愣：「黃爺！看見了嗎？」

　　黃立：「看見了，如意館裏有人。」

　　白景琦：「看，進去看看！」

　　兩人走到門前，推開一扇小門，悄悄走進。

　　白景琦、黃立在黑暗中輕輕上了樓梯，走到藏書室門前，推門而入。

　　室內一片漆黑，白景琦伸手拉了門邊的電燈開關繩兒。

　　靠窗站著白占元和兩個同學，正緊張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你們在這兒幹什麼？」

　　白占元：「看書！」

　　白景琦：「誰給你們的鑰匙？」

　　黃立：「我！」

　　白景琦驚訝地扭頭看黃立。

　　黃立微笑著。

　　白景琦又掃視屋內，只見書桌上放著一摞摞油印的傳單。

　　白景琦去到桌前看傳單，白占元等人惶恐地望著。

　　黃立也緊張地看著白景琦。

　　白景琦回頭：「黃爺！你去拉閘吧，在院子裏等我，別叫人上來！」

　　黃立不大放心地看了一眼白占元，轉身走去。

　　白景琦坐到桌前看傳單。

　　白占元點亮了煤油燈，白景琦看得很認真。

　　傳單上寫著：『打倒日本帝國主意，不做亡國奴！有志氣的青年們快起來！』

　　白景琦抬起頭看白占元的同學：「你叫什麼？」

　　童越：「童越！」

　　白景琦：「你呢？」

　　王明：「王明！」

　　白景琦：「寫得好！」

　　三個人鬆了口氣，互相看著笑了。

　　白景琦：「噢！就光你們青年快起來？你三爺爺快八十了，不也起來啦！」

　　白占元：「除漢奸、打鬼子！還得靠年青人！」

　　白景琦：「不一定！」一拍桌子站起來：「你們忙！」向外走去。

　　白占元等望著，傳來白景琦下樓梯的聲音。

　　白占元興奮地轉回頭：「我爺爺怎麼樣？」

　　童越：「棒！真叫棒！」

　　新宅四廳院。

　　白景琦和黃立站在院中。

　　白景琦：「不除掉王喜光，天理難容！也後患無窮！」

　　黃立：「我一直動這個腦筋呢！」

　　白景琦：「黃爺！功夫都沒扔下了吧？」

　　黃立拉白景琦的手，把手往上一搭：「試試！」

　　白景琦笑了，環視了一下院內，指著東院牆：「上那牆我看看！」

　　東院牆有兩人高，牆根花池子上立著一塊假山石。

　　黃立一個箭步衝到了牆下，腳踏假山石『噌』地上了牆頭兒。

　　白景琦：「好功夫！」

　　黃立跳下來走回白景琦身邊。

　　白景琦湊到黃立身邊：「黃爺，占元那兒不是有好些傳單嗎？咱們……」

　　關府客廳。

　　關佑年兩眼死盯著白景琦，白景琦十分平靜地直視著他。

　　兩人互相對視，互相觀察著。

　　關佑年笑了：「七老爺，這是您心裏話嗎？」　

　　白景琦：「當然是！我六十歲的人了，一輩子沒這麼窩囊過，我所以不願意當會長，就是因為王喜光！他原來是我的管家，我把他趕出去了，這事兒你知道吧！」

　　關佑年：「知道！這種人我也看不起。」　　

　　白景琦：「所以，只要王喜光不在藥行當差，我情願當會長。」

　　關佑年驚訝：「真的？」　　

　　白景琦：「這可是看你的面子，與皇軍無關，我三叔的事一鬧出來，給藥行添了不少麻煩，我得對得起他們。」

　　關佑年：「早知道七老爺是條漢子！我服！」

　　白景琦：「王喜光要不走，打死我也不幹！你的面子我也不給！他是兩面三刀的小人！我給你交個底，你可千萬別告訴皇軍，那他就沒命了！」

　　關佑年感興趣：「什麼事兒？」　　

　　白景琦：「他說萬筱菊通共，可給了他兩百大洋他把萬筱菊放了，沒想到沒出永定門又抓回來了。」

　　關佑年恍然大悟：「怪不得當天晚上他就把萬筱菊打死了。」　　

　　白景琦一驚：「萬筱菊死了？」

　　關佑年：「死了！他這是殺人滅口呀！」　　

　　白景琦：「他還說你同情共產黨，查我們家的時候，明著給日本人辦事，暗裏保護中國人！」

　　關佑年：「這話我說過！」　　

　　白景琦：「他說早晚叫你死在皇軍手上！」

　　關佑年大怒：「王八蛋！」忽然看著白景琦，眼中逐漸充滿懷疑：「七老爺，您可別官報私仇，挾嫌報復！」　　　

　　白景琦：「這事兒你知我知就行了，我還沒到置他死地的份兒，就是不願跟他共事！我要想害他，他早沒命了！」

　　關佑年：「他是副會長，還不是聽你的？你睜一眼閉一眼吧！」　　

　　白景琦站起身：「你要這麼說，咱們沒商量了！告訴你，我在他家裏看見過抗日傳單！算了！不說了！告辭！」向外走。

　　關佑年也驚訝地站起：「等等，你看見了……」

　　白景琦：「我說他不要命了，他說誰給他錢，他就給誰辦事！」

　　關佑年點頭：「這是他說的話！他家有傳單？」

　　白景琦：「不信你去搜，搜不出來，我蹲大獄！哼！他還說我們家占元是共產黨，他才是呢！」

　　關佑年死盯著白景琦，沉吟不語。　　

　　白景琦：「你也不用去搜，放他一馬，犯不上給日本人幹事，找個茬兒把他的副會長抹了，我當會長！」

　　關佑年：「行！你說話要算數兒！別的事兒你甭管了！」

　　憲兵隊大門口。

　　一輛輛摩托車、卡車開出日本憲兵隊的大門，憲兵隊出動了。

　　報社。

　　一張張報紙疊印，大黑字的標題十分醒目：『王喜光正法！』、『昨處決通共首犯王喜光！』、『白景琦榮任藥行商會會長。』、『萬筱菊疑案始末……殺人滅口！』。

　　白玉婷家西客廳。

　　白玉婷手拿報紙大聲地責問白景琦：「你不是說萬筱菊救出去了嗎？這是怎麼回事？」

　　白景琦：「沒敢告訴你！到了永定門就給抓了，是王喜光作的孽！」

　　白玉婷悲痛地仰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淚水流出。

　　白景琦：「你也算對得起他，王喜光死了，仇也報了，萬筱菊死也瞑目了……」

　　白玉婷任由淚水流著。

　　白景琦：「過幾天是清明，去給他上個墳吧！」

　　陶然亭義地。

　　白玉婷和披麻帶孝的萬占明在萬筱菊的墓碑前焚香叩拜。

　　萬太太和兩個兒子及齊福田、陳月升向萬筱菊墓地走來，見狀大驚。

　　萬太太：「這是誰呀？」

　　齊福田上前，到墳前忙將白玉婷扶起。

　　齊福田：「起來、起來！」

　　陳月升低聲向萬太太說著，萬太太大驚，抬頭望著白玉婷。

　　白玉婷趴在齊福田肩上痛哭起來。

　　齊福田：「別哭了，萬太太她們來了。」

　　萬太太走到白玉婷面前，白玉婷淚眼模糊地望著萬太太。

　　萬太太拉起白玉婷的手：「妺妹！」

　　白玉婷：「姐姐！」

　　二人抱頭痛哭。

　　新宅上房院北屋廳。

　　一摞秘方狠狠甩到桌上。

　　田木青一憤怒地望著白景琦：「衛生部門檢查過了，這些秘方全是假的！」

　　白景琦坐在椅子上開心地笑著：「還行！難為你們還能查出是假的來！」

　　李香秀和楊九紅在一旁緊張地看著。

　　田木青一：「請七老爺把這事說清楚！」

　　白景琦：「這還不清楚？假的就是假的！」

　　田木青一：「為什麼騙我？懂不懂做人的道德？」

　　白景琦把臉一沉：「你才沒道德！說好了只交你私人保管，為什麼交給官方？」

　　田木青一怒沖沖：「是你先騙了我！」

　　白景琦：「我早看出來你不是個講信義的人，我就非騙你不可！」

　　田木青一：「真秘方呢？」

　　白景琦：「對不起，真的不能給你！你想把百草廳搬到台灣、日本？做夢吧你！」

　　田木青一大怒：「你簡直是個……是個……無賴！」

　　白景琦也大怒：「我一腳把你踢出去你信不信！」站起上前。

　　楊九紅和李香秀忙上前死死地拉住白景琦。

　　白景琦：「你才是騙子、無賴！」

　　田木青一：「我是日本人，我必須為帝國效力！」

　　白景琦又往前衝，李香秀死死地抱住他。

　　白景琦：「我是中國人，我決不賣祖求榮！連個戲子都知道不給你們日本鬼子唱戲，叫你們殺了！我三叔八十歲的人了都知道自尊自愛殉了國！難道我還不如他們？」

　　李香秀站到白景琦跟前：「假方子是我一手做的，與七老爺無關，有事兒我頂著！」

　　田木青一驚訝地望著。

　　白景琦：「我是一家之主，責無旁貸，死而無怨！」

　　田木青一狠狠地：「那好，你死定了！」轉身出門。

　　楊九紅忙追到了門口，大叫：「田木！田木！」

　　白景琦：「喊什麼喊？叫他滾！」

　　楊九紅轉回身氣急敗壞地：「你不要命了？香秀！你這不是把景琦往火坑裏推嗎？」

　　李香秀：「怎麼叫不推？把秘方都交給日本人就不推了是不是？」

　　楊九紅：「那不能為了秘方不要命！交出去怎麼了？」

　　白景琦厲聲：「交出去就是賣祖宗！賣國！我沒那麼下三濫！」

　　楊九紅立即不說話了，頹然坐到了椅子上。

　　李香秀：「不管出了什麼事兒，我一個人承擔！」

　　楊九紅又站了起來：「怕你承擔不起！你以為日本人會找你算賬嗎？」指著白景琦：「頭一個就是他！他要是出了事兒，這一大家子怎麼辦？」

　　白景琦和李香秀都不說話了。

　　楊九紅：「這事兒你們別再管了，我去打點，不管我怎麼做，你們別再瞎摻和！」

　　田木青一診所門診室。

　　楊九紅坐在桌旁等候，田木送走了一個病人關門回身，收拾東西洗手。

　　楊九紅：「這事兒怪不得七老爺！」

　　田木青一：「你不用往香秀身上推。」

　　楊九紅：「這事兒誰也不能怪！」

　　田木青一回頭瞪著楊九紅。

　　楊九紅：「你還不懂我們中國人的規矩，七老爺不交秘方跟抗日、親日的沒關係！」

　　田木青一又來氣了：「當然有關係！他就是抗日份子，這是他自尋死路，不要怪我無情無義！」

　　楊九紅：「你聽我說……」

　　田木青一：「你不要再說了！還有病人在等我！」

　　楊九紅：「聽我說完好不好？中國歷來有個規矩，祖傳絕技寧傳兒媳，不傳女兒！」

　　田木青一奇怪：「為什麼？」

　　楊九紅：「女兒嫁出去，生兒育女就姓了人家的姓，絕技不能傳給外姓！」

　　田木驚訝地坐到楊九紅對面：「是這樣？」

　　楊九紅：「至親尚且如此，何況你們外國人？秘方是子孫萬代的飯碗！」

　　田木青一：「怪不得七老爺總是推三推四的！」

　　楊九紅：「只有一個辦法，咱們兩家結親，玉蘭成了白家的人，不是什麼都好說了嗎？」

　　田木青一點著頭：「明白了！坦率地說，我對這場戰爭有自己的看法，從你們白家人身上我都能看出，武力征服不了中國……這件親事，軍政雙方都不會反對，中日和親嘛！就這麼定了，我們一家人都很喜歡占元！」

　　新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占元大怒：「全國都在抗日，我倒娶個日本姑娘，這叫什麼啊？」

　　白景琦、楊九紅、白敬業、唐幼瓊、白美圍著白占元。

　　白占元站在屋中。

　　白占元叫著：「我不做你們討價還價的犧牲品！」

　　唐幼瓊：「好好說，別急赤白臉的！」

　　白美：「哈哈，哥要娶媳婦兒了還不好？」

　　白占元：「去去去！有你什麼事兒？明兒把你嫁個日本鬼子好不好？」

　　白美要哭了：「媽……你瞧哥，他說什麼呢？」

　　白敬業：「去去！出去玩兒去！這兒說正經事呢！」

　　白美憤憤而去。

　　白敬業：「田木是什麼時候來的中國！他又不是日本鬼子！」

　　楊九紅：「到你這兒，咱們和田木家是三代人的交情，結這個親和日本鬼子打中國有什麼關係？」

　　唐幼瓊：「我看玉蘭姑娘不錯，你不是也挺喜歡她嗎？」

　　白占元：「這是兩回事兒！」

　　白景琦低頭抽煙沉思著。

　　白占元：「說實在的，要沒打仗這回事兒，這門親事我願意……可現在不行！我不能叫人家戳脊樑骨！」

　　白景琦低頭不語。

　　白占元：「爺爺！你怎麼不說話呀？」

　　大家的視線一下子轉到了白景琦的身上。

　　白景琦十分頹喪地站了起來，低著頭慢慢往門口走：「占元哪……你自己的處境，你心裏明白！我老了，無所謂了！你才多大？事情明擺著，我不願意看見你死在日本鬼子手裏！可這婚姻大事畢竟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走了出屋。

　　白占元忙追了出去邊跑邊喊：「爺爺！爺爺！」

　　白敬業站起大叫：「占元！」

　　楊九紅：「別叫他了！這事已經跟田木說好了，決不能反悔！不能由著他的性子來！」

　　白敬業：「對！跟田木先把辦喜事的日子定了，該辦的先辦起來，甭叫占元知道，到了日子就由不得他了！」

　　田木青一診所門診室。

　　李香秀躺在床上，白玉婷坐在一邊。

　　田木青一正給李香秀檢查身體。

　　田木青一：「起來吧！」

　　李香秀坐起。

　　田木青一拿起了一張化驗單看著：「看來你是服用了過量的不懷孕的藥物。」

　　李香秀：「我沒有，結了婚這兩年我這一點兒沒吃過。」

　　白玉婷：「那以前呢？你早就跟老七好了！」

　　李香秀低下了頭：「以前吃過！」

　　田木青一：「你吃的藥很不科學，破壞性很大，看來你今後也沒有懷孕的可能了！」

　　李香秀傻了：「這可要了我的命了！」

　　白玉婷：「我說的呢？兩年多了，你早該有喜了。」

　　李香秀怔怔地：「這沒法兒治嗎？」

　　田木青一：「目前沒有！我可以給你開點兒藥試一試。」走出了屋。

　　李香秀灰心喪氣：「沒個孩子什麼行？」

　　白玉婷：「跟我學吧！你也過繼一個。」

　　李香秀發愁：「怎麼說也不是自己生的啊！」

　　白玉婷：「你別從族中過繼，白家的人就是一群狼，長大了還姓白，決不會和你一條心……從外邊買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孩子，愈小愈好，從小別叫他知道，還不是和親生的一樣？」

　　李香秀：「那我得和七老爺商量一下！」

　　白玉婷：「不能商量！族中的規矩不許從外姓過繼，辦成了再告訴他，這種大宅門兒裏，沒個兒子可不行……」

　　李香秀呆呆地聽著。

　　白玉婷：「萬一老頭子不在了，你可是受不完的欺負！」

　　田木青一從外屋走進，手裏拿著包好的藥。

　　田木青一把藥遞給李香秀：「這個藥一天吃兩次，都分好包兒了。」轉頭對白玉婷說：「你沒什麼病，多活動活動，不要一天到晚老呆在家裏！」

　　白玉婷：「聽說你們玉蘭要給我們白家做媳婦兒了！」

　　田木青一：「快了！九月初一，到時候你得來啊！」

　　新宅三廳院西屋。

　　白占元正在做功課。

　　白美跑進屋：「哥，咱們去吃奶酪吧！」

　　白占元頭都沒抬：「做功課呢！」

　　白美：「放暑假了還做功課？」奪去白占元的筆記本。

　　白占元不耐煩：「去去！別搗亂了行不行？」往回奪本子。

　　白美不給本子：「快結婚了，還有心思做功課？」

　　白占元：「誰結婚哪？快給我！」

　　白美：「九月初一辦喜事兒，你還不知道？」

　　白占元：「誰跟誰辦喜事兒？」

　　白美：「你跟玉蘭姐。」

　　白占元：「呸！我才不要她呢！」

　　白美：「哼！大概就你一個人兒不知道，上上下下都在張羅呢！」

　　白占元：「真的假的？你聽誰說的？」

　　白美：「胡總管、秉寬爺爺、老屁叔！作兒我還聽爸媽說呢！」

　　白占元大驚，知道這是真的了，憤怒地望著白美。

　　白占元：「瞞著我幹這種事兒？你怎麼不早說？」

　　白美：「我以為你知道呢，衝我發什麼火兒？」

　　白占元起身向門外跑去。

　　新宅三廳院北屋。

　　唐幼瓊、胡玉銘正在看一大摞衣料，白敬業看著一張單子。

　　白敬業：「西式婚禮就西式吧！聽日本人的！」

　　胡玉銘：「錢可不夠了，如今櫃上生意不景氣，貨源又斷了，捐稅又多……」

　　白敬業：「昨兒不剛支了一筆錢嗎？」

　　胡玉銘：「儲幣不值錢，動不動就得銀元！」

　　白敬業：「這得找我爸爸，他不能不管！」

　　白占元一推門走了進來，憤怒地望著。

　　唐幼瓊忙拿塊布把料子蓋上了。

　　白敬業也瞪著白占元。

　　白敬業：「有什麼事？」

　　白占元：「你們敢背著我搞陰謀？」

　　白敬業：「什麼陰謀啊？今兒還明告訴你，光明正大！你老老實實給我辦喜事！」

　　白占元大叫：「我就不辦！絕不聽你們的擺佈！」

　　白敬業走到白占元前也大叫：「不辦也得辦！我是你老子，看誰拗得過誰！」

　　白占元：「三爺爺都八十了，還知道不當亡國奴呢！你是漢奸！」

　　白敬業：「我就漢奸了你怎麼著吧？說出大天來你也得給我結婚！」

　　白占元瘋了一樣：「要結你去結！你娶田玉蘭當小老婆吧！」

　　唐幼瓊和胡玉銘都嚇了一跳。

　　唐幼瓊：「嗨！胡說！」

　　胡玉銘：「這是怎麼說話呢你？」

　　白敬業氣得說不出話了：「你、你……你、你他媽混蛋！你想氣死我呀？你個畜生！」

　　白占元：「逼急了我就跑！遠走高飛！永遠不回這個破家！」怒沖沖轉身而去。

　　白敬業衝上前氣急敗壞地抄起了門閂，唐幼瓊、胡玉銘忙上前攔住。

　　白敬業：「你跑！我先打折你的腿！你個小兔崽子！」

　　唐幼瓊死命拉住：「使不得！打壞了還怎麼辦喜事兒啊？」

　　胡玉銘忙奪過門閂靠在一邊。

　　白敬業：「你聽他說的是他媽人話嗎？他還要跑！他還……」忽然感到不對：「哎，我說胡總管！還真得防他這一手兒，他真跑了，咱們可就抓瞎了！」

　　胡玉銘：「哎呀！他往那兒跑呀？」

　　白敬業：「不不不！說不準，這幫野小子做得出來！跟咱們年輕那會兒可不一樣了。」

　　唐幼瓊：「他還不就那麼說說。」

　　白敬業：「不能不防！傳下話去，辦喜事以前不許占元出大門一步！信也不能寄、電話也不能打！」

　　胡玉銘：「哪兒成啊？您也看不住啊！」

　　白敬業：「天天派倆人兒看著他！胡總管！我可跟你說明白了，出了錯兒我可打折你的腿！」

　　新宅二廳院北屋。

　　十四歲的何祺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

　　楊九紅焦急地搖晃著她，楊亦增和陳玉芝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

　　楊九紅：「祺祺！醒醒呀！祺祺……」驚慌地回頭看陳玉芝：「老爺呢？快去叫呀！」

　　陳玉芝：「叫了、叫了！我再去！」回頭一看：「哎！來了、來了！」

　　白景琦匆匆走進了門，急忙走到床前看，胡玉銘在後面緊跟著

　　何祺仍昏迷不醒。

　　白景琦摸了一下何祺的額頭：「好傢伙！燙手！快擰個涼手巾來。」

　　陳玉芝忙去擰涼毛巾。

　　白景琦為何祺號脈：「吃藥了沒有？」

　　楊九紅：「她張不開嘴呀！」

　　白景琦：「水！水！」

　　楊九紅忙把水遞給白景琦，陳玉芝拿個濕手巾蓋在何祺的頭上。

　　白景琦：「祺祺！喝水！祺祺！」

　　何祺牙關緊閉，毫無反應。

　　白景琦用手捏住何祺的兩腮一用力，何祺張開了嘴。

　　白景琦：「拿個電棒來！」

　　楊亦增忙遞過電棒。

　　白景琦用電棒光往何祺的嘴裏照。

　　楊九紅、陳玉芝的頭都往上湊。

　　白景琦驚愕地抬起頭：「壞了！『乳蛾』！」

　　楊九紅驚恐：「乳蛾是什麼？」

　　白景琦：「西醫叫『白喉』，這是絕症啊！」

　　楊九紅大驚地：「你……別嚇唬我！」

　　白景琦：「胡總管，快去發電報到濟南，叫佳莉快來！」

　　胡玉銘忙走了。

　　白景琦：「萬一有個好歹，怎麼向佳莉交代？」

　　楊九紅：「你就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嗎？啊？快想想辦法呀！」

　　白景琦：「西醫也許有辦法！先送田木哪兒看看；來人！來人！」

　　楊九紅忙回頭哭喊著：「快來人哪……」

　　兩三個僕人從院中跑來……

　　田木青一診所門診室。

　　田木青一放下聽診器抬起頭：「白喉！」

　　楊九紅驚慌地：「能治嗎？」

　　田木青一：「試試看吧！先把體溫降下來；西醫目前也沒有什麼辦法，恐怕維持不了幾天！」

　　楊九紅跌坐在椅子上痛哭失聲。

　　白景琦：「田木，你不是說中、西醫結合嗎？咱們就用中、西醫結合的法子來試試看！」

第四十八章 衝出樊籠

　　新宅三廳院。

　　白美從北屋出來，剛下台階，就聽得有人叫美子，扭頭一看，西屋門開了一條縫兒，白占元正在招手叫她。

　　白美忙進了西屋，白占元不時地看著院裏。

　　白占元：「美子，哥求你個事兒！」

　　白美驚訝：「你求我？」

　　白占元：「你幫不幫我？」

　　白美痛快而又高興：「幫！」

　　白占元仍不時望著院裏：「你看，他們把我軟禁了！你出去偷偷幫我送封信好不好？」

　　白美：「給誰？」

　　白占元：「你還記得童越嗎？」

　　白美：「記得！不常來咱們家的你那個同學嗎？挺帥的！」

　　白占元：「就是他，你把這封信給他，千萬不能叫別人知道！」

　　白美接過信：「你想幹什麼？」

　　白占元：「你別問，過幾天我準告訴你，記住！你呀，裝著出去玩兒，誰問你幹什麼去，你千萬別說！」

　　白美：「哎呀！知道了！你叫他帶我去看電影。」

　　白占元：「你自己跟他說。」

　　白美：「他要不幹呢？」

　　白占元：「他準願意，這上有電話，叫他出來玩兒不就行了！」

　　白美剛要走又被白占元拉住。

　　白占元：「你一回來就先找我，叫他回一封信。」

　　北海公園。

　　北海公園的五龍亭，遊人很少。

　　童越和白美一邊慢慢走著，一邊看信。

　　童越：「你們家怎麼這樣？這時候怎麼能和日本人結婚呢？」

　　白美：「玉蘭姐挺好的。」

　　童越：「這跟玉蘭姐好不好沒關係，跟你說你也不懂。」

　　白美：「怎麼不懂？不就是不當亡國奴，不當漢奸嗎！」

　　童越欣賞地望著白美：「行啊小妹！你還行啊！」

　　白美：「那當然！我哥說了，叫你請我看電影。」

　　童越：「行，你想看什麼？」

　　白美：「我怎麼知道，我從來沒看過電影。」

　　童越驚訝：「啊？電影都沒看過？」

　　白美：「我媽不叫看，說電影可壞了！」

　　童越：「胡說！好來塢的片子可棒了！我帶你去看！你們家呀，真夠嗆！太封閉了，你不能老在家裏呆著！也不上學？」

　　白美：「我媽說，女孩子上學沒用！」

　　童越：「真腐朽！」

　　白美不懂：「你說什麼？」

　　童越：「我說你得諗書、識字！」

　　白美：「我看書寫字都行，在家裏學。」

　　童越：「不能光在宅門兒裏頭轉！就家裏那幾個人，你也看不膩？」

　　白美：「那你常帶我出來玩兒！」

　　童越：「行！只要沒事兒我就找你！哎！知道嗎？日本鬼子不靈啦！美國參戰了，蘇聯那邊也大反攻了……」

　　兩人緩緩向遠處走去。

　　田木青一診所。

　　何祺仍昏迷地躺在床上。

　　楊九紅愁眉不展地給何祺換額頭上的涼手巾。

　　白景琦和田木青一帶著白佳莉進了病房。

　　白佳莉像換了個人，著裝、氣質全是知識分子的樣子。

　　白佳莉一眼看到楊九紅，楊九紅惴惴不安地站了起來。

　　白佳莉狠狠瞪了一眼楊九紅，忙向何祺的床前撲去，心疼地檢查著女兒。

　　白佳莉果斷地：「爸，拿七秀丹！」

　　白景琦：「你在路上說的，這不正去拿嗎？」

　　白佳莉：「白喉不是絕症，我在濟南治過。」

　　白景琦和楊九紅都驚喜地看著白佳莉。

　　白景琦：「能治嗎？」

　　白佳莉興奮地：「爸，你都不知道你製的七秀丹有多大的效力，用它我治好過兩起白喉病例，是中西藥結合治的！」

　　田木青一笑了：「中西結合，咱們一塊兒研究吧！」

　　白佳莉：「給她注射白喉血清。」

　　田木青一：「注射了！只能控制維持，效力不大。」

　　白景琦和楊九紅用充滿溫情和敬慕的眼光望著白佳莉。

　　這時牛黃氣喘吁吁地進了門兒。

　　牛黃：「七老爺！拿來了，七秀丹！」

　　白佳莉：「爸，快研成末兒，用吸管兒給她往嗓子眼兒吹，倆鐘頭吹一次，先研十五粒。」

　　白景琦忙將七秀丹倒在小乳缽內，用一個犀牛角的小勺壓碎。

　　白佳莉：「每次吹之前都先給她灌一次淡鹽水。」

　　楊九紅無限憐愛地望著白佳莉。

　　新宅三廳院西屋。

　　白占元從白美手中接過信，急忙拆開，走到桌前看信，白美跟著他走過去。

　　白美高興地：「哥，童越不但帶我去看了電影，還請我吃了西餐，那電影可好看了，笑得我……」

　　白占元興奮地看著信。

　　白美：「那人……嘿！喝醉了，進門兒找不著鑰匙……」

　　白占元根本沒聽，仍興奮地看著信。

　　白美：「他就從窗戶爬進去了，完了吧？他把門兒開了……」滔滔不絕：「嘿……完了他又從窗戶爬出去了，敢情那鑰匙就在他兜裏……哥！你聽見沒有？」

　　白占元忙抬起頭：「你說什麼？」

　　白美氣憤地：「你根本沒聽！」

　　白占元：「聽、聽！美子，我得謝你！等事兒辦完了，我也請你看電影兒、吃西餐！」

　　白美：「你說話可得算數兒！」

　　田木青一診所。

　　病房裏光線很暗，床上罩著黑布。

　　何祺平靜地躺在床上。

　　田木青一從何祺嘴裏抽出溫度計看了看，衝站在病床兩側的白佳莉和楊九紅點點頭，輕輕走出了房門。

　　田木青一走後，白佳莉和楊九紅在床的兩邊坐下了，都呆呆地望著病床上的何祺。

　　楊九紅抬眼偷偷地看白佳莉。

　　白佳莉假作不知，直起身靠在椅背上，閉眼休息。

　　楊九紅輕輕嘆了口氣，呆呆地看著白佳莉出神。

　　白佳莉忽然睜開眼，扭頭狠狠地瞪了一眼楊九紅。

　　楊九紅趕忙避開白佳莉的目光，低下頭看何祺。

　　母女倆就這樣坐著，各懷心事。

　　新宅二廳院。

　　夜深了，黃立拉著大狼狗、背後插把大刀，在院中巡視。

　　黑暗中有人叫了一聲：「黃爺爺！」

　　黃立警覺地喝問：「誰？」

　　躲在房角後的白占元露出了頭，大狼狗叫了一聲，認出了人又不叫了。

　　白占元：「黃爺爺！我！」

　　黃立走向白占元：「幹什麼呢？怎麼還不睡？」

　　白占元：「我找您有事兒！」

　　黃立：「說吧！」

　　白占元掏出了信：「我跟童越約好了，我要跑！八月二十他們來接應我，可這兒看得太緊，我出不去大門兒，您得幫忙！」

　　黃立：「行！這個忙我一定幫！咱們好好兒籌劃一下。」

　　白占元：「我就擔心，我一跑了，日本鬼子肯定饒不了咱們家，我可就闖了大禍了！」

　　黃立：「放心吧！你在與不在，出了什麼事兒也都是你爺爺一個人兒擎著。」

　　白占元：「我真不明白，我一向敬重我爺爺，他怎麼也變成這樣了？」

　　黃立：「占元，別錯怪了你爺爺，其實他最擔心的是你的命！你在日本憲兵隊裏掛了號，他沒別的法子救你……」

　　白占元注意地聽著。

　　黃立：「你一走，他反而沒了後顧之憂，你爺爺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喜歡他的、恨他的，全都敬重他！他才不怕自己死呢，他是想叫你活！懂不懂？傻小子！」

　　白占元十分感動：「那我真要對不住我爺爺了！」

　　黃立笑著：「你爺爺福大命大，多少回了死裏逃生？放心走你的！」

　　白占元：「萬一找他要人，那可就……」

　　黃立：「哎呀！死離你爺爺還遠著哪！」

　　白占元：「等我走了，您告訴我爺爺，我不辭而別是怕他傷心。」

　　黃立：「他才不傷心呢！」

　　田木青一診所。

　　何祺終於醒了，睜開眼驚奇地看著屋裏。

　　白佳莉和楊九紅仍然坐在床兩邊的椅子上，白佳莉仰頭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楊九紅低頭打瞌睡。

　　何祺：「渴……喝水！」

　　白佳莉和楊九紅幾乎同時驚醒，跳了起來，兩隻手同時伸向冷水瓶。

　　兩人迅速看了對方一眼，楊九紅停住手。

　　白佳莉忙倒了一杯水，走過去輕輕扶起何祺，餵她喝水。

　　何祺將一杯水全喝光了。

　　白佳莉：「可醒過來了！」

　　何祺愣愣地看著白佳莉：「你是誰呀？」

　　白佳莉的眼中立即湧上了淚水。

　　白佳莉坐過去摟住何祺：「我是你媽呀！好閨女，這下可好了。」

　　楊九紅充滿傷感擔心地看著。

　　何祺突然推開白佳莉：「不！……你不是我媽！我沒媽！我媽不是好東西！」

　　白景琦推門進來，吃了一驚。

　　白佳莉緊緊抱住何祺：「閨女、閨女！你不能聽別人胡說！我是你媽！媽是好人哪！祺祺……」

　　何祺拚命掙扎，推開白佳莉一頭扎進楊九紅懷裏。

　　何祺：「姥姥！……叫她出去！……」

　　白佳莉傷心欲絕。

　　楊九紅神情哀傷地摟著何祺，嘴唇顫抖，克制著自己不哭出來。

　　白景琦看著這一幕，一籌莫展。

　　楊九紅悲痛：「佳莉，你看見了嗎？我沒攔著她，是她自己不認你！佳莉，你也嘗到了女兒長大不認親娘的滋味兒了吧！」

　　白佳莉悲憤地看著楊九紅，突然起身跑出門外。

　　白景琦忙跟了出去。

　　白佳莉跑出診所，一邊擦著洶湧的淚水。

　　白景琦追上了她。

　　白景琦安慰：「佳莉，別著急，慢慢兒來。」

　　白佳莉腳步慢下來：「爸，我不回濟南了，我要在北平開個診所。」

　　白景琦：「行！我給你找個地方，你這些年學得不錯，醫術滿高的嘛！」

　　白佳莉站住：「我要留在北平，我不信何祺就不認我！她還小，不懂事！」

　　白景琦：「你倒是大了，你懂事嗎？」

　　白佳莉抬起頭：「我？……我和楊九紅不一樣！」

　　白景琦：「佳莉，事到如今，不去說當年老太太有什麼錯兒，可九紅也是個人哪，怎麼會連個貓狗都不如了呢？老太太去世多年了，該還九紅個公道了。」

　　白佳莉：「那……誰還我公道？」

　　白景琦：「你不覺得九紅是個苦命的人嗎？」

　　白佳莉捂著臉又哭了起來。

　　白景琦拍著白佳莉的肩：「別哭、別哭……」領著白佳莉走去。

　　新宅上房院。

　　黃立背刀拉狗在院中巡視，留神觀察著院內的動靜。

　　各屋都黑著燈，寂靜無聲。

　　躲在屏門後的白占元緊張地等待黃立的信號。

　　南屋。

　　白美輕手輕腳地走到窗前，撩開窗簾趴在玻璃上向外看。

　　北屋東裏間。

　　李香秀在床上睡著了，白景琦坐在窗前抽著煙也趴著窗簾觀察院裏的動靜。

　　李香秀翻身醒了，發現床上沒了白景琦，忙抬身看。

　　李香秀：「你幹什麼呢？不睡覺？」

　　白景琦忙回頭：「噓……小聲點兒！」

　　李香秀忙下地也走到窗戶前。

　　李香秀：「你看什麼呢？」

　　白景琦：「看戲！」

　　兩人一起看著外面。

　　黃立走過來察看，白景琦忙放下窗簾。

　　窗簾又稍稍掀開一條縫兒，黃立已走到院子中央，迅速地招了一下手。

　　白占元飛快地從東南角衝到西北角的屏門。

　　李香秀：「他們幹什麼呢？」

　　白景琦：「占元跑了，誓死不娶東洋女，有種！」

　　李香秀大驚：「你怎麼不管？他往那兒跑？」

　　白景琦走向床準備睡覺：「管他呢？闖去吧！餓死了算他沒本事，死了也不可惜！」

　　李香秀：「這門兒親事怎麼辦？」

　　白景琦：「咱們操不著這份兒心啦！明兒咱倆去花園子住，誰捅的婁子誰去擦屁股，叫他們坐蠟去吧！」

　　白美忽然跑出南屋，向西北角屏門跑去。

　　白美剛出屏門就被躲在門後的白占安一把拉住，白美嚇了一跳。

　　白占安：「你瞎搗什麼亂？回屋去！」

　　白美悄聲：「我不！」

　　白占安：「聽話，回去！」

　　白美：「不！我看看大哥！」

　　白占安：「你要壞了大哥的事兒，我抽死你！」

　　白美悄聲：「你敢！沒我，大哥根本跑不成！」

　　新宅後花園。

　　黃立爬上一棵靠牆的高樹，站到樹杈上，身子靠到了牆頭。

　　黃立向下叫：「小心點兒，抓住了再捯腳！」

　　白占元一步步爬了上來。

　　黃立伸出手拉白占元，一用力將白占元托起坐到了牆頭兒上，黃立一躍身也上了牆頭。

　　黃立往白占元身上拴繩子，白占元往牆外下面看。

　　街上的陰暗裏跑出了童越和王明，向白占元招手，白占元也招了招手。

　　黃立抓住繩子：「下！」

　　白占元溜下牆頭兒。

　　童越和王明仰頭兒看著白占元一點一點落下地，忙跑到跟前幫白占元一起解繩子。

　　童越抬頭向上招招手，黃立也向他搖搖手。

　　三個人迅速向陰影跑去，再回頭看牆上，牆上已無人。

　　三人消失在黑暗中。

　　白美跑回南屋門口，剛要推門，高月玲拉門走了出來。

　　高月玲：「你幹什麼呢？」

　　白美立即慌了：「我……出來看看！」

　　高月玲疑惑地四下張望：「半夜三更出來看什麼？」

　　躲在屏門後的白占安和黃立緊張地聽著，但聽不清她們說什麼。

　　白占安：「壞了！」

　　黃立：「沒事兒，反正也跑了！」

　　白占安：「美子準把咱們倆給賣嘍！」

　　南屋門口。

　　高月玲：「今兒不說你就甭睡覺！在外頭凍著！說！」

　　白美害怕：「我說……我說……我說什麼呀？」

　　高月玲：「我看見你從屏門那兒跑過來，走！去看看！」伸手拉白美走。

　　白美掙扎著向後拽：「幹什麼呀……」

　　白景琦從北屋走出：「深更半夜的鬧什麼？」

　　高月玲：「說的是，深更半夜，她往後園子裏跑，我正要去看看呢！」

　　黃立和白占安都緊張了。

　　白占安：「糟嘍！我爺爺怎麼也出來了！」

　　黃立：「快！咱們得趕緊編一套瞎話！」

　　白景琦：「嗨！看什麼？我剛才看見狼狗瞎跑，當出什麼事兒了，敢情那兒追一隻野貓！美子，是不是看見野貓了？」

　　白美胡亂地點著頭。

　　白景琦：「睡去吧！天兒不早了，別著了涼！」

　　高月玲推白美進屋：「這孩子！一隻野貓怕什麼？嚇得連話都不會說了。」

　　白景琦已蹲在地上抽起了煙。

　　黃立拉著大狼狗走了出來。

　　黃立：「七老爺還沒睡？」

　　白景琦：「嗯！我在這兒看戲呢，《華容道》關雲長義釋曹操！」

　　黃立笑了：「占元走了！」

　　白景琦站起身：「我都看見了，走吧！你做了件好事兒，我心裏也踏實了。」

　　黃立：「日本人那邊怎麼交代？」

　　白景琦：「明兒我就躲出去，大爺管不著了！」

　　馬立秋家北屋。

　　李香秀把幾張存單交給馬立秋。

　　李香秀：「這是一千大洋，您收好了。」

　　坐在一旁的朱伏，倆眼都看直了。

　　李香秀：「大夫說了，恐怕生不了，老頭兒待我挺好的……可沒個兒子總不是個事兒，表哥，我得過繼個兒子。」

　　朱伏：「這事兒交給我吧！要個什麼樣兒的？」

　　李香秀：「愈小愈好，別過了兩歲！別在近支兒裏找，愈遠愈好！」

　　馬立秋：「白家不是不興在外姓過繼嗎？」

　　李香秀：「甭管！反正不從白姓裏邊兒挑！長大了跟沒兒子一樣！」

　　朱伏：「對！弄個白家的，將來那錢不又回到白家了嗎！」

　　李香秀站起身往外走，拿起桌上的一包大洋，朱伏忙起身跟上去。

　　李香秀：「我得走了，這孩子不管從那兒來的，今後必得和他家裏的人一刀兩斷！不能叫他知道身世！」

　　朱伏：「那是一定！給表妹辦事，一絲一毫不能馬虎！保你滿意！」

　　李香秀將整包大洋交給朱伏：「這五十是辛苦錢，先拿著，不夠找我媽要！」

　　朱伏忙點頭：「好說、好說！我這就回去和大蘭商量。」

　　新宅上房院。

　　白敬業、唐幼瓊、高月玲、楊九紅把白美圍在中間審問，胡玉銘站在一邊兒。

　　白敬業：「說！昨兒晚上看見什麼了？」

　　白美：「野貓！」

　　白敬業：「胡說！怎麼那麼巧？今兒占元就找不著了？是不是看見他跑了？」

　　白美立即慌亂了：「沒……沒有！」

　　唐幼瓊：「說！誰放跑的他，不說就是你放跑的！」

　　白美急了：「他跑了礙我什麼了？憑什麼問我？我怎麼啦！知道也不說。」

　　白美轉身向屋裏走，幾個人忙跟著她。

　　高月玲拉住白美：「你這麼說你是知道了？」

　　白美：「我不知道！」

　　楊九紅：「美子，這可不是小事兒，知道你就說，不會把你怎麼樣！」

　　高月玲：「說了沒事兒，不說我就打你！」

　　高月玲揚手就打，白美急忙躲到了胡玉銘的身後。

　　遠處傳來李香秀的大聲呵斥：「幹什麼？幹什麼？」

　　大家回頭看見李香秀拿著大小包袱和白景琦站在東廊上，丫頭們忙去接過包袱。

　　李香秀：「出了事兒不說去找，死乞白賴的審孩子幹什麼？自己看不住還賴別人！」

　　大家都愣了。

　　楊九紅氣得扭頭看著別處，也不敢回嘴。

　　白景琦：「就算她看見占元跑了又怎麼樣？」

　　白美得意：「哼！」

　　白景琦：「又不是她放跑的，還不派人去找！」

　　白敬業：「對、對！胡爺，是長著腿兒的都給我派出去！還能跑得出北平城？」

　　白景琦和李香秀轉身向屏門走去。

　　白景琦幸災樂禍：「對嘍！……找去啵！……我們走嘍！」

　　楊九紅著急：「出了事兒，你怎麼倒走啦？」

　　白景琦：「誰出的餿招兒誰頂著！我坐在城樓觀山景！」

　　白景琦和李香秀晃兒晃兒地出了屏門。

　　楊九紅氣憤地回過頭：「你們都聽著，上上下下誰也別把這事傳出去，叫田木知道了不得了！敬業，是熟人兒的家裏都給我搜一遍！」

　　路邊小吃攤。

　　鹵煮火燒的大鍋燒得正開。

　　朱伏坐在長條凳上吃著，一隻胳膊伸到他面前。

　　要飯的：「老爺！賞倆吧！」

　　朱伏回頭：「去去去！」忽然愣住了。

　　要飯的也愣住了，忙把手縮了回來。

　　朱伏：「這不是崔益貴嗎？」

　　朱伏驚訝地上下打量對方，只見崔益貴衣服破爛污穢，左手拄著一支拐杖。

　　崔益貴不好意思：「敢情是連襟兒……」

　　朱伏：「你怎麼成了這樣兒了？」

　　崔益貴：「在東單修法國麵包房，從架子上摔下來，腿折了，沒人用我了。」

　　朱伏：「你瞧！幹活兒不加點小心！」

　　崔益貴：「日子過不下去了。」

　　朱伏：「這年頭誰過得下去？湊合著活吧！」

　　崔益貴：「我窮得要賣孩子，養不起了，二蘭她不叫賣。」

　　朱伏站起了身：「甭跟我這兒哭窮，我幫不了你，我家裏還揭不開鍋呢！」

　　崔益貴：「大哥，人不到難處不開口，看在連襟兒的分上幫一把，二蘭怎麼也是大蘭的親妹子！」

　　朱伏：「甭跟我攀親，自個兒顧自個兒吧！行了、行了！你把這半碗吃了吧！」

　　朱伏像躲避瘟疫似的急忙走了。

　　桌上留下半碗吃剩的湯泡火燒，崔益貴急忙端起狼吞虎咽吃起來。

　　朱伏家外屋。

　　灶台上放著一碟雜麵條兒，段大蘭蹲在地上燒火煮水，準備下麵。

　　崔益貴的老婆段二蘭抱著一歲多的小兒子崔天成站在旁邊。

　　段大蘭一臉的不高興。

　　段二蘭：「益貴他把腿摔折了，要不我不來找你。」

　　段大蘭：「那你還生那麼多孩子？能生不能養，活該！」

　　段二蘭：「要不為了孩子……我真不來找你。」

　　朱伏推門而進：「哈！……今兒可真冷！哎，二妹子來了？」

　　段二蘭：「大哥呀，我正和……」

　　朱伏：「我都知道了，剛才在街上碰上益貴了，滿街的要飯，不嫌寒磣。」

　　段二蘭低下頭聽著。

　　朱伏：「往後你少往我家裏跑，我還嫌丟人哪！」

　　段二蘭：「不可憐我，你也可憐可憐孩子！」

　　朱伏：「還怎麼可憐你？剛才我還在街上請益貴吃了頓飯呢！行了！回去吧。」邊說邊往外推段二蘭：「我要是財主，我把你們一家子全供起來！我還吃了上頓沒下頓呢！走吧、走吧！」將段二蘭推出了門。

　　段大蘭：「找著合適的沒有？」

　　朱伏坐到桌邊：「張口就五六十的要價兒！咱們還能賺幾個錢？」

　　段大蘭把麵條端給朱伏：「我看街上撿一個算了，一個大子兒也甭花，有的是！」

　　朱伏：「就怕香秀知道了。」

　　段大蘭：「就說是買的，寫個假契，她怎麼知道？」

　　馬立秋家堂屋裏。

　　李香秀抱著一個孩子仔細打量著，馬立秋不時看著李香秀的臉色。

　　朱伏在一邊兒顯得很緊張。

　　李香秀端詳著孩子：「這孩子也忒寒磣了，前錛兒後勺漏！怎麼長得跟矮瓜似的？」

　　朱伏滿臉陪笑：「長大了就好了，長開了就好看了，模樣還行吧！」

　　李香秀：「表哥，你糊弄我吧？光想賺錢是不是？這孩子那兒撿的？」

　　朱伏慌了：「這可冤枉死我了！」忙掏出一紙契約：「看看看！白紙黑字，一百五十元，這能糊弄得了嗎？」

　　李香秀不滿：「我大老遠的從花園子趕回來，就給我看這個？不行！這孩子不行！」把孩子交給朱伏。

　　馬立秋：「我看也不行，瞧那鼻子摳摳著。」

　　李香秀：「只要孩子合適，這錢我願意花！媽，再給他二百！你是不是怕花錢多了我不認賬？」

　　朱伏：「沒有、沒有！」

　　李香秀：「你怎麼那麼小心眼兒？我能叫你賠錢嗎？還是大老爺兒們呢！」

　　街上。

　　漫天大雪，行人稀少。

　　崔益貴靠著牆邊而行，已凍僵的臉上毫無表情，忽然，他身體晃了晃靠到牆上，慢慢倒了下去。

　　一個行人從他身旁走過，停下來看了看，又漠然地走了。

　　朱伏屋裏。

　　朱伏和段大蘭躺在炕上對著抽大煙。

　　朱伏深深吸了一口：「香秀這眼睛是真厲害，你說她那兒學來的？」

　　段大蘭接過煙槍吸著：「大宅門兒裏出來的人，那個心眼不多？練出來的！」

　　朱伏欠起身：「我想過了，跑了七八天也沒個合適的，我看你妹妹那孩子挺合適，長得也好！」

　　段大蘭：「不行！甭打這主意，她倒攀上高枝兒了！」

　　朱伏：「有本事你也養倆，我還省事了！」

　　段大蘭：「我不養活是你的毛病！」

　　朱伏：「算了、算了！她攀什麼高枝兒？又不叫她知道賣給誰！咱們說知道她難，幫她養一個，一個大子兒甭給她，咱們還是乾賺！」

　　段大蘭：「也行！那她不疑心？」

　　朱伏：「窮得要了飯，她巴不得的呢！咱倆一塊兒去！再給我抽一口！」

　　湖南會館。

　　在一間破屋裏，段二蘭和八歲的兒子崔順喜、六歲的女兒崔小英，坐在炕上糊紙盒兒。

　　段大蘭、朱伏推門走了進來。

　　段二蘭抬頭看了一眼沒有理睬，低著頭糊紙盒。

　　段大蘭和朱伏過去坐在炕沿兒上。

　　朱伏：「二妹子，我來看看你，那天真對不住！」

　　段二蘭：「有什麼對不住的？」

　　段大蘭：「益貴呢？」

　　段二蘭：「死了！」

　　朱伏、段大蘭吃了一驚。

　　朱伏：「真的假的？那天在街上我還請他吃飯呢！」

　　段二蘭神色木然：「下頭場雪那天凍死在柳樹井兒了！」

　　朱伏裝作萬分遺憾：「哎呀、哎呀！可惜了、可惜了！」

　　段大蘭：「怎不言聲？再窮也能幫個忙啊！你看，死大街上了！」

　　朱伏：「知道你難，今兒這不來了……哎！你那小不點兒呢？」

　　段二蘭沒好氣兒：「賣了！」

　　段大蘭驚訝：「賣了？賣誰了？」

　　段二蘭：「保定沙家！」

　　朱伏：「賣了多少錢？」

　　段二蘭：「十八塊！」

　　朱伏站起大怒：「有你這麼賣的嗎？十八塊？這也太便……太狠心了！」

　　段二蘭忍無可忍：「出去！都給我出去！這會兒跑這充善人來了？出去！」

　　段大蘭：「你喊什麼？你賣孩子有理了？那是我親侄子……你敢不跟我商量就賣，我今兒就不依你，那是親骨肉！」

　　段二蘭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我活不下去啦……他爹死了，一領破蓆埋到墳地裏、我一人兒怎麼活呀？」

　　段大蘭：「不行！孩子是自己的，說什麼也得贖回來！我出錢，我幫你養著，賣孩子的錢呢？」

　　段二蘭：「還了賬就剩十塊了。」

　　朱伏：「拿來！拿來！我再墊上八塊幫你贖回來！哪兒就沒活路兒了呢？」

　　段二蘭哭著：「姐姐，你可得幫我呀！」

　　段大蘭：「好妹妹別哭了，贖孩子要緊，把錢給我。」

　　段二蘭從枕頭下拿出個又髒又破的布包兒交給段大蘭。

　　新宅上房院南屋。

　　楊九紅、白敬業、唐幼瓊、高月玲團團圍住白占安。

　　白占安：「我哥哥跑了，憑什麼叫我當替死鬼兒？」

　　高月玲：「白美說了！占元跑的那天夜裏也看見你了，就是你放走的！」

　　白占安：「我沒那麼大的本事！」

　　楊九紅：「你把你哥哥放跑了，就得你頂！」

　　白敬業開心地笑：「哈哈！……這回可要唱一齣《花田錯》了！」

　　白占安：「就算我願意，人家田木家樂不樂意？玉蘭姐呢？」

　　白敬業：「那是我的事兒，用不著你管！只要到了喜堂上，木已成舟，他還能說什麼？」

　　白占安傻呵呵地笑著：「嘿嘿嘿嘿！我才十六歲，小了點兒吧？」

　　楊九紅：「十六還小？十六都有抱兒子的了！就這麼定了！」

　　白占安：「姨奶奶，我功課忙著呢！正要大考，放了寒假再說吧！」

　　楊九紅：「還功課呢！婚期推了好幾回了，日本人都急了，不能再拖了！」

　　白敬業對唐幼瓊、高月玲說：「把他看住了，別再跑了！」

　　白占安：「我才不跑呢！」摸著自己的後腦勺往外走：「嘿嘿！我要娶媳婦兒了！真逗！娶媳婦兒……」走出了屋。

　　楊九紅：「傻小子！他倒高興！快商量商量過節兒吧，那天可別出岔子！」

　　白敬業：「沒事兒，有我呢！耍光棍兒咱太內行了！」

　　新宅二廳院內。

　　童越、王明、白美、白慧、白占先、白占光一夥兒在抖空竹。

　　白占先回頭看見白占安跑出垂花門。　　

　　白占先：「新郎來了！」

　　大夥兒擁上去起哄，連打帶推地嚷嚷：「安哥要娶媳婦了！」、「娶新娘做新郎了嘿！」、「白撿一媳婦兒！」

　　白占安：「別鬧、別鬧！我還納悶兒呢！我怎麼就娶媳婦兒了……」

　　歐美同學會院內。

　　門前車水馬龍，門口披紅掛花。

　　胡玉銘胸前別個紅綢條兒，上面寫著『禮賓』，正在招呼進門的客人。

　　院內，迎面一個大紅雙喜字，廊檐上掛著『中日親善』的大橫幅，留聲機正放著日本歌曲，旁邊坐著一隊西洋樂隊，到處掛滿了彩帶、彩球，周圍桌上擺著茶點，北廊子上一排兒長條桌，堆滿了賀喜的花籃。

　　童越、王明、白美、白慧帶了一幫同學在亂哄哄的人群中穿來穿去，幾個人把桌上的糖果拚命往兜裏裝，童越低聲說了一句笑話，幾個人哄然大笑。

　　忽然一聲立正……院裏一下安靜下來了。

　　田木青一陪著幾位日本高級軍政官員走進會場，後面跟著幾個體面的漢奸。

　　人們鼓掌，官員們坐下了，田木青一匆匆離去。

　　女更衣室裏，美智子等幾個女人在大穿衣鏡前幫田玉蘭整理婚紗禮服。

　　男更衣室裏，楊九紅、高月玲、唐幼瓊正在打扮白占安，白敬業得意洋洋地坐在一旁。

　　白敬業：「今兒樂子可大了，呆會兒占安一出去，田木非玩兒一個跟頭不可！」

　　田木青一走了進來，一下子愣住了，奇怪地張望著。

　　楊九紅等人回頭看見田木青一都顯得很緊張。

　　田木青一東張西望：「占元呢？」

　　白敬業仍坐在椅上，一指白占安：「這不是？」

　　田木青一：「這是占安！」

　　白敬業：「今兒就是他！」

　　田木青一詫異地走向白敬業：「什麼意思？」

　　白敬業：「什麼意思也沒有，占元找不著了。」

　　田木青一：「他不是有病住院，已經好了嗎？」

　　白敬業：「那是上個月的事兒，出了院就找不著了！」

　　田木青一急了：「撒謊！占元那兒去了？」

　　白敬業忙站了起來：「是、是！我撒謊，我撒謊！占元跑了！」

　　田木青一不解：「跑那兒去了？」

　　楊九紅等人緊張極了。

　　白敬業：「我要知道他跑那兒去了，我不就把他找回來了嗎？」

　　田木青一指著白占安：「你這是要幹什麼？」

　　白敬業：「占元、占安不都一樣嗎？這是我弟弟的孩子，一樣、一樣！」

　　田木青一大叫：「什麼一樣！我要占元！」

　　白敬業不急不火：「別喊，啊？你別逼我了好不好？我著了倆多月的急了，才想出這麼一餿招兒來，我也是沒法子！」

　　田木青一：「不行！今天的婚禮不能舉行！」

　　白敬業又坐回椅子上：「你瞧著辦，我是為你想，該做的我全做了！我連十六歲的侄子都賠上了，還要怎麼樣？」

　　楊九紅等人焦急地注視著事情的進展。

　　白占安：「大爺，他不幹就算了，我還不願當這新郎呢！」

　　楊九紅：「你少說話！」

　　田木青一：「豈有此理！退婚！」

　　白敬業一下子又站起來走向田木青一：「田木，我可告訴你，這婚退不得，你們日本方面的軍政要員全到齊了，你退婚？本來想弄一個中日親善，結果玩兒一個中日崩登嗆！報紙一登，你怎麼向官方交代？你不想活了你！」

　　田木青一頹然坐到椅子上：「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你們中國人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有你這樣的人不亡國才怪！」

　　白敬業：「這是怎麼說話？你不打到中國來，我們就亡國了？還賴上我們中國人了？」

　　田木青一：「別說了，我腦子裏很亂……」

　　忽然從外面傳來樂隊奏樂的聲音，田木青一緊張得一下子站了起來。

　　田木青一：「我怎麼向玉蘭說？」

　　白敬業：「那就看你的了，你得叫她顧全大局！」

　　田木青一憤怒：「什麼顧全大局？」

　　白敬業：「好好好！要不這樣，今兒算走個過場，倆口子別上炕，等我找到占元，咱們再換回來，兩不耽誤！」

　　田木青一氣急敗壞瞪大了眼睛望著白敬業：「用你們中國人的話來說，你真是個下三濫！」

　　白敬業：「嘿！……你怎麼罵人哪？你他媽才是下三濫呢！」

　　田木青一：「豈有此理！」轉身匆匆向外走去。

　　楊九紅：「到底怎麼辦哪？」

　　白敬業往椅子上一坐壞笑著：「輪不著咱們著急！這會兒他敢髭毛兒？準是找玉蘭說去了，瞧好吧您哪！」

第四十九章 生死攸關

　　歐美同學會。

　　女更衣室裏，田玉蘭正在發脾氣，把一束鮮花狠狠地甩到桌上，把頭上的婚紗也甩到桌上。

　　田玉蘭：「我不！我不……」

　　美智子：「這太不像話了！」

　　田木青一：「沒有辦法，白敬業簡直是流氓！可他說得對，現在不辦婚事，上邊饒不了我們！」

　　田玉蘭：「我不！」

　　田木青一幾乎是哀求田玉蘭：「占元、占安不都一樣嗎？這是他弟弟，也很不錯的！」

　　田玉蘭哭了：「不……我不……」

　　美智子：「這真是不行！這怎麼能一樣呢？」

　　田木青一大叫：「我也知道不一樣！可你們都要想想後果！」聽到敲門聲：「誰？進來。」

　　衛兵用日語：「宮本少將問婚禮為什麼還不開始！」

　　田木青一慌了：「馬上開始！」轉過頭大吼：「沒什麼可商量的！玉蘭，你要顧全大局！」

　　終於，洋鼓敲響，洋號齊鳴。

　　哭喪著臉的田玉蘭和十分嚴肅的白占安走上了廊子，人們向他們拋撒著鮮花和彩色紙屑。

　　日本軍政要員起立鼓掌，宮本少將也站起來矜持地拍著手。

　　此時，白美和童越都在電閘房裏。

　　幾個同學喊：「拉閘，快！」

　　童越把電閘拉掉了。

　　歐美同學會的院子裏頓時一片漆黑。

　　宮本少將等人四下張望。

　　院子裏的人開始慌亂：「怎麼停電了？」、「快給供電局打電話！」

　　混亂之中，童越等人在人群中高喊：「空襲警報……」、「要轟炸啦……」、「美國的飛機來啦……」、「快跑！再不跑就跑不出去啦！」、「扔炸彈啦！」

　　全場頓時大亂，人們擁擠著向外跑去，桌子被撞翻，碗碟掉下去摔得粉碎，洋鼓在地上滾動，鮮花被踐踏得七零八落。

　　宮本少將等人在衛兵的保護下匆匆離去。

　　人都跑光了，地上一片狼藉。

　　田木青一呆呆地在院子中央站著。

　　一侍者：「沒事了！沒有空襲警報，不知道誰把閘給拉了。」

　　白敬業垂頭喪氣：「瞧這事兒鬧的，罕眉耷眼兒的拉什麼閘呀？」

　　田木青一怒吼起來：「這是陰謀！這是你策劃已久的陰謀！」

　　白敬業：「你別這麼說，什麼陰謀？我還想查查是誰弄的陰謀呢！」

　　田玉蘭伏案大哭，楊九紅趕忙勸解。

　　田木青一：「敬業，這不是兒戲！弄不好我的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海淀花園子門口。

　　白景琦、李香秀走出門口，上了牛黃和鄭老屁的黃包車，鄭老屁把大包小包兒放在李香秀腳下。

　　鄭老屁：「這下可熱鬧了，歐美同學會毀了個稀巴爛，日本人也跑了！」

　　李香秀：「這是誰搗的亂？」

　　牛黃：「聽說……我可是聽說啊！是占元那個大學同學童越搗的亂！」

　　白景琦：「好小子！行！沒咱們什麼事兒，打道回府！」

　　朱伏家臥室裏。

　　李香秀抱著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顯得特別高興。

　　段大蘭在一邊拿著撥浪鼓逗孩子。

　　朱伏：「這孩子保險，已經轉過兩道手，都鬧不清是誰的孩子了。」

　　李香秀：「你怎麼找到保定去了？」

　　朱伏：「嘿！表妹聖旨一下，就是馬來西亞、菲律賓我也得去呀！」

　　李香秀指著電燈逗孩子：「說，燈！燈！」

　　孩子笑著：「燈！」

　　李香秀喜不自禁。

　　朱伏：「你瞧，神了吧！不認生！這孩子是那家都養不了，光哭，哭得人家都煩了！瞧見你愣不哭了！」

　　李香秀：「這孩子是褔相！」

　　段大蘭：「那可不是？能進你們這大宅門兒，可不是他的福氣？」

　　朱伏將契約遞給李香秀：「手續全在呢！」

　　李香秀：「辛苦！辛苦了表哥，我再給你一百。」

　　朱伏：「用不著，一共才花了二百。」

　　李香秀：「那一百五是你的跑腿錢！」抱著孩子往外走。

　　朱伏：「錢不錢的小事兒！只要你瞧著合適，我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

　　李香秀回頭：「往後不會有人來找麻煩吧？」

　　朱伏：「不……會！沒告訴你，都鬧不清是誰家的孩子嘛！」

　　朱伏、段大蘭把李香秀送了出去。

　　李香秀上了鄭老屁的洋車，段大蘭忙活著給孩子圍小棉被。

　　段大蘭：「包嚴實了，別著了風，天兒太冷！」

　　李香秀：「回去吧！」

　　李香秀抱著孩子，坐著洋車遠去。

　　朱伏、段大蘭回到屋裏，兩口子喜形於色。

　　朱伏：「看見沒有，乾賺三百塊！在保定連贖這個孩子攏共花了十五塊。」

　　這時，門一響，段二蘭走了進來。

　　朱伏臉色立時沉下來：「你幹什麼來了？」

　　段二蘭：「聽說你從保定回來了，孩子贖回來沒有？」

　　朱伏：「贖什麼贖？你那破孩子就會哭，人家又轉手賣了，我整個兒白跑一趟！」

　　段二蘭：「唉！命裏注定，由他去吧！我那十塊錢呢？」

　　朱伏急了：「嘿！你瞧，嘿！我這去一趟，打火車票、住店、送禮，還賠了兩塊進去，沒找你要就是好的了！」

　　段二蘭也急了：「你叫我們怎麼活呀？」

　　李香秀抱著包得嚴嚴實實的孩子又走了回來。

　　段二蘭見有陌生人，忙向旁邊靠了靠。

　　李香秀：「表哥……」

　　朱伏、段大蘭一見李香秀又回來了，頓時驚慌失措。

　　李香秀：「忘了一件事兒，這孩子的生辰八字！」

　　朱伏急忙從懷中掏出一張紙：「哎呀！看我這記性！」

　　李香秀感到朱伏神色不對，扭頭看段二蘭。

　　段二蘭也正疑惑地看著李香秀和孩子。

　　段二蘭：「您是？」

　　不等李香秀回答，朱伏、段大蘭忙上前往出推段二蘭。

　　段大蘭厲聲：「行了！快走吧！沒事兒就來要錢，誰受得了？」

　　段二蘭掙扎著：「你們在我家裏怎麼說的……」

　　朱伏凶狠地推段二蘭：「走不走？再不走我不客氣了！」

　　段大蘭推著妹妹出了屋。

　　李香秀充滿疑惑地望著。

　　朱伏把寫著生辰八字的那張紙往李香秀手裏遞，李香秀沒有接。

　　朱伏：「這孩子八字兒好！也巧了，四月二十八，跟藥王的生日是一天，你說是不是緣份？」仍不能掩蓋慌亂。

　　李香秀默默地盯著朱伏，也不說話。

　　朱伏心虛：「怎麼了？」

　　李香秀：「剛才那女人是誰？」

　　朱伏：「老家來的，要飯的！哎呀！接長補短有人來，好像這北平……」

　　李香秀：「表哥！」

　　朱伏：「啊？」

　　李香秀：「我可把醜話說頭裏，別跟我耍心眼兒，我花了錢了，沒虧了你吧？」

　　朱伏：「那是、那是！」

　　李香秀：「這孩子不能再牽涉一點兒雜七雜八的關係！」

　　朱伏：「沒有、沒有！」

　　李香秀：「永遠不許露出他的身世！」

　　朱伏：「當然、當然！」

　　李香秀盯著朱伏：「今後有人找上門來跟我糾纏不清，我可翻臉不認人！」說罷一把奪過朱伏手中的八字兒紙，轉身向門外走去。

　　朱伏忙跟著往出送：「表妹，放心，慢走，留神，這兒有冰，別滑著……」

　　馬立秋家堂屋。

　　白景琦、李香秀聚在馬立秋家，請了算命的姚瞎子為孩子算命。

　　姚瞎子：「所以我說這孩子福大、命大、造化大！七老爺放心！」

　　白景琦：「行！我贊成，姚瞎子這麼一說是命中注定！生的養的都無所謂，將來好有個頂門立戶的人。」

　　李香秀：「你們白家不是不許從外姓過繼嗎？」

　　白景琦：「有這規矩，得慢慢兒破！你還是先當侄子養在這兒吧，一切費用我全包了！」

　　馬立秋：「謝謝老爺子了！」

　　白景琦笑了：「丈母娘您別跟我客氣！我說姚瞎子，再瞎說兩句。」

　　姚瞎子：「這孩子雖說大富大貴之命，可命獨，剋父母、兄妹，得改三回名兒才好養活！」

　　李香秀：「你看這孩子賣了兩回，這可不是第三回改名兒了？多巧！」

　　姚瞎子：「七老爺起個名兒吧！」

　　白景琦：「我看就叫李天意！」

　　李香秀：「李天意？」

　　白景琦：「你想想，跟藥王一個生日，三次改名兒，見了你就不哭了，這不是天意是什麼？」

　　李香秀高興地把孩子從奶媽懷裏接過來，往高舉著。

　　李香秀：「天意！天意！」

　　孩子『格格』地笑了。

　　新宅上房院頭廳院裏。

　　十幾個日本憲兵持槍站著，北廊上還站著一個日軍少佐。

　　關佑年背著手在院子裏來回走著，不時地看手錶。

　　新宅上房院北屋廳裏

　　白景琦和田木青一坐著，胡玉銘站在門旁，李香秀遠遠地坐在東偏廳。

　　胡玉銘：「關佑年說給七老爺留點面子，也是最後一次機會，只要把秘方和占元交出來，他們立刻就撤。」

　　田木青一：「七老爺，我用人格擔保，決無他意，把秘方交出來吧！我作為朋友勸你，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白景琦：「那是我們白家害了你？」

　　田木青一：「不！是日本害了中國！相信我！不會再和中國人作對了。」

　　白景琦一震：「我信你的話，你總算是個有良心的日本人！」

　　田木青一：「中國有句俗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白景琦憤怒：「我不燒柴禾行不行了？我寧可叫他們把我這山給平了！」

　　田木青一：「我不是危言聳聽，婚事沒辦成，軍政兩方面都下了死命令，交出占元和秘方，要不然的話……」

　　白景琦：「怎麼樣？我早就想好了，你這就去叫他們進來抓我！」

　　李香秀驚訝地站了起來。

　　田木青一：「你這是何苦啊！」

　　白景琦：「我三叔說得好，中國人的事兒，你們且鬧不明白呢！」

　　院中傳來了日本兵的皮靴聲，二人回過頭看。

　　日本兵進了院子，沿路站了崗。

　　關佑年神氣活現地走進了屋。

　　關佑年：「七老爺！」

　　白景琦沒答話。

　　關佑年一眼看到了田木青一。

　　關佑年：「田木！你還敢上這兒來？知道你什麼罪嗎？」

　　田木青一：「不知道！」

　　關佑年：「你玩忽職守、欺騙皇軍、破壞帝國聲譽，你給日本人丟盡了臉！」

　　田木青一：「你給中國人丟盡了臉！」

　　望著田木青一，白景琦心中油然生出敬意。

　　關佑年大怒：「你還敢跟我這麼說話！滾回去！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田木青一站起身對白景琦：「七老爺，好自為之，多保重！告辭了！」

　　田木青一深深鞠躬，白景琦忙站了起來。

　　田木青一走出了屋。

　　關佑年：「兩件事兒，交出秘方、交出占元！」

　　白景琦：「好說呀！香秀！」

　　李香秀忙上前，白景琦卻向東裏間走去。

　　白景琦：「貴客來了，給我更衣。」

　　李香秀不知道白景琦要做什麼，忙追去東裏間。

　　東裏間。

　　李香秀幫白景琦穿上一件簇新的皮袍，戴上水獺帽，繫上大圍巾。

　　白景琦：「就是我死到大獄，也不許交出秘方！萬一占元回來了，叫他千萬別管我，遠走高飛離開北平！」

　　李香秀：「知道了！這事兒我也頂不了你，我一定想法子救你！」

　　白景琦：「能救則救，救不了也甭瞎忙活，沒用！萬一我出了事兒，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李香秀大驚：「我怎麼行？」

　　白景琦：「我給你講過好些我媽的事兒，那就是你的樣子！走了！」

　　白景琦一轉身，李香秀一把拉住忍不住地要哭。

　　白景琦：「不許哭！不許喊！別叫鬼子漢奸看著咱們都跟慫包蛋似的！」

　　白景琦走出東裏間後，目不旁視地一直走過關佑年。

　　關佑年：「站住！你上那兒去？」

　　白景琦回過頭：「怎麼問我？你不就是叫我跟你走嗎？去吧小子！我前邊兒走，你後邊兒跟著我吧！」

　　白景琦向外走去。

　　關佑年急忙跟上。

　　楊九紅叫著白景琦的名字跑了出來，李香秀忙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廊子上站著白敬業、唐幼瓊、高月玲、白美、白慧、黃立、鄭老屁、白占安、白占平、白占光和丫頭們。

　　白景琦走上屏門的時候拍了拍白美，白美傷心地哭著。

　　白景琦：「美子，等爺爺回來，請你們吃羊頭肉！嗨！吃什麼羊頭肉，鬼子一來連羊都沒有了！」

　　李香秀抱著淚流滿臉的楊九紅站在北屋門口，眼看著白景琦大步走出了屏門。

　　田木青一診所。

　　田木青一把門診室的門插死，回頭去看牆上的日本軍刀。

　　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田木青一走上前去，把軍刀摘下，拿著刀慢慢走進了病房。

　　田木青一把軍刀放在病床上，把外衣一件件脫掉，赤著上身盤腿坐在床上，握住刀柄，把刀尖對準了自己的腹部。

　　田木青一閉著眼低著頭，似乎是在禱告，突然抬起頭來，兩手握刀往自己的腹部刺去。

　　血濺在白色床單上。

　　新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敬業、白敬功、楊九紅、白佳莉、唐幼瓊、高月玲正群起圍攻李香秀。

　　白敬業：「甭囉嗦，你把秘方交出來！」

　　李香秀：「幹什麼？」

　　白敬業：「我要救我爸爸！」

　　李香秀：「你爸爸說了，死了也不能交出去！」

　　白敬業：「是他死！不是你死！說得輕巧，我還想叫我爸爸多活幾年呢！」

　　楊九紅等人一齊勸：「交出來吧！」、「人要死了留著方子有什麼用？」、「七老爺一條命還抵不上那些方子嗎？」、「救人要緊哪！」、「老爺可以那麼說，可咱們不能見死不救吧！」、「這件事不能聽我爸爸的！」

　　李香秀：「交出秘方跟要了老爺的命一樣！」

　　白敬功：「不交出來不是也沒命嗎？」

　　李香秀：「還是的，所以交不交都沒用！」

　　白敬業：「你怎麼知道沒用？日本人要的就是秘方！」

　　李香秀：「日本人還要占元呢！敬業！占元要在這兒，你是不是也把占元交出去？」

　　大家都不說話了。

　　楊九紅：「先把秘方交出去，能緩就緩一步！」

　　李香秀：「一步也緩不了，要救老爺想別的辦法！」

　　白敬業躥到李香秀面前：「你有什麼辦法啊？你是不是盼著我爸爸早點兒死了，你好掌家獨吞家產啊？李香秀！」

　　李香秀：「喲！你又不叫媽了！」

　　白敬業：「你是誰的媽呀？抱狗的丫頭！少跟我這兒充大個兒！我憋了不是一兩天了……」

　　眾人忙上前連拉帶扯地勸著。

　　李香秀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冷冷地看著白敬業。

　　白敬業大喊大叫：「李香秀！你今兒要不把秘方交出來，我就把你趕出這個家！替白家爺兒們出出這口惡氣！你交不交？」

　　大家往後推白敬業。

　　李香秀拍案而起：「不交！」

　　白敬業大叫：「來人！來人……」

　　站在門口的胡玉銘、蓮心、紅花和老媽子們嚇得直往後退。

　　白敬業：「去！把她的東西都給我扔出去！叫她滾！什麼太太？白家門兒沒這樣的太太！抱狗的丫頭！滾！」

　　僕人們都不敢動。

　　李香秀壓住滿腔的怒火，狠狠地望著白敬業。

　　白敬業忽然回身從案子上抄起了白景琦的那口刀，一下子把刀抽了出來，嚇得推他拉他的人一下子躲到了一邊。

　　白敬業舉刀狠狠地向桌上砍去。

　　僕人們嚇呆了。

　　李香秀掃視著屋裏的人在想對策。

　　白敬功抱住白敬業：「大哥！你幹什麼？放下刀、放下刀！」

　　眾人又上來攔。

　　白敬業大叫：「你們都聽著！我爸爸不在就是我當家，把她趕出去！叫她滾！把她的東西都扔出去！」

　　僕人們膽怯地望著李香秀。

　　李香秀不動聲色。

　　白敬業：「誰要不聽我的，就照我這口刀說話！」

　　僕人們嚇得剛要動，李香秀說話了，僕人們忙停住了。

　　李香秀：「你扯著脖子喊什麼？你學你爸爸還差點兒！你想當家？那好啊！七老爺的事兒就交給你了，我看就是你盼著你爸爸早點死！白敬業！我看你的本事啦！」大步向門外走去。

　　僕人們忙閃開一條道兒。

　　楊九紅急了，大叫：「香秀！」跑上前一把拉住李香秀：「香秀！別聽他的，你不能走！」

　　李香秀甩開楊九紅走出了屋。

　　楊九紅回頭大叫：「敬業！不能叫她走！她走了，秘方找誰要去？」

　　白敬業：「叫她走！我自己會找！」

　　楊九紅無奈，忙跑出屋追去。

　　一直到二廳院垂花門，楊九紅才追上李香秀。

　　楊九紅：「香秀！你不能走，香秀！這不是耍脾氣的時候，救老爺要緊哪！」

　　李香秀：「是敬業在那兒耍脾氣！七老爺死到臨頭了，你看他在那兒扯什麼？把他爸爸的事兒放心上嗎？」

　　楊九紅：「我看出來了，一隻狼啊！他就沒想救他爸爸，巴不得他爸爸早死！」

　　李香秀：「九紅！我傷透心了，我一定得走！」

　　楊九紅：「我也傷透心了啊！他們連你都不放在眼裏，萬一七老爺沒了，還有我的活路嗎？」

　　李香秀：「所以，一定得把老爺救出來！」

　　楊九紅一把拉住李香秀：「那你就交出秘方吧！太太！我叫你一聲七太太！你是大、我是小！我求求你啦……」

　　楊九紅要跪下，急得李香秀死死地把楊九紅抱住。

　　李香秀：「別、別！這可不行！九紅……」十分感動：「我叫你一聲姐姐！我知道只有你是真疼老爺子，可是秘方不能交！真交出去，老爺子回來饒不了我，也饒不了你，不能做對不起老爺子的事！不把老爺子救回來，咱倆都沒活路兒！」

　　楊九紅急哭了：「那可怎麼辦？怎麼辦哪？」

　　李香秀：「咱倆一塊兒使勁兒！托人、找門子、花錢，捨著臉去求！姐姐！有什麼事兒我會來找你。」轉身而去。

　　楊九紅淚眼汪汪望著李香秀離去。

　　馬立秋家。

　　李香秀在查存單，奶媽正給三歲的李天意餵吃的。

　　李香秀：「媽！匯豐的那張存單那裏去了？」

　　馬立秋滿面愁容地做著飯：「不是取出來給了朱伏二百，剩下的在我那兒呢！」

　　李香秀發愁：「這點兒錢，可是不夠。」

　　馬立秋：「你打算求誰呢？」

　　李香秀：「關佑年，總算能說得上話兒，他就認錢！」

　　院裏傳來喊聲：「七太太在家嗎？」

　　李香秀：「誰呀？進來吧！」

　　皮雲良推門走進：「七太太！」

　　李香秀疑惑地望著。

　　皮雲良：「不認識我？」

　　李香秀：「你是……櫃上的二查櫃皮頭兒吧？」

　　皮雲良：「沒錯兒！還認出我來了。」

　　李香秀忙拿壺要沏茶。

　　皮雲良：「你別張羅，我坐不住！七太太，有點兒事得跟您單說！」

　　李香秀懷疑地望了皮雲良一眼轉頭對馬立秋：「你們都出去會兒。」

　　馬立秋和奶媽走了出去。

　　皮雲良：「忙什麼呢？」

　　李香秀：「看看還有多少錢，得打點七老爺的事兒！」

　　皮雲良：「這會兒錢可救不了他！你看看這個……」將幾張單子交給李香秀：「這就是百草廳把成藥賣給八路軍的鐵證！」

　　李香秀大驚，一下子站了起來：「你想要幹什麼？」

　　皮雲良笑了：「別害怕呀！再看看印！」

　　李香秀忙看單子：「這……這不是關佑年的章子嗎？」

　　皮雲良：「沒錯兒！他黑了大批的贓款，開路條把大批藥運出了北平給八路軍！」

　　李香秀大感意外：「真是運給八路的？」

　　皮雲良：「您甭問，您就拿這個給關佑年看，他就得千方百計救七老爺出獄！」

　　李香秀懷疑：「行嗎？」

　　皮雲良：「放心！關佑年是警察署長，日本人還用得著他，他說話還管用！」

　　李香秀：「皮頭兒，我謝謝您！您要多少錢？」

　　皮雲良笑了：「七太太！為了錢我就不來了，我不是那種人！」

　　李香秀：「那您是……」

　　皮雲良：「您別問，我也不會說，日本鬼子蹦躂不了幾天了！蘇聯軍隊打到了柏林、盟軍在諾曼第登陸，軸心國垮了，這些漢奸都在給自己找後路呢！您記住，漢奸都是沒骨頭的！有一條，別把我說出去！」

　　李香秀：「那當然！可我還得問，您是什麼人？」

　　皮雲良：「跟您一樣，一個有良心的中國人！七太太，救七老爺不是您一個人的事兒，不少人在活動呢！光靠咱們倆不行。」

　　李香秀大為驚訝：「還有誰？」

　　皮雲良起身：「總有一天您會知道！您找關佑年在政界活動，我在軍界有關係，咱們雙管齊下，宜速不宜遲！」

　　新宅上房院北屋東裏間。

　　屋裏天翻地覆、亂七八糟。

　　白敬業站在凳子上把頂櫃裏的東西掏出來一件件往下扔。

　　楊九紅走了進來，被屋裏的情形嚇了一跳，低頭看見地上有一個箱子，裏面裝滿了古玩。

　　楊九紅：「你幹什麼呢？」

　　白敬業頭都不回：「啊？找秘方呢！」

　　楊九紅：「你裝了這一箱子的古玩，也是找秘方？」

　　白敬業：「少廢話啊！你當家還是我當家？」

　　楊九紅：「你就不想想法子去救你爸爸？」

　　白敬業：「怎麼救？日本人認識我是誰呀？」

　　楊九紅：「去找關佑年！」

　　白敬業：「那小子！」下了凳子：「哎喲！我這條腿！那小子，多少錢也填不滿他，我犯不著便宜他！」

　　白敬業把一個鼻煙壺裝進箱子裏。

　　楊九紅：「為你爸爸花錢，你不應該嗎？」

　　白敬業：「該死就得死，誰也救不了！」

　　楊九紅大怒：「敬業，你爸爸回來饒不了你！」

　　白敬業：「回來？回不來嘍！進了日本憲兵隊裏沒一個整著出來的！」

　　楊九紅：「你是狼！畜牲！」

　　白敬業一瘸一拐地走到楊九紅面前：「哎！我說姨奶奶，你去救啊！誰攔著你了？你不是狼你怎不掏錢？你少在這兒充大輩兒，看見李香秀了嗎？你再胡說，我把你也攆出去！你信不信？」

　　楊九紅憤憤地向外走：「好！白敬業，等把老爺子救出來再說！」

　　白敬業：「對嘍！快去救吧，老爺子都等急了……九紅怎麼還不來救我呀？我可就指望她啦！」

　　關佑年家客廳。

　　楊九紅來向關佑年求情。

　　關佑年一口回絕：「姨奶奶，您給我多少錢也沒用！是！我這人挺貪的，見錢眼開，可這回不行！」

　　楊九紅：「你是不是嫌少啊？」

　　關佑年：「沒這意思，我真是無能為力，日本人正火冒三丈的時候，占元是憲兵隊掛了號多年的共產分子，跑了！誰敢去說情？」

　　楊九紅：「占元不是共產黨！」

　　關佑年：「跟我說沒用！這話我要跟日本人去說，連我也成共產黨了！」

　　楊九紅：「關署長，你要多少錢？開個口……」

　　關佑年起身推楊九紅：「行了！姨奶奶，別費唾沫了，回去吧！啊……」

　　一僕人站在門口：「白宅的七太太求見。」

　　關佑年：「怎麼了你們這是？走馬兒燈似的，不見、不見！」

　　李香秀站在院中：「關署長，對不住，沒想到你不見我，自己就進來了。」

　　關佑年神情漠然地站了起來。

　　楊九紅走到李香秀面前：「太太來了，我這兒正跟關署長掰扯不清呢！關署長一點兒面子都不給，多少錢都不行！」

　　李香秀：「姐姐回去吧，我跟署長敘敘舊！」

　　楊九紅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了。

　　李香秀要上台階，關佑年堵在門口沒有動。

　　關佑年：「算了吧，七太太，別瞎耽誤工夫了！」

　　李香秀：「錢能通神，通不了你這署長？」

　　關佑年：「拿了錢，又能做順水人情救了人，我何樂而不為？沒用啊！誰不知道錢是好東西！」

　　李香秀：「錢都沒用，那你看看這個有沒有用？」把皮雲良給的路條往關佑年手中一拍。

　　關佑年接過看了一眼，立即臉色大變。

　　關佑年：「你這是從那兒得來的？」

　　李香秀不理睬，把關佑年一推，逕自走進了屋。

　　李香秀往椅子上一坐：「是八路給我的！」

　　關佑年大驚：「你是共產黨？」

　　李香秀大笑：「哈……真逗！我成了共產黨了，真好玩兒！」

　　關佑年走到李香秀面前：「那是誰給你的？」

　　李香秀：「我們櫃上的事兒，我能不知道嗎？這可是大筆的生意，關署長你財源茂盛！」

　　關佑年：「我放走這批藥是為了錢，我並沒有通共！」

　　李香秀：「日本人恐怕不會信你這話吧？」

　　關佑年慌了：「日本人？你要幹什麼？」

　　李香秀：「請關署長救七老爺出獄！」

　　關佑年低下頭坐到椅子上，看著手中的路條，忽然冷笑著把路條揉成一團放到嘴裏。

　　關佑年：「沒用！這是廢紙一張，沒用！」

　　李香秀假作吃驚狀：「喲！關署長，怎麼吃了？我要知道關署長愛吃這個，我把那幾張全拿來，夠關署長吃一頓的！」

　　關佑年抻著脖子嚇得差點兒沒噎著，直瞪瞪地看著李香秀。

　　李香秀起身往外走：「你再好好想想，我等你的回話！」

　　關佑年立即躥了起來攔住門口，兩人對峙著。

　　關佑年：「你想就這麼走了？沒那麼容易吧？」

　　李香秀：「你想害死我殺人滅口是不是？我早料到了！」

　　關佑年陰森森地望著李香秀：「把那幾張拿出來！」

　　李香秀：「瞧你嚇得這樣兒！放心，那幾張放在個保險人的手裏，只要我和七老爺一死，一定拉你做個墊背的！」

　　關佑年徹底崩潰了：「行了、行了！我都明白了，坐坐坐！咱們重新談！」

　　兩人向回走，坐到椅子上。

　　李香秀：「日本鬼子蹦躂不了幾天了，蘇聯軍隊打到了柏林，盟軍在諾曼第登陸，軸心國垮了！漢奸們都在給自己找後路！關署長不給自己找個退身步兒？」

　　關佑年目瞪口呆，驚訝萬狀地聽著。

　　關佑年：「慢著，慢著！這都不像你們大宅門兒裏女人說的話呀！你這都從那兒學來的？怎麼聽著那麼彆扭！」

　　李香秀：「我說的對不對吧？」

　　關佑年：「對、對！你知道我雖說是署長，可副署長是日本人，我得聽他的！」

　　李香秀：「日本人現在還用得著你，你說話還管用，七老爺這個藥行商會會長又是你保舉的，追查下去，你脫得了關係？」

　　關佑年：「好傢伙！你比我還門兒清！你說怎麼辦吧？」

　　李香秀：「你在政界使勁，我在軍界還有關係，咱們雙管齊下，宜速不宜遲！」

　　關佑年：「我只能盡力而為！」

　　李香秀：「光靠咱們倆不行，救七老爺也不是我一人兒的事，好些人都在活動呢！」

　　關佑年：「還有誰？你這都是什麼路子？」

　　李香秀：「你別問，我也不會說，都是有良心的中國人！」

　　關佑年：「怎麼聽你這話茬兒真跟共產黨似的！」

　　李香秀起身將幾張銀票交給關佑年，關佑年忙站起來。

　　李香秀：「這是一萬大洋，你自己要也好，拿去上下打點也好，我都不管！只要七老爺救出來，我再奉送你十根兒金條！我走了。」

　　李香秀向外走，關佑年忙起身送，被李香秀攔住了。

　　李香秀：「你別送，叫人看見了不好，還以為咱倆這兒搞什麼陰謀呢！」

　　李香秀走了出去。

　　關佑年驚愕地望著李香秀的背影：「這是個什麼女人呀這是？」

　　日本憲兵隊門口。

　　白景琦從監獄裏被放出來了。

　　李香秀來接白景琦，兩個人在日本憲兵隊監獄門口上了鄭老屁和牛黃的黃包車。

　　兩輛車在街道上飛跑。

　　李香秀：「老屁、老屁！站住、站住！」

　　鄭老屁急忙把車停下，牛黃的車趕上來和鄭老屁的車並在了一起。

　　衣服破爛、臉上有傷痕的白景琦從車裏伸出頭來。

　　李香秀：「老爺子，我不回家。」

　　白景琦：「你上那兒？」

　　李香秀：「我回娘家！我叫人家趕出來了。」

　　白景琦：「什麼話！我回來了！瞧他們誰敢奓毛兒！」

　　李香秀：「要叫我回去也行，除非敬業親自來求我！老屁、咱們走！」

　　鄭老屁拉起車走了。

　　白景琦看李香秀走了，頗感惆悵：「反了、反了！牛黃，回家！」

　　知道白景琦從監獄裏出來，一家人都跑到上房院來看望白景琦。

　　一看見白敬業，白景琦就把他盯住了。

　　白景琦：「敬業，我求你個事兒！」

　　白敬業：「爸，您別這麼說，有怎麼事兒你吩咐！」

　　白景琦：「你現在是當家的，我不是得求你嗎？」

　　白敬業惶恐：「您不在，我管了幾天，也是沒法子，全聽爸爸的。」

　　白景琦：「你把人家轟出去了，怎麼辦哪這事兒？」

　　白敬業：「不是我轟他，爸爸在獄裏九死一生，可是秘方她就是不交出來！您問問大夥兒，那麼多人一塊兒求他都不行！她就沒把您的生死放在眼裏……」

　　楊九紅憤憤地聽著。

　　白敬業：「我一急一氣才迫不得已說了她幾句，結果她一賭氣，自己走了。」

　　白景琦把煙袋在銅盂上磕得『噹噹』響，大家立時緊張了。

　　白敬業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楊九紅緊張興奮地望著。

　　白景琦和顏悅色：「可人家說了，你不去接，人家就不回來！看在我的分兒上，你饒了她這一回，委屈你去接一趟，我求你了！」

　　白敬業：「別、別！您求我幹什麼？我這就去、這就去！」

　　白景琦起身拍著白敬業的頭，白敬業嚇得直縮脖子。

　　白景琦：「好兒子、好兒子！聽話就是好兒子！你當家就是不一樣！」

　　楊九紅無比失望地望著白景琦。

　　白敬功：「爸，您在獄裏吃苦了，我們也使不上什麼勁兒！」

　　白景琦淡淡地：「還好！要緊的時候看人心哪……」

　　沒人敢再說話。

　　馬立秋家堂屋。

　　李香秀抱著三歲的李天意，讓馬立秋為孩子試新鞋。

　　李香秀：「我給天意找了位教書的先生，他得學功課認字了！」

　　馬立秋：「嗨！他才多大？哪兒就到了唸書的時候了？」

　　李香秀：「早唸書早成人！天意，媽就盼著你快長大，你得給媽爭氣呀！」

　　院內傳來喊聲：「媽！在家嗎？我是敬業！」

　　馬立秋：「在家哪！」

　　李香秀：「媽！不許理他！」

　　白敬業推門進屋：「喲！在家！」看見了李天意，忙上前拉李天意的手：「我知道，這是天意吧！哎呀！小弟弟，來來，大哥哥給你錢買糖吃啊！」

　　白敬業忙掏兜兒拿錢，李香秀把李天意推給馬立秋。

　　李香秀：「不許要！去！出去玩兒！」

　　馬立秋拉著李天意走了。

　　白敬業恭敬地：「媽！我這兒來請您起駕回宮哪！」

　　李香秀：「喲！什麼時候又改叫媽了？抱狗的丫頭！」

　　白敬業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打你這臭嘴！喝了猴兒尿了你滿嘴的胡扯！媽！您宰相肚裏可撐船，大人不記小人過！」

　　李香秀：「我早看出來了，老爺子再出點什麼事兒，你照樣翻臉不認人！」

　　白敬業：「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請不回去您，我爸還不把我劈了！」

　　李香秀：「噢！你是怕你爸爸才來請我？」

　　白敬業：「不是！我從心眼兒裏服了，愣把我爸爸從憲兵隊裏給弄出來了，這得多大本事？反正我不行！」

　　李香秀：「你是認定了你爸爸準死在裏頭，你才敢這麼張狂！」

　　白敬業：「別再說了！我這種慫人，您還跟我一般見識嗎？」

　　李香秀：「我不回去！」

　　白敬業：「媽！給個面子吧！我也快五十的人了，您消消氣兒，聽我給您唱段兒《打龍袍》裏的『報花燈』，您聽像不像蕭長華！聽著啊！嗒嗒衣嗒衣嗒，在上聽，聽我那燈官兒報花燈，一團和氣燈、和合二仙燈、三羊開泰燈、四季平安燈……」

　　李香秀撇嘴笑著。

　　白敬業：「五子奪魁燈、六圖封相燈、七子八婿燈……」

第五十章 斬斷後患

　　新宅上房院。

　　白景怡、白景雙、楊九紅、白敬功、唐幼瓊、高月玲、白美、白慧、白占安等人都在，慶賀白景琦脫離了牢獄之災。

　　白敬業興沖沖地進來了。

　　白敬業：「來了、來了！我把媽接回來了！」

　　李香秀隨後進了屋，楊九紅忙迎了上去。

　　楊九紅：「哎呀！太太可回來了！」

　　李香秀：「姐姐！」

　　所有的人都驚訝莫名。

　　白景琦大惑不解：「你們這是唱的那一齣？」

　　楊九紅：「我們倆唱的是《樊江關》的姑嫂英雄！」

　　白敬業：「《將相和》！《將相和》！」

　　白景琦：「哎！我說敬業，去把我那古月軒的鼻煙壺拿來。」

　　白敬業：「好咧！古月軒的鼻煙壺，我去拿！」往北屋門外走。

　　白景琦：「哎哎哎！上那兒拿去？在東裏間兒呢！」

　　白敬業一下子愣住了：「那不是……在我哪兒呢！」

　　白景琦：「我的鼻煙壺怎麼跑你哪兒去了？」

　　楊九紅立即明白了，興奮地望著，和李香秀嘀嘀咕咕地說著。

　　白敬業感到了不妙：「那不是……我用了……我拿去……那挺貴重的東西，您不在家，我怕丟了，我……替您收起來了。」

　　白景琦：「那我得謝謝你呀！」

　　白敬業膽怯：「謝什麼呀！應當的，我拿去！」

　　白景琦：「慢著、慢著！」站了起來：「趁著大夥兒都在這兒，都上我屋裏來見識見識！」向東裏間走，見大家站著沒動：「來呀！」

　　大家忙動身跟白景琦走。

　　白敬業忙攔住楊九紅：「姨奶奶，糟了！我爸這是幹什麼？您看……」

　　楊九紅：「我當你的事兒就這麼過去了，敢情才開頭兒！七太太，咱們進去見識見識！」

　　白敬業頓時呆若木雞。

　　白景琦把大家帶進了東裏間。

　　白景琦：「諸位開開眼，瞧瞧我這屋是怎麼了！」

　　大家驚訝地望著……屋裏天翻地覆，一塌糊塗，所有的箱子、櫃子全開著，滿地的東西扔得亂七八糟，床上的被褥全都掀開了。

　　白景琦：「日本鬼子有個三光政策，還時不時來個大掃蕩……今兒我一進門兒還當日本鬼子來這了呢！」

　　大家議論紛紛。

　　白景琦：「敬業！哎？敬業呢？」

　　楊九紅高叫：「敬業！你爸爸叫你！」

　　白敬業忙答應：「這兒、這兒，在這兒呢！」

　　人們閃向兩旁，白敬業走上前來，把頭低著。

　　白景琦：「跟大夥兒說說，這兒出什麼事了？日本鬼子那天來掃的蕩啊？」

　　白敬業低著頭：「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白景琦：「噢，你是怕我不在家東西丟嘍！把值錢的東西先替我收著？」

　　白敬業：「是、是！」

　　白景琦：「敬業，你知道我最不喜歡你什麼？」

　　白敬業：「我……我不知道……」

　　白景琦：「我最不喜歡你的就是敢做不敢當！你那兒是怕東西丟了，你琢磨著我一進日本憲兵隊就回不來了，非死到裏頭是不是？」

　　白敬業：「那兒能啊！」

　　白景琦：「是不是？還是不敢說真話！你琢磨著這回輪到你當家了！」

　　白敬業：「我沒有！」

　　白景琦：「還不說真話！你琢磨著能撈就撈，把我的東西來了個大掃蕩！」

　　白敬業：「真沒這意思！」

　　白景琦：「兒子！你什麼時候能學得像個男人？啊？你真要站到院子裏嚷嚷說，我爸爸要死啦，該我由著性子反啦！我就饒了你！你敢說真話呀！」

　　白敬業：「我不敢！」

　　白景琦：「你既然不敢，我就不能饒你，你怎麼把別人轟出去的，我也照樣把你轟出去！立馬兒給我滾出這個家！大奶奶！」

　　唐幼瓊忙上前：「我在這兒！」

　　白景琦：「一個大子兒不許給他！就這身兒衣裳便宜了你，滾吧！」

　　白敬業慌了：「爸，我上那兒啊？」

　　白景琦：「你上那兒跟我沒關係！大夥兒都聽著！凡是白家的人，那家兒也不許收留他，要是叫我知道了，我打上門兒砸了他的家！」

　　田木青一診所。

　　白景琦走到田木青一診所，美智子和田玉蘭在門口恭候。

　　美智子和田玉蘭引路，白景琦來到門診室，這兒已經被佈置成靈堂。

　　白景琦望著田木青一的遺像和骨灰甕，深深地鞠躬。

　　美智子和田玉蘭跪在地上躬身還禮。

　　白景琦的眼裏充滿了哀傷。

　　街道上。

　　各家店舖門前都像比賽地放鞭炮，紙屑紛飛，煙霧彌漫，而人們喜悅的歡笑聲和吆喝聲甚至比鞭炮的聲音還大，因為，這是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無條件投降。

　　新宅大門口。

　　白景琦率全家送美智子和田玉蘭出門。

　　在大門口，雙方都深深鞠躬施禮。

　　美智子和田玉蘭走了，終於消失了在鞭炮聲和煙霧之中。

　　新宅。

　　大宅門裏，白家在歡渡日本投降後的第一個除夕。

　　上房院裏，僕人們洗掉窗戶玻璃上的白紙條，往門框上貼春聯。

　　二廳院如意館中，掛著許多已經寫好的春聯、斗方、條幅。

　　白景琦在一張紅紙上寫著一個大大的『褔』字，各房的僕人、丫頭都在等著拿。

　　廚房院的長桌上，擺著一溜精光瓦亮的銅火鍋，僕人們忙著殺雞、宰魚。

　　在二廳院東屋，朱先生在分紅包，李香秀看賬，胡玉銘在紅包上寫名字。

　　李香秀：「拋出的這批金條先別告訴七老爺，等過了年再說。」

　　朱先生：「我明白，鬧日本鬧得櫃上虧了不少，這消停了沒幾天，又打上了，雙十協定也沒用了，這紅包能省就省吧！」

　　李香秀：「不行，再省不能省這個錢，日本投降這頭一個年，得叫大夥兒過好了！」

　　朱先生：「得咧！有您當家，我們這日子好過多了。」

　　李香秀：「占元還沒信兒嗎？」

　　胡玉銘：「各處都問了，原先說去了西安，可那邊兒六爺說沒見著。」

　　李香秀：「唉！今年就差他一個！」

　　祖先堂裏。

　　祖先牌位前，白景琦率全家祭祖，案上擺滿了貢品。

　　四廳院裏。

　　孩子們澆了一個溜冰場，溜冰場四周的大紅燈籠都點亮了，還有一串串的小彩燈泡點綴在各處，四周站滿了看熱鬧的僕人、丫頭。

　　白景琦、楊九紅、唐幼瓊、高月玲走進來的時候，童越和白美正在溜冰場上表演雙人滑。

　　白占安滑了過來。

　　白占安：「爺爺！下來滑呀！」

　　白景琦：「滑！我也滑，給我雙冰鞋。」

　　楊九紅：「別摔著，怎麼跟孩子似的！」

　　白景琦不聽，開始換鞋。

　　童越和白美的雙人滑，引得周圍的人不斷叫好。

　　楊九紅對唐幼瓊：「姓童的這孩子好像和美子不錯？」

　　唐幼瓊：「我早看出來了，我也管不了，倆人淨一塊兒出去看電影、吃西餐。」

　　楊九紅：「不管還行！占元逃跑、還有那天辦喜事，都是童越出的壞主意！」

　　唐幼瓊：「我跟美子說了好幾回，她不聽！」

　　楊九紅：「以後少叫童越來咱們家。」

　　白景琦已經上了溜冰場，一上去就站不穩，蹬了幾下，終於摔倒，把一直扶著他的白占安、白占平都拉倒了。

　　大家驚呼：「快起來吧！」、「看看摔著沒有！」、「別滑了！」

　　白景琦：「哪那麼嬌嫩，扶我起來，再滑！」

　　在上房院，年輕人們各顯神通，大放煙花炮仗，麻雷子，二踢腳、起火、耗子異彩紛呈。

　　白景琦也加入進來，點燃了院中的八大卦，彩火噴向四方。

　　在二廳院，李香秀剛走到垂花門，白占安、白占光、白占先、何祺等孩子跑了過來叫：「奶奶，壓歲錢！」

　　李香秀忙給紅包兒。

　　給完孩子們紅包，李香秀走進屏門，忽然發現廊子上有人，原來是童越和白美坐在廊子頭上正在低聲交談。

　　李香秀：「大冷的天兒怎麼在外頭坐著？」

　　兩人不語。

　　李香秀：「走，上我那兒玩去！咱們打牌！」

　　白美突然站起身，悟著臉跑了。

　　李香秀：「怎麼了？吵架了？」

　　童越：「過了年我要去南京工作了，她有點兒……不叫我去！」

　　李香秀：「你們怎麼樣了？」

　　童越低下頭：「我……挺喜歡白美的！」

　　李香秀：「我看你們挺合適！」

　　童越驚喜：「真的？」

　　李香秀：「可不真的！七老爺最喜歡美子了！我去跟他說，叫他做主！」

　　童越：「那太棒了，過了年我就得走，一安定下來，我就來接白美！頂多一兩年吧！」

　　李香秀：「美子一走，七老爺說不定怎麼樣傷心呢！告訴我，占元在哪兒？」

　　童越：「他剛到西安給我來了一封信，住在我一個朋友家，後來就沒有信兒了。」

　　李香秀：「日本人都走了，怎麼還不回來？一有信兒就趕緊告訴我。」

　　童越：「那一定！」

　　李香秀：「去哄哄美子，不許欺負她啊！」

　　來今雨軒茶座。

　　還在年裏，白景琦把皮雲良約到來今雨軒，一起飲茶說話。

　　皮雲良：「七老爺，有良心的中國人有的是！」

　　白景琦：「你既然這麼說了，我也不多問了，皮頭兒，甭管誰救的我，我就知你的情！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皮雲良：「七老爺，我是小工兒的，您別跟我客氣，您要不是條漢子，我也不幫這個忙！」

　　白景琦：「你一不圖名、二不圖利，你圖的是什麼？」

　　皮雲良：「那您死都不怕又圖的是什麼？」

　　白景琦：「我得對得起我的祖宗！」

　　皮雲良：「七老爺，咱們都是一個祖宗，那就是老中國！什麼時候中國人都能自由自在地活著，沒了軍閥，沒了外國侵略，我死也閉眼了。」

　　白景琦：「我沒你那麼大的心胸，我就想宅門兒裏平平安安，百草廳紅紅火火，齊了！」

　　皮雲良：「您想得美！打前清到如今，您平安過幾天？百草廳幾起幾落了？」

　　白景琦：「說的也是！怎麼就沒個消停日子？你看這共產黨又折騰起來了，內戰一開，後患無窮！」

　　皮雲良：「你知道共產黨是幹什麼的？」

　　白景琦：「一幫土匪！抗完了日，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蔣委員長南京呆得好好兒的，他們瞎搗什麼亂？」

　　皮雲良：「七老爺，跟您說過，您得知道外邊兒的事兒！我也不知道共產黨是幹什麼的，可您也別把蔣委員長想得太好了！」

　　白景琦：「你敢說蔣委……」

　　皮雲良：「七老爺，小點兒聲！咱們莫談國事！」

　　新宅三廳院東屋。

　　白景琦、李香秀帶著幾個打燈籠的僕人在查夜。

　　白景琦喊著：「各屋點燈！小心火燭……」

　　李香秀：「叫敬業回來吧！」

　　白景琦：「你還給他講情？」

　　李香秀：「你看大房頭兒，家不成家了！」

　　白景琦：「他在家就更不成家！」

　　李香秀：「你先回去，我看看美子去！」

　　三廳院東屋裏。

　　煤油燈下，白美在寫信。

　　李香秀推門走進：「還熬夜？幹嗎呢？」

　　白美：「給童越寫信。」

　　李香秀：「來信了？」

　　白美：「您看！」把信遞給李香秀，又低頭寫起來。

　　李香秀看著童越的信，白美抬起頭，充滿幸福感地望著李香秀。

　　李香秀：「好些看不懂，什麼『異鄉』、『異客』？」

　　白美：「每逢佳節倍思親，就說他在外地像客人一樣，特別想我！」

　　李香秀撇著嘴：「不害臊！」

　　白美：「那爺爺在獄裏的時候，您不想他？」

　　李香秀：「我們老夫老妻了，你還沒過門兒！」

　　白美：「那想得更厲害！」

　　李香秀：「口、勿是什麼？」

　　白美：「哎呀！吻！就是親嘴兒！」

　　李香秀大驚：「怎麼什麼都往上寫？真肉麻！」

　　白美：「奶奶，我老想問您，您嫁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幸福嗎？」

　　李香秀：「我不懂什麼是幸福，我就知道你爺爺是個敢做敢為的男人，他會掙錢，會花錢，知道怎麼疼女人，懂女人的心思，跟著他就覺得踏實！我活了半輩子，反正就見過這麼一個真男人。」

　　白美：「您說得真好，我覺得童越就是這麼一個男人！」

　　李香秀走了以後，白美繼續給童越寫信。

　　唐幼瓊走進屋子。

　　唐幼瓊：「美子！吃飯了，聽見沒有？」

　　白美正在粘信封：「聽見了，我先去發封信。」

　　唐幼瓊：「吃完了再發，就等你一人兒！」

　　白美把童越的來信塞到枕頭底下：「我就送到門房兒！」跑了出屋。

　　唐幼瓊剛要出屋，又回頭看床上，終於走過去，從枕頭底下取出童越的信揣到懷裏，向門外走去。

　　吃完飯，唐幼瓊急忙跑到上房院找楊九紅，把童越的信交給楊九紅看。

　　楊九紅看童越的信：「了得了！看看這上邊兒寫的盡是些個淫詞浪語！這個童越真不是個東西！」

　　唐幼瓊：「就是嘛！您看這事兒，愈弄愈真了！我把美子叫來，您說說她！」

　　楊九紅：「你蠢不蠢？這種事兒你愈說她就愈來勁兒！她真要找個好家主兒我也不攔著，那個童越純粹是個惹事生非的浮浪子弟！」

　　唐幼瓊：「那怎麼辦哪？」

　　楊九紅：「你去告訴門房兒，今後是美子交給他們的信，都扣下甭給寄，是童越來的信也不許交給美子。」

　　唐幼瓊：「這樣好！日子一長自然就斷了。」

　　楊九紅：「誰走了風聲，把誰攆出去！」

　　朱伏家堂屋。

　　朱伏和杜二正神秘地嘀咕著。

　　朱伏：「等會兒見了就這麼說行了！別說漏了嘴！」

　　杜二：「不會！我得把人送到了才給你錢。」

　　朱伏：「這好說。」

　　段大蘭帶著段二蘭進了門。

　　段大蘭：「瞧瞧吧！這就是我妹妹。」

　　杜二像打量貨物一樣打量著低著頭的段二蘭。

　　杜二：「你還有一兒一女？」

　　段二蘭：「兒子十二了，也能幹點兒活兒了。」

　　杜二：「行，我看行！保定有家粉房的老闆，要僱個老媽子，管吃管住，一個月開六塊錢，你那孩子能幹點兒什麼就幹點兒什麼，你看行不行？」

　　朱伏：「行！怎麼不行？二蘭，我是看你太可憐了，這才請小桃園的杜二先生幫忙。」

　　杜二：「不願意也不要緊，好些人等著這份兒事由呢！」

　　段大蘭：「還有什麼不願意，快謝謝杜二先生！」

　　段二蘭：「謝謝杜二先生！」

　　杜二起身：「走吧，回去收拾、收拾！明兒一早兒就走。」

　　段二蘭：「我走啦，有空兒再回來看你們。」

　　杜二和段二蘭走了出去。

　　朱伏兩手一拍使勁搓著：「哈！還想回來？這下兒可回不來嘍！」

　　段大蘭：「可把這位瘟神兒送走了！那天晚上叫香秀碰上，我這心都提溜到嗓子眼兒了！」

　　朱伏：「誰說不是？這回可去了塊心病！」

　　街道上。

　　春天到了，柳樹綠了，河邊又有了釣魚的人，賣杏的又吆喝上了。

　　馬立秋家堂屋。

　　李香秀請了古先生給馬立秋看病。

　　古先生診完病，和李香秀一起從裏屋走了出來，到桌前開方子。

　　李天意吃著蜜供趴在桌上看。

　　李香秀擔心地：「古先生，不礙事吧！」

　　古先生壓低了聲音：「不太好！老太太這是癆病，這種病傳染，小孩子不宜和老太太一起住。」

　　李香秀一驚：「這麼厲害？那我先把孩子送到別處去！」

　　馬立秋在裏間屋喊：「你們嘀咕什麼呢？是不是不太好？」

　　李香秀衝裏屋喊：「沒有！您別瞎想，一點兒小病！我怕天意在這兒太累贅，想把他接出去住幾天，您也踏踏實實養養病！」

　　朱伏家堂屋。

　　杜二鐵青著臉盯著朱伏。

　　杜二：「我是中保人，人跑了，丁掌櫃派人來抓我，你說怎麼辦吧！」

　　朱伏：「咱們早就人、錢兩清了，她又沒跑我這兒來！」

　　杜二：「那丁掌櫃人財兩空，他饒得了我嗎？」

　　朱伏：「你別不講理，他自己看不住賴誰呀？」

　　杜二從腰間抽出匕首晃著：「姓朱的，你想耍我是不是？」

　　朱伏大叫：「幹什麼？有話好好說！別動刀動槍的！」

　　段大蘭從裏屋跑出來拉杜二：「杜二先生、杜二先生！不興這樣啊！」

　　杜二一把推開段大蘭，逼得朱伏向後退。

　　杜二：「你這樣的我見多了，一個女人賣幾家兒，賣出去再幫她逃出來，轉手又賣一家兒……」

　　朱伏：「你別血口噴人！那是我小姨子！我能幹那缺德事嗎？」

　　杜二：「你什麼缺德事幹不出來……」把匕首往朱伏胸前一頂。

　　段大蘭嚇得一下子躥到屋門口，開了門，隨時準備逃跑。

　　杜二：「知道我杜二的來頭吧？你到天橋兒去打聽打聽！」

　　朱伏：「二哥、二哥！我要是敢耍你，出門兒就叫車軋死，你先把刀子收起來！」

　　杜二：「那總得給我個痛快話兒吧！」

　　朱伏：「她真要逃出來，還得上我這兒來，我立馬兒告訴你。」

　　杜二：「她要不來呢？」

　　朱伏：「那……那……那我……」

　　杜二：「你就把那賣人的五十塊錢交出來！」

　　杜二轉身走去，走到門口向段大蘭一晃匕首，段大蘭嚇得又躥回裏面。

　　杜二回頭笑著：「到時候別怪我心黑手狠！」摔門而去。

　　杜二走後不久，朱伏和段大蘭還沒定住神兒，被賣到保定的段二蘭怒沖沖地闖了進來。

　　段二蘭：「朱伏！你黑了心了？你拿了多少錢？把我們賣給姓丁的了！」

　　朱伏：「嘿……好心沒好報！幫你倒幫出不是來了！」

　　段二蘭：「我白天當老媽子，晚上當小老婆，你們的心叫狗吃啦！」

　　段大蘭：「妹妹，實在是為了你好，回保定吧！沒別的路兒！」

　　段二蘭：「我在保定打聽到了，你們把我兒子贖回來了，你們弄哪兒去了？」

　　朱伏：「弄哪兒去也比跟著你要飯強！你回去不回去？」

　　段二蘭：「我死也不回去，你不把我兒子還我，我就不走！那天那闊太太抱的是誰的孩子？」

　　朱伏：「嘿……你還賴在我這兒了？你快回保定，我今兒差點兒叫杜二拿刀子捅了……」

　　正說著，萬沒想到李香秀帶著李天意進來了。

　　李香秀：「表哥，我媽病了，還傳染……」

　　屋裏的人都愣住了。

　　李香秀迅速地掃視了幾個人。

　　朱伏和段大蘭嚇壞了。

　　朱伏慌忙上前：「喲！表妹來了，快屋裏坐！」

　　段二蘭上前一把拉住李天意，彎下腰問：「小少爺幾歲了？」

　　李天意：「六歲！」

　　段二蘭：「你是誰的孩子？」

　　李香秀見狀不對：「天意，走！」拉著李天意就出了屋。

　　段二蘭要追，被朱伏橫著一推，打了個趔趄。

　　朱伏：「你想幹什麼？」

　　段二蘭：「你說！那是不是我的孩子？」

　　朱伏：「不是！」

　　段二蘭：「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朱伏：「你也配？你有那麼體面的兒子？」

　　段二蘭又想跑出去追，朱伏忙擋在門口。

　　朱伏：「你要敢給我惹事，我叫你出不了這門兒！大蘭！快去叫杜二！」

　　段大蘭忙跑出了門。

　　段二蘭大叫：「你這是不叫我活了！」

　　朱伏：「我這是叫你好好兒活著！你還不知道杜二在天橋兒是幹什麼的，他要來了，先扒你一層皮！看在親戚的分兒上，我放你一條生路，你帶孩子回家，永遠不許回北平！兩條路由你挑！」

　　段二蘭悲憤：「朱伏！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不得好死！」

　　新宅上房院東廂房。

　　李香秀一咬牙，把李天意帶進了大宅門。

　　在東廂房裏，白景琦、李香秀、李天意和丫頭紫蘇都站著。

　　李香秀：「等我媽病一好，我再把孩子接回去。」

　　白景琦：「行！就住這屋吧！往後紫蘇就專門伺候天意。」

　　李香秀：「天意！叫姐姐！」

　　李天意：「姐姐！」

　　紫蘇：「哎！真乖！」一把摟住李天意。

　　白景琦：「打今兒起，我教你認字！」

　　李香秀：「聽見沒有？好好學不許淘氣，我過那邊兒看看我媽去！」

　　朱伏家。

　　李香秀帶著牛黃、狗寶和兩個腰別刀、手持棍的大漢衝進來。

　　正戴上帽子要出門的朱伏一下子驚呆了。

　　朱伏驚慌失措：「表妹來了……坐、坐！」

　　李香秀死盯著朱伏不說話。

　　朱伏：「表妹，怎麼了？」

　　李香秀：「又叫我碰上了，那女人是誰？」

　　朱伏：「是……是……你不是知道了嘛？」

　　李香秀厲聲：「我要你說！」

　　朱伏：「是天意的親媽！」

　　李香秀：「是你什麼人？」

　　朱伏膽怯：「也不是什麼人。」

　　李香秀：「說實話，對你有好處！」

　　朱伏：「是大蘭的妹妹！」

　　李香秀：「我當初是怎麼說的？」

　　朱伏：「說……說要個遠支兒的……」

　　李香秀：「還有呢？」

　　朱伏：「還有……這孩子要跟他家裏的人一刀兩斷，不能叫他知道身世！」

　　李香秀：「還有呢？」

　　朱伏：「沒……沒什麼了？……」

　　李香秀：「我說過，今後有人找上門兒來掰扯不清就怎麼著來的？」

　　朱伏：「就……就……」

　　李香秀厲聲：「就翻臉不認人！你媽呢？」

　　朱伏：「早就送回家了！」

　　李香秀：「那太好了！」命令身後的人：「砸！」

　　牛黃等人衝到屋內各處，掄起大棒、砍刀亂砸亂砍。

　　帽筒被砸碎了、鏡子變成碎片、鍋碗瓢盆被砸得稀爛。

　　牛黃抄起斧頭將水缸砸爛，又衝進了裏屋。

　　門外圍了不少街坊鄰居驚訝地看著。

　　朱伏驚恐萬狀地倉皇四顧。

　　段大蘭和杜二撥開圍觀的鄰居走到門口，見此景象都大吃一驚。

　　朱伏一下子跪到李香秀面前：「表妹！饒了我，我不是人，沒把事兒辦好！」

　　李香秀高叫：「行了！」

　　幾個人住了手，牛黃從裏屋走出。

　　李香秀：「今兒總算沒說瞎話！饒了你！再叫我碰上一回，叫你家破人亡！」

　　李香秀轉身出屋，幾個人跟著往外走。

　　朱伏忙恭敬地讓路：「走哇您？不坐會兒啦？」

　　李香秀帶著四個男人揚長而去。

　　朱伏仍跪在地上：「人一有了錢，怎麼心就這麼狠啦？」

　　杜二和段大蘭忙進了屋。

　　杜二：「這是那位姑奶奶？我瞧著都摻得慌！」

　　段大蘭望著一塌糊塗的屋裏：「這下兒可完了！」

　　杜二：「嗨！人呢？」

　　朱伏一屁股坐到地上：「祖宗！饒命吧！你瞧我家都成這樣了！」

　　杜二：「這跟我沒關係！把人交出來！」

　　朱伏一下子從地上躍起：「剛跑！趁我這兒一亂她跑了，快追！她一準兒回衡水老家了，快去！一抓一個準兒！」

　　街道上。

　　街上沒一個行人。

　　段二蘭一家三口蜷縮在一戶人家的門洞子裏，擠在一起睡著。

　　新宅上房院。

　　大宅門裏一片幽暗，遠處傳來小鈴鐺的『玎鈴』聲。

　　白景琦披衣出了北屋。

　　玎鈴聲由遠漸近。

　　黃立持刀拉著一條大狼狗站在院子當中。

　　白景琦和黃立抬頭向東北方向房頂上望著。

　　東北方向房頂上，鈴聲愈來愈近。

　　黃立：「沒事兒，這是借路的賊，不下房！路過大戶人家，弄個響動，告訴咱們一聲，別傷著他。」

　　白景琦：「今年這樑上君子怎麼這麼多？」

　　黃立：「亂世嘛！內戰這麼個打法，今後還得多。」

　　各屋的燈都亮了，出來好些大人孩子，紫蘇、李天意也出來了。

　　白景琦：「都回屋去，不許出來！把燈都吹滅了！」

　　大人、孩子，紫蘇和李天意都退回各自的屋子。

　　鈴聲更緊，大狼狗『汪汪』猛叫。

　　白景琦：「別叫喚了！」

　　大狼狗不叫了。

　　一個黑影從東北角房脊上露了出來，黑影腰間掛的小鈴鐺搖晃著發出玎鈴聲。

　　黑影敏捷地穿過北房脊，到了西北角越過牆上了西房，站到西房脊上向下看。

　　白景琦將手中的紅包掂了掂交給黃立。

　　黑影往房脊後一撒，向院裏一鞠躬。

　　白景琦：「賞！」

　　黃立用刀尖兒挑著紅包向房上一甩。

　　黃立叫了一聲：「接住！朋友！」

　　紅包正好落在黑影面前，黑影一把抄住紅包順勢下滑，在屋脊上磕了個頭，撇身不見了。

　　白景琦大喊：「沒事兒了，睡吧！」

　　新宅二廳院。

　　北廊子上擺了個大長條桌案，桌案上鋪著大藍布，上面擺滿了衣服料子，衣服樣子、尺子、剪子、紙樣子。

　　楊九紅、高月玲、唐幼瓊、白美、白慧、何祺和各房的丫頭們吵吵嚷嚷地圍著馬掌櫃量尺寸，李香秀前後張羅著。

　　白景琦唸著數來寶從垂花門走來。

　　白景琦：「馬掌櫃的，你發財，你不發財我不來！馬掌櫃的成衣舖，一年到頭兒吃大戶！」

　　馬掌櫃笑了：「七老爺，您又拿我開涮！」

　　白景琦也笑了：「馬掌櫃，今年冬至我得穿上新皮袍兒，前年那件毀到了日本大獄裏了。」

　　馬掌櫃：「皮筒子是您買，還是我去給您挑？」

　　白景琦：「全交給你了。」

　　馬掌櫃：「齊活！瞧好吧您哪！」

　　胡玉銘慌忙跑進院：「七老爺，不得了！出大事兒了！」

　　白景琦：「別急，慢慢兒說，跟著了火似的！」

　　胡玉銘：「可不著火了！咱們百草廳隔壁兒的祥雲紙店著火了，連著咱們的後場呢！」

　　白景琦：「哎喲！不好！」撒腿就跑。

　　李香秀跟著就跑。

　　李香秀邊跑邊叫：「備車！備車！」

　　胡玉銘也喊著：「備車！備車！」

　　街道上。

　　白景琦和黃立在街上狂奔，兩邊兒的行人都驚訝地看著。

　　在後面老遠，李香秀和胡玉銘急急忙忙地跟著拉車的牛黃、狗寶走，漸漸上氣不接下氣。

　　牛黃：「老爺在哪兒哪？是不是還在後頭哪？」

　　李香秀：「在前頭！你們快追吧，早下去了！」

　　牛黃停了車：「二位上車吧！我們空跑幹什麼？追上了再拉七老爺！」

　　胡玉銘指著前邊：「快瞧！」

　　遠處的街頭已經冒起了滾滾的濃煙。

　　火苗兒已躥上了祥雲紙店的二樓，人們無奈地一盆盆潑著水。

　　隔壁百草廳門前站著趙大水，皮雲良和夥計們，有的在潑水。

　　消防中隊的賈隊長正和祥雲紙店的岳老闆在交涉。

　　賈隊長：「國卷？你留著擦屁股吧！金條！」

　　岳老闆：「沒有金條！今年全叫政府逼著換成國卷啦，這也是中央政府發的！這也是錢哪！」

　　賈隊長：「中央政府在那兒呢？還他媽中央政府呢！拿條子來，十五分鐘就給你救滅！」

　　岳老闆急了：「賈隊長，你不能見死不救啊！我沒條子！」

　　火勢愈燒愈大，人們亂成一團，水都潑在了街上，沒人敢靠近祥雲紙店。

　　火頭躥向百草廳。

　　四五個消防隊員手裏拿著消防水龍頭，不噴水，扭著頭兩眼望著賈隊長。

　　圍觀的人都在大叫：「快救火呀！」、「怎麼不噴水呀！」、「救完了火再講價兒吧嘿！」

　　賈隊長：「要錢不要命是不是？我們也不是喝西北風長大的！」

　　一個消防隊員擠進來：「賈隊長！百草廳的七老爺請您過去！」

　　白景琦和黃立氣喘吁吁地站在南記的高台階兒上。

　　賈隊長走了過來。

　　賈隊長：「七老爺好！」

　　白景琦：「要多少條子？」

　　賈隊長：「哥兒幾個一人一根兒吧！」

　　白景琦：「齊了！救完了火領也行，現在派人去拿也行！」

　　賈隊長身後的幾個人也湊上來：「七老爺！我們警察局的！」、「我們巡警局的！」、「我們消防處的！」、「我們派出所的！」

　　白景琦：「一家兒五根兒！別磨蹭！祥雲記我管不著，要是燒了我的百草廳一磚一瓦，我砸了你們消防隊！」

　　賈隊長：「瞧好吧您！」

　　八個水龍頭突然噴出水，祥雲記和百草廳之間築起了一道水牆。

　　祥雲記燃燒著，火頭已躥不過百草廳。

　　警察驅趕著圍觀的人。

　　街頭架起了機槍，房頂上也架起了機槍。

　　岳老闆聲嘶力竭地哀求著：「賈隊長，您那水龍頭稍微偏一點兒，就把我救了！」

　　賈隊長木然地看著大火：「拿金條來，我不能拿七老爺的金條給你救火！」

　　岳老闆回身看著，祥雲記已是一片火海。

　　岳老闆忽然向大火衝去：「我燒死算啦……」

　　幾個夥計忙上前拉住。

　　岳老闆跪在水中，拍打著地面：「我活著幹什麼呀……」

　　白景琦『嘿兒嘿兒』地笑著：「高廟兒消防隊，北平數第一呀！」

　　李香秀走上前：「老爺子跑得真快，牛黃拉車愣沒追上！」

　　白景琦笑著：「快瞧嘿！祥雲記玩兒完了，留著金條有屁用！這才用上那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祥雲記火勢已弱，只剩下了冒煙，一道水牆仍在護著百草廳。

　　白景琦走下台階。

　　賈隊長等幾個頭兒都走了過來。

　　白景琦一拱手：「諸位，辛苦辛苦！」

　　賈隊長：「七老爺什麼派頭兒呀？沒的說！」

　　白景琦：「對！沒的說！今兒只要參加了救火的人，我請吃晚飯！有一個算一個，可在著這條街吃，吃完了全記到我賬上，少陪了！」

　　白景琦和李香秀上了黃包車。

　　前面警察吆喝著開道。

　　後面一片喊聲：「七老爺慢走！」

第五十一章 再入囹圄

　　新宅門口。

　　清晨，街道上還沒行人。

　　地上滿是紅紙屑，遠處偶爾有鞭炮聲。

　　兩個穿西裝的年輕人在白宅門口走來走去，低聲地嘀咕了些什麼，又慢慢走到了街對面，站定了抽起煙。

　　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抱著一大摞賀年卡跑到門前，把幾張賀年卡從門縫塞進去，喊叫著：「拜年啦！拜年啦！」向遠處跑去。

　　那兩個年輕人不時地望一眼白宅大門，過了一會兒，他們乾脆又穿過街道，在白宅門口候著。

　　白宅門道裏，秉寬撿起一大堆賀年卡、信、報紙放在懶凳上，拉開了大門。

　　那兩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正站在大門口。

　　秉寬：「二位，拜年的？早點兒吧！」

　　年輕人甲：「我們找白敬業。」

　　秉寬一愣：「白敬業，早不在家裏住了。」

　　兩個年輕人對視了一下。

　　年輕人乙：「那我們見見七老爺吧！」

　　秉寬忙往裏讓：「兩位請客廳裏坐，有名片兒嗎？」

　　年輕人甲：「就說給七老爺拜年就行了。」

　　頭廳院外客廳。

　　秉寬進去回過話後，出來把兩個年輕人讓了進去。

　　白景琦正在那兒坐著。

　　年輕人甲：「實在對不住，大年下的來打擾，我們也是奉命而來。」

　　白景琦驚訝地看著兩人：「白敬業怎麼會是漢奸呢？他從來沒給日本人辦過事。」

　　年輕人甲：「我們也不清楚，我們就是傳話人，案情跟我們無關。」

　　白景琦：「他確實不在。」

　　年輕人甲：「那就麻煩七老爺去一趟，我們也就交差了。」

　　年輕人乙：「您把白敬業在與不在的事兒說清楚就行了，我們倆也好過年去了。」

　　白景琦：「行！那就去一趟吧！」

　　三人走出屋。

　　白景琦：「秉寬！跟裏邊兒說一聲，我出去一趟，一會兒就回來！」

　　秉寬正在門房裏分賀年卡和信件：「知道了！」又低頭分起來。

　　白美走了過來：「秉寬爺，有我的信嗎？」

　　秉寬：「沒有！」

　　白美奪過一摞信亂翻著，秉寬又往回搶。

　　秉寬：「哎呀！小姐，沒有你的！」

　　白美：「不可能！怎麼半年多沒他來的信？」

　　秉寬：「誰的信？」

　　白美：「您甭管！會不會把地址寫錯了？」

　　秉寬：「那也沒準兒，寫封信去問問！」

　　白美：「我去多少封信了？您還不知道？」

　　秉寬：「是、是！哪可真怪了！」

　　白美：「準是您給弄丟了！」

　　秉寬：「你別天天跑來問行不行？有信我還不給你送去？」

　　白美嘆了一口氣：「原來差不多兩三天就一封信，怎麼忽然一下子連一封信都沒有了？」

　　秉寬：「我怎麼知道？」

　　白美：「我寫的信您都給我發出去沒有？」

　　秉寬：「沒有！」

　　白美急了：「那您給我弄哪兒去了？」

　　秉寬：「哎呀！我扣你的信有什麼用？回去踏踏實實等著去吧！啊！」

　　白美：「一來信，馬上給我送去啊！」

　　秉寬：「都說八百回了！」

　　白美只好跑了回去。

　　廚房院飯廳。

　　擺了四檯大圓桌，李香秀正指揮安排座位，僕人們搬椅子上菜。

　　李香秀：「呆會兒坐不下，外邊開一桌叫孩子們坐。」

　　僕人：「外邊兒冷，再加一桌吧！」

　　胡玉銘匆匆跑進。

　　李香秀：「找著沒有？」

　　胡玉銘：「該跑的地方我全跑了，法院上上下下找不著人，過年都回家了。」

　　李香秀：「這一點兒信兒也沒打聽著？」

　　胡玉銘：「聽說是叫他們把人扣了。」

　　李香秀大驚，忙跑出飯廳。

　　上房院北屋廳裏。

　　已經有十五六位賓客。

　　白玉婷正在打電話，白景怡、白景雙、白敬生、白敬堂都圍坐在旁邊。

　　李香秀匆匆走進屋，焦急地朝正在打電話的白玉婷直奔過來。

　　白玉婷：「我知道扣了，我問扣在那兒了？什麼？……啊……知道了。」

　　白玉婷掛上電話直發愣，大家都瞪著眼睛看她。

　　白玉婷：「關佑年告的狀，本來告的是敬業，與日本人通商通婚，我七哥去了跟人家沒說上幾句就動手打起來了，打掉了一人兩顆門牙，叫人家扣了。」

　　李香秀大惑不解：「關佑年罕眉耷眼兒的告敬業幹什麼？」

　　白玉婷：「別提這位大爺了，這一年多他倒騰古玩賺了幾個，關佑年有個相好的舞女叫他拐跑了。」

　　白景怡：「你瞧！為這事得罪姓關的，不成體統！」

　　白敬生：「關佑年才是貨真價實的漢奸呢，還敢告別人？」

　　白敬堂：「他現在是市參議會的參議，抗日有功！」

　　白玉婷：「快去看看老七，他叫三個人兒按在地上臭揍了一頓！」

　　李香秀一下子哭了：「我這就去……這就去……」忙往外走。

　　白景怡：「帶上錢、帶上藥，不定打成什麼樣兒了呢！」

　　拘押房。

　　室內骯髒陰暗，牆角放著一隻便桶。

　　白景琦狼狽不堪地趴在草墊子上。

　　李香秀在鋪褥子，胡玉銘正用火柴烤一貼膏藥。

　　李香秀：「抬抬身把褥子給你墊好嘍！」

　　白景琦：「帶狗皮膏藥了沒有？」

　　胡玉銘：「正烤著呢，好了、好了！」走上前。

　　李香秀把白景琦的衣服撩起，只見腰和背上都是青紫的傷痕。

　　李香秀聲音帶著哭腔：「怎麼打成這樣子啊？」

　　白景琦開心地笑著：「這幫王八蛋四個打一個，有個小子說，這丫挺的怎麼不哭不喊也不求饒啊，往死裏打，看他叫喚不叫喚，這小子他媽跟我一個脾氣！呵呵呵……」

　　李香秀：「你還笑呢？痛不痛啊？」輕輕給白景琦敷藥。

　　白景琦：「多新鮮哪！肉長的能不痛嗎？腰上，腰上再來一貼。」

　　李香秀：「審案子還興打人的？告他們去！」

　　白景琦：「別、別！不賴他們，我先動的手，把一小子門牙打掉倆，吐到手裏還看哪，沒鬧清是什麼東西，哈哈哈……」

　　李香秀：「至於這麼開心嗎？你這性子，在家裏成，在外頭得忍著點兒。」

　　白景琦：「我怎麼成了漢奸了？他媽真漢奸升官發財，弄我一個假漢奸來充數！什麼王八蛋一群？」

　　看守走來：「嘿、嘿！差不多了吧？」

　　李香秀：「給你錢了你還催？」

　　看守：「我無所謂，呆會兒來了查房的……」

　　李香秀沒好氣兒：「我給他錢！」

　　看守：「行！有您這句話就行！」

　　白景琦：「甭慣著他們，給他們臉了！」

　　李香秀：「行了！老爺子，圖個平安吧！」

　　胡玉銘貼好了膏藥：「趕緊蓋上吧，這屋陰冷陰冷的！」

　　白景琦：「快找律師，找肖炳南！萬一敬業回來，叫他趕緊躲了，這官司我打！他呀，不是漢奸也能招成漢奸！」

　　李香秀：「老爺子，知道關佑年為什麼告敬業嗎？」

　　白景琦：「為什麼？」

　　李香秀：「敬業把他一個相好的舞女拐跑啦……」

　　白景琦一愣：「嘿！這個免崽子！兒子玩女人，老子替他蹲大獄！什麼東西？這世道可真是變了啊！」

　　肖炳南律師事務所。

　　肖律師的辦公室裏，肖炳南正把訴狀和幾份材料交給李香秀。

　　肖炳南：「您看看，這是我要來的訴狀和有關的材料，對七老爺不利！」

　　李香秀：「你是北平最有名的律師，你還沒有辦法？」

　　肖炳南：「跟您說實話吧，這案子本來就是子虛烏有的事，完全是關佑年官報私仇，此人可是手眼通天！光靠硬碰硬的打官司恐怕不行！」

　　李香秀：「那還有沒有國法了？要你們律師有什麼用？」

　　肖炳南：「正因為我是律師，我才更知道這裏邊兒的黑暗、骯髒！真要有國法，七老爺就不會被抓！」

　　李香秀：「那也不能把假的說成真的！」

　　肖炳南：「這年頭把假的說成真的不是家常便飯嗎？官方已經下了逮捕令，轉到了軍事法庭，這就更難辦了！」

　　李香秀：「怎麼會轉軍事法庭？」

　　肖炳南：「這對關佑年有利，一定是他上下疏通使了錢了。」

　　李香秀激動地站起：「我也花錢！傾家蕩產我都認，可就不知道這錢該往哪兒送！」

　　肖炳南：「你們家在『藍衣社』裏有熟人嗎？」

　　李香秀：「藍衣社裏不都是特務嗎？」

　　肖炳南：「都是戴笠的嫡系，沒人敢惹，能搭上這條線，官司就打贏了一半兒！」

　　李香秀：「行！只要能說出個路兒來就好辦，我就不信走不通！」

　　新宅，夜。

　　李香秀、黃立和兩個提燈籠的僕人向大門道走去。

　　李香秀喊著：「拉閘了……各屋點燈……」、「拉閘了……各屋點燈……」

　　大門道裏。

　　黃三正在搬梯子。

　　李香秀：「秉寬呢？」

　　黃三：「一聽見老爺出事兒，一急一氣病得不行了，送回通縣老家了。」

　　李香秀：「誰安排的？」

　　黃立：「放心，給了錢，接長不短的有人去看！這是我孫子老三，剛從鄉下來，叫人啊！」

　　黃三已上了梯子：「七太太！」

　　李香秀：「哎！拉吧！」

　　新宅一片黑暗，只聽到李香秀淒涼的喊聲：「拉了閘了啊！小心火燭……、小心火燭……小心火燭……」

　　白玉婷家西客廳。

　　屋裏坐著白景怡、李香秀、白玉婷、齊福田和陳月升。

　　白玉婷：「齊先生和陳先生都和勵志社的人有深交。」

　　李香秀：「那就請二位多費心幫忙了，七老爺決不會虧待二位！」

　　齊福田：「您要這麼說，我倒不願幫這個忙了！先甭說七老爺的為人，單說婷姑奶奶和萬老闆這段事兒，我就由衷地佩服！」

　　陳月升：「萬老闆得了抗敵勳章，過幾天譚處長要給他獻花圈，這可是個機會。」

　　齊福田：「您有錢，往這兒用吧！這可是填不滿的無底洞！」

　　李香秀：「只要能救七老爺，我認了！」

　　白景怡：「咱們藥行的我全都找到了，大夥兒聯合上書保老七。」

　　白玉婷：「就這麼著！跟關家打了三代人的官司，這回也不能栽到他手裏！」

　　陶然亭義地。

　　花圈放在萬筱菊墓碑前，上寫：『抗日志士萬筱菊先生千古』。

　　譚處長退後幾步鞠躬，衛兵站在兩旁，記者急忙拍照。

　　萬太太和萬占明、白玉婷還禮，站在一旁。

　　李香秀和胡玉銘站在後面看著，齊福田和陳月升站在旁邊。

　　大家走出墓地，白玉婷有意將大家攔在後面。

　　譚處長和李香秀在前面緩緩走著。

　　譚處長：「真怪了，關家告你們白家是漢奸，你們告關家是漢奸，你們打的是什麼官司？」

　　李香秀：「誰是漢奸，譚處長心裏最清楚！」

　　譚處長忙搖手：「我不清楚！真不清楚！我與關佑年曾是中學的同學，關家對我不錯，這件事我不便多插手，您得原諒我！」

　　李香秀遞上一份禮單：「您想一退六二五那可不行，我還是就賴上你了，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拉起譚處長的手將禮單拍上。

　　譚處長一看禮單，暗吃一驚，忙站住了。

　　白玉婷一抬手，後面的人也都站住了。

　　譚處長為難地看看禮單又看看李香秀，李香秀死盯著他。

　　李香秀：「我已經派人送到您府上去了，譚太太還挺給面子的！」

　　譚處長：「七太太！真厲害！真厲害！您這是把我逼上梁山，我只好『火拚王倫』了！」

　　監獄單人牢房。

　　白景琦正滿頭大汗地踢毽子，嘴裏數著：「八二八十三、八四八十五、八六八十七……」

　　看守開了鐵門，李香秀抱著好多東西走進，走到木板床前掀開褥子，把好多吃的放在床上。

　　白景琦仍在踢著、數著。

　　李香秀拿出一個單根大紅羽毛銅錢兒毽子走上前，一把抄住白景琦踢的毽子，把新的毽子順手扔給白景琦，白景琦又接著踢。

　　白景琦：「來，倆人一塊兒踢！」把毽子踢給李香秀。

　　兩人對踢了起來。

　　白景琦：「活動活動！我別在這裏頭呆黏嘍！」

　　李香秀：「他們對你還行嗎？」

　　白景琦：「愈來愈好，使了錢吧？」

　　李香秀：「什麼錢都沒用，現在就認金條，我告訴你，你要大喜啦！」

　　白景琦一下子抄住了毽子：「胡說！監獄裏說大喜就是槍斃！」

　　李香秀：「哎呀！呸呸呸！這叫什麼講究？關佑年的日子不好過啦！譚處長跟他過不去呢！」

　　白景琦：「他們不是同學嗎？」

　　李香秀：「認錢不認人！」

　　白景琦：「他不會使錢？」

　　李香秀：「哎呀！關佑年是吃別人兒吃慣了的主兒，他捨得使多少錢？」

　　白景琦：「可惜叫這幫壞蛋兒們吃肥了！瞧我這個，接著！」來了個『張飛騙馬』踢給了李香秀。

　　李香秀倒腳一踢：「給你個『二踢腳』！」將毽子踢回。

　　看守走來趴到門窗上看。

　　看守：「嘿！牢房裏踢毽子，少見！爺兒倆真夠邪的！」

　　白景琦：「放你媽的屁！什麼爺兒倆？這是我太太！」

　　看守一愣：「嘿……這是什麼話兒說的？公母倆！」

　　豐澤園飯莊四合院內單間裏。

　　譚處長、李香秀、白玉婷、肖炳南、齊福田、陳月升、白景怡都在坐。

　　譚處長：「事情總算有了結果，過幾天走個形式開個庭，七老爺就可以回家了。」

　　白景怡：「還是譚處長的面子大，我得敬您一杯。」

　　李香秀：「可這事兒應該分個是非曲直吧？」

　　譚處長：「七太太不必太認真了吧？一切以和為貴吧！」

　　肖炳南：「對、對！能有這個結果已經是不容易了。」

　　李香秀還要說，被白玉婷狠狠拉了一下，李香秀不說了。

　　白景怡起身：「來、來！敬譚處長一杯！」

　　齊福田、陳月升也站起，譚處長忙揮手叫大家坐。

　　譚處長：「不忙、不忙！我今天還請了位客人，事先沒打招呼，別見怪啊！」

　　齊福田：「怎不早說，失禮、失禮！」

　　譚處長：「佑年兄！進來吧！」

　　門一開，關佑年滿臉堆笑走了進來。

　　李香秀一愣，立即站了起來，譚處長忙阻止。

　　譚處長：「七太太，請坐、請坐！聽我說！」

　　李香秀沒有坐：「這是什麼意思嘛？」

　　譚處長：「一句話，不打不成交！請雙方喝一杯『和合二仙』酒！」

　　李香秀二話沒說，扭身出了屋，譚處長忙追了出去。

　　關佑年尷尬地望著。

　　院子裏。

　　李香秀大步向外走，譚處長追出趕上了李香秀，一把攔住。

　　譚處長：「七太太、七太太！這樣不好、這樣不好！您這不是叫我栽臉兒嗎？」

　　李香秀：「我可不是駁你的面子，這太不合適了吧？」

　　譚處長：「我可是一片好意！」

　　李香秀：「這麼大的事也不招呼一聲？」

　　譚處長：「我要是招呼，您還能來嗎？」

　　李香秀：「白家與關家誓不兩立，這可是說好了的！」

　　譚處長：「明人不做暗事！七太太，跟您說實話！你們倆家的好處我都得了！您叫我怎麼辦？我只能息事寧人！」

　　李香秀愣了，沒想到譚處長如此無恥，竟無言以對。

　　譚處長：「少個仇人，多個朋友不好嗎？」

　　李香秀：「這種朋友可交嗎？七老爺本來就冤枉，可關佑年是實實在在的大漢奸！他害怕了吧？」

　　譚處長：「七太太……漢奸不漢奸都是小事兒，民不舉、官不究，聽之任之算啦！都不當漢奸，中國人死的還得多！」

　　李香秀：「啊？……當漢奸還有理？」

　　譚處長：「七太太！現在可都是人家求我，我從來沒求過人，我今兒求您了，請賞個臉兒！」

　　李香秀沉吟不語。

　　譚處長：「行不行？」

　　李香秀：「今兒我就把這個面子給處長，關家的賬以後再算！」

　　譚處長：「我這兒給您道謝！佑年！」

　　關佑年急忙從屋中跑出。

　　譚處長：「都是你惹的事！還不快請七太太入座！」

　　關佑年一揖到地：「七伯母，小侄有禮，今天……」

　　李香秀不等關佑年說完就轉身進了屋。

　　關佑年一愣，譚處長忙拉關佑年。

　　譚處長：「好話多說又不上稅，走走走！」

　　關佑年不住地點頭：「知道、知道！」

　　二人忙進了屋。

　　關佑年舉杯站起：「七伯母！……」

　　李香秀未等關佑年說完，也舉起杯向大家：「我先敬在座的各位一杯，謝謝諸位見義勇為，主持公道！」先乾了。

　　大家忙著也乾了。

　　關佑年又舉杯：「七伯母，我來……」

　　李香秀不理關佑年，舉杯向譚處長：「第二杯敬譚處長，拔刀相助，不循私情！」

　　譚處長尷尬地：「哪裏、哪裏！」

　　李香秀又先乾了，譚處長也乾了。

　　關佑年又舉起杯。

　　李香秀又舉起杯：「第三杯我要敬關大少爺！」

　　關佑年：「不敢、不敢！我敬伯母！」

　　譚處長：「好好好！剛說到正題！」

　　李香秀：「關大少爺！恕我眼拙，抗戰八年你委曲求全，曲線救國……」

　　關佑年愣愣地聽著。

　　李香秀：「……吃了那麼多的苦，我怎麼就沒看出來呢？諸位你們看出來了嗎？」

　　譚處長苦笑著直撓頭。

　　大家不知說什麼，彼此交換著眼色。

　　李香秀：「還不趕緊舉杯？敬這位抗日的大英雄！」

　　大家忙舉杯：「對對！乾、乾！」、「好好好！大英雄！」

　　李香秀將杯往桌上一放：「譚處長，真對不住，家裏有事兒，得先走一步，你們喝！」轉身向門口走去。

　　大家都驚愕地望著，關佑年求助地望著譚處長，譚處長低著頭。

　　李香秀走到門口，回頭：「我把關大少爺交給你們了，一定得讓他吃得盡興啊！」

　　大家哼哼哈哈答應著，白玉婷偷偷地笑著。

　　李香秀推門出了屋。

　　譚處長低著頭：「唉！我真服了這位七奶奶了，遇見對手了！」忽然站起：「諸位！咱們得往死裏灌關佑年！拿他出出氣！來！」拿起酒壺往關佑年的嘴裏灌。

　　關佑年忙掙扎地推著，齊福田、陳月升都跑來起哄。

　　關佑年：「我喝！我喝！我自己喝！」

　　法庭。

　　白景琦的案子有了結果，法官作出了宣判。

　　法官：「白景琦所屬的白家老號『中草堂』，其日人投資，係在九、一八事變以前……屬正常經商，並無通敵之嫌……白景琦任偽藥行商會會長一職，事出有因，且保護了藥界同仁，有藥行全體聯保，並非通敵之舉……白景琦之孫與日本人通婚一事，實屬日方脅迫，且白占元拒婚逃亡，氣節可嘉，並非媚敵求榮……白景琦與關佑年聯手設計，利用敵日之手，除去大漢奸王喜光，抗敵有功，應予嘉獎。」

　　新宅廚房院。

　　白景琦和李香秀正在踢毽子。

　　楊九紅、何祺、白美、白慧、白占安、白占先、白占光、白玉婷和丫頭、僕人們圍了一大圈子，大家不時地叫『好』。

　　白美一個人兒遠遠地站在圈外，無精打采地望著。

　　李香秀把毽子踢給白景琦，忙退到旁邊：「誰來踢？」

　　孩子們都跑上前：「我跟爺爺踢！」、「我跟爺爺踢！」

　　白景琦和孩子們對踢起來。

　　李香秀回頭看了一眼白美，悄悄走了過去。

　　李香秀湊到白美身邊：「怎麼了美子？你爺爺回來了你怎麼不高興呀？」

　　白美木然：「我爺爺回來我當然高興。」

　　李香秀：「那你怎麼了？人兒不大，瞧這樣兒，心事還挺重，想童越了吧？」

　　白美：「您知道什麼呀？都快一年了，童越沒來一封信！」

　　李香秀驚訝：「怎麼回事？這是出什麼事兒了？」

　　白美：「就是不知道嘛！」

　　李香秀著急：「去封信問問哪！」

　　白美：「哎呀！去的信沒數兒了，就是不回信！」

　　李香秀：「這可怪了，他不至於這麼粗心哪！」

　　白美：「您說他會不會……和別人好了？」

　　李香秀：「不會！童越決不是那種人！」

　　白景琦正在踢花樣，嘴裏說著花樣的名字。

　　白景琦：「瞧，這叫『張飛騙馬』……這叫『左右開弓』……這叫『頂門開花』……這叫『蘇秦背劍』……來個『二踢腳』！」一腳將毽子踢向了白美。

　　正和李香秀說話的白美一愣，忙伸手接住飛來的毽子，孩子們上前哄搶：「拿出來、拿出來！」、「憑什麼給你呀！」、「先叫我們踢會兒！」

　　白美不給：「幹什麼？爺爺給我的！」

　　白景琦：「別搶！明兒一人給你們做一個，我看美子一臉不高興……」

　　楊九紅和唐幼瓊會意地互相看了一眼。

　　白景琦：「……這毽子送給美子留個紀念……這是抗戰紀念！哎！鄭老屁怎麼還不來？」

　　鄭老屁手裏拿著兩卷大餅卷肉從廚房中跑了出來。

　　鄭老屁：「來了、來了！七老爺，我來了！」

　　白景琦：「大餅呢？」

　　鄭老屁忙舉起：「這兒呢、這兒呢！」

　　白景琦走到台階上一蹲：「監獄裏這些日子可把我悶壞了，就想看你吃大餅，吃！讓我解解悶兒！」

　　鄭老屁：「哎！」開始大口大口地吃起大餅卷肉。

　　大家起著哄地圍過來。

　　李香秀把煙袋遞給白景琦，給他點煙，白景琦目不轉睛地望著鄭老屁吃大餅、看得發愣，嘴也跟著使勁兒。

　　僕人們笑著：「慢點兒！」、「有這麼吃的嗎？」、「別噎著！」

　　鄭老屁吃完了第一卷，開始吃第二卷。

　　白景琦像孩子一樣『嘿嘿』笑著，十分開心地不時抬眼看看圍觀的人。

　　白景琦：「快瞧！嘿……神不神？……他是人嗎？啊？……哈哈！……」

　　鄭老屁忽然噎住了，抻著脖子，倆眼發直。

　　白景琦興奮：「怎麼了？怎麼了……哈哈，小子噎住了！」

　　鄭老屁一下下地抻著脖子，圍觀的人大笑不止，白景琦也哈哈大笑。

　　鄭老屁抻著脖子不住地用手往下捋。

　　白景琦笑得直悟肚子：「哎喲、哎喲！不行、不行！笑得我肚子痛……」

　　鄭老屁倆手一塊兒捋肚子。

　　白景琦樂不可支：「不行！肚子痛！要放屁！我得放屁！」一歪身子，著實地放了個大響屁。

　　大家笑得更厲害了，鄭老屁終於咽了下去了。

　　鄭老屁：「呵……聽這屁！真痛快！就衝這屁，再過一百年這家運也敗不了，中氣十足嘛！」

　　大家又笑。

　　白景琦心滿意足地站了起來：「開心、開心！老屁，去賬房兒領個紅包兒！」

　　白佳莉診所。

　　這是一個小四合院的門面，掛著『白佳莉診所』的木牌。

　　診所的外屋，有五六個病人候診，白景琦和李香秀也坐在裏面。

　　小護士從裏屋走出，拿起一張單子叫：「白景……」覺著不對，忙抬起頭看。

　　白景琦和李香秀正看著她笑。

　　小護士也笑了：「嗨！七老爺！快請進來吧！」

　　門診室裏。

　　正在做紀錄的白佳莉抬起頭。

　　白佳莉：「爸！您搗什麼亂？還掛號？」

　　白景琦：「不能壞了你的規矩呀，你現在在北平有一號了。」坐到白佳莉對面。

　　白佳莉：「病人太多忙不過來，有事兒嗎？」

　　李香秀：「給他檢查檢查，從大獄出來他就拖著，我逼著他來的！」

　　白佳莉：「您躺床上吧！」

　　白景琦走到床前躺下：「我最不愛上醫院，沒病也叫你們瞧出病來了。」

　　白佳莉：「我們吃飽了撐的？沒病就是沒病！」拿起聽筒給白景琦聽心臟。

　　白景琦：「律師吃犯人、大夫吃病人！大夫就盼人得病，要不然吃誰去？」

　　白佳莉：「那您弄了一輩子醫藥，也都是天天兒盼人得病？」

　　白景琦：「得！甭說了！咱倆都不是好東西。」

　　李香秀：「佳莉，今兒來是要和你商量個事兒。」

　　白佳莉：「什麼事兒？說吧！」

　　李香秀：「何祺的事兒。」

　　白佳莉驚訝：「何祺怎麼了？」

　　李香秀：「何祺十八了，上門兒提親的人不少！我和你爸商量了，給她找個合適的人家兒，一定要你認可的，叫他們自立門戶，先離開九紅，下面的事就好辦了。」

　　白佳莉怔怔地聽著，似乎明白了。

　　白景琦：「明白了嗎？只要她離開九紅，慢慢兒的就會回心轉意，我們也就都使得上勁兒了。」

　　白佳莉：「明白了、明白了！這樣好，也叫我有個盼頭！」

　　白景琦猛地坐了起來：「行了！走了！」

　　白佳莉：「還沒檢查完呢！」

　　白景琦：「你給外邊兒的人檢查吧！我沒毛病，掛號費白送給你了！」

　　三個人都笑了。

　　新宅門口。

　　向雲川從窗口把名片遞給黃三。

　　向雲川：「我是貴府姑爺何洛甫的表弟向雲川，來拜望七老爺！」

　　黃三忙站起：「請客廳裏坐，我去回稟一聲。」

　　頭廳院外客廳裏。

　　白景琦和向雲川相對而坐。

　　向雲川：「我奉姨父、姨媽的命，來接佳莉母女。」

　　白景琦一愣：「噢……是……去廣東？」

　　向雲川：「不，去台灣，姨父一家已經到了台灣了！」

　　白景琦不解：「怎麼跑那兒去了？」

　　向雲川：「時局動亂，中央軍節節敗退，東北已經守不住了，萬一共產黨進了關，再走恐怕就來不及了！」

　　白景琦為難了：「他們娘兒倆……這個……你什麼時候走？」

　　向雲川：「明天，我已經買好了三張飛機票，最好今天就跟我住到我姑姑家去。」

　　白景琦一驚：「哎呀……這……這麼急？恐怕來不及，總得收拾一下……出這麼遠的門兒……要不，明天我把她們送到機場！」

　　向雲川：「那不用，我明兒一早再來接吧。」

　　白景琦：「哪好、哪好！明兒一早兒！」

　　上房院北屋西裏間。

　　白景琦和楊九紅正商量著。

　　楊九紅沉著臉：「明兒一早？行！叫佳莉跟他們走，何祺不能走！」

　　白景琦：「那怎麼行？我怎麼跟人家說？」

　　楊九紅：「這孩子從小跟著我，帶到十八歲了，他們來要人？沒這道理！」

　　白景琦：「人家每年都寄錢了。」

　　楊九紅：「我不稀罕那倆錢兒，我都給他退回去！」

　　白景琦急了：「你講理不講理？人家說了好幾回要接走，是你不讓人家接！」

　　楊九紅：「那這次為什麼非要接走？」

　　白景琦：「現在不接走，共產黨真進了關，他們還有相見之日嗎？」

　　楊九紅：「那他一接走，我們還有相見之日嗎？好傢伙，台灣！」

　　白景琦衝到楊九紅面前：「你別忘了，何祺她姓何！不是咱家的人，你憑什麼不給？」

　　楊九紅沒話可說了，抬頭悲傷地望著白景琦。

　　楊九紅聲音發顫：「就這麼……讓她走了？……啊？……不行！」

　　白景琦焦急了：「你看你怎麼……」

　　楊九紅狠狠地：「叫佳莉來跟我說！」

　　白景琦：「你明明知道她不會來求你，何苦呢？」

　　楊九紅猛地站起：「我告訴你，景琦！這事兒沒商量！她不來求我，孩子她甭想帶走！何祺也不會跟她走！你信不信？」

　　白景琦無奈地望著楊九紅：「我信！」

　　白佳莉診所門診室。

　　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兒的白佳莉聽了白景琦說向雲川的事，大為興奮。

　　白佳莉：「真的？我可等到這一天了。」

　　白景琦：「你先別高興，你也不想想，九紅這一關，你過得去嗎？」

　　白佳莉：「她管得著嗎？我們家的人來接了，她還有什麼可說的？」

　　白景琦：「你糊塗！九紅不發話，孩子能跟你走嗎？」

　　白佳莉一下子愣住了：「那……我怎麼辦？」

　　白景琦走到白佳莉身邊：「你去跟九紅說，求求她！」

　　白佳莉堅決地：「我不！」

　　白景琦：「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你服個軟兒，也許今後就再也見不著了！」

　　白佳莉盯著白景琦：「這是楊九紅叫您來這麼說的吧？」

　　白景琦：「你甭管誰叫說的，我也是這個意思！佳莉，你就服個軟兒，那怕心口不一的叫聲『媽』，先把孩子弄到手再說！」

　　白佳莉：「爸！心口不一可不是您的為人！」

　　白景琦急得大叫：「你這不是逼得我沒了轍了嗎？哎喲！我的媽呀！」

　　白佳莉氣哼哼地脫著白大褂，掛到衣架上。

　　白佳莉：「我去找向雲川，叫他出面，我就不信她敢不給孩子！」說著向外走去。

　　白景琦慌忙上前死死攔住：「不行、不行！這絕對不行！你跟人家向雲川怎麼說？勢必把那陳穀子爛芝麻都得抖落出來！」

　　白佳莉：「抖出來又怎麼樣？」

　　白景琦：「家醜不可外揚！你也得給爸爸留點兒面子吧！這不是擠兌我嗎？」

　　白佳莉：「是您擠兌我！」

　　白景琦：「要不然這樣，我去跟何祺說，只要她願意跟你走，可以不必管九紅！」

　　白佳莉：「爸！我告訴您，這事兒沒商量！楊九紅不答應，我就去跟向雲川說，看我能不能把孩子帶走，您信不信？」

　　白景琦無奈地望著白佳莉：「我信！」

　　新宅二廳院北屋。

　　何祺：「我那兒也不去！」

　　白景琦站在屋中耐著性子勸何祺，楊亦增、陳玉芝遠遠坐在一邊。

　　白景琦：「是你爺爺、奶奶派人來接你了。」

　　何祺不急不火：「我就知道有姥姥，我誰也不認！」

　　白景琦急了：「沒這個道理，怎麼連爺爺、奶奶都不認了？」

　　何祺慢悠悠：「我知道他們是誰呀？好好兒的北平不呆，我去台灣幹什麼？台灣是哪兒呀？我都沒聽說過！」笑了。

　　白景琦：「你管台灣是哪兒呢？就這麼定了！明兒跟你媽一塊兒走！」

　　何祺：「我沒有媽！」

　　白景琦：「佳莉就是你媽！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拗啊？」

　　何祺：「姥爺，我還告訴您……」何祺仍不緊不慢心平氣和：「這事兒沒商量！逼急了我，我就跟我占元大哥似的，我也跑，叫你們永遠找不著我，您信不信？」

　　白景琦氣急敗壞地大叫：「我信！我信！我全他媽的信！八國聯軍、日本鬼子都比你們好對付！你們全是我祖宗！」

　　新宅上房院北屋廳裏。

　　白景琦沉著臉坐在椅子上抽悶煙。

　　白景琦一籌莫展地望著地下，忽然拿起煙袋在銅盂上『噹噹噹』地猛磕，李香秀和蓮心嚇得忙從東裏間跑了出來。

　　白景琦怒沖沖走向西裏間，李香秀和蓮心擔心地望著。

　　蓮心：「糟了！老爺要急了！」

　　北屋西裏間。

　　楊九紅一個人失神地坐在床上。

　　白景琦怒沖沖地走進門，兩眼望著楊九紅。

　　楊九紅抬頭驚慌地望了一眼白景琦。

　　白景琦虎視眈眈地慢慢向前走。

　　楊九紅乾脆豁出去了，扭頭不理白景琦。

　　白景琦走到了楊九紅面前，用煙袋點著楊九紅，半天說不出話來。

　　楊九紅兩眼望著窗外，根本不理睬。

　　白景琦忽然把煙袋揚起，狠狠摔到地下，一下子坐到了楊九紅對面的凳子上。

　　白景琦：「九紅！這事兒你們都沒什麼錯兒！你進白家門兒也四十年了，說句實在話，你沒過過一天舒心的日子……」

　　楊九紅驚訝地抬起了頭：「你……用不著……」

　　白景琦：「你聽我說完，不管你受過多大的委屈，總之是我對不起你，你知道，我是個活土匪……辦事兒說話，都沒個準星兒！有好幾回，我傷你都傷得不輕，這對你是天大的不公！」

　　楊九紅強忍著淚水忙低下了頭。

　　白景琦：「有什麼仇、有什麼恨，都算在我白景琦一個人兒的身上！老太太早去世了，你恨也沒有用！……可兒女無罪呀，報復了快二十年了，可以放手了吧？做母親的有不心疼自己女兒的嗎？放她們母女一條生路……」白景琦動情地說著。

　　楊九紅任憑眼淚往下流。

　　白景琦：「種個善因、必有善果，儘管佳莉對你不好，可你心裏還是一個心眼兒的想疼她！天性！這改不了！……」

　　楊九紅開始抽泣。

　　白景琦：「你想想，將來祺祺再有了女兒，也不認她，怨怨相報，豈不是自相殘害，代代不幸嗎！」

　　楊九紅大哭：「別說了！……別說了！我去……我這就跟祺祺說去……」

　　白景琦站起向門外大叫：「來人！給姨奶奶打洗臉水！」

第五十二章 白家新人

　　新宅二房院北屋。

　　楊九紅摟著何祺的肩在哄她。

　　白景琦坐在一邊。

　　楊九紅：「祺祺，聽話！」

　　何祺：「我哪兒也不去！」

　　楊九紅：「其實姥姥也捨不得你走，可爺爺、奶奶、媽媽都去台灣了。」

　　何祺：「我沒有媽媽！」

　　楊九紅：「胡說！沒有媽媽你從哪兒來的？那個人沒有媽媽？」

　　白景琦：「佳莉就是你媽！聽話啊！」

　　何祺：「她不是！她是個不要臉的壞女人！」

　　楊九紅突然揚手打了何祺一個嘴巴。

　　何祺、白景琦，包括楊九紅自己都嚇了一跳。

　　陳玉芝忙走來護住了何祺：「你怎麼打孩子？」

　　何祺都傻了：「姥姥……您怎麼了？您打我？」

　　楊九紅將何祺摟住，何祺一下子痛哭起來。

　　楊九紅也哭了：「是呀！我是怎麼了？姥姥怎麼打你呀？別哭了、別哭了！是姥姥錯了！姥姥說那些話都不是心裏的話，這些年姥姥對不起你媽！」

　　白景琦、楊亦增、陳玉芝都十分感動地望著，陳玉芝也擦著眼淚。

　　何祺抬起淚眼：「這是怎麼了？……啊？……姥爺？……」

　　白景琦：「你姥姥說得對，這才是她二十幾年來的真心話！祺祺，我帶你去見你媽。」

　　何祺：「我不！姥姥！我不走！」

　　楊九紅將何祺推開：「你一定得走！等仗打完了再回來看姥姥，啊？」

　　何祺：「我鬧不明白……還是沒鬧明白……」

　　白景琦：「你不用明白！這不挺明白的嗎？聽姥姥的話沒錯兒，走吧，還有好些個事要辦呢！」

　　白佳莉診所門診室。

　　白佳莉和小護士正用大大小小的白單子將室內的東西一一蓋上。

　　白佳莉：「行了，你回去吧，明兒就不用再來了。」

　　小護士：「您從台灣回來再找我啊！跟著您學了好些本事。」

　　白佳莉笑著：「好！一定找你！」

　　小護士走出去了，白佳莉忙脫了白大褂要出門。

　　門開了，白景琦帶著何祺走進了屋，白佳莉一下子驚呆了。

　　白景琦笑著，何祺慌亂地不時看看白佳莉又看看白景琦。

　　白佳莉緊張又驚訝地望著自己的女兒。

　　白景琦：「叫呀，快叫媽！」

　　何祺看著白佳莉像是在愣神。

　　白佳莉緊張地看著女兒。

　　何祺怯怯地、小聲地叫了一聲：「媽！」

　　白佳莉馬上答應：「哎！」然後就傻在了那裏。

　　白景琦：「怎麼著？咱們就都這麼站著？」

　　白佳莉立即慌亂地東張西望，手足無措。

　　白佳莉：「哎呀！你們坐……何祺……來，坐……你看我這兒也沒什麼可吃的，全是藥……」

　　白景琦：「一人兒給我們來兩片亞斯匹靈！」

　　白佳莉笑了：「爸，您又逗！快坐，喝水吧！」忙拿著水瓶。

　　白景琦：「不吃也不喝！你也甭張羅，還好些個事兒要辦呢！」

　　何祺用陌生的眼光來回地看著白佳莉。

　　白佳莉倒水的手直發抖，水灑到了外面還在倒。

　　白佳莉：「我還是……出去買點兒什麼吧？……啊？……」

　　白景琦：「佳莉，知道嗎？這是您媽叫我把孩子送來的。」

　　白佳莉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撞擊了一下，兩隻手垂了下來，手裏的暖瓶內的水倒了一地。

　　白佳莉：「哎呀！……這是……怎麼了？」

　　白景琦：「什麼怎麼了？女兒認媽，天經地義！什麼叫怎麼了？我也不多說了，你好好琢磨琢磨吧！祺祺，先跟你媽在這兒住，我得走了。」

　　何祺忙拉著白景琦：「姥爺……我先跟您回去！」

　　白景琦：「跟我回去幹什麼？你的東西我叫人給你收拾，你們娘兒倆好好聊聊，明兒一早向雲川就來接你們了！」拉門而出。

　　何祺：「姥爺！」

　　一看姥爺真的走了，何祺回過頭，膽怯地望著白佳莉。

　　白佳莉笑得很不自然：「祺祺，走，到南屋去，我住那屋。」

　　白佳莉走到何祺身邊，親熱地用手一扶何祺的肩，何祺急忙閃開，白佳莉忙把手縮了回去。

　　白佳莉尷尬地笑了，何祺也假裝著笑了。

　　白佳莉拉開門：「走吧！」見何祺不動：「我先走！來呀！」

　　沒過多久，南屋傳出了白佳莉彈奏古琴的聲音，彈的是《滄海龍吟》。

　　新宅上房院北屋。

　　白佳莉帶著何祺走了出來，高月玲、白占安跟著走了出來。

　　廊子上早站了好多人，此時見白佳莉娘兒倆出來，都迎上去，擁著她們走向屏門。

　　白景琦和向雲川走在最後面，兩人一直在說著什麼。

　　楊九紅趴在窗子上看人們送白佳莉和何祺，一群人都走了，楊九紅仍望著院子……

　　新宅大門口。

　　一輛小汽車已經等在了那裏。

　　向雲川和何祺先上了汽車。

　　大家紛紛說著告別的話，白佳莉卻始終心情沉重，木然地應付著。

　　白景琦：「快上車吧！」

　　李香秀：「上車吧！」

　　白佳莉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轉身跨進了車裏，白景琦幫她關上了車門。

　　人們紛紛揮手：「到哪兒就來信！」、「一路平安！」

　　車裏的白佳莉似乎沒有聽到窗外的告別聲。

　　司機啟動了汽車。

　　白佳莉忽然大叫：「等等！別走！」

　　向雲川忙回頭：「忘了什麼東西了？快去拿，還有時間！」

　　汽車停了，白佳莉推門下車。

　　白景琦：「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兒！」

　　白佳莉：「我找楊九紅！」轉身向大門裏跑去。

　　白景琦：「糟糕！臨走了還鬧什麼呀？」趕緊追了上去。

　　白佳莉像瘋了一樣跑進二廳院，跑過垂花門，跑到了上房院，衝進了北屋。

　　北屋西裏間。

　　楊九紅一個人趴在床上哭著，聽見腳步聲，她直起身來擦著眼淚。

　　白佳莉撩起簾子氣喘吁吁地跑進了屋，胸口一起一伏地望著楊九紅。

　　楊九紅轉頭驚異地看著白佳莉，慢慢從床邊兒站了起來。

　　白佳莉喘著氣慢慢地走向楊九紅，站到了楊九紅的跟前。

　　白佳莉聲音顫抖：「媽……」

　　楊九紅一下子崩潰了，哭了：「佳莉！」

　　白佳莉淚水滾滾湧出，撲到母親身上：「媽……」

　　楊九紅緊緊摟住女兒：「我的心肝兒呀……我的肉呀……」

　　白景琦進了屋，感慨萬千地望著母女倆搖頭嘆息著。

　　隨後的李香秀也抬起了手擦著眼淚……

　　街道上。

　　夏日炎炎，賣冰盞兒的依然悠閒地敲著、唱著、吆喝著，永遠不變的節奏。

　　報童揮舞著手中的報紙跑過：「號外！號外！看錦州大戰的消息，蔣委員長到東北親自督戰！號外！號外！看錦州大戰的消息……」

　　新宅上房院。

　　除了南屋，三面廊子上都放下了大葦子堂簾。

　　紫蘇拉著李天意在北屋窗外說：「七太太，小少爺要回去了！」

　　李香秀：「吃完了？」

　　紫蘇：「吃完了，半個西瓜全吃完了。」

　　李香秀：「行了，回去吧！」

　　紫蘇拉著李天意出了上房院，剛走到垂花門，碰見了白美。

　　白美問：「紫蘇，這是誰的孩子？」

　　紫蘇：「七太太的侄子，叫他來吃西瓜。」

　　白美摸著李天意的頭：「這孩子真好玩兒，瞧這耳朵嘿，這麼軟，長大了準怕媳婦兒！叫什麼？」

　　李天意：「天意！」

　　白美：「幾歲了？」

　　李天意：「七歲！」

　　白美：「上學了嗎？」

　　李天意：「二年級了。」

　　紫蘇：「就在咱們甄花園兒藥行公益小學裏唸書。」

　　白美：「噢，今兒放假？」

　　李天意：「沒有，我們學校都住上當兵的了，學校停課了。」

　　白美：「走，跟我玩兒去，我那兒有好多好吃的！紫蘇，呆會兒再送他走。」

　　白美把李天意帶到三廳院自己的屋子，抓了一大把糖放到李天意手裏、塞到李天意兜裏。

　　白美：「吃吧、吃吧！這巧克力好吃！多揣點兒！」

　　李天意：「謝謝姑姑！」

　　白美：「你瞎叫什麼呀？論輩兒我得叫你小叔呢！」

　　李天意感到奇怪：「那我不成了老頭啦！」

　　白美笑了：「你可真逗！來！我教你踢毽子。」在屋裏找毽子：「我踢得可棒了，跟我爺爺學的。」

　　白美拉開抽屜、開櫃門兒都沒找到毽子。

　　白美向門外喊：「芍藥！我的毽子呢？芍藥！」

　　沒人答應。

　　白美走到唐幼瓊的臥室裏找。

　　唐幼瓊正睡午覺。

　　白美撩著門簾：「媽，我的毽子呢？」

　　唐幼瓊不滿：「問芍藥去！晌午睡會兒覺，別搗亂！」

　　白美放下簾子，嘟嘟囔囔地在堂屋又找起來，她踮著腳費力地拉開了頂櫃的櫃門兒，不料一大摞信從裏面掉了下來。

　　白美彎下身把信撿起來，看了一眼信封，立即驚呆了，她一封又一封地看，信封上都寫著『白美收』、『童越收』。

　　白美看著信，拿信的手劇烈地抖動著。

　　白美拿著信，又撩開了唐幼瓊躺室的門簾，唐幼瓊睡得很熟。

　　白美憤怒地扔下門簾，匆匆跑了出去。

　　李天意正在院裏的金魚缸裏抓金魚玩，見白美跑出來，趕緊把金魚扔回缸裏。

　　白美兩眼發直地跑出了院子。

　　李天意：「你不跟我玩了？」

　　白美向上房院走去。

　　新宅上房院北屋東裏間。

　　李香秀正在伺候白景琦漱口、洗臉。

　　楊九紅在旁邊拿著一封信顯得興高釆烈。

　　李香秀：「這麼快就到了台灣？」

　　白景琦：「快給我看看！」接過信看。

　　楊九紅：「唉！好了、好了！倒見不著了。」

　　白景琦：「不聽老人言，饑荒在眼前！早點幹什麼來的？」

　　兩人坐到桌前。

　　楊九紅指著信：「你看這段兒，蔣委員長怎麼把金條，銀元全往台灣運？佳莉說，實在不行咱們也去台灣。」

　　李香秀：「南京政府怎麼一下子到這分兒上了？」

　　白景琦：「這是委員長要把咱們扔下不管嘍！你看這段，何祺出門兒還給她媽買了一塊手錶！」

　　楊九紅：「別說了！心裏堵得慌……」

　　白美兩眼發直地進了屋。

　　白景琦：「美子來了，過來坐！」

　　楊九紅：「快看，佳莉她們來信了。」

　　白美坐到了床頭的凳子上，李香秀端著盆兒走過。

　　李香秀：「美子，是不是又想吃那兒了？說！叫你爺爺請客！」走出了屋。

　　楊九紅又和白景琦聊上了：「大房的人可都跑到香港去了，聽說三房的也都要往上海跑呢！」

　　白景琦：「我哪兒也不去！」

　　白美兩眼直直地望著床頭，床頭上掛著白景琦的鬼頭大刀。

　　白景琦：「窮家難捨、故土難離！咱們走了，百草廳搬得走嗎？」

　　白美仍愣愣地盯著鬼頭刀。

　　白景琦：「土八路不過一時得意，蔣委員長好幾百萬軍隊打不過這幫土匪？」

　　楊九紅：「天津可都淪陷了！」

　　白美摘下鬼頭刀起身向外走，誰也沒有注意到。

　　白景琦：「我在北京活了快七十年了，把老骨頭埋台灣去？」

　　楊九紅：「八路要是進了城，可共產共妻，在鄉下他們專門兒殺財主！」

　　白景琦：「你聽誰說的？……哎，美子呢？怎麼扎了一頭又走了？」

　　白美拿著鬼頭刀兩眼發直地回到了三廳院。

　　李天意：「你幹嗎呢？我等半天了，還踢不踢毽子啊？」

　　白美完全沒聽見李天意的話，衝進了北屋。

　　唐幼瓊剛剛起床正要穿鞋。

　　白美拿著刀掀簾而進。

　　唐幼瓊：「美子，你找著……」望著白美手裏的刀一愣：「你拿把刀幹什麼？」

　　白美凶狠地望著唐幼瓊。

　　唐幼瓊：「你怎麼了？」

　　白美猛地拔出了刀向前撲來。

　　唐幼瓊大驚，跳起來大叫：「你要幹什麼？」

　　白美舉刀砍來，唐幼瓊往旁邊一躲，白美一刀砍到床上。

　　唐幼瓊撒腿往外跑，白美反身一刀向唐幼瓊後背砍來，唐幼瓊已跑出了門，刀砍到了門框上。

　　白美提著刀又追了出去。

　　李天意見了，又驚奇又不解。

　　唐幼瓊大叫：「來人啦！要殺人啦……」向上房院跑。

　　新宅上房院北屋。

　　老媽子、僕人們正在捲堂簾，剛聽見唐幼瓊淒厲的叫聲，就看見白美持刀追了進來。

　　唐幼瓊：「快攔住她！快！殺人啦……」

　　白景琦、楊九紅、李香秀聞聲跑到門口。

　　唐幼瓊一頭扎過來，從他們身邊衝進了北屋。

　　白美趕過來，也往北屋裏衝。

　　白景琦向前一靠，等白美剛跑過一個身子，伸手攔腰一抱，把白美的刀奪了下來。

　　唐幼瓊站在屋裏驚得渾身發抖。

　　白景琦緊抱著白美：「美子！你要幹什麼？怎麼了啊？」

　　白美兩眼呆滯，忽然口吐白沫，暈倒在白景琦的懷裏。

　　白景琦急忙用力，把白美抱了起來，白美手中的信紛紛掉到地上。

　　李香秀連忙把信撿了起來。

　　白景琦把白美抱到東裏間的躺榻上，人們圍了過來。

　　白景琦：「快拿十香返生丹來！」

　　李香秀把信遞過來：「你看看這些信兒！」

　　白景琦接過信來看，抬頭驚訝地望著唐幼瓊。

　　白景琦：「這些信是怎麼回事兒？」

　　唐幼瓊：「這事兒不賴我，是姨奶奶叫我把信扣下的！」

　　楊九紅：「你把信燒了不就結了嗎？你留著它幹怎麼？」

　　唐幼瓊哭咧咧的：「這事兒不賴我呀！」

　　白景琦拍打著信：「看看！看看！童越一年多沒接著美子的信，以為美子變心了，他已經結了婚了！」

　　李香秀憤怒：「你們幹的這叫什麼事兒啊？」

　　丫頭拿了藥來，李香秀忙將白美扶了起來，餵白美吃藥。

　　白景琦：「這下兒你們都稱心如意了吧？」

　　白美突然掙扎大叫：「殺了他！殺了他！……愛不來了……死了才好呢！」

　　唐幼瓊忙上前拉白美的手。

　　唐幼瓊哭著：「美子，你這是怎麼了？」

　　白美：「這事兒不賴我！不賴我……」

　　唐幼瓊：「胡說什麼呢？這可是要了我的命啦！」

　　白景琦憤怒：「要了你的命？你要了她的命！」

　　新宅上房院。

　　大宅門裏，能夠隱隱聽見遠處傳來的槍炮聲。

　　僕人們正在拿白紙條往玻璃窗上貼。

　　白景琦、胡玉銘和幾個僕人從屏門走進了院子。

　　僕人甲：「今兒去東單修飛機場，我去晚了點，大兵過來照我腰上就是一腳！那美國大兵靴，差點兒沒把我腰踹折嘍！」

　　白景琦：「胡總管，明兒換個人去吧，打仗的時候沒地兒講理！北京城叫共產黨圍得水洩不通了，誰不著急呀！」

　　胡玉銘：「小學校裏住滿傷兵了！天兒冷，沒有煤，把學生的課桌兒、椅子都劈了燒火了。」

　　白景琦站住了：「這蔣委員長是怎麼了？不是說三月就能消滅土八路嗎？這三年倒讓土八路給捲了！」

　　僕人甲：「昨兒跑回來的人說，咱們海淀子花園子也叫八路給佔了。」

　　胡玉銘：「眼看要過年了，您看這年……」

　　白景琦：「年還是得過呀，只怕是八路不叫咱們過呀！一切從簡吧！」

　　僕人們正向南屋裏搬八仙桌子。

　　白景琦奇怪地看著，慢慢地走向南屋。

　　白景琦喃喃地：「搬那麼多桌子幹什麼？」

　　南屋裏。

　　高月玲正指揮僕人們將四個八仙桌兒拼在一起，上面蓋了七八層棉被。

　　白景琦奇怪地看著：「這是怎麼個意思？」

　　高月玲：「晚上鑽底下睡覺心裏踏實，炮彈炸不著，比防空洞保險！」

　　白景琦：「噢，這房子炸不塌？」

　　高月玲：「聽說八路有照妖鏡，城裏任什麼地方都能反到鏡子裏，他們想用炮轟那兒就轟那兒！」

　　白景琦：「照妖鏡？還封神榜呢！敬功有信來嗎？」

　　高月玲：「沒有啊！八路佔了濟南府倆月了，急死人了！」

　　白景琦：「急也沒用！地上鋪厚點兒！夜裏地氣涼，三十晚上熬一宿，咱們都桌兒底下熬吧！」

　　新宅廚房院頭廳院。

　　白景琦寫的春聯兒、斗方、條幅、『吉』字兒啦、『褔』字兒啦，被僕人們往門柱、牆上黏貼。

　　白景琦和李香秀指揮僕人們往飯廳裏搬臘梅。

　　胡玉銘從外面跑來：「七老爺！南苑機場起火了，八路要攻城了！」

　　白景琦：「真是不叫過年啊！」

　　胡玉銘：「黃爺剛從城外回來。」

　　白景琦：「看看去！」

　　胡玉銘帶著白景琦直奔上房院。

　　上房院面南角兒的平房頂上站著黃立，正朝南苑機場的方向看，幾個僕人在指指劃劃。

　　白景琦從梯子上爬了上來，幾個僕人忙跑來扶白景琦。

　　白景琦走到黃立身旁。

　　黃立：「快看！半拉天都紅了！」

　　南方天空映紅了，顯得又壯觀又摻人。

　　白景琦：「你出去看了看怎麼樣？」

　　黃立：「傅作義正和八路談判呢！」

　　白景琦：「都這樣了還談什麼？」

　　黃立：「講和呀，跟長春一樣！」

　　白景琦：「傅作義怕什麼？民國十六年，十萬奉軍打涿州，傅作義才一個師，愣沒叫張學良進縣城！」

　　黃立：「圍著你不打更慘！長春圍了五個月，餓死了多少人？最後是一個金鎦子換一個饅頭！」

　　白景琦：「真要講了和，這北平歸誰管？」

　　黃立：「既然誰也不打誰了，那還得歸傅作義管吧！」

　　白景琦：「行！只要八路不進城就行！一聽共產黨就嚇人呼拉的！」

　　黃立：「看透了！誰來也沒老百姓的好！」

　　白景琦：「黃爺！幫我辦個事兒，我就信得過你！」

　　東廂房。

　　白景琦把黃立帶到東廂房裏間。

　　那張大床已經被搬開，地面上有兩個大鐵環。

　　白景琦看著黃立，指了指大鐵環。

　　黃立彎下身，揪住一個鐵環用力一拉，一塊一米見方的水泥板掀開了。

　　站在旁邊的李香秀驚呆了，驚訝地扭頭望著白景琦。

　　李香秀：「這是什麼？」

　　白景琦：「下去一看你就明白了！」

　　黃立又掀起了另一塊水泥板。

　　白景琦打著電棒往下照，下面是一個地下室，有一條梯子。

　　白景琦：「我先下。」反過身子順著梯子走了下去。

　　電棒的光照來照去，白景琦扭開了電燈。

　　黃立和李香秀走下了梯子，兩個人都驚呆了。

　　一排排的多寶格上擺著各種珍寶，貼著一排排的標籤兒！

　　三個人慢慢走著看著。

　　李香秀：「老天爺！住了這麼多年，我都不知道地底下還有這麼多寶貝！」

　　白景琦：「黃爺！把金條全都搬下來！」

　　黃立回頭去搬金條。

　　白景琦、李香秀走到頭兒，拐了彎兒。

　　白景琦開了一道門，兩人走了進去。

　　室內是大大小小的各種箱子。

　　白景琦：「記得老太太去世前，在花旗銀行存了那麼多寶貝，就為了防個萬一！我這也是有備無患！」

　　兩人走到盡頭，白景琦又開了一道門。

　　李香秀：「這是到了哪兒了？有多大？」

　　白景琦：「你抬頭！」

　　李香秀抬頭看，頂子上寫著兩個大大的白石灰字兒『北藥』。

　　白景琦：「這就到了北屋東裏間下邊兒了！千萬別跟人說！」

　　李香秀望著白景琦：「我是傻子！」

　　新宅上房院。

　　除夕夜，白家的大人和丫頭僕人們都聚在一起，看孩子們放炮仗煙花。

　　白占安、白占平幾個孩子不停地放著二踢腳。

　　白慧拿著一掛鞭炮，白占平幫她點，剛一點著，白慧嚇得把鞭炮扔到地上，捂著耳朵就跑。

　　馬立秋和李天意站在廊子上。

　　白玉婷拉著白美指指劃劃地說話。

　　李香秀站在白景琦身邊。

　　李香秀：「好些日子不打槍不打炮了，大概是講和了吧！」

　　白景琦：「八路還行，叫老百姓過個年！和了好，要不北平非毀了不可！」

　　李香秀：「我把我媽接過來了，病好多了，放哪邊兒我不放心！」

　　白景琦：「行！就住東廂房吧！」

　　李香秀：「該你了，點八大卦！」

　　白景琦走到院子中間點燃了八大卦，火花噴湧而出，上房院一片歡呼聲。

　　白玉婷拉著白美來到李香秀這邊。

　　李香秀高興地：「美子，精氣神兒好多了！」掏出紅包給白美：「拿著壓歲錢！」

　　李天意在身後叫：「媽！您看！」懷裏抱著一個大紅包。

　　李香秀：「呵！你可發財了！」

　　李香秀打開大紅包一看，包兒裏是二十塊大洋。

　　李香秀驚訝：「誰給的？」

　　李天意：「姨奶奶！」

　　李香秀驚訝地扭頭看，楊九紅和唐幼瓊正在高興地看著煙花。

　　胡玉銘大叫：「今兒夜裏不拉電閘，熬一宿啊！」

　　白景琦笑著：「好！大夥兒高興！」

　　大家都歡呼起來。

　　新宅後花園，夜。

　　白景琦從祖先堂裏跪拜辭歲了出來。

　　胡玉銘忙迎了上來。

　　胡玉銘低聲：「七老爺，咱們櫃上有共產黨！」

　　白景琦著實一驚：「誰？」

　　胡玉銘：「二查櫃皮雲良！」

　　白景琦：「果然是他！」

　　胡玉銘：「他們年也不過了，正鼓搗夥計們準備迎接共產黨進城呢！」

　　白景琦：「甭跟別人說！」

　　胡玉銘：「是！」

　　離開胡玉銘，白景琦一個人出了家門，沿著空無一人的街道步行走到百草廳。

　　百草廳門前。

　　白景琦猶豫了一下，還是拍響了門，裏面沒有聲音，白景琦又拍。

　　皮雲良在前堂裏應道：「誰？」

　　白景琦：「我！白景琦！」

　　前堂裏。

　　幾個夥計正在糊三角旗、寫標語，聽見了敲門聲都慌了，想把東西收拾起來。

　　皮雲良：「別動！不怕！是七老爺，我正想叫他看看！」

　　皮雲良把大門打開，白景琦走了進來。

　　皮雲良：「七老爺過年好！」

　　白景琦：「大夥兒過年好！」

　　白景琦掃視著堂內，櫃檯上下全是標語、橫幅、小三角旗。

　　幾個夥計提心吊膽地望著白景琦。

　　白景琦扭頭看了一眼皮雲良。

　　皮雲良衝他一笑。

　　白景琦又回頭看地上的標語，一邊走一邊唸：「慶祝北平解放！」、「熱烈歡迎解放軍進城！」、「中國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

　　皮雲良微笑著看著白景琦。

　　白景琦走到櫃檯邊拿起小三角旗看著，面無表情。

　　白景琦放下小三角旗，從兜裏掏出一把紅包扔到了櫃檯上。

　　白景琦：「諸位過年好！大吉大利，平安如意！」

　　夥計們沒一個敢說話。

　　白景琦默默地往門口走，經過皮雲良身邊時也沒有打招呼就拉門走了出去。

　　夥計們都鬆了一口氣。

　　皮雲良隨後一拉門也走了出去。

　　街道上。

　　一個行人也沒有，所有店舖都上了門板兒。

　　白景琦在昏暗的燈光下緩緩走著，直到皮雲良趕上來。

　　白景琦停住腳步，轉身審視地盯著皮雲良。

　　白景琦：「你是……」

　　皮雲良：「共產黨的地下黨！」

　　白景琦笑了：「我早看出來了！你不是凡人！」

　　皮雲良：「我是凡人！反正不像別人說的紅頭髮、綠眼睛！」

　　白景琦：「你要共我的產？」

　　皮雲良：「產總是要共的！鄉下打土豪、分田地，不是共產嗎？城裏要人人有工作、人人有飯吃，不是共產嗎？可現在辦不到！」

　　白景琦：「八路真要進城了？」

　　皮雲良：「真要進城了，和談成功了，國軍這幾天就要出城接受改編！」

　　白景琦：「進了城怎麼著？就把我這財主抓起來？」

　　皮雲良：「連傅作義都不抓，抓你幹什麼？別忘了，您在日本大獄裏就是我們地下黨把您救出來的！」

　　白景琦接著往前走，皮雲良跟在他旁邊。

　　白景琦：「你們不是殺財主的嗎？幹嗎救我？」

　　皮雲良：「您是愛國的，對我們有功啊！」

　　白景琦驚訝：「我有功？」

　　皮雲良：「我管外賬房，我們地下黨的經費周轉，都用百草廳的賬號兒，沒人懷疑過，大批的成藥、草藥都運到解放區去了！您這功勞還小嗎？」

　　白景琦站住：「你瞞了我多少年？」

　　皮雲良：「從我進百草廳那天起！」

　　白景琦：「行了，你回去吧！」又往前走。

　　皮雲良：「我送您回去，陪你走走！」

　　兩人在空曠的街道上愈走愈遠，鞭炮聲愈來愈響。

　　新宅上房院南屋。

　　桌子上蓋著棉被，白景琦、楊九紅、白玉婷、高月玲縮在桌子底下盤著腿打牌。

　　李香秀跪在白景琦身後看。

　　白景琦大叫：「八萬！我說咱們搬桌兒上打好不好？」

　　高月玲：「您不怕共產黨的炮彈？」

　　白景琦：「共產黨有什麼可怕的？又不是紅頭髮、綠眼睛！」

　　楊九紅：「您又沒見過！九條！等共產黨開進了城，你就知道厲害了。」

　　白景琦：「開進城又怎麼樣？不開進我家就成！碰！擱那兒！紅中！給你個么雞！ 」

　　白玉婷：「我看進了城，共產黨也長不了，美國人能饒得了他們？東風！」

　　李香秀：「那就永遠也沒有個安寧日子了！吃、吃！吃二條！么餅！」

　　白景琦：「誰進城也不能不叫人做買賣、喝稀飯！白板擱那兒！大三元！滿貫！掏錢吧諸位，我今兒手氣真壯！」

　　白玉婷：「你今兒怎麼那麼高興？我這腰可真受不了了！窩得慌！」

　　楊九紅：「等消停了我就去台灣！」

　　老媽子伸進頭來：「餃子好了，問端不端來？」

　　白景琦：「不端！都去飯廳吃！我敢說，今兒過年，共產黨決不會打炮！」

　　新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景琦全家都在屋裏，靜靜的沒人說話。

　　收音機裏正在播送新聞：「……傅作義將軍所採取的和平行動，是為了迅速縮短戰爭，獲致人民公議的和平，保全工商業基礎與文物古跡，使國家元氣不再受損傷，以期促成全國徹底和平之早日實現。傅作義總司令曾於二十二日發表文告，宣布二十二日上午十時起休戰，北平市國軍大部隊遵從總部指示先後撤離市區，開入指定地點，此一行動得到李宗仁總統的讚揚和嘉許……」

　　胡玉銘滿頭大汗地跑進來。

　　胡玉銘：「七老爺、七老爺！我看見孫少爺了！」

　　白景琦忙站起走上前：「他回來了？在哪兒哪？」

　　胡玉銘：「沒有、沒有！我在街上看見的！」

　　白景琦：「他怎麼不回家呀？跟你說什麼了？」

　　胡玉銘：「他……他在進城的解放軍隊伍裏頭，手裏還舉著一杆紅旗哪！」

　　白景琦懷疑：「你看花眼了吧？」

　　李香秀、楊九紅等人都圍了過來。

　　胡玉銘：「沒錯兒，他穿一身八路的衣服……」

　　黃立和幾個僕人也都跑到了北屋門口。

　　黃立：「沒錯兒！我也看見了！我還使勁兒喊他，人太多，什麼也聽不見！」

　　楊九紅大驚：「他怎麼會投了共匪了？」

　　黃立：「可不能這麼說，勝者王侯敗者賊，現在委員長是蔣匪啦！」

　　李香秀：「好傢伙！這一下子就折了個兒啦！」

　　白景琦：「怎麼咱們大宅門兒裏也出了個共產黨了？」

　　楊九紅：「這可糟了！他這是回來報仇來了！」

　　白景琦：「跟誰報仇？跟他爺爺、奶奶、親爹、親媽報仇？」

　　楊九紅：「共產黨可是不認親爹親娘啊！」

　　白景琦：「這回共產黨可真要開進咱們大宅門兒裏了！」

　　《全書完》